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金枝
作品:《宠臣为何造反?》 三伏天,哪怕是引了活水,遍植草木的西苑也一点风都没有,白天里聒噪的蝉到了夜里也像是热死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太监领着展毓七拐八绕地进了殿,偌大的宫宇没点几盏灯,空荡荡的。皇帝一个人坐在廊下,也没个嫔妃宫女在旁。
展毓行礼之后抬起头,正撞上皇帝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坐吧。”皇帝抬了抬下巴。
案上摆着膳,皇帝却连筷子都没动,眼神飘忽。这位帝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落寞。
皇帝亲自拎起酒壶,给展毓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朕的几个孩子,个个都忙。”
展毓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敢接话。
“尤其是太子,他最忙。”
皇帝像是个絮叨的老头,接着埋怨:“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担子还没全落到他肩上呢,连陪朕吃顿饭的功夫都抽不出来了。朕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说话,左右划拉了一圈,还得把你这个外臣提溜过来。”
展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跟您坐一块儿,谁还吃得下?
他不是没见过唱苦肉计的,自己就是此道高手,皇帝这出独角戏唱得那叫一个登峰造极,分寸拿捏得极准,叫人分不出几分真情,几分帝王心术。
一个高位上坐惯了的人,哪怕是发几句闲碎牢骚,也能把刀片藏在唾沫星子里。
太子会不会有事,展毓不清楚,自己要是接错半个字,明年的今天,他坟头的草估计都能迎风招展了。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自然是分身乏术。”
展毓先是不轻不重地和了稀泥,又顺着皇帝的心意参了太子一本:“殿下替陛下分忧,凡事亲力亲为,这是大齐的福气,只是殿下太过操劳,反倒是让陛下忧心了。”
说完,展毓恭顺地垂下眼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太子忙着操心家国大事,操心得好像已经提前当了半个皇帝,至于这亲力亲为是不是越了界。
哈哈,您自己品吧。
皇帝似乎对展毓的回答十分满意,给他又倒了杯酒,往椅背上一靠,悠悠地望着夜空:“朕问你,国事和家事,你觉得孰轻孰重?”
展毓道:“臣以为,此二者本就是一体,国是万千家,家是万里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皇帝知道他在打太极,也没有追问,叹了口气:“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脑袋天天拴在裤腰带上,打起仗来那是真苦啊,连顿热乎饭都吃不着,心里却踏实得很,想着打完仗,一家人还能围着个锅炖羊肉吃,哪像现在……”
他环视了一圈冷清的宫殿,苦笑了一声:“朕现在倒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来了。
皇上开始卖惨,臣子就得表白了。
展毓心领神会,赶紧接话:“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四海之内皆是您的子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天下人的母亲。既如此,天下苍生皆是陛下的儿女,那万千黎民,何尝不是陛下的家眷呢?”
“好一张巧嘴!”皇帝大笑,“展毓啊展毓,朕是真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既然天下人都是朕的家眷,那你……不如真来给朕当个自家人?”
展毓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糟了,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吹牛吹大了。
“朕有个女儿,年方二八,模样随她母后,性子也活泼,朕觉得和你倒是颇有些夫妻相。”皇帝慢悠悠地说着,“虽说自幼被朕宠坏了些,脾气有那么一点不大好,但总归是个好孩子。”
旁边章公公听着,脸上笑开了花,极有眼力见地凑趣:“展大人,这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能让这杀伐果断的亲爹亲自承认“脾气有一丁点儿不好”,这位公主估计能倒拔垂杨柳了。
“陛下,臣家境贫寒,出身低微,实在配不上公主殿下……”展毓赶紧推辞。
“门第算个屁的问题?”皇帝冷哼一声,草莽出身的匪气瞬间露了出来,“朕当年还吃不饱饭呢,少拿这些酸腐的破事来搪塞朕!”
“臣……臣命硬,算命的说臣克妻。”
“巧了,朕的女儿八字也硬,你克不死她。”
逼到这份上,不下猛药是不行了。
展毓心一横:“陛下……臣,臣有隐疾……”
“什么隐疾?”皇帝眉头一拧,上下打量他一番,竟笑了,“虚了可以补,朕给你找太医。”
“……”
没辙了。展毓深吸一口气,说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臣,好男风。”
章公公吓得一哆嗦,见鬼似的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朝堂上有贪财好色之人,贪赃枉法之人,但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断袖的,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皇帝足足反应了好一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直跳:“放肆!竟敢在朕面前胡言乱语!”
