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依依拉开后座的车门，母亲于玲玲果然正坐在里面。


    她缓缓坐进去，心跳依旧没有平复，却觉得有些压抑。


    “怎么这么慢？”


    “差点崴到脚，不敢走太快……”


    于玲玲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笔记本电脑。


    “我看到你表演的视频了。”


    顾依依垂下头，“嗯。”


    “水准高到不像现在的你能弹出来的。全世界……估计也没几个人可以。”


    于玲玲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顾依依莫名有些心虚，没吭声。


    “给你带了鞋子，把鞋换了吧。”于玲玲说，“看你出门时走那几步就知道，穿着不舒服。”


    而后又轻叹口气：


    “傻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多带一双。”


    顾依依浅笑了一下，“反正马上就回家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着的高跟鞋，不想换。


    一路上母女俩都没怎么说话，顾依依默默看着窗外景色向后飞奔，心情很是欢快。


    “依依。”


    “嗯？”


    “你写的这曲子……叫情书是吗？”


    “对呀。”


    于玲玲垂眸，眼底前所未有的闪过一丝落寞。半晌后低声道：


    “不要去追求爱情。”


    “怎么突然说这个？”顾依依问。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八岁的时候哭着跑来跟我说，身边朋友都很虚伪，像演员。”


    于玲玲叹了口气：


    “你这个身份，注定遇不到真心的朋友，也遇不到真心爱你的人。”


    车子里沉默片刻，顾依依想了想，没回应。


    顾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抬眸，就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面孔。


    不自觉的，傻乎乎的笑了笑。


    “国庆去沪城吗？你爸说想你了。”


    顾依依看着车窗上，自己扬起的嘴角，“是行程上觉得他该想我，该见我了吧？”


    女人不置可否。


    “那你国庆就继续待在杭城。”于玲玲说。


    “我想去苍南。”


    “……你想吧。”


    ……


    会场里。


    江星澜看到瑶瑶安安稳稳的坐在椅子上，明显愣了下。


    “你不是说肚子突然特别疼吗？”江星澜跑了一路，穿着粗气问。


    “是呀。”


    江星澜走上前，轻轻弹了妹妹一个脑瓜崩，“看着不像。”


    瑶瑶道：“现在又好了。”


    “那你继续在这看，我还有事。”


    “不要，我要姐姐陪我。”


    “我还要忙。”


    “那我跟你一起。”瑶瑶紧紧抱住她的腿，怎么都不肯撒手。


    她看出来了，姐姐一定有事瞒着她，而且事情很大。


    她一定要搞清楚才行，没多少时间了……


    江星澜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悄悄看了眼四周，生怕别人注意到她。


    “姐姐陪我一起看完，我就不打扰你了，好不好？”


    “马上都结束了。”


    “所以更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了啊。”


    “……”


    江星澜从小就绕不过妹妹，只能安稳坐下，把妹妹抱在怀里。


    瑶瑶稍微安心了一些，又两个节目过去，会场里亮起灯光，很多女生结伴去上厕所。


    路过她这的时候，瑶瑶忽然发现，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不对。


    是看姐姐的眼神不太对劲。


    正疑惑着，忽然看到陈白缓步走过来，嘴里嘀咕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江星瑶回忆片刻，“哥哥在背出师表吗？”


    陈白坐回座位，不由呆了呆，“对啊……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也会背！”瑶瑶抬起下巴。


    “你们也不学这个啊，才三年级。”


    “这种东西看几遍就记住了，不需要学。”


    陈白不想说话，转头看向江星澜。


    江星澜轻叹口气，主动解释：“被她骗过来的。”


    瑶瑶不服气道：“是你先骗我。”


    “我说过了，真的有事要忙。”江星澜垂着眸子，一点底气都没有。


    学姐和依依姐一样，真的不擅长撒谎。


    和他关系好的女生里，好像也就秋秋这个面瘫比较能瞒事。


    瑶瑶忽然捂住姐姐的嘴巴，“那哥哥说，姐姐要忙什么？”


    陈白有些惊讶，还知道防串供的？


    这小丫头成精了。


    他下意识看学姐的眼睛，见学姐一直盯着他，隐约明白什么，淡然道：


    “你姐要帮哥哥做网站呀。”


    瑶瑶看了看他，陈白坦然的和她对视。小丫头又看了看江星澜，江星澜一愣，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这两个人果然在骗她！


    “你俩都是见色忘妹的人。”小丫头不甘心的说：“都没在一起，配合就这么好。以后是不是要合伙把我卖掉了？”


    陈白&江星澜：“……”


    后面都是晚会的垃圾时间，没什么有趣的节目，还夹杂着很多领导，或者比较出名的学长学姐的讲话。


    所以有很多人开始悄悄聊天，或者四处张望。


    江星澜抱着妹妹，就比较显眼了。


    陈白头一次庆幸自己长得像反派，挨个看回去，效果还挺显著。


    “瑶瑶，哥哥抱你吧。”陈白说。


    “好。”瑶瑶答应的格外爽快。


    坐在陈白怀里，瑶瑶眼睛转了转，想到姐姐最好骗，便侧头先朝姐姐道：


    “姐姐，陈白哥哥喊你出去一下，有工作上的事想跟你说。”


