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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帝悔(双重生)

    第31章 心病最伤人


    李林找了一个机会, 偷偷溜进祖父书房,因为太过紧张,不敢慢慢挑选, 于是一股脑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全收进了怀里。


    很快,这些东西被送到了沈旻跟前。


    吃了近半个月的汤药, 他高热虽退, 咳嗽乏力却还未好,食不下咽,憔悴消瘦。


    杨平给他披了一件斗篷, 沈旻伸手拢紧,低头筛选手头的各种纸张。


    书画字帖、文章演草都没什么用, 被沈旻放到一边。直到他看到了,一名官员呈给太子太傅的书信, 目光顿时一凝。


    周越察觉他的表情,知道有所发现,等到沈旻将信看完, 才问, “主子, 有何问题么?”


    沈旻咳了两声,慢慢将书信放到桌上, 而后用手掌压住。他看着虚空, 似乎在问忠心的下属,又似乎在自我思考,“东宫大量使用顶级布料与绣线,本是寻常之事,毕竟东宫尊贵, 又人员众多。但是,若值得太子太傅过问,还会是小事么?”


    周越一时并未做声,他是武将,负责护卫与听令行事,分析谋略并不擅长。杨平思索半晌,问道,“是不是他们觉得,太子生活奢侈,担心惹得陛下不满?”


    沈旻思考片刻,“不大可能。”敏锐的政治嗅觉与对沈晟的了解告诉他,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穿衣而已,算不上奢侈。能特地写信禀报太子太傅,必然是大事、要事。


    和顶级衣裳相关的大事,会是什么呢?


    如果……沈晟愚蠢地存着谋逆之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谋逆,十恶之首,夷三族的大罪。届时东宫、坤宁宫、皇后母族、太子妻族……


    太子妻族……想到这里,沈旻皱起了眉。


    太子妻族,原本是宋家,可在宋盈月出孝不久,宋盈玉便打伤了她,以至于太子退婚。


    宋盈玉打伤姐姐的原因,周越说的是姐妹两吵架——她们不止一次吵过。所以,会是巧合么?


    风寒带来的不适仍在,想到宋盈玉,沈旻只觉得一阵头痛。


    伸出手按头,沈旻缓过那一阵疼痛,而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分明一向是果断理智的,唯有面对宋盈玉之事,越来越拖泥带水,还一碰便疼。


    宋盈玉啊……


    杨平见沈旻发笑,奇怪道,“主子想到了什么?”


    从三月到七月,她都没做过什么危害他大计的事……便当是巧合吧。


    沈旻并未掩饰一时的失态,只维持着唇边的笑意,道,“或许,我找到了对付太子的契机。”


    未再多行解释,他吩咐道,“让暗卫顺着布料的线索查下去,再知会林安,三日后……”


    喉间一阵痒意,令沈旻咳嗽起来,他好不容易止住,嘶哑道,“七日后,在大相国寺相见。”


    周越杨平也不多问,恭敬称是。


    至于李林,这步棋用出一次便废了。沈旻低头,很快将书信临摹了一遍,而后将这摹本与另两封家信、几张凌乱的演草递给了周越,“这些还给李林,告诉他没用,让他拿走。”


    李林分辨不出书信的真假,而为了掩盖恶行,必然会将这些东西毁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


    宋盈月的婚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虽早前准备过,但嫁卫家与嫁东宫并不一样。孙氏将嫁妆单子略作调整,又与姨娘商量着婚期。


    “毕竟是咱们宋家长房长女出嫁,必当隆重,不如定在明年春三月?”孙氏眉头皱着,叹气,“也不知那时,老爷可会凯旋。”


    宋盈玉乖顺地挨母亲坐着,翻看皇历。


    爹爹凯旋至少要到明年仲夏,无论如何都等不及。何况春三月沈旻要与卫姝成亲,卫家若是聘妇与嫁女时间撞上,难免左支右绌,进而影响宋盈月。


    最重要的,今冬宋青珏有一劫,虽宋盈玉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帮哥哥避免,但若,事有万一呢?届时宋家治丧服丧,宋盈月又要耽误一阵。


    她耽误不起了。


    宋盈玉仰头看着母亲,软声道,“阿娘,我觉得姐姐的婚期,可定在今年十月。待与我庆过生辰,再高兴地送姐姐出嫁。”


    孙氏自然觉得仓促,不欲显得宋家心急,叫旁人看轻宋盈月。


    宋盈玉劝道,“五月到十月,将近半年,已不仓促了。大军出征,少不得二三载,与其等待爹爹耽误姐姐,不如让二叔主持。太子的婚期定在十一月,我们让姐姐十月出嫁,也可多给她增添面子。”


    孙氏仍是犹豫,宋盈月只得道,“我这些时日听了些消息,秦王殿下与卫姑娘心意相通,只怕要在明年春夏成婚,不好和他的婚期撞上。”


    孙氏有些惊讶,“啊?可他不是六月还欲与你结亲么,怎么短短一个月便与卫姑娘心意相通?”


    “……”宋盈玉已忘了上次,哄母亲开心时所说的,沈旻看上她的话。沈旻如此深爱卫姝,哪会当真看上她。谎话便会忘得快。


    宋盈玉只好道,“唔……我也不清楚。他是王爷嘛,妻妾成群佳丽三千,大约也正常。但他要娶卫姝的消息,千真万确。”


    孙氏倒没斥责宋盈玉夸夸其谈,而是低头沉思。


    姨娘道,“若当真与秦王的婚期撞上,对方毕竟是个王爷,只怕卫家多把心思放在女婿身上,委屈我们盈月。”


    宋盈玉用力点头,“正是。”


    孙氏最后道,“我问问阿月的想法。”


    宋盈月这些时日一直在房中做女红,很快被婢女请了过来。


    闻说是在讨论婚期,她略一思考便道,“女儿觉得,妹妹说得对。”


    她也想尽早成亲,让父母少些担忧,让弟妹可顺利议亲。


    于是婚期最终按宋盈玉所说,定在了十月。


    宋盈月和姨娘离开后,孙氏看向女儿,“过两日你随我去大相国寺,为你姐姐祈福——听说那西域高僧快要离开了。”


    据说西域高僧已得大道,祈福念经更为灵验,抓住最后的机会前往也好。


    然后宋盈玉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一年的三月,她为沈旻求平安符的时候,似乎也在寺里的姻缘树上,求了一道和沈旻的姻缘。


    她得去取下来,“好,我陪阿娘去。”


    *


    既然与沈晏说好,沈旻便打算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向卫姝求亲。原本距离中秋尚有月余的时间,他并不急。


    只是眼看前往大相国寺的日子临近,而他依旧风寒未愈,时间之久连沈旻自己,都觉得不妥,不得不病中召卫姝过来。


    他很是周到,明面上召见卫衍,卫姝恳求一道探病,卫衍答应了。


    已是七月下旬,山里下过一场秋雨,更是凉上几分。


    沈旻身披素色斗篷,在满园红叶的映衬下,更显得皎白。他清减了些,脸上仍挂着和煦的笑,但立于一旁的周越知道,他已不开心许久了——心病最伤人。


    召卫家兄妹前来,应当只是为了,转换些微注意力,免得情况恶化。


    兄妹两行礼,沈旻特意看了眼卫姝,得到对方含羞带怯的回视,便也柔和一笑。


    “两位坐吧。”轻咳了两声,将视线落回卫衍身上,沈旻笑道,“听说卫君婚期定在十月,恭喜。”


    “多谢殿下。”卫衍脸上是满足与喜悦的笑意,看着沈旻的病容,又担心道,“王爷须保重身体,许多如我这般的朝臣,都等着殿下重归朝堂。”


