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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第71章
林穆远刚掀开车帘就迎面撞进了她那双布满忧色的眼, 柔情顿时在眼底化开:“担心了?”
“没有的事。”她故意别开脸。
在崇明殿站了一天,又窝了一路,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 顺势栽进了她怀里:“扶我一下好不好。”
姜平日日来问诊,他身体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了,赶紧揽上他的腰扶着他往里走。
“就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拖着这副病体残躯四处乱跑。”
他只觉得她这嗔怪的语调俏皮得紧, 头靠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知道你心疼我,这不赶紧回来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痒痒的,她一记眼刀飞过去:“再乱动就把你扔在这儿。”
“你舍得吗?”他尾音上挑, 带着几分挑衅,又怕她真的恼了:“快回去,我真有要紧事说。”
回了玉泉堂, 他反手就关上了门, 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坐下。
“这几日别出府了, 就在家里温书,反正我也出不了门,
正好盯着你。”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听得她云山雾绕:“我吗?”
“对啊,大周朝第一位走上科场的女子, 注定会名垂史册。”见她依旧懵懵的,他点了点她的眉心:“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犯糊涂。”
“你在想什么可瞒不过我的眼,说实话,今日听到金成要参加恩科, 是不是羡慕了?”
她身子微僵,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怔了半晌才低声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像白日一样乐呵:“我这顿打啊,不能白捱,自然得换点值当的,我守着这座晋王府,什么都不缺。”
“不如为你求个光明正大与他们一较高下的机会。”
“在严州时我说你是京城第一才女,你嫌弃我不学无术,说的话没有分量,那这次我便换个有分量的来说。”
“怎么样?”他弓着腰凑到她跟前,邀功似的望着她:“陛下亲设的恩科,够不够分量?”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哪怕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她也怕自己会错了意:“你是说……”
“没错!”他点头如捣蒜,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她的肩:“羲和,半个月后奉先殿,你将和各地选送上来的人同场较量。”
“虽是恩科,比不上正经科举,但这是我能求得的最大恩典了,若是你拔得头筹,俞林殿上皇兄会亲自揭晓你的身份,说不定还会封官,届时你定能名扬天下。”
他眼里亮晶晶的,写满了憧憬,倒像是已经身处俞林殿一般,说着又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委屈你。”
“为免引起骚动,那日你须得扮作男装,不过也就是一时……”
恩科、扮作男装……她听着这些字眼,不知怎的,竟觉得像是一出戏,他已为自己搭好了台,就等着她登台献艺。
察觉出她似乎兴致不高,林穆远立马松开了她,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她挤出一丝笑:“多谢了。”
“跟我还说什么谢!”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比平时更用力些,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总之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府里温书,致远堂那边你别操心,我让陈年盯着点,嗯?”
“好。”
用罢晚膳后,她说晚间要读书,怕打扰他,坚持回了文心院,林穆远心中不舍,只得极力劝慰自己,左右不过半个月。
在玉泉堂住了这么些时日,蓦地回到文心院,赵羲和竟觉得有些冷清。
坐到桌案前拿起书,一行行字像是长了腿一般,怎么也走不进她的脑子里。平日里哪怕他在旁边作乱,她也照看不误。照说有了恩科的事在前头挂着,该更有劲头才对。
可她却少有地心浮气躁。
林穆远倒是真的上了心,每日辰时不到就定点来她这儿点卯,一个人倚在榻上不说笑也不吵闹,就静静地陪着她。
几日下来,她心里更沉甸甸的,都不敢抬眼看他。
那日只顾着震惊,完全忽略了他,近来细一琢磨,才回过神来,哪怕他去求陛下,十件事里有九件成的,可这事不一样……
若是顺遂,他不会到天黑才回来,可陛下最终点了头,难以想见他为了她做到了什么地步。
见她愁容不展,他以为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闲下来便想尽办法劝她,给她宽心。
可他越这样,有些话她就越说不出口。
这夜,赵羲和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朦朦胧胧有了睡意,陈年差人传话进来,说致远堂那边请她过去一趟。
这个时辰来了消息,想来不是小事,她不敢含糊,立马穿戴整齐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
“王爷已经服了药睡下,别惊动他。”她嘱咐了管家一句,便和陈年一道上了马车。
踏进致远堂,几间屋子灯火通明,她心里一紧,跟着齐儿去到东厢房,姜平竟然也在。
见大家围在床前,她便加紧脚步走了过去,只见床上躺着个女子,面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
“这是……”
她面带询问看向姜平,姜平也摇了摇头,还是齐儿站出来解释:“姐姐,我们准备睡下的时候,听见有人拍门,打开就看到这位姐姐躺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爬出来一样,我救不过来,便去找了师傅,谁也不敢擅自作主收留她,才请了姐姐来。”
“现在怎样了?”她瞧着女子的情形不由皱起了眉。
“性命无虞,我施了针,也灌了姜汤,就等人醒过来。”
“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姜平摇了摇头。
“齐儿,你们先去睡,这里有我和你师傅守着。”
“好。”齐儿他们都听话地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子时,女子才悠悠转醒,睁开眼后,目光在她和姜平身上来回逡巡,声音带着些微嘶哑:“是晋王妃吗?”
赵羲和一脸惊讶,竟是冲自己来的?
“你是……”
女子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了下来,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被姜平按了回去:“有什么话,躺着说便是。”
“我听人说,前些日子晋王妃帮一个乞儿打赢了官司,便斗胆过来求,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乞儿……朱儿?她忙递了杯温水到她唇边:“别着急,慢慢说。”
“我是城南一户商家的妾室,名唤碧云,夫君张切开着几个绸缎庄,也算小有家资,张切的妻室吕氏身体孱弱无法生育,他才纳了我。”
“吕氏是官家女,对张家生意有助益,张切不敢得罪,便在我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后,把孩子抱去给吕氏养,我本不敢奢求什么,但我万万没想到……”
“为了讨吕家欢心,他竟然半夜让小厮把我扔到了河里!”碧云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想是小厮觉得我尚在月中身体虚弱,没绑实,又赖得我识水性,便装作溺水的模样,等他们走了,费尽全身力气游了上来,这才找到了王妃门上。”
“我是一介孤女,实在无人倚仗,还请王妃大发慈悲,救救我!”
碧云说罢,剧烈地咳嗽起来,姜平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赵羲和听得无比心惊,短短几句,可谓字字泣血。
“幸好她身体底子不错,好好调养,总有恢复的时候。”姜平难掩心中的愠气:“但凡换个身子弱些的,必定没命了。”
“月中做出这样的事,她那郎君就没想让她活!”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快速布满全身,明明已经入春了,却让人如同置身三九寒冬,冻得发僵发懵。
“这些日子你先安心住在这里,等到身子好些,无论要做什么,我都不遗余力!”
从东厢房出来,姜平拉住她的手:“晋王不是让你在家温书准备恩科?碧云这边……你顾得上吗?”
“无碍。”她沉了一口气:“左右不过三五日了,那边事一了,我定为她讨回公道!”
“羲和……”姜平隐隐有些担忧:“朱儿的事在前,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万一又是旁人布下的陷阱,等着你往里跳呢?”
“你记得几个月前吗?”她一开口,姜平立马会到意:“茶楼避雨……”
“没错。”她点点头:“你当日被人用下作的手段陷害,如今还不是好好地做你的姜大夫?”
“我明白了。”姜平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任风雨再急,水落,终有石出之日。”
“是啊。”她憋闷了多日,在这一刻变得坦然:“水落,终有石出之日。”
为了不让林穆远担心,她连夜回了晋王府,接下来几日如往常一样,该温书温书,该练字练字。
恩科开考那日,他亲自给她扮上了男装,一路陪同,把人送到奉先殿门口。
“羲和”,他深深地望
了她一眼:“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她“嗯”了一声,随众人一道进了殿。
林穆远目送着她,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回了晋王府。
可今日格外难熬,不知怎的,他听得外面的洒扫声,都觉得有些刺耳,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然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陈年一脸惊慌跑进来:“王爷,奉先殿那边传了消息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消息?”
见陈年支支吾吾不肯言,更是急得跳脚:“快说啊,什么消息!”
第72章
“王妃不在那儿。”
“怎么可能, 我明明亲眼看见她进去的!”林穆远压根儿不信:“八成是消息有误,羲和今天穿的男装,他们没认出来……”
“王爷。”陈年见他这副样子, 面上有些不忍:“是核验过身份之后, 发现王妃不在。”
“奉先殿外许多人都说,未开场前,的确瞧见里面有人出来了。”
“不可能是她。”他依旧否认,只是远没有方才那么笃定:“这么重要的恩科她不去,她能去哪儿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字几乎哽在喉咙里。这可是他在皇兄那儿求来的机会,皇兄好不容易才点的头。
“要不要去找找?万一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陈年的话提醒了他,有事绊住了还好, 万一……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找!赶紧去!把府里的人都派出去!”
赵羲和匆匆赶到致远堂,姜平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她, 一脸诧异:“羲儿?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
她根本来不及解释, 攥住姜平的手就问:“碧云呢?”
“你别急, 大家正在找。”
“一天一夜不见人了,我能不急?”话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 沉了一口气:“抱歉。”
姜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找了哪些地方,可有报官?”
“沿着杨柳街、春元巷都问遍了, 没人见过,到永安县衙报官,官差说无凭无据、非亲非故,不予认定。”
她思忖片刻:“张切的家呢?可曾去过?”
姜平摇了摇头:“张切可是要她的命啊,她好不容易从那儿逃出来, 恐怕不会……”
她迟疑了片刻,面色有些凝重:“她的孩子还在那儿。”
“朱儿,永安县衙的官差们都认得你,你去求见孙朗,就说人命关天,我请他即刻带人到张切的府邸,婆婆和几个小的留在家,姜平、齐儿,咱们走!”
“是!”朱儿不敢耽搁,率先跑了出去。
赵羲和与姜平师徒到了张府门口被家丁拦下:“你们是什么人?”
“吕府的人。”她压低声音,面不改色:“这位是吕老爷请来的大夫,给小姐瞧病的。”
“原来是夫人娘家的人。”家丁露出谄媚的笑:“请随我来。”
她与姜平对视一眼,跟在家丁身后,绕过前厅和回廊,才到吕婉门前。
“吕家的人?”吕婉的贴身丫鬟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我怎么从未见过?”
