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作品:《掌中春莺

    行宫内,博山炉中的白檀香静静燃着,烟丝袅袅,令人心神也随之沉定。


    跳珠在殿内守了两日,其间御医不时出入,七公主也来探过好些回,陛下却始终未能醒。


    一阵春风拂动竹帘,捎来几缕花香,跳珠便将窗子推开了些,正要转身去拨香炉,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元霁死攥着被褥正想坐起,可腰腹刚一用力,便眼前发黑,脱力地砸回榻上。


    墨发披散而下,掩去了他的面容,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


    跳珠匆匆上去搀扶,而后对上元霁爬满红血丝的眼睛,连忙说道:“陛下昏睡了两日,总算醒了!”


    元霁浑身仍有些发烫,闭了闭眼,崔令莺唱的那支蠢曲子还在耳旁纠缠不休,魇住了一般,搅得他烦躁不堪,骨头缝都被钝刀刮过似的疼。


    从跳珠口中得知,他前夜便被送回了临近的行宫治伤,灵山则已严密封锁。至于刺杀一事,自然又落到了各大士族头上,由他们负责追查。


    从山崖滚落的时候,元霁右腿几乎被雪里埋着的断木刺穿。他试图抓住些什么,手臂又在猛力的拉扯中脱了臼,颈侧与面颊亦有数道擦伤。


    所幸他终究活下来了。


    只是身边得用的侍卫受了重伤,短期难以再派上用场。往后若再往萧氏传递密令,也免不了要多费周折。


    服过药,元霁面色阴冷,展读了萧氏遣人密送的信函。


    萧氏家主身为车骑将军,纵然与崔、王二族不睦,却根基颇深,不至于轻易遭打压,也自有法子能避过耳目,探得此番刺杀相关的消息。


    片刻后,他捏着纸张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极为讥讽地笑了一声。


    元明月再来探问的时候,元霁正倚在榻上,肩头随意披着玄色氅衣,颊边那几道擦伤已清理过,分毫无损他的俊美,神情也恢复了往日平静。


    元霁是先帝幼子,他父皇一生风流多情,子嗣却古怪的薄弱。原有一位长成的太子,光华夺目,又不知为何失了圣心,遭废黜之后,帝位这才落到他头上。


    他上面的皇姐早已出嫁离宫,只有妹妹元明月年纪尚小,自母妃离世后,便一直由其他嫔妃在抚养。兄妹二人幼时聚少离多,如今反倒能多见一些。


    元明月还在抹泪,雪白的肌肤哭得透出薄红:“皇兄的高烧可算是退了,面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不像我在破庙找到你那会儿……”


    元霁眸光微沉,忽然盯着她问:“那破庙位置偏僻,你是如何寻到的?”


    “定然是菩萨保佑,”元明月悄悄捏紧裙角,抽噎了一下:“我那时候急着赶过去,路过后山西北角时,想起那儿还未搜过,才想着带人去寻……”


    她说得真切,压下心头的紧张,抬眼偷瞄皇兄的神色。


    那夜回行宫的车驾上,她忍不住摸了摸皇兄的额头。他昏沉未醒,唇间却吐出模糊不清的字句,细细听来,分明是在唤“莺娘”。


    元明月心里一沉。


    她确实听跳珠说起,崔令莺曾往玉泉院去。可皇兄为何要那样唤她?又是何时同崔氏女这般亲密了?


    她竟全然不知。


    往日朝臣往宫中进献美姬,也未见皇兄亲近半分,怎就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郡女子如此特殊。


    连她都不知皇兄下落……凭何崔令莺倒知晓!


    想到这些,她心中原有的一丝感激内疚消散无踪,胸口也堵得厉害。


    “那晚皇兄遇刺,萧家倒是前前后后拼命在找,可王家那边……”


    元明绕了许多弯,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无其事说道:“王润虽说也带着人搜寻,可后面崔氏女来找他,他转头就将人带走了,根本不把救驾放在心上。”


    可紧接着,元霁却冷笑一声,眼风凉凉扫过来。


    元明月喉间一紧,下意识住了嘴。


    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是朕平日太纵你不成,让你如此不知分寸,连在朕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皇兄莫要气明月的气,”元明月眼圈一红,声音细细软软:“我都是为了皇兄着想。崔王二族眼看就要联姻,往后朝堂上,岂不是更由他们说了算?王润留不得,那崔氏女也不该留。还是说,皇兄待她……真有几分不同?”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元霁眉头紧锁,像忽然被什么触动了心绪,侧过脸不愿看她,语气里透出不耐,“崔氏女,朕嫌脏都来不及。”


    元明月怔了怔,一直高悬的心微微一松。随即却意识到皇兄语气罕有地重,往日何曾这样对过自己。


    她眸中迅速蓄满了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元霁听见泪滴落下的轻响,只觉一阵疲惫,半个字也不想多说,抬手按了按眉心,唤宫人进来。


    “带公主下去哭。”


    -


    元明月走后,元霁咽下口中苦涩的汤药,目光缓缓投向窗棂外。


    山上积雪未消,山下却已是芳菲初绽。


    庭中那株山茶被细雨浸得透湿,花瓣如经水洗过,娇柔得仿佛能滴下胭脂。


    他只漠然移开眼,命跳珠合上窗。


    花枝被拦在了窗外。


    可春意这般浓,那片朦胧的烟霞,仍掩不住地漫入殿内,与他记忆中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庙截然不同。