    “已快好了,”沈旻又侧头咳了两声,这才笑道,“一直有太医照料着,再喝两日汤药,便会彻底痊愈。”


    三人问候了一番,沈旻先让卫姝退下休息,与卫衍谈起了李家的事。


    自诗会以来,沈旻常与卫衍来往,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因李敏针对卫姝,他连李家曾下手杀他的事,都如实告知了兄妹俩。


    当下也坦言了李家失窃的真相,“是我假借赌坊之名,令李林所为。那赌坊背后之人是三弟,李家不好查证。”既他们不好查证,自然不会惊动赌坊与沈昊,最终这件事将不了了之。


    就如沈晟在猎场刺杀他,却嫁祸北狄一样。即便北狄否认,大邺也会觉得是抵赖,北狄则会觉得是大邺找借口入侵。最后两边战成一团,真相反而无人查证——利用的便是漏洞。


    沈旻肃容道,“李家为虎作伥,李敏欺我身边人,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令妹,我都不能再束手无为。”


    李家失窃的是李老大人的书房,这件事最终矛头指向的是太子。夺嫡之路向来充满血泪,而李家,也算罪有应得。


    卫衍道,“微臣明白,替家妹谢过殿下。”


    沈旻微笑,“这次当真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我一会儿让周越拿给你看看。”


    卫衍退下后,让卫姝前去见沈旻。


    望着妹妹得偿所愿的笑脸,卫衍问道,“你当真喜欢殿下?”


    她这妹妹幼时在乡野,受了许多苦,养成了要强的性子。外表瞧着娇柔,其实并不柔软。


    作为兄长,他希望卫姝亲近沈旻,是当真出于喜爱,而不是要“强”;更不要因为要强,而做下错事。


    卫姝低下了头。虽然卫衍对她极好,但她内心深处对这位大哥是发怵的。大抵是因他,太了解她,又太聪慧,总让她有种感觉,好似自己内心的阴暗,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但卫姝想了一番,又抬起头,迎着卫衍的视线,坦然笑道,“我当真喜欢殿下。”喜欢沈旻的才华、智慧、谈吐、气度,乃至出众姿容、待她的温柔、同她一样并不如意的身世,以及,尊贵的身份与地位。


    所有这一切,组成独一无二的沈旻。


    看出她这番话发自肺腑,卫衍欣慰了些。卫姝向来极有主意,无需旁人多说,于是他笑了笑,“去吧,好好与殿下相处,增进了解。”


    他不知道,早在六月,她便收了沈旻“定情”的发簪。卫姝克制住


    自己的心虚,温顺一笑,“我知道的,兄长。”


    卫姝过来,沈旻示意她坐下,而后悠然抬袖,给她斟了一盏茶水。


    “见过李三姑娘了么?”沈旻温声问。


    “见过了。”卫姝眼里漾起感动的光,“多谢殿下为我讨还公道。”


    卫姝是骄傲的人,并不会特意去看李敏落魄的模样,她只是恰巧碰见,又听说了些传闻。


    李敏亲生兄长先是因好赌被砍去手指,后为偿还赌债而在自家行窃,李敏不仅受到了嘲笑,那一日,眼睛还一直是红的,失魂落魄的模样,再不见嚣张气焰。


    七夕那夜,沈旻答应会给她一个交代,他果然做到了。


    但沈旻想起的是,那次宋盈玉和李敏打架,分明不过一年前,竟已像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冲卫姝微微一笑,“下局棋罢。”


    卫姝欣然应允。两人不紧不慢手谈起来,而后沈旻挑了个拾捡棋子的时刻,自然而又随意地问道,“四弟打算中秋夜请父皇降旨赐婚,他邀我一道,我自然愿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卫姝很快懂了话里的意思,心脏怦怦跳动起来,脸颊泛起薄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眼看一个“好”字将出口,沈旻出声阻止了她,“先别急着回答,我有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卫姝收敛神色,询问地看向沈旻。


    沈旻迎着她的注视,神情逐渐严肃,甚至包含几分冷漠,“我待你好,是因你是合适的王妃人选,且也回应了我。我的处境你知道,感情于我而言是拖累。若你我成亲,婚后除了王妃的尊荣,别的,我无法给你。你想明白。”


    卫姝的心沉沉落了下去,一时间感觉鼻子发酸。但她从不是轻易认输、认命之人,片刻后压下心里的难受,抬头,含着一丝期待问,“那殿下,会对我好么?”


    沈旻神色不变,“我会敬重我的妻子,但,仅此而已。”


    “这便够了。”卫姝红着眼笑了起来,“我会做好王妃的职责。”


    沈旻会对她好,给足她王妃的尊荣。有此为基础,以后漫长的岁月,她努力些,总有一日,不仅面上的风光,连他独一无二的宠爱与真心,亦会得到。


    卫姝如此决定并相信着,而沈旻挪开脸,用力阖上双目,心里有一角,彻底塌了。


    既然塌了,那便再也不必去想。接下来,该准备大相国寺的见面了。


    *


    一个晴日,宋盈玉与母亲早早坐了马车出行。宋盈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两人便也捎上了她,权当带她玩耍散心。


    “大相国寺里的斋饭好吃么?我若是馋了,能不能吃肉?”


    宋盈容嗓音脆如银铃,娇憨地同母亲姐姐说话,等出了城门,到达山脚,又想要开窗看沿途的风景。


    宋盈玉笑着将小窗推开,打趣道,“那容容可要小心,不要被林中的鸟儿抢走点心。”


    姐妹两正说话间,忽而一名男子骑马从窗边经过。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藏青色窄袖长袍,腰杆子挺得笔直,斗笠下露出的半张侧脸冰冷严肃,透出股杀气——像是个经历过厮杀的武人。


    宋盈玉怔了怔。


    男子从窗前瞬息而过,宋盈玉扶着窗棂,往外探出了头,只看到肃杀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间。


    “怎么了,看到谁了?”孙氏纳闷地问道。


    宋盈玉收回上身,缓缓摇头,“认错人了。”


    她觉得那人似乎是林安,但又没看清,阿娘也与他并不相识,还是不说为妙。


    “许是同样进山拜佛的人。”孙氏便没在意。


    只是宋盈玉心情却不大好了。她想起上辈子,她成为良娣跟随沈旻住进皇宫后,曾有两次跪在太和殿门外,求皇帝恩准自己去冷宫探望姑母,结果两次都碰到林安在檐下职守,按着刀远远盯着她,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她跪了多久,林安便盯了多久,让她印象深刻。


    可惜到最后,皇帝也没见她,更没答应她。


    察觉宋盈玉心绪低落,孙氏疑惑,“怎么了这是?”


    宋盈容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她。


    无论如何,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所有人现在都好好的。宋盈玉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想念爹爹了,等今日回去,我要给爹爹抄一百遍经文。”


    大相国寺在康山西南端,依山傍水,风景优美,香客鼎盛,因为佛国高僧的存在,更是盛极一时。


    是以尽管宋盈玉三人出行得足够早,抵达时为求西域高僧祈福诵经的人,仍已在庄严的佛殿前排起了长队。


    七月末的天气,白日里暑热未退,日头下站一会儿便觉难受。


    有沙弥在队伍旁劝人返回,“大师累了,今日只为一位有缘人祈福……”


    宋盈玉和孙氏面面相觑,纷纷觉得为难:仅一位有缘人,要被选中机会太小。


    再看看宋盈容晒得微红的脸蛋,不由得打起了放弃的主意。


    孙氏犹豫道,“不如,我们只拜拜菩萨佛祖,心诚则灵?”