家丁脸色立马就变了,作势要撵人。
“春儿,把人请进来。”屋里传出一个温婉的女声:“咱们久不回府,兴许是府里来了新人,没见过有什么稀奇的?”
“是。”
随着春儿进去,瞧见一个病恹恹的美人倚在榻上。她顿时生了怜惜之心,碧云口中的张切是一个见利忘义、心狠手辣的奸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眼前的吕婉?
“吕姑娘,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碧云在不在府上?”
吕婉勉强支起身子,眼中充满警惕:“你不是吕府的人?”
“不是。”她果断承认,瞥了眼身上的装束,没有再刻意压着嗓子:“我叫赵羲和,是个女子,专为救碧云而来。”
吕婉半信半疑:“你是……晋王妃?”
“是。”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顶着这个名头,还真是处处给他惹麻烦。
吕婉挣扎着下榻行礼,被她轻轻按住:“你若是有碧云的消息,烦请快些告诉我,张切恐怕要对她不利。”
吕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王妃贤德的名声,我的确听说过,可这是内宅家事……”
“只要牵扯到人命,就不只是内宅家事。”她直直迎上吕婉的视线:“碧云是孤女,被人欺侮无人为她做主,与她相比,你的确有倚仗,可若吕家倒了呢?”
“张切那样的人,怎知碧云的今日就不是你的明日?”
察觉吕婉脸上有松动的迹象,姜平在榻边坐下,抬手按在她的脉上:“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可并非无药可医。”
吕婉求医问药多年,看她的手法,自然瞧得出她是真大夫,惨然一笑:“何必骗我。”
“并不是骗你,不过你的病一时半刻死不了,碧云那边却未必,你这病多发在夜里,浑身酸酸胀胀地疼,夜里睡不好,白日没精神,循环往复,有多难受只有你自个儿难受。”
吕婉眼中闪过一丝触动,病了这么些年,已经耗尽了别人的耐心,家里不想再养着,门当户对的又瞧不上她这副病躯,只有张切上门求娶。
但她心里清楚,他在意的不过是她官家女的身份。一听她病又犯了,装模作样过来瞧一眼,照例去请大夫,眼神里都是麻木,哪里有半点情意?
“这么多年都熬下来了,信我们一次又何妨?”姜平抬眸看向她:“等救了她,就来救你。”
姜平的话瞬间戳中了吕婉的心窝,她何尝不知道,她这条命全靠吕家吊着,可……
“她在后院柴房关着。”吕婉终于松了口,见她们要走,忽地出声拦下:“你们若要救她,把她的孩子一并救走吧。”
眨眼的工夫,春儿便把孩子抱了出来,姜平伸手接过,稳稳地抱在怀里。
赵羲和瞧了孩子一眼,皱皱巴巴,眉眼间与碧云并没有几分相像,许是随了张切。
“此间事态复杂,我就不多说了,她是个可怜人,请你们务必救出她。”
“一定。”赵羲和没有多问,带着姜平师徒即刻出门,在春儿的指引下赶到柴房。
门上挂着一把锁,窗户紧闭,齐儿透过门缝朝里望了一眼:“姐姐,碧云姐姐真的在里面!”
“好。”她嘴上应着,上手掂了掂上面的铜锁,心里却难免犯愁,没有钥匙可怎么开门?心焦之际,猛地瞥见角落堆着一摞青砖。
她来不及犹豫,上前挑了一块棱角粗粝的青砖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照着铜锁与门环连接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门锁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在此待久了,张家的人势必会发现,她不敢停歇,忍着疼在同一处接连砸了好几下……
终于锁芯不堪重击,簧片崩断,锁舌脱扣,铜锁歪歪斜斜地挂在门上,她一把扯下锁,门一推开,扇起一阵风,灰尘迎面扑了过来。
碧云手脚被粗绳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看见进来的是她们,又惊又喜,泪珠在眼底打转,朝着她们的方向努力靠近,却只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羲和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将张切骂了八百遍,赶紧过去把她嘴里的破布拿出来,和齐儿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粗绳解开。
“王妃……”
“旁的不用多说,先出去。”她也想问碧云为何不告而别又回到张家自投罗网,可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林穆远赶到致远堂时,只有冯婆婆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冯婆婆见他行色匆匆不敢隐瞒,立马将赵羲和等人去了张切府上的事和盘托出。
他只觉得浑身重量都压在了心头上,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以为一起经历这么多,两人早已经心意相通,可她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瞒着自己,这个碧云的事,他竟半点不知情!
难道真就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可以替代的法子,非要放弃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去救一个商人家的妾室?
救人自然没有错处,可孰轻孰重,她又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只是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派人抓紧打听张切家的位置,马不停蹄赶过去。
没想到先遇上的,竟是永安府的县令孙朗。
上次朱儿的事,孙朗第一时间拿着验状找到他时,他还带着几分感激,后面案子查下去,越发觉得这人心思比蜂窝还多。
孙朗正与朱儿说着什么,见到他,立马上前:“王爷,根据朱儿的说法,想必王妃此刻就在里面,可要现在冲进去救人?”
马还未完全停住林穆远就翻身下来,直朝着张家宅门往前冲,路过他时狠狠瞪了一眼:“你说呢?”
孙朗立马号召衙役们跟上。
距阶前还有半丈远时,门轰然开了。
林穆远抬眸,正撞上了赵羲和的眼神,她左手拿着根木棍,右手和齐儿一同扶着一名妇人,身边姜平还抱着个孩子,一行人除了姜平瞧着还算齐整,其余都有些狼狈。
一见是他,她目光猛地一滞,下意识躲闪开来,旋即匆匆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孙朗:“孙县令,绸缎商张切谋害妾室性命,诉状明日递到你案头。”
孙朗应了一声“是”,默默杵在原地,他早已探得张切并不在府中。
林穆远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棍,刚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却见她左手也扶上了碧云,半边身子侧对着他,并没有跟他说话的打算。
他此刻心像被针扎了一般,麻麻的刺痛感从左胸向全身蔓延,眼睁睁看着她照拂着别人上了马车,默默翻身上马,跟在了后面。
第73章
一路上, 他骑着马护在马车外侧,眼睛不住地瞟向车窗,盼着她哪怕掀开车帘看他一眼也好, 可是她没有。
回了致远堂, 一干人前呼后拥围着碧云和孩子进了屋,他也想进去,但瞧见里里外外都是女子,脚下一顿,还是算了。
院中的玉兰已经开花了, 他站在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听着屋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双目失神。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人家不跟你和离了?你确定你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会是你一厢情愿吧。”
……
那日在崇明殿,皇兄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挑拨的意思,调侃居多, 当时他信誓旦旦地回, 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可现在……
自己还是太自负了。
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 直到脚都麻了,才见她掀帘出来。
四目相对之时,竟有一种奇妙的幽深感, 仿佛回到了陈州时的赵宅,她像一阵倏忽而过的风, 让人怎么都抓不住。
赵羲和就这样凝望着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正要开口,就见他抬起手一片一片摘掉了落在她肩头的玉兰花瓣。
“你怎么样?”他把她杂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累不累?有没有伤到?我已经嘱咐府里做了你爱吃的, 可以回府了吗?”
方才准备好的话立刻凝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临进奉先殿的时候遇着金成,从他嘴里听到碧云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那一瞬,心头的释然。
她自然是有办法的,传消息给林穆远让他帮忙去寻,或者托人找到孙朗,总有办法找到碧云,并不是一定要放弃这次恩科的机会。
可碧云的事给了她逃离的借口。
她不想参加这次恩科,一开始就不想,她早就认清了别人的眼光不值一提,大出风头非她所愿,饱读诗书亦不必追求封侯拜相。
在他陪读的那半个月里,她日日如坐针毡,可是他不知道。
她看他那样费尽心思为自己到陛下面前去求,看他兴致勃勃为自己筹谋,她不忍心泼凉水,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望,做不成京城第一才女了。”
话说完了她都不敢抬头,相识这么久,头一次害怕看到他的反应。
“你没事就好。”
她身形一凛,只是这样一句吗?没有任何失望、生气?
可他只是沉默,于是她也只好沉默。
回到王府,他去了玉泉堂,她回了文心院,彼此心照不宣一般,各自没有打扰。
接下来几天,她为着碧云的事忙前忙后,每日早出晚归,只是每次回到文心院,看见屋里灯亮着,总疑心是不是他在里面。
空无一人。
偶然一日问起陈年,竟听说他从藏书阁里挑了一堆书搬到了自己书房,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挑灯夜读,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他看书?她心里疑窦丛生:好端端地怎么看起了书?
碧云的事尘埃落定,吕婉与张切和离,她也终于见到了林穆远。
“当初以半年为期,一晃只剩十天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径直把一张空白的信笺放在桌上:“你也知道我不学无术,和离书……”
“我不知道该怎样写,就劳烦你动笔了。”
说罢,他看都不敢看她,起身后健步如飞,一刹那便没了踪影。
他怕多待一瞬就会忍不住把信笺抢走,更怕看见自己一走她就落了笔。
赵羲和看着面前空白的信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半年……这样快吗?
自从目睹了林穆远受伤后赵羲和的种种反应,秦禹坚信他俩早已情深意笃,听到他说让她写和离书,瞬间瞪大了眼睛:“王爷方才说什么?”
林穆远白了他一眼,一脸不耐烦:“你没长耳朵吗?”
见他这么烦气,秦禹才知道刚才并没有听错:“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何啊,总得有个由头吧。”
“半年之期要到了,我得守信。”
秦禹手里的茶杯险些滑在地上,猜不透他又在别扭个什么劲,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带着几分小心:“那不是相当于把主动权完全给了她?”
“难道她写了和离书,你还真的要往上面签字不成?”
“主动权不一直在她手上吗?”他苦涩一笑:“我愚钝又自大,这么久了还看不懂她,为她做了许多都在白费力气,压根儿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那你问呐。”秦禹扶额,无奈地看着他:“难不成因为这个就要和离?你都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为你不顾一切豁出去,这还要和离?”
