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台上的直播

作品:《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林远站在单元门口,风吹过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没回家。他往小区后面走。那栋废弃的楼,那个办公室,那条楼梯。他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脚自己往那边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楼顶站着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就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天台边上。


    林远进了楼道。他没去六楼,一直往上。七楼,八楼,九楼。走到顶层,一扇铁门挡着,锁了。


    锁眼里插着把钥匙。黄铜色的,钥匙柄上刻着四个字:第七次呼吸。


    他把钥匙转了一圈。门后面传来声音,喘气声。不止一个,是七个。同步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跟一台机器似的。


    门开了。


    天台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了,看见一堆东西。摄像机,监视器,电线,电池,还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林远走近几步。那个人他认识。


    他自己。


    椅子上坐着一个林远,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衣服,闭着眼,低着头,像睡着了。监视器亮着,画面里是另一个林远,正在对着镜头说话。


    画面里的林远开口了:


    “你终于上来了。”


    林远站在那儿,盯着监视器。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画面里的林远问。


    林远没吭声。


    “这是三年前。我录这个的时候,你还在楼下睡觉。”


    画面里的林远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你是林远,我也是林远。但我三年前的。你是现在的。差了三年,差了三次转移。”


    他坐回去。


    “这个系统我设计的。第七次呼吸,这名字我取的。人只能活一次,但意识能活七次。每换一次身体,呼吸一次。换到第七次,就回不去了。”


    监视器画面变了。不是那个白屋子,是手术室。无影灯,手术台,一群人围着。


    “这是第一次测试。”画外音说。


    手术台上躺着林晓。


    林远盯着屏幕。林晓闭着眼,胸口开着,有人在动她的心脏。心脏被取出来,放进玻璃罐,罐子上贴着标签:林晓,备用。


    画面又变了。另一个手术室。陈家国躺着。


    “第二次测试。”画外音说。


    陈家国的眼睛被取出来,泡进罐子里。


    画面再变。第三个手术室。躺着的是他自己。林远。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次都是你。躺在台上,东西被取走,然后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画面停了。白屋子里那个林远又出现了。


    “知道我为什么设计这个吗?”


    林远站在天台上,风一直吹。


    “因为我不想死。”画面里的林远说,“我不想死,所以我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外面看着一切,叫陈家国。一份扔进去当实验品,叫林远。外面的负责操作,里面的负责活着。三年换一次,永远死不了。”


    他笑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换多了,里面的那份忘掉外面那份。外面的那份也忘掉里面那份。最后变成两个不同的人,互相不认识,互相找。”


    他走到镜头最前面。


    “三年前我让林晓做第一次公开测试。她失败了。但她没完全死,心脏还在跳,舌头还在,指甲还在。我留着它们,等你来找。”


    画面黑了。又亮了。


    林晓的脸,贴得很近,像那天冰柜里心脏上浮出来的那样。


    “哥。”林晓说,“你还记得我吗?”


    林远站在那儿,盯着屏幕。


    “你记得我吗?”林晓又问了一遍。


    林远张开嘴,没说出话。


    画面又变了。还是那个白屋子。三个屏幕拼在一起,左边林晓,中间陈家国,右边林远自己。


    中间陈家国开口:


    “选吧。”


    右边林远也开口:


    “两个选项。”


    左边林晓说:


    “第一,成为新的陈家国。”


    中间陈家国说:


    “继续设计,继续操作,继续活着。”


    右边林远说:


    “第二,成为林晓的下一个容器。”


    左边林晓说:


    “进来,让我用你的身体活过来。”


    三个声音同时说:


    “选一个。”


    画面黑了。


    林远站在原地。风把他头发吹乱。他低头看右手,那颗痣还在。抬头看监视器,屏幕又亮了。


    画面里是现在的他。实时直播。他站在天台上的样子被拍下来,显示在屏幕上。


    画面里的他转过头,看着镜头,开口:


    “你还在等什么?”


    林远盯着那个画面。画面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七个人。


    他转过身。


    身后站着七个人。从七八岁小孩到四五十岁中年人。全是他的脸。七个自己,一字排开,看着他。


    最左边那个小孩先开口,声音嫩:


    “我们等你很久了。”


    第二个,十四五岁少年,跟着说:


    “等你上来。”


    第三个,十七八岁的,跟他现在一样,说:


    “等你看见。”


    第四个,二十出头的,说:


    “等你明白。”


    第五个,三十左右的,说:


    “等你选择。”


    第六个,快四十的,说:


    “等你决定。”


    第七个,四十五六的,头发花白,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最老的自己,跟地下室玻璃缸里泡着的一模一样。他走到林远面前,停下。


    “六次了。”他说,“每次都是我们等你。这次轮到你了。”


    林远看着他。那张脸老了,皱巴了,但眼睛还是自己的眼睛。


    “选哪个?”最老的问。


    林远没吭声。


    最老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六个。那六个点了点头。


    最老的又转过来,看着林远。


    “那我们来选。”


    他伸手,指着监视器。


    “看见那个了吗?”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又变了。分成两个,一边陈家国,一边林晓。


    “选陈家国,你就上去坐着,像我们一样,等下一个你来。”


    “选林晓,你就下去躺着,让她上来。”


    最老的看着林远。


    “你选。”


    林远站在那儿,风一直吹。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两个画面,看着陈家国和林晓的脸。


    低头看右手。那颗痣还在。抬左手看。左手虎口那圈红痕还在。


    他开口了,声音哑:


    “我不选。”


    最老的没说话。


    “我不选。”林远又说了一遍,“我选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最老的,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七层楼高,底下水泥地。


    身后那七个人没动。


    林远站在边缘,风吹得他晃。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掏出来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跳下去,也死不了。只会换到第八次。”


    第二条:


    “第八次没回头路。”


    林远盯着那条短信。抬头看对面那栋楼。七栋,十二楼,1202。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陈雯。她正看着他。


    手机又震了。


    第三条:


    “回来吧。我们等你。”


    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过身,看着那七个自己。那七个站在原地,没动,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天台门口。


    最老的那个在身后开口:


    “你决定了?”


    林远没回头。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把门关上。


    身后传来七个人的呼吸声。同步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台机器。


    林远往下走。九楼,八楼,七楼。走到六楼,他停住了。


    陈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走进去。办公桌还在,椅子还在,三个抽屉还在。中间那个抽屉还开着。他走到桌子跟前,低头看桌面。


    桌上放着一张纸。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七次呼吸。供体:林远。受体:林晓。时间:今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供体签字:________”


    旁边放着支笔。


    林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行空格里,写了三个字:


    “我不签。”


    放下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穿过那条过道,走进自己家那栋楼。上楼,三楼,推开门。


    客厅黑着。冰柜门还开着。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


    他伸手进去,把心脏拿出来,捧在手里。心脏在掌心里跳,温的。


    心脏表面慢慢浮出一张脸。林晓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嘴张开,没声音。但口型他看懂了。


    “谢谢。”


    林远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心脏放回冰柜,关上柜门。


    转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多双脚。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三声敲门。咚。咚。咚。


    林远睁开眼,没动。


    又是三声。咚。咚。咚。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七个人。七个自己。从小到大,排成一排,全盯着猫眼。


    最老的那个开口,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我们等你。”


    林远站在门后,没开门。


    他转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


    脚步声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