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要出发了。


    元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翠，可是再见小翠的时候，小翠却温柔如水，眼神柔和，一切行为举止都如常。


    就好像——和自己发生的那场荒唐事，对她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或者是说，小翠本身就无比期待着这件事情发生一样。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元林有点不能直视这两句诗了。


    朱标亲自来皇城聚宝门相送，队伍沿江出发。


    元林并没有在朱标的眼神里看到一些别样的情绪——至少那种抱着自己，又哭又笑，然后给自己来一个回首掏的事情没有发生。


    韩宜可的病略微有些好转，可人依旧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自然不能前来相送。


    他只是和元林说：“我这个人呢，不喜欢离别的，所以我就不去送你了。”


    他又笑了笑，看着元林说：“范从文当初离开的时候，我也没去相送，不是生他的气，你知道的，我是真的不喜欢离别这种事情，尤其是现在。”


    “现在是四月初，万物生机勃勃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送别，就显得有点乐景衬托哀情了。”


    随后，他又非常郑重地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接你，我会带着我夫人和刚出生的孩子。”


    他说：“不管那一天，是刮风，还是下雨，我都一定来接你。”


    元林坐在马车上，忽然有些感伤了起来，他看了看正和装扮成随从模样的蒋瓛语重心长说话的朱标，伸手从小翠给的竹提篮里边，摸出了一个饼子，递给了朱标，轻声说：


    “太子，吃饼。”


    朱标随手接过，拿着饼子刚要往嘴里塞，忽然动作一僵，眼睛有些发红。


    一种似曾相识的情绪，洪水猛兽一样撕扯着大明太子爷坚强的伪装。


    “吃……”朱标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这才重新审视一样地看了看元林，吞咽了几下口水后，方才不至于在人前失态。


    “一路保重。”


    所以，最后太子爷只能坚强的说出这四个字。


    队伍出发了。


    元林远远地看到了小翠，看到了秦家嫂子的身影。


    “妮子，有啥不舍的，不在这里说么？”秦家嫂子轻叹道。


    小翠欢快地说：“没什么不舍……是嫂子你在茶水里加了点料？”


    “什么加了点料？今儿个饭馆都还没开门呢，上个月我不就和你说，我们把茶叶换一换，太贵了，普通的食客又馋不出来……”


    小翠忽然展开双臂，开心地抱紧了秦家嫂子，贴在她的耳边说：“嫂子！好嫂子，谢谢你！我好开心！”


    秦家嫂子身体僵硬住，然后轻轻地抱着小翠，像是安抚小孩儿那样，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好孩子，人总要向前看的，书里的大道理，你懂得比我这个睁眼瞎多……”


    “嫂子，你不懂，是他——”


    小翠说了一句秦家嫂子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风乍起，吹乱了秦家嫂子耳边垂下的长发，也吹乱了朱标的心。


    他看着手中的饼，忽然想到了锦衣卫禀报的事情，小翠和这个秦少商共赴巫山云雨的事情。


    小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女人万万不是一个荡妇淫娃，可却和秦少商……太快了吧？


    朱标看着手中的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已经往回走的小翠和秦氏。


    不知为何，想到了秦少商给自己饼子的这个画面，他感觉眼前这个人，在逐渐地和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重叠。


    “啊——”


    朱标发出很轻的痛苦呻吟，头脑一阵眩晕，整个人都感觉天旋地转。


    “殿下——”


    站在边上的蓝玉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朱标。


    朱标晃了晃头，长舒一口气：“没什么……”


    他咬了一口饼子，和左公临走前给自己的饼一样的味道。


    左公，朱标再也不吃饼了，你能回来吗？


    “把小翠的一些卷宗拿来，我要看一下。”


    朱标嘴上说着不吃饼，但实际上却大口干完，还意犹未尽，又让人去买了几个——直到吃撑！


    很快，所有的卷宗都到了。


    “御史？”


    “韩宜可？”


    “范从文……”


    这两人以前喜欢和同僚来这里喝酒，但是每次来过，这人最后都死了？”


    朱标眉头紧锁起来，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但那感觉过于模糊朦胧，难以真正把握捕捉。


    “这个小翠，是因为洪武二十三年的郭永良案……那时候是大年初一过年，郭永良站出来弹劾，牵涉到了军队下发户部贪污战死将士抚恤的事情……”


    “小翠家中，包括许多因为郭永良得到了重新安顿抚恤的士兵家属，都背地里给郭永良立了牌位。”


    “窦平心？”


    “王听枫——”


    朱标想到王听枫，内心就有一阵刺痛的感觉。


    “费连章。”


    “石霆坚。”


    “左公……左思齐，还有为我挡住刺客而死的章崇文，以及今日的秦少商！”


    “尤其是自左公开始，这些人和小翠的接触极为密切。”


    朱标在冷静地分析着什么。


    蓝玉看着朱标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一起后，吓了一跳，还以为朱标要掀起什么滔天大案。


    “舅舅，跟我微服去小翠酒馆一谈。”


    “好！”蓝玉不明就里，和朱标换上微服后，便直奔小翠酒馆去了。


    依旧是老规矩，朱标在后院坐下，但是这次没有吃饼——吃太多了，估计晚饭都不想吃了。


    “小翠姑娘留下，其他的人都退下。”


    蓝玉迟疑了一下，见朱标没抬头，便知道自己也在其中。


    “太子，您有什么吩咐吗？”小翠有些发懵。


    朱标伸手敲了敲桌子，微笑道：“小翠姑娘，坐下说话，不用这么紧张，我虽然是太子，但在这里，我自认为我是你的一个朋友？”


    “那么，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这样的关系吧？”


    小翠微笑着点头：“是草民高攀了。”


    朱标从身上摸出来一张纸，上边写满了人名。


    “姑娘以前不识字的，但现在已经可以读写了……我看这账本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小翠点头，脑海中闪过一些不美好的回忆：“以前吃过大亏，后来想学，记账这块就不说了，秦家嫂子的孩子要有人辅导他课业，我跟着跟着就学会了不少。”


    “姑娘果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朱标夸赞道，“那么，这些人，姑娘是否都有印象呢？”


    朱标把写了人名的纸，推到了小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