    那时他裹着那件肮脏的斗篷,在阴冷中反复睡去,又反复醒来,窄小的庙宇空无一人,唯有神佛高坐,冷冷垂目。


    直到天色将明,胞妹才带人寻到,崔令莺却至今不曾出现,也不曾如约去寻萧家人。


    与其说是失信,元霁更宁愿她是在山里摔死了。可若真如此,信函中定会有提及。


    多半是她见他伤重,不能再指望自己帮她摆脱婚约,又害怕招惹崔相责罚,索性撇清干系,装作什么也不知情。


    元霁高热初退,此刻胸中如同压了块巨石,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何必再为一个仇敌之女费神,无关紧要罢了。眼下更需应对的,是崔王二族,尤其是崔道济。


    萧氏能查到的线索,崔道济未必不能。若被他知晓自己曾与崔令莺有牵扯……那这傀儡皇帝的虚位,恐怕也坐不到头了。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不多时,跳珠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粥,粥面洒着一层胡桃碎,照御医嘱咐特意磨细了,既润补元气,也好克化。


    跳珠俯身去扶他,元霁只扫了一眼,神色更难看了:“出去。”


    跳珠不敢多言,只当他要自己用,便将粥碗轻轻搁在榻边,垂手退下。


    然而刚走出房门,她便听见身后“啪嚓”一声脆响。


    跳珠慌忙回头,只见瓷碗被掀翻在地,粥糜与胡桃碎泼溅得四处都是。


    -


    天子苏醒的消息传开,无论朝臣心中作何想法,午后皆赶到寝宫外,恭请圣安,又为禁卫疏漏一事请罪。


    以崔相国为首的几名官员大致禀报了政务,及灵山搜查的诸事,元霁倚在病榻上聆听。


    依群臣所言,那些刺客多半是民间□□,方能混入僧侣中行事。


    元霁瞥了一眼凛然回话的臣子,目光又落向其余人神态各异的脸上,险些冷笑出声。


    若非萧氏那封密函,他便真要信了。


    众人告退后,崔道济却并未离去,反而敛衣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庄重。而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元霁。


    元霁脊背僵了僵,仿佛正被一只鹰隼在细细审视。他强按住不适,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温淡。


    崔道济静立片刻,方道:“陛下重伤未愈,臣实难安心,已命各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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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巡查,必不令陛下再受惊扰。”


    二人目光相触,片刻之后,元霁垂下眼帘,温声道:“有劳崔公。”


    直至随从在外禀报政务,崔道济方才离开。临去前,又瞥了一眼安静不动的天子。


    -


    当夜,凉风卷着雨丝飘入窗,庭院渐渐漫起一片微凉的水雾,春花被打得摇摇欲落。


    令莺从混沌的梦中惊醒,茫然望着陌生的帐顶,只觉浑身酸疼,半晌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今夕又是何夕。


    她下意识要起身,可腿脚痛得动也不能动,一抬手,便摸到额上缠着的布条,这才愣愣地仿佛记起了什么。


    “不能碰!”


    身前响起一声急呼,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急步上前,又端来一杯温水。


    “这是哪儿……”令莺嗓子像是被塞了一把泥沙,干哑又难受,就着她的手连咽了几口热水。


    “此处是太后娘娘的明春宫。娘子前日受了伤,总不好再住山上。”宫娥扶着她的肩,以免令莺费力气。


    嗓子稍好些,令莺头一件事便是虚弱地去拉她的手,忍着疼问:“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龙体无碍,”宫娥答得简洁,转而宽慰道:“娘子安心养伤就是。”


    令莺傻乎乎又问了一遍,再次得到确信的答复后,高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悠悠落地。


    她原是想笑的,然而额角被牵得一阵剧痛,下意识要抬手去碰,又被宫娥握住了手。


    令莺鼻尖红红,连眨眼也不敢用力:“陛下有没有让人来过明春宫?”


    事到如今,行踪怕是早已露馅了。好些事未必还瞒得住,也不知父亲会动多大的气。


    这宫女是父亲指来的,难保不会向他禀报,可令莺实在顾不上了。若要她此刻憋住什么也不问,她宁可老实受罚。


    昏睡的这两日,令莺似乎梦魇不断,如今醒是醒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知晓元霁是否平安,即便暂且见不到他,能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也好。


    宫女点了点头,令莺正眼含期盼,却又听她道:“陛下命人来向太后娘娘报平安。”


    她愣了一下,眼中光芒微微一黯。还想再问的时候,宫女却不肯多说了,转身去请御医来换药。


    令莺自幼活泼好动,在老宅时爬树翻墙摔惯了,磕碰也是常事,算不得娇气,却从未将自己伤成这样。


    她靠在榻上,御医下手轻极,可她忍了一会儿仍是痛到眼前发黑。


    隔着一层朦胧泪光,令莺无意瞥见镜中的自己,额角鼓了个鹌鹑蛋大小的血包,分外触目惊心。


    她不愿再看镜子了,心绪也难免低落下去。顶着这么大个包,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出门,日后会否留疤也说不清。


    御医对待崔家人恭谨倍至,见令莺是个小姑娘,语气愈发温和,细细叮嘱完禁忌,又说了诸多祛疤之法,好叫她宽心。


    令莺擦干眼泪,先是忍痛用下一碗粥,才重新躺回去歇息。


    腹中暖和起来了,她开始在心里慢慢安慰自己。


    那时虽说惊险万分,好歹两人都保住了性命,一时摔了伤了都不怕,时日久了总能恢复好。


    元霁大约不知她伤得这样重,又或是被朝事缠住了……更何况他受伤不轻,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说不准明日就会指人来看她了。


    总之待她走路利索些,迟早都能去见他。到了那时,刺杀一事也应当有了结果。


    宫娥熄灭烛火,令莺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眨了眨眼睛。


    透过疏落的竹帘,月色映着满枝娇艳的茶花,正挤挤挨挨开着。


    不知另一边的行宫是否也栽有山茶,也开得这般好吗?


    若他看见,应当就如自己一般,也在牵挂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