“你不懂。”他朝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我对她的好铺天盖地压向她,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我以为我不求回报,可她却不会心安理得,所以她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还给我,我怕她对我的所有反应,都只是因为心存愧疚。”
“你若任这种想法在心里生了根,那神仙也救不了。”秦禹叹息一声:“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你也未必事事都跟我说,但有一样我知道……”
“她主动亲你,要说是为了报恩,那才真是欺心。”
从秦禹那儿回来,林穆远越想越后悔。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读了几天书,一时头脑发热装起了正人君子,什么半年之期,什么信守承诺,早知道就装傻了,搞得现在骑虎难下。
她若真写了和离书,他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跪在地上求她收回去?还是当场撕碎了塞进嘴里,要不然潜进文心院偷偷烧掉算了……
日子在他反复设想中一日日过去,他总盼着见她,可又不想她来。
然而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春分已至,园子里桃花灼灼,他早早坐在陶然亭里,见她身着素裙,迤然而来,手里还捻着一个信封,顿时提心吊胆。
“你来了?”他斟了杯茶递给她,又把几道茶点往她那边移了移,手都微微发颤。
“为什么突然用功读书,是突然上进还是为了别的?”
听罢她的话,他当即怔住了,难道特意找他来,不是为和离的事?然而还没缓过神来,便又听得她说:
“你若是自己突然转了性,觉得遗憾也好,其余也罢,若看得起我,我定倾囊相授,可如果只是因为我喜欢通文识墨之人才去读……”
“那你是谁?”
“我是谁?”他脑子木木的,呆滞地顺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才惊觉自己满身傻气。
可此刻他眼中只有她手里的信封,自她出现脑子里便乱成了糨糊,全然想不明白怎么她开口扯上了读书的事。
赵羲和见他死死盯着信封,呆呆傻傻的,丝毫没有往常那股机灵劲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和离书我放这儿了。”
和离书!林穆远顿时忘了她刚刚说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循环往复,和离书,真的是和离书……
他的手缓缓伸过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住地问自己怎么办,指尖刚一触及信封便像一道闪电凌空劈了下来,赶紧缩了回来。
瞧见他这个模样,她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看见信封霎时间近在咫尺,他满脸不可思议,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脑中似有两个自己在左右互搏,一个犹犹豫豫,另一个催他早死早超生。
罢了,他心一横,屏住呼吸三两下拆开信封将信展开来,竟是空白的!
空白的……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她,见她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腾地从石凳上跃了起来,一个跨步到她面前,长臂一伸,将她搂了个满怀,猛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你不跟我和离了,是不是?”
她微微仰起头,嘴角一撇:“我不是背弃约定的人,只是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
“没背弃没背弃,背弃的是我。”他摩挲着她的脸颊,激动地在她脸上胡乱亲着:“不会写好,不会写好啊,正经人谁会写和离书这种东西。”
那股兴奋劲儿过了,他埋首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真是学坏了。”
“嗯?”
“在这种事情上逗我,你知不知道我……”他说着,喉头竟有些哽咽,沉沉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会让你一直下不了笔的。”
春日缱绻,他比缠枝藤蔓还磨人,死死抱着她不撒手,还喋喋不休计划着,要在府中设宴,召一班乐工伶人来助兴……
她被缠得没法子,偏又舍不得推开他,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念叨来念叨去,好不容易到天黑,他才肯放她回文心院。
在路上走着走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脸上爬满了笑,偏此刻和离书从袖口掉下来。
她一早就没打算留这东西,再说放他那里也能让他安心,想到这里,她便拐进了他的书房,放在了他桌案上。
正要转身离开时,抬头瞥见桌边放着一个紫檀书匣,他的书房她也常来,怎么这书匣,似乎从未见过……
第74章
书匣下压着一张信笺, 乍一瞧字迹有几分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她好奇心起, 便多留意了一眼, 字字清劲端正,却看得出笔力尚浅。
虽说字如其人未必全然正确,可若非心性沉静,是决然写不出这样的字的,只是看到最后落款……
元正九年孟春, 林穆远撰。
林穆远?她疑心光线太暗自己看岔了,特意抽出纸来走到灯下,竟真的是他!
她仍不敢信, 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视线仍不可避免留在落款上,元正九年孟春……
元正是先皇年号, 元正九年仲夏, 先皇驾崩新君即位, 那年林穆远十二岁。
“天光澹澹,云影悠悠……”十二岁的他笔下是这样的文字,那现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羲和?”她听见他唤自己, 眼见他径直走了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信笺藏在了身后。
目光躲闪, 视线游离,嘴唇紧抿,一个字都不敢说……她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撞进脑子里。
“你……”她想起父亲去吊唁周晗时,和自己的那段对话, 越发觉得有凭有据:“这些年,你不会是装的吧。”
他一脸愕然:“装什么?”
“装不学无术,装纨绔……”她说罢,他明显怔了一瞬,随后嘴角一弯,平常那股浪荡劲儿一下就出来了。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林穆远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如今在羲儿眼里,我竟大变了样。”
“那这些你怎么解释?”
“无需解释。”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把信笺放回书匣里:“这些是我,你面前的也是我。”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纵使年幼写得出锦绣文章,也不妨碍我如今看见书就头疼。你就当我……江郎才尽。”
“林穆远。”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元正九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不知道。”
“别可怜我,羲和。”他嘴角挤出一丝笑:“如今我什么都有,偌大一个晋王府,什么都不缺,日子过得闲散舒坦,更有皇兄的偏爱和天下顶好的王妃,我一点都不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心疼你。”
“如果真的毫无遗憾,你对我父兄的敬畏,对云山穷苦学子的接济,都从何而来?如果没有遗憾,十多年前的信笺为何留到现在,为何偏在突然想读书的这几天拿出来看?”
林穆远轻轻覆上她的手,来回蹭了蹭,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王妃太聪明了怎么办?现在搞得我浑身上下一点秘密都没有。”
“父皇驾崩后,朝局动荡,我再也无心诗书,这一放下,便再也捡不起来了。”
“你问我是不是装的,我倒希望我是装的,我巴不得你高看我一眼,起码不会被徐正则那只大白鹅比下去,可惜,翰墨文章,吟诗作赋我是真不会。”
她直勾勾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可惜没有。她也明白,他心里藏事归藏事,说谎是真不会。
见她半晌不说话,他眸色渐渐黯淡下来:“你还是嫌弃我……”
“没有。”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她直接打断:“没有嫌弃你。”
林穆远喜滋滋地靠过去:“那你可不许再逼我读书。”
她觑了一眼:“我什么时候逼过你读书?”
“也不许因为我不学无术离开我。”
“那些我都有,无需向外求。”
“羲儿……”他接连在她脸上啄了好几口,脸上荡漾着一股满足:“我果然还是命好啊。”
她嘴角一抽,下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嗔怪道:“弄我一脸口水。”
谁知他丝毫没有难为情,整个人还贴了过来,抱着她轻轻摇晃:“那你也不会嫌弃我对不对。”
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她突然想会不会是因为她以往遇到的人都太正派了,要不怎么会拿他这样的毫无办法。
入夜后,文心院里,赵羲和看了会儿书正要睡下,抬眼却见林穆远和陈年一人抱着个木匣进来。
“这是?”
两个木匣并排放在桌上,他朝她眨了眨眼,立刻拉着她坐下,然后打开了左侧的匣子,里面躺着一大串钥匙。
“这是府里各处的钥匙,有库房的、内库的、账房的……”说着,又打开右侧的:“这是近几年的账册。”
“以后府里银钱、用度、规矩,都由你说了算,他们这些年跟着我,都
松散惯了,你可得好好管管。”
她微微一怔,这是把中馈之权都交到自己手上?
“怎么,看不上?”他抽出一本账册摊开在她面前:“你瞧瞧有多少,以后这些可都归你了。”
“不是这么回事。”她把匣子合上,好言好语地说:“今天刚说清和离的事,你急什么?”
“急?我就是很急,急得今夜都过不了。”他攥着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好不容易松了口,万一一觉醒来又变了卦,我找谁哭去?”
“胡说,我是那等善变的人吗?哪会今日一个想法明日一个想法?”
“那你先收了,你收了我就信你。”
不等她点头,他又着急忙慌站起来,四处搜寻,最后站在一个柜子前:“放这儿好不好?回头我找人给你打个大铜锁,锁起来。”
瞧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她忍俊不禁,掩着嘴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又折回来半蹲在她面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先答应我,一会儿再笑。”
见她还是不松口,又拦腰抱住她,巴巴地望着:“你就让我今晚睡个好觉吧。”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这么磨人……”
“你答应不就好了吗?”说着,他眼睛一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是说,你就喜欢我这样磨你、缠你”
她脸一热,当即要把他推开:“别胡说,谁喜欢了?”
“我喜欢我喜欢。”他顿时揽得更紧:“你要是不答应,今夜我就不走了。”
“好好好,我答应。”
虽然还没做好准备,但深知他的性子,若自己不点头,恐怕这事没完没了。于是她只好答应下来。
没想到他劈头就是一句:“你就这么不想我留下?”
“啊?”她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怎么不答应不行,答应了好像也不行?
男人真是胡搅蛮缠。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林穆远挠了挠头,从她身上起来:“宁儿的百日宴是不是快要到了?”
见他主动岔开话题,她蓦然松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家里送了帖子来,请咱们后日过去。”
“好。”天应了一声,杵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踌躇良久:“那”
“和离的事,太傅和皇兄那边若是问起,我怎么说?”
这话一问,她就清楚他心里怕是早已打定了主意,还故意试探自己,不禁瞥了他一眼:“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遵命!”他伸了伸腰,笑呵呵地望向她:“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下吧。”
待要走时,又回过头来叮嘱:“明日我叫管家列个礼单,咱们一块儿商议商议,宁儿的百日宴,礼可不能轻了。”
赵羲和目送着他带上门出去,刚要起身,窗户边儿又挤进来个脑袋。
“做什么,吓我一跳。”
他嘿嘿一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没什么,就想再看看你。”
说话间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起层层涟漪,她只觉得耳朵有些微微发烫,缓步走上前,抬起眼眸:
“看到了?”