    江星澜看了陈白一眼，见他蹙着眉头看手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陈白的确在看手机。


    陈白：秋秋，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带点吃的回去。


    陈白：还没醒？


    陈白：你也是猪。


    刚打完字，小丫头忽然把嘴巴凑到他耳边。


    “哥哥，姐姐喊你出去一趟，她说有话想和你说……”


    陈白有些怀疑的侧头，见学姐真的不在座位，这才好奇问道：“你姐去哪了？”


    瑶瑶指了指远处的小门，陈白嘱咐她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瑶瑶还记得刚才一边聊天一边看过来的几个女生，趁哥哥姐姐不在，悄悄往那边靠了靠。


    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


    “这是她妹妹吗？”


    “看着像，姐妹俩都挺漂亮的。”


    “哎，你们说全校都知道她被包养，她怎么敢把妹妹带到学校来的？”


    “没准人家妹妹知道呢？”


    “那就更不是东西了，不怕把小孩子带坏啊？”


    瑶瑶咬了咬嘴唇，突然道：


    “我姐姐是好人！”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有人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忽然拉了那女生一下：


    “人家年纪这么小，别跟她说这些……”


    那个女生站起身，要摸摸瑶瑶的头，又被她躲开了。


    “不要再问了啊，乖。有些事情……你这年纪不该知道。”


    “你是坏人！”


    瑶瑶伸手指她，泪水在水灵的眸子里打转。


    “我姐姐只是笨，她人很好！


    她从来没做过坏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默默看着她，有人咂了咂嘴，似乎是在为她的无知感到可怜和唏嘘。


    瑶瑶道：“她其实很爱哭的，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说她。”


    “她勾引别人男朋友，害人家分手，她能这样干，我们凭什么不能这样说？”


    “都说了！你别这样跟她说啊！她还小……”旁边有人小声劝阻。


    瑶瑶瞳孔缩了缩。


    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亲眼见到了吗？”


    瑶瑶茫然的看着四周。


    “她从小……她从小没做过一件坏事，她连衣服都舍不得买！”小丫头说到这里，憋了半天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挂在下巴上，“她捡到手机都会还回去的！那能顶她几个月的工资！”


    依旧没人说话。


    瑶瑶目光愈发呆滞。


    “你们，你们明明年纪这么大！为什么这么不聪明！”


    话音刚落，她忽然被抱了起来，被江星澜抱在怀里。


    “对不起。”江星澜朝众人低声说着，见保安过来，她连忙继续道，“对不起……”


    姐妹俩回到座位上，瑶瑶不说话了，江星澜只是紧紧把妹妹抱在怀里，不断轻轻抚摸她的头。


    陈白觉得这时候自己不该开口，干脆就没说话。


    半晌后，江星澜道：“姐姐不怕她们说的。”


    “嗯。”瑶瑶平静的应着，忽然明白了姐姐上大学之后洁癖为什么严重成这样。


    “不跟你说，是不想让你不开心。”江星澜声音轻颤，语气尽可能的平静。


    “嗯。”


    江星澜眸子垂得更深了，只能轻轻摸着妹妹的头。


    良久无言。


    “我不会走远的。”瑶瑶淡淡道：“姐姐你不要追上来。”


    江星瑶走了很远，思考了很多事情。


    到底该怪谁。


    到底该怎么办。


    从记事起，她就觉得自己很聪明。现在却什么都想不通了。


    如果她今年不止八岁。


    如果她没生病……


    成熟的人不应该掉眼泪，所以瑶瑶早早就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坐在路边，静静开始思考。


    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进余光里，小丫头抱紧双腿，低着头道：“哥哥也是坏人，都说了不要跟上来。”


    “小孩子难过的时候必须有大人管。”陈白蹲在旁边，无比怅然的叹了口气，“不然，就会变成你秋秋姐姐那样。再也好不了了……”


    “你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哥哥也不打扰你。”


    陈白看眼时间，刚好晚上九点。


    等瑶瑶开口的时候，已经九点二十了。


    小丫头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哥哥，我很没用。”瑶瑶头垂了下来，“连姐姐都照顾不好。”


    “你才八岁。”


    陈白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照顾好姐姐的。”


    “没有用……”


    “聪明没有用……”


    瑶瑶刚想接着开口，忽然感觉鼻腔有点热，拿手背蹭了蹭鼻尖……好多的血。


    小丫头呆呆地眨了眨眼，终究没忍住哭出声来。


    “我活不久了……”


    这是陈白第一次见瑶瑶正儿八经的哭。


    明明住院的时候，怎么扎针都没掉过眼泪。


    “之前怎么不跟哥哥说？”陈白把小丫头抱进自己怀里。


    “因为哥哥是好人。”瑶瑶在陈白怀里，哭的一抽一抽，“我不想哥哥跟着一起不开心。”


    陈白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瑶瑶擦擦眼泪，心里骂了自己几句，转过身，摸了摸陈白的头，柔声安慰道：


    “哥哥，你不要替我难过。”


    小丫头浅浅笑起来。


    “我才活了八年，我不怕死的。”


    “我……我就是怕姐姐没人照顾。”提起姐姐，小丫头笑着笑着，稚嫩的脸颊上再次挂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