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意识分裂证

作品:《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说话。他坐起来,下床,进卫生间洗脸。


    水龙头开着,冷水冲脸上。他抬起头,对着镜子。


    镜子里有七张脸。


    全是他的。但表情不一样。最左边那张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旁边那张在笑,嘴角咧得不像正常人。第三张瞪着眼,咬着牙,像要咬谁一口。第四张没表情,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第五张嘴张着,像要喊什么东西出来。第六张也在笑,但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中间那张没有五官。眼睛鼻子嘴的地方是白的,光滑一片。那片白上头有一行字,黑的,像拿笔写的:


    “第7号人格加载中。”


    林远盯着那张没脸的脸。那张脸也在盯着他。虽然没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门框上。再抬头看镜子,只剩一张脸。他自己的,正常的。


    水龙头还开着。他关上,走出去。


    手机在床上响。小雯发来的消息:


    “你感觉到了吧。”


    第二条:


    “那六个人,都在你身体里。”


    第三条:


    “第七个快出来了。”


    林远打字回她:“什么意思?”


    小雯电话打过来了。接起来,她声音很累,像一夜没睡:


    “第七次呼吸的副作用。每次转移,都会在你身体里留一个碎片。你爸的,陈建国的,还有别人。现在你体内有六个。”


    林远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哪六个?”


    “陈家国。陈建国。一个送外卖的。一个你们小区的保安。我。还有一个,你自己也搞不清楚是谁。”


    林远没说话。


    “第七个是林晓。她要是进来了,七个碎片抢一个身体。谁抢到谁说了算。”


    她挂了。


    林远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他低头看右手,那颗痣还在。左手虎口那圈红痕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身体里还住着哪几个。


    肚子叫了一声。饿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他没看它,往旁边翻。翻到一袋饺子,塑料袋里装着十几个,冻得硬邦邦。袋子上贴张纸条,林晓的字:


    “韭菜鸡蛋馅。哥,给你包的。”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把饺子拿出来,放锅里煮。水开了,饺子浮起来,他捞出来装盘,坐餐桌前吃。


    第一个饺子咬下去,韭菜味,鸡蛋味,正常的。第二个,也正常。吃到第三个,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林晓站在厨房里包饺子。穿着那件白T恤,手上沾着面,回头冲他笑。画面一闪就没了。


    他又咬一口。又一个画面。林晓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开着,有人在动她的心脏。


    他放下筷子,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


    手机震了。小雯的短信:


    “饺子好吃吗?”


    林远盯着那几个字。他拿起手机回她:“你怎么知道我在吃饺子?”


    小雯没回。


    他又拿起一个饺子,咬开。这次没画面。再咬一个,也没画面。他把盘子里的吃完了,站起来洗碗。


    打开冰箱,想把饺子袋扔进去。拿起来的时候,袋子里掉出一张纸条。


    他没见过的纸条。叠着的,塞在袋子最底下。


    展开。林晓的字:


    “哥,饺子馅里是我的骨灰。你每吃一口,我就离你近一点。”


    林远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冰箱前面。他低头看盘子,盘子里只剩一点油花。他刚才吃的十几个饺子,每个的馅里都有东西。


    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吐出来的东西白的绿的,分不清是什么。吐完了,他蹲地上喘气。


    抬头看镜子。镜子里七张脸又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六张加一张空白。这次七张脸,全是完整的。


    最左边那张在哭。旁边那张在笑。第三张在怒。第四张没表情。第五张在怕。第六张怪笑。


    中间那张有五官了。林晓的五官。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那张脸在看他,嘴张开,说话:


    “哥,我进来了。”


    林远站起来,一拳砸镜子上。玻璃碎了,掉一地。手背划开口子,血流出来。


    镜子里只剩一堆碎片,每片里都有半张脸,拼不成完整的。


    他走出卫生间,手在滴血。走到厨房,打开冰柜,看着那颗心脏。


    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心脏表面浮出一张脸,林晓的脸。


    那张脸看他,嘴张开:


    “还差一点。”


    林远盯着她。


    “你吃了十二个。还差五个。”她说,“吃完那五个,我就全进来了。”


    林远关上冰柜门。站在那儿,手还在滴血,滴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脑子里有声音开始说话。不止一个。


    一个男声,老的,他爸的声音:“吃吧。吃完她回来,你就解脱了。”


    一个年轻点的,陈建国的声音:“别吃。她回来你就没了。”


    一个不认识的,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吃不吃都一样。第七次已经开始了。”


    又一个女声,不是林晓,是小雯的:“你吃了。你刚才已经吃了。”


    再一个,他自己的声音,但说的不是他的话:“我是谁?你告诉我我是谁?”


