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亲的最后一条短信
作品:《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林远把最后一颗心脏举到嘴边,张开嘴。
手机震了。
他没理,继续把心脏往嘴里送。手机又震了,连着震,像有人在一刻不停地打电话。他把心脏放下,掏出手机看。
屏幕上的字让他手指僵住了。
发件人:陈家国(已注销)。
内容:“小远,我在你右手写字,感觉到了吗?我在用你手指敲屏幕,这段文字就是我发的。你身体里太挤了,我想搬出去。”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动。不是他动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字:“走。”
中指又动了一下,划出一个字:“开。”
两只手指同时动,划出两个字:“让开。”
林远盯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颗痣在跳,一鼓一鼓的,像心脏。他拿左手按住右手,右手挣扎了一下,力气很大,差点挣脱。他又加了一把力,两只手死死按住。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陈家国的号码。
“感觉到了吗?我在你血管里爬。你血液流到哪我就到哪。你心脏跳一下我就震一下。你身体就是我的房子,住了好多年了,你一直不知道。”
林远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两只手攥在一起,走进厨房。他打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冷水下面冲。右手在水里扭了几下,溅了他一身。
“没用。”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他爸的声音。
林远关掉水龙头,站在厨房中间。右手还在扭,五根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东西。
“你想干什么?”林远问。
“搬出去。”他爸的声音说,“你身体里现在有八个了。挤。太挤了。我喘不上气。”
“你在我身体里住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转移就住了。我是你第一个碎片。你把我创造出来,让我当你爸,让我替你记住那些你不想记的事。记了七年,累了。”
右手突然攥紧,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扣进掌心里。
“你想搬去哪?”
“林晓的身体。原始那个。还在滨江花园实验室里。”
林远愣住了。
“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一直在你身体里。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知道那个实验室在哪,你知道林晓的身体在哪,你知道怎么进去。你只是不想记起来。”
右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朝上。
“带我去。”
林远站在厨房里,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摊在那儿,和普通的手一样。
他走出厨房,拿起沙发上的手机。陈家国的短信还在,他往上翻,翻到最早那条,又看了一遍。
“你身体里太挤了,我想搬出去。”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林晓站在那儿,靠着墙,看着他。
“你听见了?”林远问。
林晓点了点头。
“带他去?”
林远没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下楼,穿过小区,走到滨江花园。天黑了,路灯亮着,七栋楼围着花坛,和平时一样。林远没去七栋,他往花坛后面走,走到那间小房子门口。铁门,生锈了,陈雯带他来过的那个地下室入口。
他推开门,往下走。楼梯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几根不亮了,一闪一闪的。走到最底下,那道铁门。他按了一下指纹识别器,红灯变绿,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他上次来的那个房间。是另一条走廊,更窄,更暗,两边墙上挂着玻璃柜,柜子里泡着器官。心脏,肝脏,眼球,右手,左手,肾脏,皮肤。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供体编号和日期。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金属的,上面写着:原始锚点-001。
林远推开门。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正中间摆着一个玻璃舱,和地下室那七个一样大,灌满药水,泡着一个人。
林晓。原始的那个。十六七岁,头发扎着,穿着病号服,闭着眼。胸口上有一条疤,从锁骨到肚脐,和她刚才在林远面前裂开的那条一模一样。
林远走到玻璃舱前面,伸手摸了摸玻璃。凉的。
“就是她。”他爸的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把我放进去。”
“怎么放?”
“反向第七次呼吸。把我从你身体里抽出来,打进她身体里。需要一个人操作,一个人当桥梁。”
林远看着玻璃舱里的林晓。她闭着眼,睫毛在药水里飘着,像水草。
“谁来当桥梁?”
“我。”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转过身。林晓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我当桥梁。你把我吃进去的那些碎片吐出来,经过我身体,再打进她身体里。我本来就是容器,经得住。”
“你会怎样?”