“嗯,看到了。”
她指尖轻点着他额头:“看到了就去睡觉。”
衣袖带起阵阵馨香拂在他脸上,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握着她的指尖轻轻咬了—口……
眼见她微微一怔,脸立马变得通红,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松开她的手,一溜烟儿跑了。
微风丝丝缕缕掠过,她垂眸看着指尖浅浅的齿痕,想起他方才孟浪的模样,恨自己方才反应太慢,怎么就没上手拧他一把。
翌日,林穆远果然一早就带着礼单过来,她接过来一看,金镶玉长命锁、珍珠璎珞项圈、和田玉莲花佩
“八样礼,四平八稳、富贵绵长,任谁也挑不出一点儿错。”他啜了一口茶,见她果不其然一点点拧起了眉,立马抬手抚平她的眉心。
“哎哎哎,干吗呢。向来只听过掏空了夫家贴补娘家的,到我这儿可好,硬塞给你你都不想要。”
她轻轻按下他的手:“你别说得我不知好歹似的,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送太贵重的礼,哥哥他没法跟你往来?”
“那是以前。”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以前你没打算跟我往下走,总想着跟我划清界限,拿各种理由来搪塞我,这我没话说。”
“可眼下咱们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你也得为我想想,我这么大一份家业,送出去的礼太寒酸,是要给人戳脊梁骨的。”
“往后咱们免不了要和各家走动,宁儿这百日宴给轻了,其余的是不是得比着来,届时满京城的唾沫星子不得把我淹死啊。”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他耐着性子解释,一点一点地教自己,半年来,她头一次对成亲这事有了实感。两个人围着一份礼单打商量,像极了父亲母亲谈论事的时候。
见她望着礼单愣神,心思不知飞到了哪里,他凑到她跟前,直勾勾盯着:“想什么呢?说句话呀。”
第75章
“就按你说的来。”
林穆远眼睛一亮, 猛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你终于别过这股劲儿来了!”
说罢,招呼陈年按着礼单把礼物备好,又嘱咐了几句, 回头一看她正望着自己发呆, 笑着揉了揉她的肩:
“怎么了这是,昨个儿没睡好?”
“我以前是不是很任性?”
他动作一滞,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挨着她身子坐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陛下的赐婚,说和离就要和离, 许多事都由着性子来,丝毫没考虑过你和王府的处境……”
“就为这啊,我当说什么呢。”他立刻松了一口气, 认真地看向她:“和离的事,是我到皇兄面前提的,你看不上我, 我觉得没面子, 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他的, 你做的事我都门儿清,也从没觉得你有什么不是,况且之前说好了要和离, 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什么。”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
“嗯?”
“我现在有资格了。”他朝后一仰, 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你能管我,我也能管你。”
“哦?”她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王爷想怎么管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暧昧,指尖在她手心打着圈儿:“急什么,往后就知道了。”
百日宴当天,二人到了赵府, 一下马车,赵明德夫妇率一家老小迎了出来。
赵羲和还未开口,就听见林穆远在旁边说:“爹,娘,我和羲和来迟了,还请爹娘不要罪。”
爹?娘?
这半年里,他与赵家没少来往,但无论人前人后从来都是称呼太傅、夫人的,蓦地一改口,她莫名觉得臊得慌。
抬头一看,爹娘果然面露惊愕,哥哥赵景文的表情意味不明,就连景辰都抿着嘴在一旁偷笑。
还是沈芸先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不迟不迟,快随我到后院去瞧瞧,难得宁儿这个时辰醒着。”
一路去往临风居,遇到不少人,爹娘交际不广,府里难得热闹,她不免有些感慨,上次这样似乎还是她成亲时。
大嫂冯柔嘉因不能见风,便由女眷陪着等在屋里,见着他二人进来,忙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林穆远扶着赵羲和一道在榻上坐下。
沈芸立马抱过来宁儿给他二人瞧,他轻轻戳了戳宁儿的小脸:“倒是跟你有几分相像。”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正是呢,同王妃眉眼足有七八分相似,日后定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她脸上保持着微笑,却没有出声应承,三个月大的孩子,说有些仿佛倒还罢了,若说有七八分,恭维的意思也太明显了些。
正暗自腹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左传》上讲,侄从其姑,宁儿的相貌性情必定也会随了晋王妃。”
林穆远原本一身松弛,听了这话,腾地坐直了腰。
赵羲和见徐正则一袭白衣进来,微微拧起了眉,这话旁人说倒没什么,他一个外男实在是有些失了分寸,余光瞥向林穆远,果然见他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相貌也好,性情也罢,头一个怎么也该随大嫂,之后才能轮到我。”她说得云淡风轻,徐正则面上却有些不好看。
临风居里暗流涌动,冯柔嘉的目光从他三人身上掠过,顿时明白了什么,暗暗朝自己夫君使了个眼色,赵
景文立马找了个借口,把徐正则支了出去。
赵羲和心里头明白,虽说碍着晋王妃的身份,谁进来都不免要奉承她几句,但是这样的日子,她不该抢了大嫂的风头,所以只要被提及,就立马把话头往冯柔嘉身上引。
一来二去的,坐了没一会儿便生出几分倦意。
“我陪你出去走走?”林穆远见她眼皮都耷拉下来了,知道她嫌无趣又麻烦,懒得再应付,忙凑过去问。
她点了点头,二人便携手出来。
外头春意正浓,微风习习,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
她回头看向身侧的林穆远:“今日来了不少人,爹和哥哥都在前厅,你一直跟着我做甚?”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那都是些老学究,张口闭口《左传》《孟子》的,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咱们就在这园子里走走,不比什么强?”
“难怪王爷见了我躲得远远的,原来嫌我是老学究。”赵景文一个闪身从假山后出来,看得他目瞪口呆,嘴里连呼“不敢”。
神儿还没定下来,又见徐正则出现在赵景文身后,脸立刻拉了下来。
赵羲和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羲儿。”赵景文笑着上前,视线在他二人紧牵的手上停了一瞬:“我瞧你进府后就心事重重,似是有话要和为兄说,对吗?”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何时心事重重了?
林穆远比她机灵得多,立马回:“兄长不妨猜猜羲儿想说什么。”
徐正则只是在府中闲逛,不意会碰见他们,如今见他二人对话仿佛打哑谜一般,难免也跟着好奇起来。
赵景文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半年之期已到,我猜,定与和离之事有关。”
她抬眸看向赵景文,却不巧正与徐正则的视线撞上,四目相对,一股难以言明的氛围在空气中笼罩。
哥哥一向不多事,却当着徐正则的面把话说破,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是的,我们不和离了。”她的话话一出口,徐正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动了动嘴,试图说些什么,可瞧见她紧紧挽住林穆远的手臂,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以前是我糊涂。”林穆远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力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兄长放心,日后我定收拢心思,好好跟羲儿过日子。”
赵景文“嗯”了一声,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往前厅去了。徐正则木然地跟在他身后,像被谁抽了魂儿一般。
“徐主事,前程似锦啊!”
身后传来林穆远的“祝福”,他身形一凛,大白天里竟打了个寒战。
“正则,抱歉,我不是故意叫你难堪。”两人走出几丈远,赵景文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徐正则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是警告。”
“我只有羲儿这一个妹妹。”赵景文没有否认:“若是你未娶她未嫁,你二人又情投意合,我自然乐得看你们喜结连理,可眼下……”
“晋王对羲儿情深意笃不假,但你若对羲儿的心意毫不遮掩,次数多了,难保他心里不会有什么想法,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我明白,以后不会了。”徐正则喉咙一哽,难掩眼底翻涌的涩意:“我与羲儿终归是缘浅。”
赵景文想要反驳,他二人的事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所谓缘浅不过是推托之言,然而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
一直在赵府待到天黑,宾客都散了,林穆远和赵羲和才起身告辞,沈芸已然知道他二人不打算和离的事,喜滋滋地将人一路送到门口。
坐上了回府的马车,瞧见她始终恹恹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这抹思绪与徐正则有关。
快要到王府时,他突然叫停了马车,二话不说跳了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
她抬了抬眼皮,懒得动弹:“折腾了一天,你不累吗?”
“不累不累,快上来。”他朝她伸出手,一脸兴致勃勃。
“好端端地放着马车不坐,非要这样,力气多得没处使吗?”她嘴上嘀咕着,还是顺从地搭上他的手,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低声一笑,长臂穿过她膝弯,往上掂了掂,走了没几步,侧过脸说:“抬头。”
她听话地抬起头,正撞上一轮明月挂在柳梢头,忽地想起了旧事,抿着嘴笑了笑,故意装作不明所以:“怎么?”
“今晚是月圆之夜,我想背你。”
她捏了捏他的脸:“从来只听过月圆夜阴气盛,精怪出没、妖异丛生……不知你是什么精怪什么妖,月圆夜要背人的?”
“我啊是只千年狐妖,幻化成人形,专迷惑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娘子。”
说罢拍了拍她的腿,示意她下来,还没等人站稳就欺身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几个月前上元节,你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当即生了逗弄的心思:“那样久远的事谁还记得。”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温润的唇贴上她的,哪还用再回忆什么,上元节、杨柳岸、河灯点点……
相比上次的生疏,这次她已经驾轻就熟了,自然而然地踮起脚,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当她轻轻探出舌尖的时候,他整个人骤然一僵,浑身气血直往上蹿。
上次被她占了主动,今晚本想讨回来,可这……很难扳回一城了。
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乱得不成样子,瞧见她唇上水光潋滟,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立马弯下腰背起她:“走,回府。”
支应了一天已然很疲倦了,回到文心院,赵羲和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去沐浴,谁知出来时,却发现他还倚在榻上。
“还不去睡?”她用葛巾擦着湿发,同他搭着话。
林穆远挪了挪身子,挤到她跟前:“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给你本没看过的。”
“什么?”她放下葛巾,从他手中接过,刚翻开一页,脸立马红了一片,当即把书砸在他身上:“林穆远你不要脸!”
第76章
“好好好。”他笑着把书放到一边, 整个人又贴了过去,摩挲着她的手腕:“不看也行,我可以教你。”
赵羲和脸上滚烫, 偏他又像团火一样挨着自己, 温度透过中衣传过来,烤得她口干舌燥。
“你教我?”话一出口,是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你上哪儿会的这些。”
“我不会啊。”他呼出的热气喷到她颈间,激得她浑身一颤:“可纸上得来终觉浅,这种事嘛, 还是得躬行。”
到底是谁教的啊,怎么好好的诗,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
见她呆呆愣愣的,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个翻身压了上去:“听明白了没?”