    最后一个,林晓的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不是从冰柜里:“哥,我好冷。”


    林远站在厨房中间,听着这些声音。七个声音,同时说,混一块儿,听不清说什么。他抱头蹲下去,蹲了很久。


    声音慢慢小了。慢慢停了。


    他站起来,打开冰柜门。那颗心脏还在跳,七秒一下。林晓的脸还在上面,看他。


    他从冰柜里翻出那袋饺子。袋子里还剩五个,硬邦邦的,冻一块儿。


    他拿着那五个饺子,走到灶台边。打开火,把饺子扔锅里。水还没开,饺子沉锅底。


    他站在那儿等着。


    脑子里又响起声音。七个声音,同时说。他分不清谁是谁,只听见一片嗡嗡的。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


    他拿漏勺捞出来,装盘子里。五个饺子,冒着热气,挤一块儿。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脑子里所有声音突然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饺子送到嘴边,张开嘴。


    门铃响了。


    他没动。


    门铃又响了。三声。咚。咚。咚。


    他把饺子放回盘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林晓。


    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披着,脸白得吓人。她站在那儿,眼睛对着猫眼。


    他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声音传进来,林晓的声音:


    “哥,开门。我回来了。”


    林远站在门后,没动。


    她又说:“那五个饺子,别吃了。够了。”


    林远开口,声音哑的:“够什么?”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


    “够我进来了。”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那颗痣还在。但他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记忆,不是他的。


    林晓小时候第一次包饺子。包得很丑,馅露外面,煮出来皮是皮馅是馅。他全吃了,说好吃。她高兴得跳起来。


    这个记忆不是他的。是她的。


    又来了一个记忆。林晓第一次来月经,吓得哭,他妈不在,他爸不管,是他给她买的卫生巾。她躲在厕所里不出来,他在门外站了一下午。


    也不是他的记忆。


    再一个。林晓发现自己怀孕那天,她坐床上哭,不知道怎么办。有人推门进来,不是他。是陈建国。


    这个记忆也不是他的。


    林远站在门后,脑子里涌进来一堆记忆,全是林晓的。她的高兴,她的害怕,她的疼,她的恨。像放电影,一帧一帧闪过。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感觉到了吗?我在你脑子里。”


    林远抬手摸自己的头。摸不到,但能感觉到。有另一个人在里面。


    他转身走回餐桌,看着那五个饺子。还在冒热气。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脑子里林晓的声音叫了一声:“哥,别——”


    他没停,咬下第二口。第三口。一个饺子吃完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最后一个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没了。七个,一个都不剩。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空盘子,等着什么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一张脸,他自己的,正常的。没有七张,就一张。


    他低头看手。那颗痣还在。虎口那圈红痕还在。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脑子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声音,是感觉。是另一个人在看着他,从里面。


    他开口说话,自己问自己:


    “你是林晓?”


    脑子里没声音回答。但他知道她在。能感觉到,在很深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柜。


    那颗心脏还在。但不跳了。静静地躺在血水里,表面那张脸不见了。


    他把心脏拿出来,捧在手里。凉的,硬的,和普通的死肉没区别。


    手机震了。小雯的短信:


    “她进去了?”


    第二条:


    “你现在是谁?”


    林远盯着那两条短信,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她:


    “我是林远。我也是林晓。我们都是。”


    第三条发过来:


    “那就好。第七次完成了。”


    第四条:


    “接下来,该我了。”


    林远拿着手机,没看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多双脚,走到门口,停了。


    三声敲门。咚。咚。咚。


    他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七个人。七个自己,从小到大,排成一排。最前面那个最老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那个最老的开口,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第八次呼吸。开始准备了。”


    林远站在门后,看着那七张脸。每一张都是他的,但每一张又不一样。最老的那个身后,站着六个,最年轻的才七八岁。


    最老的又开口:


    “你身体里现在有八个了。七个旧的,一个全新的。第八次转移,要选一个留下来。”


    他顿了顿。


    “你选谁?”


    林远站在门后,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颗痣还在。虎口那圈红痕还在。


    脑子里那个很深的地方,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抬起头,对着猫眼外面,开口说:


    “我不选。”


    最老的笑了。


    “你已经选了。”


    门外那七个人同时开口,齐声说:


    “你吃了那五个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