展毓伏在地上,冷汗直冒,心里把列祖列宗都拜了个遍。
断袖无后,这在朝堂上是个能让人身败名裂的大污点,但相比于被皇帝猜忌,那简直是完美的护身符。
“臣罪该万死!”展毓的演技入木三分,“臣身有痼疾,实在难以启齿,还请陛下另择良婿,莫要让明珠暗投。”
皇帝半晌没说话,气固然是气的,但在那盛怒的表象之下,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戒备,却悄然散去了些。
“混账东西。”皇帝又骂了一句,语气却莫名松动了,“往后少在朕面前胡言乱语,再让朕听见,罚你半年俸禄!”
“臣遵旨。”展毓规规矩矩地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正说着,廊子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展毓余光一扫,只见一个梳着双螺髻,穿了件石榴红宫装的少女正快步走来,眉眼飞扬。
到了近前,凌呈月才留意到廊下还有个穿官服的外臣,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冲皇帝嗔道:“爹爹说今晚有空,叫女儿来陪你吃饭,怎么还有旁人在——”
皇帝见了女儿,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语气都平和了几分:“月儿,坐下,陪爹吃点。”
公主落了座,皇帝吩咐宫人重新添了碗筷。父女两人随意说着话,展毓缩在一旁,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皇帝似是问了问皇后近日的情况,凌呈月叹了口气:“入了夏,娘心火旺,连带着旧疾复发,那苦药汤子她闻着就吐,都是硬灌下去的。太医昨天换了个方子,倒是比以前好一点了,人还是倦怠得很,下午多半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
展毓本是低着头装死,听到这几句话时,不知为何,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端起案上的那杯酒,一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用那种灼热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悸动。
“换方子了?”皇帝微微皱眉。
“对呀。”凌呈月毫无察觉地说道,“以前那个方子娘喝着实在难受,一喝就吐,现在这个要好一些。”
安静了片刻,展毓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皇后病重,这等皇家的机密,绝不是他一个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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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听的。
果不其然,皇帝彻底没了胃口,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展毓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
次日,天一亮,展毓就去翰林院点了卯。
翰林院的同僚们表面上待他还算客气,但今日一踏进门,展毓就敏锐地察觉出气氛不对。
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同僚正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一见他进来,几个人如同惊弓之鸟,立刻闭了嘴,生硬地换了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冲他拱手作揖。
展毓回了个礼,走到徐仲麟身边坐下,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了声音:“外头有什么风声?”
徐仲麟眼皮都没掀一下,稳如泰山地翻过一页书:“刮你的风。”
展毓:“……能斗胆问问,在下又造什么孽了吗?”
“说是皇上龙心大悦,要把大公主许配给你。”徐仲麟终于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宣布,“他们都说你祖坟冒青烟,要飞上枝头当驸马了。”
展毓沉默了。
他被八卦传递的速度狠狠震惊了。
今天早朝都还没散呢,连翰林院扫地的杂役估计都知道他要当驸马了。这群人要是把传闲话的劲头用在治水上,黄河早就清澈见底了。
“展大人。”
迎面走来一个人,展毓抬头,脚步微顿。来人眉目清隽,风度翩翩,正是俞维桢。
“俞兄。”展毓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俞维桢在他身边站定:“听闻展大人这几日蒙圣上召见,昨日又赐宴西苑,似乎……还有天大的喜事将近。俞某在此,先贺过展大人了。”
“哪里哪里。”展毓谦虚道,“不过是皇上看在下笔墨尚可,平时叫去研个墨,跑个腿罢了。”
俞维桢微微一笑:“展大人才华横溢,若真有那一日,也是顺理成章。”
展毓闻弦歌知雅意,这话里的酸味,约莫能腌一缸咸菜了。
这小气鬼。
展毓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故意恶心人:“借俞兄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在下定请俞兄喝喜酒。”
在翰林院和各路人马打了一整天的太极,展毓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就见卫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在原地转圈。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展毓有气无力道,“家里进贼了还是房子漏雨了?”
卫仪压低声音,指了指内堂,脸色惨白:“有人硬闯进来的,直接翻墙进的院子,我根本拦不住,他还带着短刀呢……就坐在大堂里等你。”
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折扇。只是那纤细的身段,还有那双透着狡黠与傲气的眼睛,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公子”见展毓呆若木鸡,合上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桌沿:“展大人,昨晚刚见过,今日就不认得我了?”
展毓极其熟练地行礼:“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昨夜他没敢认真看,此刻近了才发觉,公主虽然长得温婉清丽,像极了皇后,但这双眼睛,简直跟皇帝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那种天生带着气势的眼睛,只是皇帝的眼神已经被磨得深沉内敛,而她的这双,还是少年的眼,气是全露在外面的。
太子也是,成日里装出一副仁厚温良的模样,把那股锐气收着,却欲盖弥彰,根本藏不住。他们凌家的血脉,就是这么强大。
这位姑奶奶带刀闯进他家,总不能是来验证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好男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