原想着逗她,可瞧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自个儿耳朵先红了。
四目相对, 他忽地有些难为情, 她一双杏目宛如流动的春水,就这样默默望着他,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原本只打算可事已至此, 进不是,退更不是。
他索性心一横, 抬手捂住了她的眼,欺身上前,然而一碰到她的唇,脑中立刻迸出了一句:久旱逢甘露。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
不对劲,他好像旱得太久了。
浅尝辄止已经难以满足,两人的呼吸越来越灼热,当他小心翼翼露出试探的苗头时,她没有任何扭捏,檀口轻启……
一直以来绷着的弦刹那间就断了,他只觉得浑身热流都集聚到一处,强忍着身上的异样,他轻轻移开手,悄悄观察着她。
察觉到他动作缓滞,她蓦地睁开了眼,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眼睛泛红,额上已经浸出了薄汗,直勾勾盯着她:“那书……你看过的吧。”
眼见他真一本正经地跟自己确认,她又羞又恼,当即上手推
他:“不会就下去!”
“别……”林穆远急了,连忙攥住她的手:“你得点头。”
“点什么头啊!”她瞪了他一眼,偏这时候认死理!
读出她眼波流转间,只有嗔怪,他顿时心花怒放,却也不敢唐突,握着她的手一步步引向自己腰间。
两人的手合力摸索一番,系着的带扣嘭的一声开了,见她神色无异,他缓缓褪下衣衫,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边。
“那……不摇头就是点头了。”
翌日,赵羲和刚睁开眼,就看他手托着脑袋,直愣愣瞧着自己:“醒了?身上酸不酸,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见他笑得一脸嘚瑟她气就不打一处来,昨夜好言好语哄着,一觉醒来倒是得意上了,故意挑起眉问回去:“你酸吗?”
“怎么可能!”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我好得很!”
说罢,察觉到她嘴角藏着的笑意,明白又被她逗弄了,轻轻揪了揪她的耳朵:“得亏你不是男子,没有时常出入烟花柳巷,不然……”
“不然怎么?”
“不然不知道要学多坏。”
她一脚就往他身上踹过去,孰料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憋着坏笑:“昨夜我可知道了你不少小秘密。”
小秘密?她一时愣神,下一刻,一阵酥痒从脚心而起迅速爬遍全身:“你放开!”
他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趁着她往回缩的工夫,又拽回来在她脚心挠了几下:“把柄在我手上还这么硬气。”
“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啊!”她用力往外挣,谁知他力气不大却用着巧劲儿,折腾了许久都挣不脱。
“不用喊人,喊我。”他压低声音:“喊一句穆远哥哥我就松开。”
她倏地别过头:“不喊。”
知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他立刻松了手,趴回床上躺在她身侧,摩挲着她的脸:“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不要。”她白了他一眼,背转过身。
“你都喊徐正则哥哥,怎么就不能喊我?”他趴在她肩头,拨弄着她的耳垂,带着几分委屈:“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他?”
“我还喊你夫君呢,怎么就不能喊他?”
“那能一样了?他凭什么跟我比?”见她不为所动,又作势起身:“不喊算了,就当我娶了个狠心的娘子,昨夜我鞍前马后伺候你沐浴,一句穆远哥哥都换不来。”
她挑了挑眉:“我说昨夜那么殷勤呢,原来是有所求,以后我可得掂量掂量了。”
“别别别……别掂量。”他赶紧把人拥入怀中,在她脖颈处蹭了蹭:“以后我伺候你,你安心受着就好,对你,我哪有什么花花肠子?”
玩闹过后,二人一道用过了早膳,赵羲和刚拿起本书倚在榻上,林穆远就靠了过来,指尖缠着她一绺头发绕来绕去,贴着她猛猛吸了一口:“你身上好香啊。”
“哪有。”她书不离手,随口回了一句,话音刚落,突然警惕起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大白天的,别闹。”
“我没闹。”他从她身上抬起头来:“就是觉得你身上香香的,想多闻闻。”
她抬手指了指妆台:“一罐香膏都在那儿,你闻罐子去。”
“狠心……”他握住她的手,在腕间轻轻咬了一口,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罢了径直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我出去一趟。”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继续看起了手中的书。
谁知他一走便是大半日,回来时瓶瓶罐罐摆了一桌:“我把香膏铺子里喜欢的味道都买回来了。”
她看着满桌的香膏,一脸不可思议:“你买这么多是要自己用吗?”
“当然不是。”他朝她挤了挤眼:“不过这样闻着实在太浓俨,你涂在身上给我闻,刚刚好。”
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小心思昭然若揭,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夜间,沐浴过后,她坐在妆台前,看着堆满的瓷罐暗自头疼,这么多,要用到几时去?指尖在一排香膏前来回游走,最后还是挑了他最喜欢的味道,涂抹在身上。
他吹了灯上床,刚掀开被子,一股甜甜的桂花味扑鼻而来,心中不由大喜,立刻从背后拥了满怀,贴着她的耳际黏黏糊糊地说:“就知道你疼我。”
几日后,姜平过府来,瞧见她扶着腰从榻上下来迎接自己,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两人说了没几句话,林穆远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见着姜平就打趣:“姜神医来了?”
“王爷满面春风,想来身体已经无碍了?”
“这都多久的事了。”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早就都好了,不信你问羲和。”
赵羲和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
被她这样呛回来,他也不恼,只低着头痴痴地笑。
姜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缄默不语,右手一抬,她就默契地把袖子挽起来。
指腹搭在她腕间,视线扫过她眼底淡淡的乌青,片刻后姜平开口:“最近是不是身子乏累没什么精神?”
她颊上倏地飞过一抹殷红,不想点头,又自知骗不过大夫,只得硬着头皮承认:“有点。”
“不过……”姜平有意扫了林穆远一眼:“没有什么病症,倒像是被什么精怪缠上了,整夜整夜睡不好觉。”
他本就不敢抬头,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丝羞赧,轻咳了一声:“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聊。”
盯着他出了门,姜平才收回了手:“你也太由着他了。”
纵使是闺中密友,此前也从未谈论过这种事,赵羲和不免有些尴尬:“这也能诊出来?”
“自然,观你面容、体态、脉象,轻而易举。”姜平如实说了,又怕她心里有负担:“男欢女爱实属常事,可也不能由着他折腾。”
她知道姜平是为自己好,可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偏又不能真个儿跟姜平这样说。
“若真有什么不适,千万不能瞒着我,听到没?”
她点了点头,给姜平添了茶:“你一会儿有别的事吗?”
“没有,怎么了?”
“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如意那儿。”
看见她脸上挂着愁容,姜平心里一紧:“如意怎么了?”
“年前去严州时,如意说她娘生病,家里没人照应,我便让她回了家,回京后她来瞧过我一回,之后就再没来过。”
“王府和我这儿各有一份例银,管家每个月派人给她送过去,昨日派去的人回来转述她的话,依旧是她很好,叫我放心,跟往常一模一样。”
姜平沉思片刻:“你是怕她报喜不报忧?”
她“嗯”了一声:“如意身上有些事我没有同你讲过,娘亲病了,做儿女的照顾是本分,可我这心里总悬着。”
“我之前给她娘亲开过几副药,倒不是什么叫人一刻都离不了身的病。”
姜平这么一说,她心一沉:“这么琢磨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趁着天光还早去一趟。”
如意家在平街上一条小巷里,巷子里住着五六户,巷道仅有四五尺宽,马车进去根本没法调转。
赵羲和与姜平在巷口下了马车,挽着手进去,数到第三家,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儿。
两人正准备进去,便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斥骂:“快些洗完做饭去,磨磨蹭蹭的。”
第77章
她隔着门缝往里望, 如意坐在一个矮凳上,衣袖高高捋起,正弯腰搓着衣裳, 跟前还有满满一大盆。
旁边站着个男子, 颐指气使地叨叨个不停。她听着就来气,说什么伺候娘亲,合着是被拘在家里做苦力。
她已然有些怒意,但还是顾着如意的面子,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着呢,不知道自己进来?”
姜平闻言,赶紧先她一步进去, 笑着道:“我们是来找如意的。”
“姜大夫!”如意在身上擦了擦手要起身,被男子一眼瞪了回去:“你又请了大夫?”
“我……”如意正要解释,余光瞥见赵羲和抬脚进来, 一时怔住了。
“如意。”她唤了一声, 缓步走过来, 男子见她手上提着东西,面色稍霁,上前伸手接过:“如意, 这是哪位贵人?”
“是晋王妃。”如意应着他的话,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王妃, 姜大夫,请里面坐吧。”
“原来是晋王妃,我是如意的哥哥杨权,快里面请。”
赵羲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着如意进了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 透着股阴冷,如意引着她们坐下,要起身去烧水,被她按住了:“只是过来看看你,略坐一坐就走,不用忙活。”
杨权见如意真个儿坐下,脸一黑:“一点儿事不懂,王妃大老远来了咱家,连口水都喝不上?”
说罢又看向她:“我这妹妹性子呆笨,不比旁人机灵,跟着王妃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头,瞧瞧这屋里破破烂烂,给王妃丢脸了。”
她和姜平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面上是在骂如意不争气,话里话外却是在嫌她吝啬不帮衬。
如意自然也听出了自家哥哥意有所指,缩在角落愈发拘谨,脸羞得抬不起头:“我这就去烧水。”
赵羲和手一伸,挡在如意身前,瞟向杨权:“烦你去烧些水来。”
杨权立刻变了脸色,瞪了如意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从进门到现在,杨权对如意的态度她全都看在眼里,而如意……不过短短几个月,往昔的灵动机敏被折磨得一点儿都不剩,十几岁的小姑娘瞧着一派苦大仇深。
“在家受了委屈,怎么不传信给我?”她抚摸着如意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心疼。
如意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横竖都是这副烂摊子,说了也只是给姑娘添堵。”
“是烂摊子又怎样,你就打算自己闷声不吭担着?赵家和我……”
这厢正说着,杨权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如意,茶碗在哪里?”