    宋盈玉正要答应,忽又有一个沙弥,笔直冲她们走来,对宋盈玉施了一礼,“施主,大师说你是今日的有缘人,请随贫僧入殿。”


    宋盈玉诧异地望了眼母亲,在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下一刻宋盈玉似有所悟。


    上辈子她本不信神佛,为沈旻求平安符,请高僧开光,也只是办法都想尽了之后,试试看的手段。


    而之后沈旻确实仿佛转运,遇刺有自己挡箭,朝堂有状元郎相帮,府宅更有名姝相伴,除了成婚五年没有子女,称得上是所求所愿皆得,天下唯吾独尊。


    所以西域高僧的确灵验,而她,或许也当真与佛祖有缘。她能重生,兴许其中有玄之又玄的奥妙。


    宋盈玉心态顿时变得格外虔诚,对沙弥道,“好,有劳小师父领路。”


    左手牵着宋盈容,宋盈玉与孙氏一道,跟在沙弥身后,走入大殿。


    殿外人群拥挤,殿内却安静肃穆,香烛烟雾袅袅,佛祖宝相庄严,悲悯地俯瞰众生。


    佛国高僧坐在佛像一侧的蒲团上,口呼佛号,冲宋盈玉笑道,“贫僧远远看见施主,便觉施主是有缘人。”


    宋盈玉跪坐在蒲团上,真心求教道,“大师觉得,小女如何有缘?”


    高僧似是而非地答了一句,“有缘的时候自然有缘。”


    宋盈玉一时没懂,又听高僧道,“施主不是为祈福而来么?时不我待,开始吧。”


    宋盈玉便明白他不欲说了,只好改口,“我与母亲妹妹,是想为姐姐求福。”


    她欲寻来纸笔,写下宋盈月的姓名与生辰八字,但高僧笑道,“你的姐姐已有福气,施主为自己求吧。”


    这样么?宋盈玉一怔,下意识道,“那为我姻缘祈福可好,我与皇四子沈晏……”


    高僧脸上笑意不减,仍是道,“施主为自己求吧。”


    宋盈玉只好道,“那便为我自己祈求福运安康。”


    祈求她所爱的,所爱她的,皆安乐顺遂。


    宋盈玉母女三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福,高僧在旁,心无旁骛地一遍遍念着经文,直到日过中天。


    仪式结束,同高僧告辞后,宋盈玉与孙氏一左一右牵着宋盈容出了大殿。


    外面人群散去,只余少许香客,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孙氏笑着夸赞宋盈容,“还以为容容耐不住,不曾想令我刮目相看。”


    宋盈容自豪道,“是为三姐姐祈福嘛,我最喜欢三姐姐了。”


    宋盈玉被哄得笑弯了眉眼,捏宋盈容的脸,“我也可喜欢咱家容容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朝斋堂走去。


    宋盈玉在大殿祈愿的时候,寺庙安静后院的厢房,沈旻坐于蒲团,手持佛珠,也正闭目默念经文,一是为悼念那些为护自己而死的人,二是,为了静心——他最近太需要静心。


    等他念完,林安便也到了,摘下斗笠,单膝跪地行礼。


    沈旻看向眼前不苟言笑的军士。他在龙骁


    卫中有自己人,林安便是那个自己人,猎场时也是林安配合他完成计划。


    沈旻让他起身落座,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寒暄几句,说起了这次的安排,“最近收到消息,东宫使用布料与绣线有异,我正着人调查,你也多注意徐标的动向。”


    徐标就是李敏的大姐夫,龙骁卫统领,皇后母家侄子,太子的表兄。宫禁森严,暗卫无法进入,让林安盯着徐标正合适。


    林安自然领命,二人将事情说妥,沈旻最后道,“一起用膳吧。”


    待用完膳,他想去看看周越曾说过的,那棵宋盈玉祈过姻缘的树。


    *


    吃完清淡的斋饭,孙氏带着宋盈容小憩。宋盈玉说要出门消食,一路利落地到了侧院的姻缘树边。


    那是一颗高大的合欢树,主干粗壮,亭亭如盖,繁茂的枝叶间,密密麻麻挂满了,各色男女满心诚意的祈愿,微风一吹,红带轻摇。


    宋盈玉在树荫下仰头。传说姻缘带挂得越高越灵验,那时宋盈玉不仅借来了梯子,还找来了竹竿,想尽办法将自己的愿望挂在了树梢部位。


    她循着久远的记忆找了一会儿,才在向南的一段树枝上看见了自己的


    红带。


    四个月过去,上面已压上了新的姻缘带。宋盈玉想到自己的蠢念头或许已被别人、甚至是相熟的人看见,便觉得一阵羞耻。


    好在已经过去了。宋盈玉轻轻吐息,而后转身,照旧去借梯子和竹竿。


    寺中的弟子帮宋盈玉将梯子搬来,抵在大树主干,而后便去忙自己的修行。


    庭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鸟儿啾鸣。宋盈玉试过梯子的稳固,而后便顺着攀爬到顶,一手扶梯,一手持竿,去取自己的愚念。


    这并不容易,因为她不想徒增罪过、弄掉别人虔诚祈求的姻缘,只得慎之又慎,片刻间便出了细汗。


    便是这个时候,沈旻从偏僻的一侧过来,抬腿跨过门槛,便看见了绿树红带下的人儿——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分两章发,怕宝宝们看得揪心,二合一啦。


    第32章 他终于彻弄懂了宋盈玉……


    沈旻又将迈出的那一只脚收了回去, 隐在廊门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宋盈玉。


    早打定主意不再相见,他知道自己该暂避的, 但他试着动了动腿,还是未曾转身。


    连转头似乎都做不到。


    沈旻盯着那抹倩影,克制不住地想, 她是在挂新的姻缘带, 祈求和沈晏永结同心,还是想取那条旧的?


    她后悔了,是吧?她应该, 早就后悔了。


    沈旻扶在门框的左手逐渐用力,硌得指甲生疼, 眉间阴郁一片。


    直到他最终打算结束这没有意义的注视,转身欲走时, 那边宋盈玉终于取到了姻缘带,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放松了些,打算顺着梯子下来。不料忽然从树枝间冲出一只炸毛的狸猫, 凄厉地叫着, 笔直撞向宋盈玉。


    宋盈玉吓了一大跳, 慌忙便往后躲,脚一滑, 从梯上坠落。


    失控的心跳声涌到喉间, 宋盈玉大脑一片空白。


    猫跑了,梯子倒了。竹竿也摔到了地面,滚落几圈,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宋盈玉还没来得及恢复理智,便已落入一个怀抱, 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砰!砰!”


    宋盈玉受惊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着,而后,她感觉到有另一道声音,和自己的合在了一起,同样快速剧烈。


    这声音让宋盈玉有短暂的迷惘。但下一刻她猛然清醒过来,搭在沈旻胸口的手用力一推,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因为太过使力,她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而摔跤,好在很快灵巧地稳住,隔着两步的距离,情绪复杂地看着沈旻。


    然后愕然发现,他消瘦了许多——这个这惯会假装虚弱的人,这次是真病得厉害?


