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亲的第五种死法
作品:《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从滨江花园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站在一座天桥上。桥下车来车往,桥下亮着灯。他靠在栏杆上喘气,掏出手机看。
那条短信还在:“倒计时。”
他站了十几分钟,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快十点,推开家门,冰柜门还开着,那颗心脏还在里头跳。七秒一下。
他关上冰柜门,走进卧室躺下。睡不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小雯发来的消息:“明天来一趟,给你看点东西。”
第二天下午,林远又去了滨江花园。七栋1202,门开着。小雯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爸的东西。”她把纸袋推过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收着的。”
林远愣了一下:“我爸死了?”
小雯看着他:“你不知道?”
林远没说话。他打开纸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五张纸。五份死亡证明。
第一份:陈家国,男,死亡时间五年前,死亡原因:车祸。
第二份:陈家国,男,死亡时间三年前,死亡原因:溺亡。
第三份:陈家国,男,死亡时间一年前,死亡原因:坠楼。
第四份:陈家国,男,死亡时间三个月前,死亡原因:心脏骤停。
第五份:陈家国,男,死亡时间昨天,死亡原因:空白。
林远盯着那五张纸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小雯。
“什么意思?”
小雯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
“你爸死了五次。每次死法不一样,每次死亡证明都开了。但每次死完,他又活过来了。”
她从纸袋里又拿出一叠东西,是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是陈家国,但样子不一样。有的年轻些,有的老些,有的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
“这不是同一个人。”林远说。
“是同一个人。”小雯说,“但也不是同一个人。你爸在换身体。每次快不行了,就换一个新的接着活。这些照片是不同时期的他。五年前那个车祸死的,是他换下来的旧身体。三年前溺亡那个,是再上一批。”
林远一张张翻那些照片。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看着镜头。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颗痣。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同一颗痣,同一个位置。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小雯凑过来看了一眼:“三个月前。心脏骤停那次之前拍的。”
林远把照片放下。他想起那天在那个地下室,七个玻璃缸里泡着的七个自己。最老的那个指了指他心口,又指了指他。
“你爸已经换了六次了。”小雯说,“第七次快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第七次要用谁的器官,你知道吗?”
林远没说话。
小雯转过身,看着他。
“你。”
林远坐在那儿,没动。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过。他看着茶几上那五份死亡证明,看着那叠照片,看着最后那张照片上自己的右手。
“我爸在哪?”
“不知道。”小雯说,“昨天开了死亡证明之后就不见了。但按规矩,第七次之前,他会来找你。”
林远站起来,把那些东西装回纸袋。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雯看着他,没回答。
林远走了。
回到家,他把纸袋里的东西又倒出来,一张张看。五份死亡证明,日期和死法都对得上。照片十几张,不同年龄的陈家国。但最后那张,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把那张照片举到灯下看。病号服,床,右手,痣。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痣,同一个位置。
但他爸的右手是没有痣的。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爸牵他过马路,他看过那只手无数次,没有痣。
林远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老:
“第一次转移,五年前。从林远到陈家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小雯打来的。
“你还在家吗?”
“在。”
“别出门。有人在楼下。”
林远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他们往楼上看着。
“谁?”
“回收组的人。”小雯说,“你爸的第七次开始了。他们来取器官的。”
林远挂了电话。他走回茶几边,把那五份死亡证明收起来,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冰柜。
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
他看着那颗心脏,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进去,把它拿出来。
心脏在他手心跳了一下。表面开始浮现一张脸。是他自己。
那张脸张开嘴,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不明白吗?”