“来了。”如意赶紧抬手抹掉眼泪,小跑着出去。
她一回头,恰瞥见杨权在外边儿探头探脑的,显然刚才出了门就没往远处走,竟是在偷听她们的谈话。
“看来这趟是来对了。”姜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沉住气。
过了没一会儿,兄妹两个进来,如意垂着脑袋给她们倒水,浑身上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姜平趁机说:“如意,听说你娘亲许久不见好,可否让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杨权正欲说什么,如意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如意领着她二人去了里屋,姜平来到床前放下药箧,如意的娘正处于昏睡当中。
姜平诊脉的时候,赵羲和仔细观察了一番,如意的娘卧床这么久,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进来一点异味都没有,可见如意费了多少心力。
饶是如此,她哥哥还动辄骂她。
想到这里,她暗暗瞄向杨权,却见他揣着手一脸紧张。再看向如意,兄妹俩都拧着眉,同样是紧张,品着可截然不同。
“这药不对症,可不能再吃了。”姜平诊完,从药箧中拿出纸笔走到桌前:“我写个方子,你们照着去抓药。”
待姜平收拾好药箧,她们没再耽搁,留下几句话就告辞了,如意一路送到门口,临别时还淌着两行泪。
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送了姜平回到文心院,林穆远就迎了上来,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听说是去了如意家,怎样?”
赵羲和想起如意的模样就揪心得很,长长叹了一口气:“如意哪是回家啊,分明是进了狼窝了。”
“怎么说?”
她把在如意家看到的情况细说了一遍,他听得直皱眉:“之前几次府里的人送罢例银来回话,也没说是这样的情形啊。”
“定是如意不想我操心,编了几句叫他们来回,都怨我想得少了,明知她家里是那样一个情形,竟没能察觉。”
“这怎么能怨你!”他斟了杯茶强行塞进她手里,看着她喝下:“你又没长六双耳朵八只眼睛,外面发生了什么,哪能都知道?”
见他开口就是荒唐话,她是哭也哭不下去,笑也笑不出来。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怎么办才好。”他忽地正经起来,指节敲击着炕桌:“如意跟你这么多年,咱们不帮她说不过去,你可有什么法子?”
听他说“咱们”,她心头蓦地一暖,原是打算自己想办法的,临时改了主意:“那麻烦你找个人盯着她哥哥。”
“跟自个儿夫君还说麻烦,这坏毛病得给你好好治治。”说着,他轻轻拧了拧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立马揉了揉,轻声细语地说:
“你难得开口,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入了夜,她想起姜平的话,早早就裹紧被子缩到了床的内侧,林穆远沐浴完回来,看她躲得那么远,嘴角一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隔着被子拥住她。
她身形一僵,正犹豫着要怎么把人推开,就察觉他下巴抵在自己颈窝,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慌,姜平的意思我都听出来了。”
“这事说来怨我,是我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倒辛苦了你。”说着在她颈边蹭了蹭:“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后定……”
“咱们来日方长,不在这一时半刻。”
她心里一软:“说你是精怪也听出来了?”
“当然。”他支起身子,捏了捏她的耳垂:“难不成还有别的精怪缠着你?那我可不依,上山入海也要把它斩杀了,尤其是什么大白鹅啊仙鹤的。”
听他话里话外又牵扯到徐正则身上去,她瞥了他一眼:“还说成王心眼比针尖儿还小,你又大到哪儿去了?”
他嘴角禁不住往上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全是促狭:“大到哪儿去了,你不知道?”
她起初还真认真想了想,看到他一脸坏笑才反应过来:“你……你再说这些浑话,就滚回玉泉堂去睡!”
“说说怎么了。”看她耳尖粉粉的,他更觉得有趣,点了点她露出的锁骨:“咱们都……那样儿了,还在乎这些个虚言?”
“林穆远!”她转过身来就作势要掐他,手刚落到他腰上,就听他低低笑出了声:“其实你每次掐都不疼,越掐我心越痒。”
“你……”
“我什么?”他一脸得意地望着她,见她恼得脸都红了,伸手捞过被子紧紧裹住了她:“睡觉睡觉,明日还要入宫呢。”
翌日到了淳华宫,正巧林昭下了朝过来陪皇后用早膳,见他二人进来,命侍女添了碗筷一道坐下。
赵羲和一路上都不怎么跟他说话,林穆远心里清楚是因为昨夜的事,席间又是夹菜又是递茶,殷勤得很。
用罢早膳,去崇德殿的路上,林昭忍不住问:“方才当着你王妃的面不好提,半年之期已然到了,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他嘴角抿着笑,故作惊讶:“皇兄难道没看出来吗?我们不打算和离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次真不是你一厢情愿?方才我看人家可是对你爱搭不理的。”
“她只是恼我,没有真生气。”
“为何好端端地又恼你?你做什么了?”
林昭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谁知他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闺房之乐皇兄也要打听?”
瞧见他这副模样,林昭又气又笑,一脚踹过去:“你嘚瑟什么,不是你几次三番哭着到崇德殿求我的时候了?”
他假意揉了揉屁股:“皇兄可别乱扣帽子,我求归求,可没哭。”
淳华宫里,皇后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上次在王府来去匆匆,也没顾得上好好同你说说话。”
她微微颔首:“是羲和怠慢了。”
“穆远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要着急的,今日瞧见他生龙活虎,不消问,肯定是好全了。”
“多谢娘娘挂怀,王爷已无恙。”
“成王的事一出,我才知道原委,也说了陛下几句,都是自家兄弟,怎么就忍心让穆远去遭这个罪,看到他那一身伤,陛下也是后怕不已。”
皇后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望你心里不要怨陛下才好。”
“羲和不敢。”她嘴上这样说着,却难过心里那关,这原本他兄弟二人的事情,又涉及朝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没什么好说道的。
但一想起他身上那些伤,她就心气儿不顺,万一那些人下手没轻重,朝他心窝上踹呢,又或者不是空手白拳,从哪儿掏出把匕首……
最终还是没忍住:“年少时的事,他跟我说过,陛下娘娘对他的恩情,这么些年他一直记在心里。外公一走,他身边已经没有旁的亲人了。”
“为人臣者,为君分忧是本分,我只是怨他笨,想不到别的法子,竟拿自己当诱饵,更气他一声不吭瞒着我。”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心中了然,她这是在给林穆远抱不平呢。
第78章
“穆远看似乖张, 心眼儿最实,陛下这么多兄弟,也只有他是肯掏心掏肺的。”皇后眼眸微动, 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跟你保证, 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
以皇后的人品秉性,她自然知道这话的分量,若不是身份有异,还要顾及他与林昭那份亲情之外的微妙,她定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可眼下也只能口不对心, 从榻上下来行礼:“多谢娘娘。”
从皇宫出来,她思来想去,还是把与皇后的对话和盘托出:“我一时没忍住,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明显一怔,搂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能有什么麻烦?皇嫂那个人,嘴严, 思虑重, 这话定不会传到皇兄那儿去, 就算皇兄知道了,他们俩也只会私下里偷笑。”
她一脸疑惑:“笑什么?”
“笑你跟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抬手拨了拨她发间的步摇:“换作别人, 定要好好邀一番功,要么就装出一副天下为公的样子表忠心。”
“你倒好, 话里话外就知道心疼你家夫君,你自个儿说说,能有什么出息?”
瞧出他眼里的戏谑,她睨了他一眼:“谁没出息了?”
“好好好,我没出息。”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轻得像羽毛:“往后这种事,我定躲得远远儿的。”
“你放宽心,我都这么没出息了,陛下的猜疑还能落到咱们头上?”
他的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次他唤的是陛下,不是皇兄。
她蓦地想起在他书房看到的那张信笺,元正九年孟春,他笔下是锦绣文章,仲夏时,新君即位,他说彼时先皇驾崩,朝局动荡,他无心诗书。
前后不过几个月,一个人的秉性,说变就变了?
她心中有疑,于是背着他回了趟赵府。
赵明德听罢她的话,表情有些复杂,她看得着急:“父亲,你我父女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不是不能说。”赵明德叹了一口气:“皇室之中,至近至远父子,至亲至疏兄弟,有些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是很伤人的。”
“所以我才背着他来。”至此,她已经知道自己可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是想从父亲口中听到答案。
“当年我在宫里教学,几个皇子中,晋王天赋最高,但是这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晋王本人,我也只是在你们成婚之后,对他提过一次。”
她不禁哑然,他天赋最高?父亲还对他提过?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的外祖周晗在朝中做到了宰辅,但自诩清流从不结党,他母亲早逝,年龄又最小,上边几位皇子都有各自的势力,若是他风头太盛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在宫中难以自保。”
“所以他的文章,纵使我有几分赞赏,也从不拿到人前。果然,元正九年仲夏,先皇骤然驾崩,几位皇子争得不可开交。”
“之前他的外祖周晗从不牵涉立储之事,那时却一反常态,公然拥立当今陛下,所图为何,恐怕你此刻应该明白了吧。”
联想到林昭即位后,周晗立马致仕,带着老仆隐居山林,甚至不让林穆远登门探望,个中缘由自然清清楚楚。
“周晗以自己的官职前程,换他的安稳。”
赵明德点了点头:“晋王聪慧,即使年纪尚小,眼见其余几位皇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外公又突然离京,不会不明白,所以与其说是心性大变,不如说……”
“为了自保。”
“不全是。”赵明德不**露出几分惋惜:“他纵然怕自己落得跟几位哥哥一样的下场,可也怕……真的失去了陛下这位兄长。”
想到他在林昭面前的任性肆意其实都掺杂着小心翼翼,她的心就窝得慌。
“这便是为什么,纵使他这些年在世人眼中纨绔浪荡,陛下提起他与你的婚事时,我犹豫许久,还是点了头。”
“只因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哪怕目睹了皇室争斗兄弟阋墙,心中依然赤忱。你生性要强,又有几分傲气,世家公子多倨傲,寒门子弟又心高气盛,皆非良配。”
“唯有晋王……”
“唯有他能忍我,容我,甚至托举我。”她鼻子一酸,想到他为自己做过的事就憋闷得慌。
当今世道男强女弱大行其道,只有他毫不避讳对自己的欣赏,一遍遍向她诉说证明她与众不同,甚至在陛下面前为她求取机会……
此时此刻,她心中别无他想,只想赶紧见到他。
从赵府出来,她归心似箭,一路催促着车夫,进了王府听说他在玉泉堂,又步履匆匆赶过去。
门敞着,她抬脚迈进去,也顾不上屋里有没有其他人,寻着他的身影,径直冲过去就抱住了他的腰。
林穆远一脸懵然,当即回抱住她,摩挲着她的背:“怎么了这是?”