    想起猎场的那次遇袭,她又觉得不难理解——可见彼时那支箭,谁挨谁伤身。


    怀里熟悉的温度消失,沈旻蜷了蜷手指,最终没说什么,放下手,看向飘落在地上的,那一条代表过去的姻缘带。


    那上面的字迹已被山间的潮湿侵袭,变得有些模糊。他想看得更仔细些,想拾起握在手心。


    但他才抬腿,宋盈玉已疾走几步,抢先拾起红带,捏把捏把揉成一团,攥在手中。


    沈旻看向宋盈玉,宋盈玉抿了抿唇,终是觉得无需解释,只福了福身,“方才多谢王爷相助。”


    沈旻笑了起来:原来他们之间,已变成“无需再提”。


    维持着唇边的笑,他风马牛不相及地回了一句,“好。”


    宋盈玉奇怪地看他一眼,却也没多问,又施一礼,“臣女家人还等着,殿下,告辞了。”


    沈旻又道,“好。”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的,宋盈玉和沈旻都这般觉得。只是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急匆匆而来,守在一旁的周越阻拦不及,便看林安已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进入庭中。


    宋盈玉闻声转头,看着来人有些恍然:原来她没认错人,真的是林安。


    林安本来被安排从另一道小门离开,临时想起还有事情未和沈旻说妥,这才折返回来寻找。因担心沈旻走远,他赶得很急,斗笠也还未来得及带上。


    不曾想找到秦王的同时也看到惠妃的侄女,他眼神略动,装作陌生人的样子,从两人身边经过,去往宋盈玉来时的方向。


    宫里的侍卫宫女太监,多如繁星,尤其他还只是一个出身卑微、默默无闻的小官,今日还穿着常服……他觉得,宋盈玉一定不认识他。


    但宋盈玉已认出来了,见他从偏僻的方向过来,分明认出他们却又装不认识……


    宋盈玉悚然一惊:事情显然有鬼,这两人,不会是在这里密谋的吧?


    前世沈晟被废后,徐家倒台,龙骁卫遭遇一番血洗,换了许多人,林安似乎是那时,提拔到御前的。


    原来他是沈旻的人么?能被提拔到御前,林安必然在龙骁卫中待了许久——原来那么早,沈旻便在皇帝的近卫中安插了桩子?


    这样的野心……


    宋盈玉脑中一瞬间掠过许多想法,下意识朝沈旻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沈旻已望着她了。


    他没有笑,眼睛乌沉沉的,透着审视。


    宋盈玉立即心慌意乱,掐住了手指:如果沈旻和林安是在这里密谋……沈旻心眼那么多,会不会已发现她撞破了秘密?


    如果他发现了……周越就护在一旁,林安也是个杀气腾腾的武将,哪一个,都足够让她死一百遍。


    宋盈玉眸光乱颤,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


    瞧着宋盈玉异常的模样,沈旻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早在林安装陌生人的那一刻,他便已看回宋盈玉。他看着宋盈玉眼神短短时间一再变换,从茫然,到惊疑,再到慌乱恐惧,脑海里浮现模糊的猜测。


    显然她认识林安,甚至可能,知晓他和林安熟识。可单只这样,足够她猜疑和生惧么?


    想起前几日决定调查太子时,生出的关于宋盈玉的疑虑,沈旻微微拧眉,过往的疑点一项项在他心头显现:为何打伤宋盈月,为何毫无铺垫地极致绝情,为何选中卫衍,为何和卫姝一道落水;为何拒绝他的那日,主动提及“姐姐与卫家大郎君刚刚定下婚约”?


    一切当真只是无意,与巧合么?


    还有,纵使他很长时间不曾回应宋盈玉的感情,使得她生怨;可什么怨,厚重到她一反善良对他动杀心,持久到五个月都没有丝毫减少,深刻到她半昏不醒,依然哭着拒绝他?


    沈旻向前一步,想要问问宋盈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和储君之位的归属,和他们之间的爱恨,都相关?且比他以为的,还多得多?


    但宋盈玉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靠近,不可抑止地,又退了一步。


    沈旻心头一窒,“你怕我?”


    当然怕啊!宋盈玉心想着,他的阴谋足以让整个镇国公府倾覆,他的冷酷,足够让她万劫不复,怎么能不怕呢?


    然而这些,绝不能让沈旻知道。眼前她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认识林安。


    宋盈玉用力掐着手指,努力维持冷静,放弱了嗓音,“毕竟七夕夜,发生过那样的事。”


    七夕夜。想到那疼痛的一吻,沈旻心尖一颤,只是很快思绪转回来,明白宋盈玉在撒谎。


    他伸出手,想要留住宋盈玉,好生说说话,请她不要畏惧他。


    但宋盈玉从身体到眼神,都因为他的动作而紧张起来;裙摆微动,大约是里面的双腿,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她还是在害怕。


    沈旻苦笑起来。他终于彻底弄懂了宋盈玉对他的感情:想杀他的冷酷,“走开,不要你”的怨恨,以及眼下的恐惧。


    浓烈,深刻,不可更改。


    他们之间,果然早就没有然后。


    宋盈玉知道的那些事,或许永不会告诉他。


    一时心头戚戚,沈旻低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你走吧。”


    宋盈玉手里的姻缘带,他也不想再去看了。


    宋盈玉如蒙大赦,冷汗和呼吸一起落了下来,“方才那人长得真凶,我怕五妹妹遇着他会怕,这便走了,王爷,告退。”


    说着飞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满是压力的庭院。


    林安已经不见了。宋盈玉回到母亲临时歇息的客房,手里的姻缘带,已被她手心的汗浸湿。


    她没有进房,而是转到侧边,那里种着两棵桂花树,两树之间有一块箱笼大的石头。


    宋盈玉在石头上坐下,面朝围墙,默默淌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怕被人发觉异样,她也不敢多哭,片刻后便克制地停了下来,寻了一个坚硬的树枝,一下一下挖着地面,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坑。


    她将半湿的姻缘带放了进去,而后仔细地将土填埋,也将错误的过往埋葬。


    做完一切,宋盈玉深深吐息,又拿衣袖去擦脸上的泪痕,直到确认再无不妥,这才回了房间。


    而庭院中沈旻静默良久,直到周越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主子,林安……”


    沈旻恹恹道,“剩下的你处理吧,我回别院。”


    他想休息了,想要再做梦。至少在梦里,宋盈玉是喜爱他的。


    走了几步后,沈旻又回头,“找到方才那只猫,带回别院。”


    那是一只年幼的狸猫,毛色比同类更艳丽些,橘橙近红。


    他忽然觉得,他喜欢这种颜色了。


    当夜,温泉别院。


    沈旻被人喊醒,“主子,出事了。”


    沈旻坐起身,目光看向床前山水写意大屏风——这是他葳蕤轩内书房的布置。


    “御史台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许大人连夜参奏太子有谋反之心,圣上震怒……”


    杨平嘴巴张张合合,说着震惊朝野的重大消息,沈旻却只断定,自己果然做起了梦。


    他开始期待宋盈玉的出现。


    杨平继续道,“皇后急昏了头,竟让太子直接起兵。还好消息未及传出宫,便被咱们的人拦截……”


    沈旻不待回答,忽而一股浓烈的情绪涌入胸腔,激得他立即起身下床——自己又被控制了。


    他素来敏锐,几乎瞬间便理解并接受了心中,复杂而矛盾的思绪:多年你死我活的对手,不待他动手便露出马脚,他该高兴的;但也就是太子露出马脚,身为太子妻族的宋家必受连累,宋盈玉该怎么办?


    他变成了另一个“他”,忽然很想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然而,他不能。


    大业未成,沉迷柔情只会令人软弱。况且,这秦王府于宋盈玉而言,不见得安全。


    同宋盈玉保持距离,对她,对自己,都好。


    抬手挥开欲要上来伺候的杨平,沈旻自行穿衣,虽心里思潮翻涌,但面上仍波澜不惊,“许江倒是刚烈。”


    父皇容不得背叛,太子及其党羽覆灭已成定局,但他心中并不轻松。


    祸不及出嫁女。宋盈玉是秦王府的人,不会被皇帝追究,但以她的性子,又怎会坐看国公府覆灭?


