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作品:《掌中春莺》 喂完胡桃,令莺又悄悄跑去外面,不知从哪儿摸回一片宽大的叶子,里面盛着干净的雪。
她将雪慢慢捂化了,急忙用双手捧着,像喂小动物般递到元霁唇边,眼含期冀。
他却别过脸,怎么也不肯张口,脸色莫名有些难看。
令莺只好又缩回他身边,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腿,老实不再乱动。
他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微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犹如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两人静静依偎着,元霁比方才更为克制,手掌始终规矩地垂放,不曾碰到她。
令莺想起白日的事,忍不住问他:“陛下不是病了,怎么夜里还出去?”
他沉默片刻,才道:“母妃的祭日快到了。”
令莺依稀听说过,元霁八岁被立为太子,生母便早早去世了,以往也从未听他提起这些。
她盼着他能多说两句,免得就这般睡过去,便乖乖等着,可他并未再开口。
窗隙外的月华清淡如水,映着地上那团莹白的雪水。
令莺低头望着,莫名想到了自己,情不自禁向他倾诉:“我阿娘的祭日也刚过……她就葬在老宅后山上,一下雪,石碑就被埋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回去祭拜,只是吴郡离洛阳那么远,父亲必然不会答应。”
元霁才闭上眼,手就被她紧紧握住,只得又睁开。
令莺按下心里那点失落,小声说道:“等日后得空了,陛下随我回一趟吴郡吧。”
眼下自然不能,可他们总还有许多个以后。本朝名士游历山水也是常事,帝王又有何处去不得。
元霁漫不经心听着,淡声道:“日后迁来洛阳就行了。”
令莺连忙摇头:“阿娘是吴郡人,生前便决定要留在故土的。”
她眨了眨眼,瞳仁在黑暗中盈盈发亮:“我出生时,阿娘还在院里的桂树下埋过一坛酒,说等我出嫁前再挖出来,和郎君一同喝。”
元霁早已习惯她直来直往的性子,时不时就把嫁娶之事挂在嘴边,从不扭捏,如今倒好,连什么挖酒都想好了……
他许久未应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令莺疑惑地瞧着他,他却忽然问:“你可怨恨你父亲?”
她愣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迟疑,随即摇了摇头:“我阿娘是乐籍出身,当年险些受辱,是父亲帮了她一把,否则这世上也没有我了。至于和王润的婚约……如今陛下在我身边,事情总会有转圜的,就更说不上恨了。”
元霁听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到底是骨肉至亲……他又怎能指望崔令莺说出什么让他舒心的话。于她而言,崔道济不过是一位端方的父亲,至多,只是严厉了些。
想到这儿,他腿上那处旧伤突然像钻入了一条阴冷的蛇,泛起湿寒的痛楚,轻而易举就将他拽回多年前的那场冬雪。
彼时年少气盛,他为了一桩朝事孤行己意,不愿听从朝臣劝阻。而后便被崔相带入猎场,美其名曰,要考较他的骑射之功。
元霁自不服从这折辱般的管教,一扯缰绳便要走。
然而雪地湿滑,马匹也不知何故惊厥,将他狠狠甩下地。坠地时右腿猛地撞上岩块,剧痛难忍,他甚至听见自己腿骨碎裂的声音。
趴在冰凉的雪里,他牙关紧咬,起初是愤恨,随后渐渐被雪水浸透,转为一片空茫的绝望。
那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纵是性命,若这些臣子想要,也有千百种方法。
许久,元霁极轻地笑了一声,不再看她,合上了眼。
-
此后大半夜,元霁裹着斗篷,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昏沉之间,耳边始终萦绕着零碎的话语,嘀嘀咕咕的,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话。
到后来,竟哼起吴侬软语的小调,像哄孩子似的,执拗又不讲理地不许他彻底睡去。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她似是从他怀里爬起来了,并未再躺着,只跪坐在他身边,仍离得很近,时不时抬手轻轻摸摸他的脸。
曲调在阴冷的破庙里低回,她微微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呼吸也随之轻柔交缠在一起。
歌声一遍又一遍,如同江南三月茸茸的垂柳,绵绵摇曳。
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发肤,以至于后来坠入梦里,也尽是回环往复、挥不散的春光。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
元霁的身子越来越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忽地停了,他下意识掀开眼帘。
微茫的月色洒落,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庙中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她跪在佛前,衣裙烂得不成样子,蓬乱的发辫间簪着那支簪子,中途还冻得吸了吸鼻子。
即便神佛身上披的斗篷正是她亲手拆去的,也不妨碍她此刻神色虔诚,双手合十。
元霁费力去听,隐约听到她喃喃念着什么。
“……信女愿斋素……换陛下今夜平安,长命百岁…………”她又低低唤了两声阿娘,仿佛要换个人寻求担保,随后才抬起袖子,飞快抹了下眼睛。
他的心忽然重重一跳,仿佛有一股温热的东西,不知从何处涌出来,就这么古怪地灌入肺腑之间。
元霁下意识抬手,想往心口用力按下去,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令莺听见动静,想也没想就跑过来,连摇他也不敢用力,眼眶还红红的。
许是失血太多的缘故,元霁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甚至长到她以为要断了,他才微弱地又吸进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不知何处听来的话,说冻死之人,往往是在梦中觉得暖,再不愿醒来。