旁边的秦禹看着这情形顿时愣在了原地,看到他朝自己摆了摆手,才回过神来,立马退了出去。
“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给人欺负了?”见她半晌不说话,他有些慌了头:“羲儿?”
谁承想她不仅半个字不说,还一抽一抽哭了起来,他更是慌了手脚,捧起她的脸,指腹擦着泪:“怎么了?”
她一个劲儿地摇头,越看他心里越难过,干脆埋在他胸前放声哭了出来。
半年多了,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便是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她换药时也只是眼眶泛红,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成这了?
她一直不开口,只是哭,他心里又急又气,直等把人哄好就出去打听,谁知胸前忽地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要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他身形一僵,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是有些晚了,所以……你准备怎么弥补我?”
原本难过得要命,一听他这话顿时散了七八分,赵羲和缓缓抬起头来,自己把眼泪一抹:“你别得寸进尺。”
他躬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真没事了才放下心来:“我哪敢啊,你的话我可当圣旨一样听着。”
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她立马去捂他的嘴,他也不躲,等她手捂上来,笑嘻嘻地咬了她一口。
她正要发作,他不知从哪变出个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她抢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春华巷左数第三家。
“如意的哥哥杨权,他姘头家。”
“姘头?”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词太过粗俗,忙换了个说法:“就是相好的,那人还有个缠绵病榻的夫君。”
“那杨权就是个闲人,也没个正经营生。你当他为何不让如意离家,咱们每月两份例银送过去,转眼就倒腾到他手上了。”
“如意在家伺候娘亲,把个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正好找他那相好的风流快活。”
她听得火直往上冒,咬着牙骂了句:“无耻!”
“可不怎的?”他斟了杯茶递到她手里:“你先别忙着生气,还不止这些呢。”
“姜平是不是给如意她娘开了新药方?他转头就背着如意撕了,依旧按老方子抓的药,我的人问过药铺了,那方子就是吊着一口气,一点儿用没有。”
赵羲和气得浑身发抖,如意在家累死累活以为是尽孝心,结果倒方便了他出去偷人!
他一下一下帮她顺着背:“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告诉如意实情,她这些年辛苦赚的银子已经都搭进去了,不能再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他眉眼间隐隐有些担忧:“你可想好了,这毕竟是旁人家事,杨权又是个宵小之辈,得罪了他,怕是……而且如意听了实情,定然会难过。”
“难过是一时的,早前知道如意的例银多半用来贴补家用后,我劝过但没用,于是便留了个心,给她攒了笔银子,离了杨权这个蠹虫,她与她娘亲会过得很好。”
林穆远有些意外:“赵家过得那样节俭,你还想着替她筹谋?”
“别装了。”她觑了他一眼:“沈未阳有些进项,值当这么大惊小怪?”
他摸了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清楚沈未阳的事?”
“拜师帖被你看到,我心里就有数了,它就夹在那本书稿里。”
“好啊。”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耳朵:“知道了也不说,害我整日里挖空心思瞒着。”
“虽说大小算个秘密,但给你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既不会到处宣扬,也不会害我,还小心翼翼地帮我瞒着,多有意思。”
“有意思?”他从背后拥住她,手臂微微收紧,低头在她颈间咬了一小口:“就欺负你夫君是个老实人?”
她扑哧笑了出来,歪头看向他:“怎么,老实人不乐意了?”
“乐意,怎么不乐意?”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手一寸一寸向下移:“但你也得知道……老实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老实。”
翌日,天还未明,晋王府的车就停到了春华巷口。
马车刚停稳,林穆远噌地跳了下去,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她面上带着几分犹疑:“你真要进去?”
说起这个,他眼睛都亮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时刻,怎么能在门口等着!”
第79章
赵羲和很是无奈, 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别光顾着看热闹,记住跟你说的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安心在外面等着,很快。”
说是很快, 她在马车上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天微微亮时,外头才有了动静。
林穆远唰地掀开车帘,一脸兴奋地挤进来:“都按你说的做了,让他们穿好衣服才叫如意进去的,押也画了字据也牵了, 给,都在这儿。”
她接过来,确认无误后收好, 见他满脸兴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怕她想歪了,他立马开口解释:“人是陈年从床上提溜下来的, 他那姘……相好的裹得严严实实, 我可没看一眼。”
“如意呢?”
“陈年带着如意回家里收拾去了, 之后把她和她娘送到致远堂。”
见她半晌不吱声,忙贴过去:“这事我可干得漂漂亮亮的,你可不能恼我。”
“谁恼你了?”
“那你怎么对我爱搭不理的, 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他撇撇嘴:“我这不都是为了让你宽心才亲自出马的吗,你还满脸不高兴。”
“我……”她正要辩解, 忽地回过神来,揪起他的耳朵:“为了让我宽心?嗯?是谁说这机会千载难逢,是谁跃跃欲试?”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看乐子,倒往我身上推,真是越发狡猾了。”
他故意“啧”了一声:“事儿办完不就行了嘛, 跟自家夫君较什么真?”
说罢又讨好似的往她身上靠:“昨夜睡得太晚,今日起得又太早,快快快,赶紧回家补眠。”
自如意搬进了致远堂,林穆远更头疼了。
赵羲和常常用罢早膳就出了门,直到天擦黑了才回来,他日日等在王府门口,都快化成了望妻石。
等到马车驶过来,他加紧脚步迎了上去,本想发几句牢骚,看到她满脸疲累,又生生咽了回去。
沐浴过后,他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葛巾替她擦着湿发,终是没忍住:“如果缺人手,我可以让陈年在府里物色几个给你送过去,你天天往那边跑,我在家里等得心焦。”
她闭着眼,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没办法,那边一大帮子人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意识到他动作一顿,没有往下接话,她转过身看见他神色恹恹,眉眼一弯,凑到他跟前:“晋王殿下不会是觉得,受冷落了吧。”
“是又怎么了?”他梗着脖子,一派理直气壮:“我是你的夫君,要你多看看我,多关心关心我,有错吗?”
她嘴角抽了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见他眼下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我也占理儿!”他面色羞赧,却舍不得推开她:“你去归去,我也不拦着,但得早些回来,听见没?”
她双臂搭在他肩头,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听见了。”
“还有……”他不由自主垂眸,停留在她的唇上,暗自咽了口唾沫:“不许在外头用晚膳,时时刻刻记着我还在等你。”
“嗯,知道了。”
见她这么轻巧就答应了,他心里一阵舒坦,第二天高高兴兴地把她送上了马车。
赵羲和正盘算着致远堂的事,不防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刚掀开车帘,便看到车夫指了指马头:“王妃,前面有人。”
话音刚落,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问:“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看女子与自己年龄相仿,衣着却极其素淡,周围僻静,又恰好是她去致远堂的必经之路,料想她必是有什么顾虑,于是侧开身子:“上来吧。”
“王妃,民女有件事私下难断,须得诉诸公堂,请官府明断。可民女自己才疏学浅,找了几位状师也都婉言谢绝,思来想去,或许只有王妃能帮我。”
“若王妃肯屈尊为我写下诉状,此事定能成,小女愿以五百两为谢,还望王妃应允。”
五百两!只为一纸诉状?她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衣着虽素,质地却是上乘,想必不缺银子,又或者……实在是迫在眉睫。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民女名唤谢佩兰,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嫁到玉器商钱家后,不过几个月夫君便离世了,如今守丧期满想要归宗,公公不许。”
赵羲和立刻明白了她的难处,按照大周律例,儿媳想归宗或改嫁,必须夫家尊长同意,她公公若是不松口,便是闹到公堂上,官府也不能擅自作主。
可她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
她沉了沉心:“你将钱家的情况说与我听听。”
谢佩兰当即按照她的要求,细细讲了一番,罢了还不忘叮嘱:“佩兰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妃替我保密,此事若宣扬出去,公公怕是更要动肝火。”
“这是自然。”她思忖片刻:“三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你在这儿等我。”
在致远堂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琢磨着诉状的事,回到王府之后,依旧没有头绪。
林穆远见她回来就坐在桌案前,大半个时辰过去,一个字都没落下,不禁
有些好奇。
“这是要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文章,给我们京城第一才女难成这样。”
她本来就心情烦躁,偏他还来打趣,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别妨碍我赚银子。”
“赚银子?什么银子?”他一下来了兴致,干脆从她手中抢过笔放在笔架上:“快说给我听听。”
她拗不过,便将谢佩兰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哀叹一声:“我现在是一点思绪也无。”
“急什么?”他绕到她身后,给她捏着肩:“不还有三天呢?不如先睡觉,兴许明日醒了就有头绪了。”
“明日一睁眼可就只有两天了!”
他沉思片刻,徐徐道:“能出得起五百两,说明夫家不缺银子,也不缺她这个人,无非是想要一个守寡的儿媳来装点门面罢了。”
她不由拧起了眉:“他们要的是门面,却要搭上佩兰的一辈子,这也太残忍了。”
“是啊,年纪轻轻就守寡,膝下又无一儿半女,一生都要孤苦地过……”
“而且,她婆婆早逝,公公是个鳏夫,她又是个寡妇,底下还有一个尚未娶妻的小叔,瓜田李下之嫌,避无可避……”
“何止瓜田李下之嫌啊。”林穆远随口说:“要真出了什么事,那可是轰动整个京城的丑事。”
“所以唯有佩兰改嫁或归宗,才能规避这一处境!”她眼睛倏地一亮:“我知道怎么写了!”
当夜她便落笔成文,可总觉得不满意,即使躺在床上,脑子里仍盘桓着这事。接下来两天,更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一纸诉状改来改去。
他看她这副情状,不免感叹:“看来这五百两银子也不好赚呐!”
到了约定的那日,她把诉状交予谢佩兰,谢佩兰早已备好银票,却被她拒绝了。
“事成了你再拿着这五百两来找我,若是不成……”她顿了顿:“你如果信我,我就再改,一直改到帮你赢下官司为止。”
林穆远见她空着手回来,一再追问,听到她对佩兰的承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傻里傻气,代笔写状,成与不成,在官不在你,这整整三日的笔墨辛苦费,哪有不收之理?”
“若是她此番得以脱身得了自由,这五百两我不要又如何?”