    此时她正在安胎——形势复杂,虽他一直在悄悄服用避子药,但还是出了意外,好在太医说,胎儿很是健康。


    宋盈玉怀着身孕,国公府想必不忍打扰。就是不知自己,能瞒住几时。


    “这样倒是省了咱们出手。”杨平问,“主子,皇后的消息……”


    沈旻抬头,决然道,“立即呈给父皇。”


    虽这个消息必然会加重皇帝对太子党,包括宋家的怒气,但……宋家向来忠心耿耿,还有分辨的余地;他是失智了才会帮对手隐瞒,这足够整个秦王府、连同景阳宫一起毁灭的消息。


    杨平道,“奴才这就着人去办。”


    杨平转身出门的时候,卫姝进得门来,站在屏风外低声问,“殿下,您起身了么?”


    沈旻扣好金玉腰带,面目温和了些,“进来吧。”


    门外就有人候命,杨平跟在卫姝身后又折返。


    自娶妻后有了寒门支持,沈旻开始展露锋芒,日渐受皇帝重用。他对两人道,“想来一会儿父皇会召我入宫,备水洗漱。”


    杨平早就吩咐好了,下人们捧着银盆,鱼贯进入净房。


    沈旻不喜人近身伺候,卫姝知道,于是只站在旁边做些递递巾帕、牙刷子的活。


    沈旻不紧不慢净着面,终于找到机会提及宋盈玉。自答应纳宋盈玉为侧妃,甚至更早的时候起,但凡涉及宋盈玉,他就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太子之事不必告知侧妃,以免给王府招来麻烦。你们好好看着她,勿要让她胡来。”


    卫姝一向贤惠,恭顺答,“殿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家里。”


    当着杨平的面,沈旻故意握了下卫姝的手,露出外人面前一贯的温和笑意,“有你操持,我自然安心。”


    余光里杨平皱眉,显然是觉得宋盈玉的存在棘手。


    于是沈旻又加了一句,“毕竟宋氏有了本王骨血,也不要待她严厉,省得伤了本王血脉。”


    将卫姝交代妥当,沈旻走出葳蕤轩,抬头望了望天。


    启明星正亮,东方堪堪露出鱼肚白。时辰还早,沈旻想道:她怀孕了,他总该温柔些,便去看一眼;只看一眼,不会惹母妃注意。


    一行人调转方向,去往侧院。


    沈旻并未遣开杨平。他手底下没有平庸的人,屡次遣开杨平,只会显得刻意,更让他起疑。


    昨夜沈旻宿在葳蕤轩,宋盈玉这边院门落了钥。此时天色尚早,还未打开。


    杨平提着灯笼,上前敲门,片刻后才有人前来应声。见是沈旻,一边行礼一边扭头,欲要喊屋里的人出来迎驾。


    沈旻道,“不必了,本王看看便走。”


    几人进入庭院。屋内值夜的春桐听见动静,还是唤起了主人。


    宋盈玉寝衣外罩了一件斗篷,匆匆来到屋门外,福身欲要行礼。


    沈旻阻拦,大掌握紧她的柔荑。怀了身孕的女子体热,倒显得刚在晨雾里走过的沈旻手掌冰凉。


    他松开,低声道,“别冻着,进去说。”


    留杨平等人侯在门外,沈旻与宋盈玉一前一后进屋,来到卧房。


    婢女婆子尽皆起身,将房内点得灯火通明,又奉上热茶。


    沈旻粗略扫了眼四周,便觉卫姝将宋盈玉照顾得很好,这里所有的用度,几乎不比正妃差。


    虽心事重重,但沈旻不想惊扰宋盈玉,面色温和,不紧不慢将手搓热了,才拉过宋盈玉的右手,同她并肩坐在床榻上。


    大约是害喜,宋盈玉夜里休息不好,面色有些憔悴,还清减了几许,又显得眼睛圆大。


    因着将做娘亲,她眼里的神采倒是比刚入府时亮些,多了柔和,然而到底比不上从前活泼灵动。


    宋盈玉仰头望着他,疑惑道,“殿下,怎这个时候过来?”


    她也确实同他疏远了,大多时候不愿唤他“二


    哥哥“。


    “这几日事忙,来看看你。”沈旻抬手挥退下人。


    有几天未见了,忙时不觉得,这会儿见到,才觉思念难忍,不由得将人抱坐到腿上。


    宋盈玉大约以为他昨夜宿在卫姝那里,有些抗拒。


    其实不是的。他大多时睡在书房,偶尔和卫姝同处一室,也是歇在罗汉榻上。卫姝也愿意给他掩护。


    但他不能解释,他答应过卫姝,维护她正妻的尊严;也唯有宋盈玉这里歇歇,卫姝那边歇歇,不偏不倚,才能安母亲的心。


    沈旻什么都无法说,只能略显强势地按住宋盈玉的挣扎,轻声哄道,“阿玉,别动。”


    同沈晏一样亲昵的称呼,让宋盈玉妥协了,慢慢柔顺下来,放软僵硬的脊背。


    沈旻得以一寸寸将人收入怀里,紧密相贴,下颚抵住她纤薄的肩,侧脸贴着她的侧脸,这样宋盈玉便看不见他面上的沉重。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宋盈玉逐渐心软,环住他的腰,“二哥哥,遇到烦心事了么?”


    “是啊。”听着她柔软清甜的呼唤,沈旻止不住情意涌动,耳鬓厮磨,仍觉得不够贴近。


    宋家行将倾覆,但宋盈玉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处心积虑,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比如,让父皇不要处置宋家;又比如,保护她免受伤害。


    “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


    宋盈玉被他亲得痒,轻轻躲了躲,“怎么又收紧了?”


    说谎会摧毁信任。从前他对宋盈玉说过,后来却再不愿了。“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是最后一次。


    沈旻沉默片刻,只能道,“府中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宋盈玉也静默了,将半张笑脸埋在他肩头,片刻后说了一句,“卫姐姐一定知道吧。”


    那声音很是细微,像是自言自语,又因为被衣料遮挡而显得瓮声瓮气,但沈旻还是听清了。


    卫姝确实知道。他无法否认,只能揽紧她单薄的脊背,“你安心养胎便好。”


    宋盈玉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还对他展颜一笑,“我知道,我不会随意出门,二哥哥放心。”


    沈旻无法直面此时宋盈玉的笑靥,又将她按回肩头,“若有事,可与王妃商量。她很好相处,你不必拘束。”


    宋盈玉又是沉默,而后道,“好。”


    时间不够了,春桐在卧房门外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召您入宫。”


    沈旻身体一顿,将宋盈玉抱得更紧,最后揉揉她的后脑,利落地站起了身。


    “我走了。”


    宋盈玉起身相送,两人经过罗汉榻,上面放着绣绷,绷上卡着柔软的红绸布,布上绣着一只小橘猫,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两年宋盈玉不爱出门,绣工见长。


    太医说,她肚里的是个小郡主。看得出来,宋盈玉很是期待这个孩子。


    他也是。


    想和宋盈玉再说些什么,但杨平还在等待;大局到了关键节点,亦不可放松。沈旻最终决然转开头,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沈旻醒来时,有两分怅然。他抬手缓缓捂上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今夜的梦,太清晰了。


    不再是昙花一现,亦不再云遮雾绕。梦里沈旻的每一分思绪,每一丝情感,都纤毫毕现,充盈在他心间。


    他全不想关心太子的事,只在黑暗里默默想着:原来梦里的沈旻和宋盈玉,情路也如此波折么?