林远没说话。
那张脸继续说:
“你不是林远。你是陈家国。五年前你第一次转移,换成了林远的身体。你以为你是他,其实你是他爸。林晓是你女儿,也不是你女儿。”
脸沉下去,又浮起来。
“你第二次转移是三年前,换了右手。第三次是一年前,换了左眼。第四次是三个月前,换了肝。第五次是昨天,换了心脏。”
脸指着那颗心脏。
“这颗心脏是你的。第五次换下来的。现在在你手里。”
林远低头看着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第六次就是你自己了。”那张脸说,“你换到第七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脸沉下去,没再浮起来。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心脏继续跳。七秒一下。他数着,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心脏停了。
停了五秒。又开始跳。还是七秒一下。
他把心脏放回冰柜,关上柜门。转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他看了十八年。但现在他认不出来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颗痣。五年前第一次转移的时候,这颗痣就在这儿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颗痣是谁的。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林远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面包车开走了,那两个人也不见了。楼下空了,只剩路灯亮着。
手机又震了。短信,陌生号码。
“第五份死亡证明上的空白,你还没填。”
第二条:
“死者姓名:。死亡原因:。死亡时间:______。”
第三条:
“你来填。”
林远掏出那五份死亡证明,翻开最后那张。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和刚才那张照片背面一样:
“第七次转移,供体:林远。受体:陈家国。时间:三天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的,几乎看不清:
“供体签字:________”
林远看着那行空格。那上面本来应该有签名的位置。
他想起在那个地下室,玻璃缸里最老的那个林远写给他的字。想起在那个办公室,罐子里那只手松开的纸。想起林晓的视频里,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那些签字,那些手印,都是他签的。他不记得,但他确实签过。
手机又震了。
“你每签一次名,就有一个你死去。”
第四条:
“你一共签过六次。”
林远把手机放下。他走到厨房,打开冰柜,看着那颗心脏。
心脏在跳。七秒一下。跳了七下,停了。停了五秒,又开始跳。
他看着那颗心脏,看着它一下一下跳。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停。
五秒。
跳。
门铃响了。
林远没动。
门铃又响了。三声,停了。然后是三声,又停了。和他小时候跟林晓玩的那个游戏一样。咚,咚,咚。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爸。陈家国。穿着那天从纸板后面跑掉的那件灰夹克,站在那儿,眼睛正对着猫眼。
林远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爸开口说话,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开门。我有东西给你看。”
林远没动。
他爸又说:“那五份死亡证明,你看了吧。”
林远还是没动。
他爸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猫眼前面。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是女人,他没见过。
他爸说:“你妈。”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
“她也是第一代。”他爸说,“她没活下来。”
林远伸手开了门。
他爸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老了,比他记忆里的老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你跟我来。”他爸说。
林远跟着他走出去。电梯往下走,到一楼。他爸带他穿过小区,走到后面那栋废弃的楼,那个拆迁了一半的地方。
还是那个楼梯,还是那股尿骚味。爬到六楼,推开陈建国那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什么都没变。办公桌,椅子,三个抽屉。中间那个抽屉被撬过的还开着。
他爸走到办公桌前,蹲下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本子。旧的,皮面都磨毛了。
他爸把本子递给他。
林远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年前。
“1月3日。今天签了第一次转移同意书。供体:陈家国。受体:林远。”
他往下翻。
“3月17日。林远出生了。我给他取了名字。我是他爸,也是他。”
“9月2日。林晓出生了。她是我女儿,也不是我女儿。”
“2023年3月17日。第六次转移完成。我换上了他的右手。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第五份死亡证明开了。死者是我,也不是我。第七次转移倒计时:三天。”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颜色比其他的新:
“他是我,我也是他。我换到他身上,他就变成我。然后我再换到下一个人身上,他留下。留下的那个,就是新的我。”
林远合上本子。
他爸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看懂了吗?”
林远没说话。
他爸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三十年前第一次转移,我从林远换到陈家国。然后一次次换,一次次活到现在。你是第六次。我是第七次要换的那一个。”
他抬起右手,把手背亮出来。
没有痣。
“你的右手有痣,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转移之前,林远的手。我换到他身上,把痣带过来了。后来一次次换,痣跟着走。到你这里,痣还在。”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爸说:“三天后,我换到你身上。你就变成我。我再换走,你留在这儿。”
他看着林远。
“然后你就开始等。等下一次,再下一次。等到三十年后,你也站在这里,对另一个你说同样的话。”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水光。
“你妈没撑过来。她死在第三次转移。林晓也撑不过来,她死在第一次。但你撑过来了。你撑了六次。”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第七次你也得撑。撑过去,你就还能活。撑不过去,你就进那个缸里。”
林远没说话。
他爸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知道那五份死亡证明上,死亡原因为什么不一样吗?”
林远等着他说。
“因为每次死的人,都不是我。是那个留下来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我,但他们不是我。他们死了,我活着。”
他推开门。
“三天后见。”
门关上了。
林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最后那行字。
“留下的那个,就是新的我。”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那条过道,走到自己家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
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嘴角翘着,林晓在笑。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哥,你回来了。”
林远盯着那张脸。
那个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着他的右手。
“你手上那个痣,是我的。”
林远低头看。痣还在。但那个人把手伸过来,让他看。
那只手上也有一颗痣。同一颗位置。
“你是我,我也是你。”那个人说,“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
“我不是林晓。我是你第四次转移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个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爸骗了你。他不是第一次转移的那个人。他是第七次。我是第四次。你是第六次。我们都在等。”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单元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冷。
他低头看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三十年前,1月3日,第一次转移。供体:陈家国。受体:林远。
他把本子合上。
手机震了。
短信。陌生号码。
“你爸死了。”
第二条:
“第五次死亡证明,现在可以填了。”
第三条:
“死者:陈家国。死亡原因:意识转移失败。死亡时间:刚才。”
第四条:
“你现在是陈家国。”
林远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条短信。风吹过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