“你啊……我要是有状要诉,我也愿意找你代笔,这买卖可太公道了。”
自那诉状交出去,赵羲和十分紧张,一遍遍地叮嘱管家若有人上门寻她,一定要将人带到文心院。
林穆远瞧她这个样子,嘴上笑话她钻钱眼儿里去了,天天惦记那五百两,私下却让人留意着谢、钱两家的动静。
得知开堂的日子后,更是专程派了人到永安县衙门口守着,怕她心里惦记,并不和她讲,一直等到得了确切的消息才赶到文心院。
“谢佩兰的官司输了。”他神情颓丧,小心翼翼望着她。
“输了?”她眸色瞬间黯淡下来,他正准备出言安慰,却见她下一刻便走到桌案前,拿起诉状的底稿看了起来,小声嘀咕:“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看到她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静下心来反思寻错,他蓦地涌上一股浓烈的情绪,爱意在胸中肆意翻涌。
这份沉稳和气度,他不及万一,可他竟三生有幸,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
他何德何能啊!
一时之间,他生出无限感慨,只觉得对她的爱愈发深重,不由自主走上前,伸出双臂想要拥她入怀……
“嘭”的一声,门开了,陈年闯了进来,他立刻缩回了手臂。
“王妃!”陈年难掩脸上的兴奋:“谢姑娘的官司赢了!现在正在王府门口等着见您呢!”
她缓缓抬起头,半信半疑:“赢了?”
“是啊!赢了!”陈年只顾自己高兴,这才注意到自家王爷站在旁边,拼命朝自己使眼色。
赵羲和发觉他二人的异样,蓦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穆远:“我的晋王爷,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第80章
他轻咳一声, 朝陈年挥挥手:“快把王妃的主顾请进来。”
待陈年一走,硬着头皮看向她,脸上堆满笑, 装模作样地顺着她的背:“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
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念着这事,给他这样一捉弄,一来二去,反倒有些恍惚:“真赢了?”
“真赢了。”
他殷勤地扶着她到榻上坐下:“准备迎接你的五百两吧!”
谢佩兰进来时,身上依旧是一套素衣, 风采却与前次见时大不相同,瞧见她神采奕奕,赵羲和才真的相信, 官司赢了。
行过礼后,谢佩兰立刻把银票双手呈上:“今日出门时,我便把银票带在了身上, 想着不管官司赢不赢, 下了公堂都要即刻给王妃送来。”
“托王妃的福, 赢了。”
“赢了就好。”她由衷替谢佩兰开心,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张银票上,犹豫了一瞬:“那这银票, 我就却之不恭了。”
“万望王妃务必收下。”待她收了银票,谢佩兰说:“不瞒王妃, 五百两于我而言不过是小钱,王妃那纸诉状对我却有再造之恩。”
“堂上孙县令看了状子,没有与我过多为难,反倒劝起公公来,想来还是王妃的诉状写得清楚明白。”
谢佩兰说起堂上情形仍激动不已,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应一两句。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早就想跟着父兄做生意,只是碍于女子之身不得已早早嫁了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脱了苦海,终于有机会实现这一愿望了。”
说起将来,谢佩兰眼睛都亮了:“我想做些与咱们女子相关的生意,不知王妃可有什么建议?”
“我动动笔还行,论做生意,一窍不通。”她说着,忽然想起了郑清瑶。
“我有个姐妹开了家成衣馆,小半年了只是勉强糊口,怕是此前未做过生意,不得要领,若是你得闲,可否帮忙看看?”
“没问题。”谢佩兰一口应下:“王妃把地址给我,我稍后就去。”
谢佩兰前脚刚走,后脚林穆远就从里间钻出来,见她手里攥着五百两的银票傻笑,凑上前:“王妃好厉害!”
“厉害什么?”她故意板起脸,嘴角却根本压不住:“不过是五百两,对你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
“我再家大业大,还不是都攥在你手里?况且,我这辈子都没自己赚过五百两,如何跟你比?”
赵羲和被他说得心花怒放,立刻将他逗弄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始当着他的面念叨。
“致远堂的人越来越多了,屋子有些住不下,我想着赁下隔壁的院子,或者干脆换个大点儿的,你觉得如何?”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回:“那不如直接换个大的,哪怕一墙之隔,孩子们想必也不愿意分开。”
她点点头,仔细盘算着:“总之有了这五百两,就什么都好说了。”
一抬眸,发现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面色一赧:“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娘子这么厉害,我这个做夫君的,与有荣焉。”
“净会挑好听的说。”她嘴上嫌弃,却忍不住跟他说心里话:“我以前读书时只是凭着喜爱,渐渐大些了,看到兄长他们个个都去考科举……”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帝王家没有一条路是为女子开的。于是骗自己,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可是你看。”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圣贤书上的文字是死的,可那纸诉状救下的谢佩兰却是活的。”
他望着她,心口蓦地一软,放弃恩科的事,她没有当面跟自己解释过,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就算在那场选拔中她拔得头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就像“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不过是一个虚名,毫无半点实际用处。
可致远堂那些孩子们有了遮蔽之所,不用再风餐露宿看人脸色,碧云逃
离了张切,得以跟自己的孩子团聚,谢佩兰走出了深宅大院……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人与她素昧平生,却在她的帮助下,扭转了原本无望的人生。
他早已为她倾倒,可以往种种心动,都远不及此刻来得汹涌。
那日之后,他不再死死等在王府,而是随着她一道去致远堂,做那些事,见那些人,然而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她不开口,他也不多言。
临近上巳节,皇后突然传信来,问她是否记得去年冬日的约定。
她这才想起来,当初从严州回来进宫问安时,皇后听她讲起一路的经历,眼中满是艳羡,她与林穆远便与皇后相约来年开春要一道登万春台,上积清寺。
自己近来事情冗杂,险些忘了这事,她不禁有些懊恼,立马叫来了林穆远。
“这还不好办?明日我把皇嫂从宫里接出来,咱们三个去便是。”
说罢派人给皇后回了信儿,翌日一早,两人早早就等在了宫门口。
只是万没有想到,随皇后一起来的,还有林昭。
“皇兄怎么也来了?”林穆远瞧见他一身常服,摆明了是要一起去,脸上有些不大情愿。
“我怎么就不能去?”
“自然是皇兄的安危更重要,万一真出了什么状况,皇嫂,羲和,我,我们三个谁能保护得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嫌我麻烦,你放心,你们保护不了我,我可以保护你们。”
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却也没再阻拦。
事先没想到林昭也要去,便只备了一辆马车,如今不得不四人挤在一起。赵羲和与皇后还算熟稔,当着林昭却有些不自在。
林穆远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别扭,一路上都紧紧握着她的手。
到了西郊,极目远眺,满山新绿,看得人心胸豁然开朗,听见林昭无意间唤了一句“舒仪”,她才知道了皇后的闺名。
舒仪……便连名字都透着股大气沉稳。
“想什么呢?”林穆远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私下里怎样都成,只是在人前她还不习惯与他这样亲昵,默默拂开他的手:“当着人呢。”
“怕什么,皇兄皇嫂又不是外人。”
帝后原本在前好好走着,听见他拔高声音,蓦地回过头来,正撞见两人在拉扯。
林昭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也揽住了王舒仪的肩。
林穆远眉毛一挑:“你瞧瞧,皇兄对这样的行为,很是赞赏!”
她瞪了他一眼,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却也没再拦着。
王舒仪身子弱,走到半山腰便喘得厉害,林昭便脱下外袍垫在石头上,扶着她坐下。
赵羲和暗暗吃惊,她见过林昭几次,他总是面无表情,即便脸上带着笑,也给人一副不敢亲近的感觉,私下里竟也会做这种事。
林穆远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回过头问:“怎么,你也想坐?”
“别瞎说,我没有。”
见她脸上挂着几分羞涩,他当即生出了坏心思,扎上马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石头太硬,坐我腿上。”
“林穆远!”她又气又恼,一双杏目瞪着他,可当着帝后的面,又不敢太大声。
看到她拿自己毫无办法,他心里更得意了,一双墨瞳转得飞快,寻思着一会儿定要找机会再逗一逗她。
两人正嬉笑时,忽地听见王舒仪喊了句:“当心!”
还未回过神来,林穆远眼见一道剑光凌空从自己头上劈过,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唰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揽住了赵羲和,却见下一刻林昭就冲到了自己面前:“小九,没事吧。”
小九……
她瞥了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蛇,从他怀中抬起头,陡然发现他目光呆滞,神思不属,刚想宽慰几句,便见帝后两人双双围在他身前。
王舒仪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似是在观察他有没有受伤,林昭持剑把断蛇挑开,拍了拍他的肩:“吓到了?一条小蛇而已,瞧,已经死了。”
“没事,一条蛇而已。”他附和着林昭的话,看向她:“你有没有事?”
她一眼看出他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出了这档子事,各人心情多少受些影响,登台之时也就多了几分小心,她一路陪着他,明显察觉他之后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
把帝后二人送回宫中,回到晋王府,她迫不及待拉着他坐下:“真吓着了?”
“没有。”他躺在她的腿上,揽住她的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只是想到了儿时的事。”
“皇兄最怕蛇……”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今日他们护着我的样子,和儿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她却隐隐明白了什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大着胆子问:“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害怕陛下也会像对郑王、吴王那样对你?”
他心口一震,却没敢抬头,良久才问:“你怎么知道?”
“父亲同我说了些,我自个儿又拼凑了些,大抵知道了七七八八。”
“可我现在觉得,是不是我错了?”他摩挲着她的腰:“一直以来,我总以为只要我任性纨绔,皇兄便不会对我生出忌惮,但转念一想……”
“是不是正因为他心底里还把我当弟弟看,所以才会容忍我那样放肆?”
“或许吧……”她拆下他的发冠,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兴许这些都不重要。”
“他与你,既是兄弟,又是君臣,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若心中有疑,疑便会从四方起,连我父亲都知道你的秉性,陛下又焉能不知?”
“眼下四海升平,早已不是当年夺嫡争位的时候,他若忌惮你,是他君德有亏,你一个闲散王爷,哪里就能妨碍到他?”
“是啊,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守着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便很好了。”她用指尖一下一下梳着他的长发,忽地想起了什么:“有件事须得跟你商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