这念头像针一般往心里扎,令莺越发慌了,手颤得厉害,一次次去探他的鼻息。
“陛下别死……”她俯下身,几滴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小雨似的敲落在他面颊上。
元霁没躲,只是直勾勾望着她,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他的确感觉不到冷了,甚至不再发抖,耳中也听不见风声,视线模糊而发暗。倦意像湿透的棉絮般裹住他,元霁方才还想着站来,此刻却难以再抗拒,只想就这般睡过去。
他正在一点点失灵。
“莺娘……你的灯呢?”元霁隔了许久才张口,嗓音干哑得厉害:“你带着灯,出去找萧家人,朕记得你见过萧氏长子。
他语气沉了沉,强调道:“只能是萧氏。”
想要自己走出去,显然已不可能。而幕后之人尚且未可知,行踪一旦泄露,兴许会被对方抢先一步。
他不能赌。
“灯扶陛下的时候掉了……”令莺睁大眼睛,死死记住他每一个字,又狠狠掐着自己酸痛的腿,一时没动。
雪路湿滑难行,也一直未能等到救援,外面还不知藏着些什么。令莺忍着眼泪,体力也几乎到了极限。
元霁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忽然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眼眸微微垂下,嗓音轻得像是叹息:“……是朕糊涂了,如何能让你再犯险。你别去了,回去吧……只当从未遇见过朕,也莫再搅进这些事里面。”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令莺的反应。
果不其然,犹豫转瞬即逝,她立刻拼命摇头,几下就抹掉眼泪。
临走前,令莺实在放心不下,当真怕他会冻死,又匆匆脱下裘衣给他盖上。
手忙脚乱之中,她腰间系的平安符也松脱了,轻轻落在元霁心口上的位置。
令莺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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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连忙拾起,握着那平安符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半跪下来,仔细收进他衣襟最里侧。
迎着元霁不解的目光,她声音很轻:“这是我和阿娘一起求的,让它保佑陛下。”
-
离天亮尚早,山林里像是浸着一团浓墨,唯有积雪泛着幽幽冷光。
令莺大口喘着气,脚下忽然被石子一绊,整个人险些摔飞出去。她急忙扶住身旁的树干,勉强站稳,又跌撞着朝前跑。
右脚上的短靴不知何时跑丢了,令莺半身冻得发僵,全凭一口气强撑着。
四周多是些凋枯的树,万幸雪地上的脚印仍在,她靠这些痕迹勉强认路,心里却并不十分确定。
不知又过去多久,断续的风声中,似有细碎的脚步声自前方而来,渐渐靠近,甚至还有火把的光在晃动。
瞧见人影,令莺欢喜得厉害,几乎就要冲出去。然而下一刻,她又缩回树后,迟疑地想先认清来人是谁。
为首似乎是名女子,装束不像宫女,手里提着裙角,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口中正不断说着什么。
令莺的视线被交错的树冠遮挡,始终看不清女子的脸,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她忍不住探出头,却不慎带动身旁灌木沙沙轻响。
令莺呼吸一滞,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与此同时,对面一个人影蓦地转身,一箭破风而来,狠狠钉入她藏身的树桩。
令莺吓得惊叫出声,只听那边厉喝“站住”。她本就是惊弓之鸟,想也不想,扭头就往林深处躲,可紧接着又是一箭扎在脚边的雪里。
她背心一凉,猛地止步,可脚下积雪湿滑,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向前栽去。
胳膊虽下意识撑了一把,她额头仍重重磕上一块碎石,眼前顿时黑了一片,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令莺张嘴,只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她不由自主蜷起身子,四肢像散了架,努力想睁大眼睛,视线却渐渐涣散了。
另一头,为首的女子微扬起下巴,吩咐侍卫:“去看看,这应当不是刺客,刺客哪能这样笨手笨脚。”
侍卫收弓上前,依例搜查后,折返时也面露疑惑:“七殿下,那人是个女子,不像会功夫的模样。”
“难不成是皇兄的婢女?”七公主元明月柳眉紧蹙,用绣帕掩着口鼻,只得亲自上去查看。
元霁失踪的消息已然传到西峰,她原本随太后在寺中,立时急得眼眶发红,匆忙带了几名守卫冲来寻人。
方才树后那人影鬼鬼祟祟,射箭时也没打算要她性命,谁知竟真是个不中用的,自己先摔成这样。
元明月走近,火光映照下,地上的女子模样凄惨,发辫沾满草屑泥灰,衣裙破破烂烂,额上肿起一个大包,脸也糊着血,几乎辨不清面目。
待火把再凑近些,元明月美目圆睁:“这怎么像是崔家那个女儿!”
守卫闻言,个个面如土色:“殿下,这…….这是死罪啊!”
崔相权倾朝野,岂是易于之辈,暂不提崔令莺为何在此,只怕事情查下去,公主也难脱干系,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必然要小命不保。
元明月娇美的脸上血色全失,也就在此时,她留意到令莺原本要逃的方向另有一条林道,再定睛一看,雪地上似乎有两道脚印。
她咬紧唇瓣,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急急扫过昏迷的令莺,心中立即有了盘算。
“去把人悄悄送到王润那儿,就说是路上捡到的,” 元明月眼珠一转:“崔姐姐这样子……女儿家名誉要紧,送到她未婚夫婿那儿最妥当,此事谁也不许再提。”
她只当从未见过。
否则,若真有个闪失,她身为公主同样难逃罪责。
话音一落,元明月脚步匆匆,沿着令莺来时那条山路小跑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