    也不知道,那个宋盈玉与沈旻都期待的女孩儿,最后出生了没有,长什么模样,是否穿上了娘亲亲手绣的肚兜;被父皇召见的沈旻,什么时候回府,他活得那样矛盾,可有机会告诉宋盈玉,他并不是对她无意?


    太子谋反,宋府倾覆——同在京师,甚至同处天潢贵胄的圈子,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宋盈玉。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卫姝。他该嘲笑沈旻愚蠢么?


    可他们,都那么喜爱宋盈玉。


    第33章 他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沈旻晨起梳洗妥当, 来到暖阁。


    杨平给他奉上一碗清粥,沈旻不紧不慢用了几口,询问侯在一旁的周越, “暗卫那边,有返回消息么?”


    周越简洁道,“还未。”


    沈旻凝神思索:八日了, 调查太子的暗卫还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最大的可能, 是事情太过紧要,太子那边万分谨慎,轻易不肯露出端倪。


    昨夜梦里, 太子果然谋逆,被御史台告发, 是不是预示着,现实里的沈晟, 也在做相同的事?


    “继续追查。”沈旻吩咐了一句,思量片刻,又看向杨平, “去和卫大姑娘说一下, 亲事暂缓。”


    杨平疑惑:分明刚刚才和卫姑娘提的成亲、赐婚, 怎么这才三日便变卦?


    沈旻看着杨平的表情,不得不解释, “太子之事多半并不简单, 眼下或许是重大变化的关头,须得全力以赴,便不要牵扯别的事情了。


    况且,想想昨晚的梦,想想诗会那日, 宋盈玉忽然提到的“濯桃苑”,他隐约地抗拒起了,这门亲事。


    用过早膳,又喝完今日的第一碗汤药,沈旻看杨平出门,交代周越,“给宋盈玉派两名暗卫。”


    早在昨日宋盈玉撞见林安,他便该如此安排了,只是失了冷静,才拖到现在。


    周越略一沉默,道,“属下已派出了。”


    沈旻哑然,又听周越罕见地犹豫问,“这次如果情况不对,要……除掉她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沈旻一怔,而后忆起:原来,他也对她那样残酷过。


    她害怕他,实属应当。他也确实,该离她远一些。


    “不必。如果她有异动……关起来便好。”


    *


    因宋盈玉救了许幼蓠,许家不仅送来谢礼,许幼蓠更是亲自登门致谢。


    “本该早些前来道谢的,只因落水伤了风寒,这才耽搁了,还望姐姐勿怪。”


    许幼蓠年少,穿着娇嫩,性子亦娇憨腼腆,开口说话时雪白的脸蛋上浮出一抹红晕,更显娇美。


    能帮扶弱者、仗义执言,想必是善良正直的人,又通情达理,让宋盈玉瞧着心生欢喜。


    她亦大方还了一礼,坦然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挂怀。”


    二人聊了几句,颇有相知恨晚之感。


    宋盈玉拉许幼蓠坐于罗汉榻上,将自己最喜欢的零嘴果子、话本玩具,都分享给了许幼蓠。


    交心后许幼蓠亦打开了话夹子,与宋盈玉天南地北聊着,而后说到,“我二嫂在西郊有处温泉宅子。我与她说好了,过几日节气渐冷,阿玉与我同去泡泉,也可驱寒强身,好不好?”


    上辈子活了二十一年都未泡过温泉,宋盈玉跃跃欲试。但鉴于自己最近似乎犯水,她先小心问了一句,“那温泉池子,水不深吧?可有旁的小姐,与我们同泡?”


    一时不懂宋盈玉的意图,许幼蓠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盈玉高兴地笑弯了眼,“我能带上我姐姐么?”


    许幼蓠自然欢迎。


    *


    进入八月,整个京城都浸在桂花的香气中。


    宋盈玉做了桂花糕,先给自家亲人分了些,留下的便送去给惠妃与沈晏。虽宫里有最好的御厨,但她亲手做的,意义自然不一般。


    只是不曾想,又在花园边遇到沈旻。她提着裙摆,才跨过那道朱漆雕梁大门,便见四名宫人抬着沈旻,恰好从门前经过。


    想起上次的事,她费心说的两句话……应该是骗过沈旻了吧,否则也不会当真放她离去。


    他知道她怕他,应该不会对她这个弱者费神。


    正思量着,就见步辇上的人亦看见了她,眼神深深。


    小心为上。宋盈玉默念着,露出示好的笑容,福身行礼,“秦王殿下万安。”


    她以为沈旻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温和地弯唇唤道,“宋三姑娘。”而后示意抬辇的宫人继续,再没旁的话,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径直往前面去了。


    比从前更疏离。


    宋盈玉望了他背影片刻,而后高兴起来:看来沈旻果然不会多加注意她,甚至依约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如此岂不是好,她不必小心防备,以后他们之间,连客套话都不必讲。


    宋盈玉脚步轻快地来到福寿宫,与惠妃欢聚一番,听她夸自己心灵手巧,心中喜悦。


    沈晏在练武场,宋盈玉提了食盒过去看他。


    三四五六几位皇子都在,各自骑马射箭,神武卫将军在一旁教导。


    宋盈玉坐于一侧的凉亭中,闲闲托腮看着几人。


    三皇子虽才十九,身材比兄弟们都圆润些,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下马,摆手示意将军不要管他。


    五皇子比宋青麟年长一岁,个头更高,但气力有所不逮,射箭的准头也较之差了些。


    六皇子骑着小马驹,相比练武,更像在玩耍。


    唯有沈晏,策马奔驰,英姿飒爽,连发连中,引来宫人与侍卫的连声叫好。


    想起宋青珏、卫衍,以及其他几位堂兄弟,宋盈玉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宋家的子弟与姑爷都优秀,爹爹想必欣慰。


    小半个时辰后,皇子们结束训练,各自散去。


    沈晏来到宋盈玉身边,接过她的帕子擦汗,又瞧着食盒好奇地问,“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宋盈玉将桂花糕拿给了他,吃得沈晏满心甜蜜。


    表兄妹们照旧有说有笑,而后沈晏渐渐忧虑,“没想到借一次衣裳让二哥病这么久,至今也没见他上朝,也不知是否康复。”


    不想他担心,宋盈玉便说了方才的偶遇,“我观殿下精神颇好,也没什么咳嗽之症,想必痊愈。”


    “如此便好,一会儿我去看他。”沈晏放下心头重担,想起上次的约定,冲宋盈玉笑道,“之前问他要不要也求父皇中秋赐婚,他答应了。没想到二哥这不声不响的,倒是果断又神速。想来有这喜气傍身,以后他能安康顺遂。”


    “但愿如此。”宋盈玉应和着,心道他果然八月定亲,看来明年三月成婚也不会意外。


    以后确实是,安康顺遂,独尊天下。


    另一边,沈旻进入景阳宫。


    贵妃仍是老样子,面对儿子清减的模样,也未流露心疼,皱眉问,“怎么这次病了这般久?”


