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滨江花园的七栋楼

作品:《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林远把心脏放回冰柜,关上柜门。虎口那圈红痕不流血了,但颜色更深,紫红色的,像胎记。


    他站在那儿看着冰柜,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出门。


    公交坐了四十分钟,他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快到站,窗外是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老城区,房子都旧了,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滨江花园。


    林远下车,往前走两百米,看见一个小区大门。七栋楼围着中间一个花坛,米黄色的外墙,窗户刷着绿漆。他站在门口数窗户,七栋,十二楼,第二户。


    窗帘在动。藏青色,几何图案,和他家那款一模一样。


    林远走进小区。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几朵,红的黄的。几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看见他进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开头。


    电梯在七栋楼下,他按了上行。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个女的,三十来岁,瘦,头发扎着,穿件灰毛衣。她擦着他肩膀过去,往外走。林远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关了。


    十二楼。林远出来,走到1202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


    客厅很小,沙发茶几电视柜,和普通人家一样。窗帘拉着,没开灯,光线暗。电视柜上摆着个相框,里头是两个人。陈建国,旁边站个女的,就是刚才电梯里那个。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女的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叫林远。”她说。


    林远没吭声。


    “我是陈雯,陈建国的妹妹。”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坐吧。”


    林远没坐。他站在那儿,盯着她看。


    陈雯没再说话。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暗的光线里飘。


    “你来找答案的。”她说,“答案我给你,但你听完之后,能不能活着出去,我不保证。”


    林远还是没吭声。


    陈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


    “这七栋楼,一百六十八户人家,你知道住的都是什么人吗?”


    林远等着她说。


    “器官。”陈雯说,“每户人家养一个人,这个人身上长着器官,专门给别人用的。活的时候养,养到能用的时候取下来。”


    她看着林远。


    “你住的房子,你上的学校,你吃的外卖,都是安排好的。从你生下来那天起,就有人养着你。你是07号锚点的,07号养的是替身。替你自己。”


    林远开口了,嗓子有点干:“替什么?”


    “替你活着。”陈雯说,“你的器官,你的脸,你的命。三年换一批,旧的不要了,换新的。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出过车祸?”


    林远没说话。


    “那不是车祸。”陈雯说,“是回收。你那批器官到期了,要换新的。昏迷那三天,你身上该换的都换了。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正常。”


    她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


    “陈建国是我哥,也是07号锚点的负责人。三年前他换上了你的右手,你现在要是在街上碰见他,他那只手是你的。”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圈红痕还在,紫红色的。


    “你知道我为啥在这儿吗?”陈雯问他。


    林远抬头看她。


    “因为我是第一代。”陈雯说,“三十年前,我也是07号锚点的替身。十八岁那年被回收,该杀了,但他们没杀我,把我留下来,帮他们看着这批人。”


    她把袖子撸上去。手腕上一圈红痕,和林远虎口那个一样。


    “这是标记。被回收过的都有。你虎口那个,是第六次。”


    林远盯着那圈红痕。


    “你已经是第六次了。”陈雯说,“下一次是第七次。第七次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跟我来。”


    林远跟着她走出去。电梯下一楼,穿过花坛,走到七栋后面一个小房子门口。铁门生锈了,推开之后往下走楼梯。


    地下室。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一股药水味往下冲。


    到底了,又是一道铁门。陈雯按指纹,门开了。


    林远走进去。


    房间很大,惨白的灯,七个玻璃缸靠墙摆着。一人高,透明的,里头灌满药水,每个缸里泡着一个人。


    林远走近第一个缸。


    泡着个小孩,七八岁,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缸上贴张标签:“备用锚点-07号系列,年龄7岁。”


    第二个缸,十四五岁,闭着眼。标签:“年龄14岁。”


    第三个缸,十七八岁,和他差不多。那张脸林远天天在镜子里见。标签:“年龄18岁。”


    第四个,二十出头。第五个,三十左右。第六个,快四十了。第七个,四十五六,头发花白,脸上褶子。


    全是他的脸。


    林远站在第七个缸前面,盯着里头那个最老的自己。泡在药水里,闭着眼,嘴唇发紫。


    陈雯站他身后,没出声。


    缸里那个人眼睛睁开了。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隔着玻璃看他,嘴张开,吐出一串气泡。然后抬起手,在玻璃上慢慢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别 信 她


    叛 徒


    林远回头。


    陈雯站在那儿,脸上没表情。


    “他说得对。”她说,“我是叛徒。我背叛他们,也背叛你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啥背叛吗?因为三十年前,我也站在你这个位置。也有人在缸里给我写字,写的是同样的意思。”


    她指着最老的那个林远。


    “他是你第四次回收时候的版本。按规矩第四次该杀,他们没杀,留着做实验。”


    林远又看缸里那个人。那个人还在写,写得很慢:


    她 让 你 来 是 要 取 代 我


    写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林远。


    林远低头看自己胸口。


    心脏在跳。咚,咚,咚。七秒一下。


    他抬起头看陈雯。


    “他说的真的?”


    陈雯没吭声。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


    “真的假的,你自己想。”她说,“但是得快,你只剩六天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林远掏出来看。陌生号码,三条短信。


    第一条:“陈雯心脏快到期了,她想换你的。”


    第二条:“七个缸里泡着七个你。每换一次,就有一个你泡在这儿。下次轮到你。”


    第三条:“跑。”


    林远抬起头。陈雯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门口,转身就跑。


    身后陈雯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听得清楚:


    “跑不掉的。六天之后你自己会回来。”


    林远冲上楼梯,冲出铁门,冲进花坛。他站在七栋楼下喘气,抬头看。


    七栋楼,十二楼,第二户。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玻璃,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手举起来,在玻璃上写字。一笔一划,和他刚才在缸里看见的一样。


    写完了。三个字:


    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