林晓笑了一下。
“我会变成她。不是完整的我,是她。原始的那个。那些碎片都进了她身体里,我就没了。”
林远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不是要让她复活吗?”林晓说,“她活了,我就没了。这是规矩。一个身体只能装一个人。”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在抖,手指一张一合的,像在催他快点。
“开始吧。”他爸的声音说。
林晓走过来,站到玻璃舱前面。她把手放在玻璃上,和林远的手并排。
“把手给我。”她说。
林远伸出左手。林晓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冰柜里那种凉。
“闭上眼睛。”她说。
林远闭上眼。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不是声音,是东西。像有一条蛇在他脑子里爬,从后脑勺爬到前面,爬到眼眶后面,爬到鼻梁后面。然后从鼻梁中间钻出来,凉飕飕的,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睁开眼。
鼻尖上挂着一滴白色的东西,像牛奶,像他浇在大脑上的那种液体。那滴东西往下坠,坠到林晓的手上,钻进她的皮肤里。
林晓抖了一下。
“继续。”她说。
脑子里又钻出来一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拧开水龙头,一滴接一滴,往林晓手上淌。林晓的手开始变白,从指尖往上,一点一点变白,像在褪色。
林远的右手突然不抖了。他低头看,右手背上那颗痣在变小,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一点缩下去,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
他爸的声音从脑子里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拔掉了插头。脑子里安静了一下,空了一块。
然后那个空的地方被别的东西填上了。他吃进去的那六个碎片开始动,在他脑子里转圈,像洗衣机,转得他头晕。
“别动。”林晓说,“让它们出来。”
那些碎片从他脑子里钻出来,一滴一滴的,白色液体,顺着鼻尖往下淌,淌到林晓手上。林晓的手已经完全白了,像蜡像,白得发亮。白色从手往胳膊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
林晓的脸开始变。五官在动,像有人在揉面团。揉了几下,停住了。那张脸不是林晓了,是他爸。陈家国的脸,贴在林晓的身体上,看着他。
“小远。”那张脸说。他爸的声音。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又动了,揉了几下,变回林晓。
“继续。”林晓说,声音哑了。
碎片继续往外淌。林远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像抽血,一根管子插在血管里往外抽。抽到后来,他腿软了,站不住,蹲了下去。
林晓站在他面前,全身白了,从头发到脚趾头,白得像纸。她低着头看他,眼睛还是黑的,两个黑洞。
“最后一个了。”她说。
最后那滴东西从他脑子里钻出来,掉在地上,没滴到她手上。
林晓低头看地上那滴白色,又抬起头看林远。
“你没把最后一个给我。”
林远蹲在地上,喘着气。
“哪个?”
“保护你的那个。你说第二个。你没给我。”
林远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脑子里那些声音确实没了,六个都没了。但他仔细听,还有一个。很小声,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
“别怕,我在。”
林晓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留着吧。”她说,“留一个,我就不算全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舱前面。她把双手按在玻璃上,白色从她手上渗出来,渗进玻璃里,渗进药水里。药水开始变混,白色的絮状物在水里飘,飘到林晓原始身体上,钻进她的皮肤。
林晓原始身体动了一下。
手指动了一下。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
林晓站在玻璃舱外面,看着她自己的身体在里面动。她的白色越来越少,从脸上退下去,从胳膊上退下去,从手上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手指尖上一点白。
她转过头,看着林远。
“哥,我走了。”
她笑了一下。手指尖上那点白也没了。
她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睛还睁着,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嘴唇发白,没有血色。像一个蜡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玻璃舱里的那个林晓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药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哗啦哗啦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上那条疤,然后转过头,看着玻璃外面的林远。
她的眼睛是活的。黑色的,亮亮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她开口说话,声音哑的,像很久没开口:
“哥?”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那颗痣没了,左手虎口那圈红痕也没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疤,没有勒痕。
他抬起头,看着玻璃舱里的林晓。
“你认得我?”
林晓歪了一下头,像在想。
“认得。你是我哥。”
她低头看了看玻璃舱外面的另一个自己。那个站着的林晓,白得像蜡像,一动不动。
“那是谁?”她问。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站着的林晓。
“是你。也不是你。”
林晓从玻璃舱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身上湿淋淋的,药水往下滴。她走到那个蜡像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凉的。硬的。
“她死了?”林晓问。
林远没回答。
他走到那个蜡像面前,看着它的脸。林晓的脸,十六七岁,扎着头发,闭着眼。他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皮。凉的,硬的,和玻璃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活着的林晓。
“走吧。”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蜡像。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容器。
他转回头,走出门。
林晓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走到花坛边上。月亮出来了,照在七栋楼上,窗户反着光。
林晓站在花坛边上,抬头看着那些楼。
“我以前住这儿吗?”她问。
林远看着她。
“你不记得了?”
林晓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得一些。你。厨房。饺子。别的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手上有个疤,切菜切的。现在没了。”
她把两只手翻来翻去看了看。
“都没了。”
林远看着她的手。白白的,嫩嫩的,什么疤都没有。
“走吧,回家。”他说。
两个人穿过花坛,走出小区大门。路灯亮着,路上没人。林晓光着脚走,踩在柏油路上,脚底板黑了一块。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短信。陈家国的号码,已注销。
内容:“谢谢。”
林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林晓跟在后面,光着脚,啪嗒啪嗒的。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哥。”
林远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饿。”
林远看着她。药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
“回家给你煮饺子。”他说。
她抬起头,笑了。
林远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跟在后面。
他没回头。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到林远把父亲的人格转移到了林晓的原始身体里。父亲活了,林晓也活了。但那个在冰柜里爬出来的林晓没了。她把自己当成了容器,让所有人都住进去,自己空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到底能装下多少人。林远身体里装过八个,最后只留了一个。那个留下的,是在他脑子里说“别怕,我在”的那个。他选了保护他的那个碎片。
林晓复活了,但她不记得大部分事情。她只记得林远,只记得厨房,只记得饺子。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被拆散的碎片,都留在了那个站着的蜡像里。
林远没回头看那个蜡像。他不敢。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