    雪白的波斯猫已在景阳宫安家,认出昔日主人,踱步过来,黏人地蹭了蹭沈旻小腿,而后轻轻一跃,上了他膝头。


    这狸奴,大约是景阳宫最柔软的东西了。


    沈旻抱着它,轻缓地摸着顺滑的皮毛,歉疚道,“山里凉,本已好转,一时不察又吹了风。是儿子的错,叫母妃担心了。”


    杨平在旁替他解释,“主子是为了找猫。下人失误,让猫跑出了别院,主子放不下心,亲自寻找,这才又伤了风。”


    这事是沈旻用来骗过杨平的。但他脸色纹丝不动,丝毫看不出藏了别样心思。


    贵妃看着沈旻,沉沉叹息,而后教训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又担着重任,一定得小心身体。”


    沈旻恭顺应声。母子俩也没什么闲话,说起了李家的信件。


    贵妃显然比杨平周越更敏锐些,很快察觉布料与绣线中的异常,猛然一惊。


    沈旻道,“儿臣已着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日后再看。”


    贵妃点头,“如此也好,左右……于我们无碍。”


    不过是那边父子相残,确实与景阳宫秦王府无碍。沈旻冰冷地浅浅勾唇。


    *


    午后惠妃召见了卫衍,既是表示对这个侄女婿看重,也昭示着对宋盈月的支持。


    期间只说了些家常,而后惠妃让卫衍退下。


    宋盈玉想和卫衍说些事情,忙脆声道,“我与姐夫同行。”


    因前些日子宋盈玉与卫衍见过两面,熟稔了些。卫衍又是她认可的人,因此这一声姐夫唤得很是顺畅。


    两人一道走出大殿。


    宋盈玉道,“姐姐最近在准备大婚需用的绣品,托我问问,除了莲,姐夫还喜欢什么花样?”


    宋盈月并未托人询问,这话不过是宋盈玉找的引子。因是谎话,她杏眸睁大,眼神无辜极了。


    落在卫衍眼里,便有些孩子气。他长了宋盈玉十岁,也确实当她是个孩子,笑容便有两分宠溺,“受老师影响,我还喜菊。你姐姐有心了,你告诉她,勿要劳累,仔细伤了眼睛、累了腰。”


    “我知晓了。”见他如此贴心,宋盈玉有些感动,态度便更亲近,“姐夫大抵没见过,姐姐的绣工可好啦!无论是绣花鸟还是走兽,都活灵活现。她还善棋、善画、通音律。除了才貌,她性子也好,平日待人宽和,虽有时瞧着面冷,其实心热。”


    卫衍懂了,宋盈玉如此不遗余力地夸赞长姐,是想加深他们未婚夫妻的了解,让他对宋盈月多些敬重。


    她当真很为亲人考虑。


    卫衍望着她,她的眼神似干净的泉,又透着光辉与热忱,和他的亲妹,很不一样。


    卫衍笑道,“我懂三妹妹的意思了,能娶阿月,是我三生有幸,以后必当加倍珍惜。”


    又道,“再与我多说说你阿姐的事吧。”


    沈旻从景阳宫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宫墙下的两人极和谐,一个生动温软,一个体贴地配合着对方的步伐,侧耳倾听,耐心温柔。


    沈旻的心里不可避免地腾起了火,只是很快,又被冰冷的雪浇灭,化作无力的残烬。


    宋盈玉待谁都好,唯独对他最是绝情。


    唇角勾起悲凉与自嘲交杂的弧度,而后又在被人发现前换成和煦。沈旻走上前。


    宋盈玉与卫衍也看见了他,两人纷纷行礼。


    “平身。”沈旻冲宋盈玉点头致意,目光轻轻将她掠过,落到卫衍身上,玩笑道,“卫君,今日又忙碌到此刻?”


    卫衍也笑,“听说王爷府中的茶好,若能喝上一口,想必能一扫疲劳。”


    沈旻:“好说,这便请卫君光临。”


    卫衍拱手,“如此,待微臣送宋三妹妹出宫门,便叨扰王爷了,先谢过王爷。”


    宋盈玉恬静立于一边,若有所思:原来上辈子两人关系之要好,是这样的。


    沈旻还要拜见皇帝,卫衍先送宋盈玉到宫门,待她坐上马车,又细心嘱咐车夫,“小心慢行。”


    宋盈玉欣慰:有卫衍这样的人照顾,这辈子的宋盈月,必定会安稳长乐。


    如此,也不辜负她一番辛苦筹谋。


    宋盈玉走之后,卫衍等了片刻,等到沈旻。两人一道上了王府马车。


    同皇帝打交道是件疲累的事,沈旻端坐主座,先喝了一杯茶。


    马车轻晃,金桂馥郁的香气,与金骏眉清甜的余味,令他眉头舒展开,同卫衍议起了朝政。


    卫衍拣朝中新近发生的、最为要紧的几件说了。


    “今秋青州罕见干旱,四十日之久未下一滴雨。大旱之后常有大涝,青州距离京畿又太近,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患……”


    论政时卫衍的声音便有几分严肃,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沈旻心中,升起极度古怪的感受。


    他缓缓蹙起温润俊美的眉宇,抬头一眨不眨看向对面的状元郎,“你说——什么?”


    沈旻少有这样迟钝的时刻。卫衍诧异,仍是镇静回应,“青州大旱,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范旱涝交替的大灾,以及灾后的流民扰京。”


    沈旻忽而有种心头发颤的感觉,以至于他捏紧了手里的茶盏,骨节绷得比那细腻瓷面还白,“不是这样。你将你前一句,一字不错地再说一遍。”


    卫衍纳罕地眨眼。状元郎的头脑清醒、记忆卓越,当即按照沈旻的要求复述。


    手指一松,瓷杯脱落,被卫衍眼疾手快地接住。


    沈旻缓缓靠在了车壁上,眼神茫然地飘在了虚空。


    他想起来了,那夜的梦里,卫衍说过一样的话。


    马车、桂花香,状元郎,青州大旱。一切,同今日一模一样。


    或者,那不是梦,而是预演?甚至是,当真发生过的事?


    第34章 梦境当真预示现实


    既问到了卫衍喜菊, 宋盈玉回府后便告知了宋盈月。


    她特意补了一句,“姐夫说,姐姐心灵手巧, 绣品必当巧夺天工,他很是期待。”


    哄得清冷如宋盈月,都面颊泛红。


    沈旻回到葳蕤轩, 没再让云裳点那安神香。他思考着梦境的谜题, 不知它到底因何而生,又意味着什么。


    但它必然非常重要,甚至, 宋盈玉是不是也能梦到那些,所以才对他态度陡然大变?


    上次他想问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答案是不是就在这些谜题里?


    已到了必须弄清的地步, 再入梦境十分必要。


    但接连两夜,沈旻都失败了。回想前几次做梦之前,他都与宋盈玉亲密接触过, 心绪为她所激……难不成他得再找宋盈玉来激一激他?


    但他分明已同宋盈玉许诺过, 不会再强迫她。他怕她, 他舍不得。


    沈旻蹙眉思虑片刻,做下决定:便再给自己五日时间;五日之中, 若他还是不能入梦, 那就只能麻烦她了。


    *


    一场秋雨一场凉,身康体健如宋盈玉,都换上了秋装。


    八月初十,宋盈玉按照与许幼蓠的约定,仔细打扮一番, 收拾行囊前往温泉山庄。


    宋盈月矜持,想到温泉池子大多露天而建,便不大想去。奈不过宋盈玉软磨硬泡,最后仍被拉上了马车。


    旭日撒金,惠风和畅,令人心旷神怡。


    宋盈玉推开马车窗牖,给宋盈月看山间的美景,“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石出。便是不泡泉,这样的景致,不值得姐姐出行一趟么?”


    望着妹妹浸在明光中的笑脸,宋盈月感受到了关心。想到这几个月来,自己的心境确实被她带得开阔了些、明媚了些,她不禁温柔浅笑,“你说得对。”


    宋盈月的侍女在旁接口,“姑娘嫁给卫大公子,以后做了卫家主母,须得内外操持,确实该多出来走走、见些人事。三姑娘费心了。”


    宋盈月点头。她知道,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妹妹。


    临近中午,马车抵达温泉别院,许幼蓠已在门口等待了。她已与兄嫂打过招呼,今日别院里除了仆从便没旁人,很是清净自在。


    *


    太和殿,书房内。桌案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雪白雾霭徐徐喷出,浓甜芳润,提醒神脑。


    香雾后的皇帝神色慈和,披完一折奏章,亲切地看向下首的儿子,“老二近来的政见,很有几分从前的风采,甚合朕心。”


    又转头看向沈晟,面色严厉了些,“倒是你,看待问题浅薄、短视,多向你弟弟学学。”


    沈晟面色一僵,下意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没说出什么来,只得恼怒地看向沈旻。


    沈旻只恭敬地看着皇帝,“儿臣不敢居功,父皇误会了。儿臣在诗会与状元郎结识,一见如故,这些时日常与他来往,论些时政。所以儿臣的观点,是他所授。”


    沈晟闻言,长舒一口郁气,心头舒服了。


    原来是卫衍的功劳。一个病秧,一个村夫,倒是适合凑做一堆。


    “是么。”皇帝却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朕当初钦点卫衍为状元郎,果真未看错人。”


    沈旻恭顺地附和,“父皇慧眼如炬,是江山社稷之福。”


    “恭喜父皇得此良臣。”沈晟同样恭敬地垂眸,但眼里的轻蔑,更浓厚了。


    从太和殿出来,沈旻捏捏山根,眉间有两分燥意。


    沈晟在旁皮笑肉不笑道,“前几日听四弟说,中秋宫宴或许会双喜临门,其中一喜孤知道,是四弟与宋家妹妹定亲;这第二喜,该不会是你与卫家姑娘也要定亲吧?”


    听到宋盈玉的事情,沈旻心头烦躁更盛,一时不欲说话,只勾唇笑看沈晟,眼神微凉。


    沈晟却当自己猜对了,假笑意味更浓,“二弟好歹堂堂秦王,当真要娶六品小官之女?”


    又恍然大悟般“啊呀”一声,“是孤的错,忘了贵妃娘娘,甚至出自白衣。”


    沈旻深深看了兄长一眼,那眼神,如看跳梁小丑,使得沈晟神情僵住,待要发怒时,沈旻却已大步流星走了。


    来到景阳宫,进入宫门时,沈旻收敛了自己的神色,平静前行。


    坐入明间,他眸光沉静,在贵妃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喝了杯茶。


    贵妃威严问道,“今日你父皇怎么留你这般久?”


    沈旻语气平平,说的却是惊天之语,“父皇故意挑拨太子与我,不过我并未上他的当。”


    “他总是这样!”贵妃握拳僵坐片刻,忽地猛然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透出恨意,连身躯,都微微发起颤来。


    身旁的侍从忙为她抚背顺气、奉茶消火。


    无论是母亲的威严疏离,还是父亲的冷酷高深,沈旻都早已习以为常,当下仍旧冷静,“虽我并未上当,但太子与皇后那边……总之,这些时日,母妃须格外小心。”


    “他们惹出北狄的事没多久,未必敢动手。真动手——”贵妃冷哼,“这么些年我也不是吃素的。”


    离开景阳宫时,已是申时。阳光隐没在巍峨的宫殿后,阴影拢上身,让人心底更添沉郁。


    此时沈旻只想去温泉别院坐坐,吹吹山里安静、清凉的风,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这几日,他每夜尝试入梦,但都未能成功……似乎,只有让宋盈玉激他这一条可走了。


    暗卫来报,今日宋盈玉便在许家的温泉山庄中。如何同宋盈玉见面、见面了又该如何做,才能既激发自己的情绪,而又不至于伤到她……这些问题,都得仔细思考,慎之又慎。


    不曾想,又在福寿宫外遇到沈晏。


    “二哥!”沈晏笑容满面地唤了他一声。


    沈旻笑不出来。他看着沈晏飞扬的神情,恍惚想到:自从宋盈玉疏远自己、亲近他之后,沈晏着实是喜上眉梢……可如果梦境当真预示现实,那宋盈玉,该是他的。


    即便她抗拒、畏惧他,也该是他的。


    她会为他挡箭、替他添衣,同他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生儿育女,而不是,同沈晏笑语逢迎、互许终生。


    一时再没有精力掩饰表情,沈旻避开脸,冷淡道,“四弟,今日疲累,我这便要走了。”


    然而沈晏未觉有异,快走两步到沈旻身边,热络道,“那二哥今日好生休息。我只问问,明日休沐,二哥去哪里消遣,带上我可好?”


    沈旻转过头,面无表情盯着沈晏。


    沈晏被他看得奇怪,下意识解释,“大哥三哥忙碌,阿玉与人相约玩耍去了……”


    从他口中听到宋盈玉的昵称,沈旻心中忽然戾气横生,冷冷笑了,“恐怕不好,我要去看我的猫。”


    “咦,”沈晏纳闷,“那白猫不是就在景阳宫么?”


    沈旻的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是另一只,橘色的。它怕生,不愿见你。”


    沈晏敛眉看着兄长,闭上了嘴巴。


    离开皇宫后,沈旻径直去往别院,抵达时暮色四合、长庚西悬。


    周越从箱笼里拿出一件氅衣,给沈旻披上,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别院管事早得知消息,前来门前迎接,脸上带了些惶恐,“王爷,下人不长记性,猫……又跑出门了。”


    沈旻在向晚的天色里静立,虽不动声色,却压得人大气也不敢出。


    少顷,他冷静问,“可看见往哪边去了?”


    弯着腰的管事如蒙大赦,忙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了,小人已派人去寻。”


    沈旻顺着所指看去,便看见夜幕中的许家别院。那边地势较低,从此处放眼望去,可见密林半遮半掩,幽静的院落灯火通明……那里,住着宋盈玉姐妹。


    “猫可喂过了?”沈旻又问。


    管事道,“半个时辰前喂过,全是它喜欢的东西。小人亲眼看着它吃的。”


    既喂过了,便不会去别家偷吃,想来是贪玩,偷溜出门遛达。它尚年幼,不敢跑出太远,就怕迷路。想到此处,沈旻举步,“加派人手,分头去寻。”


    沈旻下了宅门前的开阔平地,进入密林,往许家别院方向行去。周越提灯护在身侧,低声道,“山路崎岖,主子小心。”


    沈旻举目四望,只见越来越浓的夜色,也不知那只橘猫,到底在何处。


    *


    夜幕降临,山里更显寂静幽暗。


    许幼蓠令人将后院檐下的灯笼尽数点亮,又命厨房备了些点心与果酒,这才请宋盈玉姐妹前往温泉。


    那温泉在后院最边上,周围有假山半环,假山那边便是院墙。


    许幼蓠命人拿来数折屏风与假山相接,将池子团团围住,又安排了婢女在外看守,让人倍感心安。


    三人陆续入池。池边燃着安神的檀香,裹入温热的水汽,蒸得人倍觉放松。宋盈玉懒洋洋靠着池岸,舒适地慨叹一声。


    许幼蓠红着脸,眼神扑闪着,不敢直视池中人,“阿玉,你和月姐姐,都生得好白。”


    “蓠蓠也是啊,”宋盈玉瞧着一身羞红娇憨可人的许幼蓠,凑近拉着她的手臂,亲昵笑道,“你生得好看,不如给我做嫂嫂罢!”


    许幼蓠脸红得滴血,脑袋快要埋到胸前去,“你……胡说什么呢!”


    宋盈玉却觉得这个主意好,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我哥哥你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七品校尉,与蓠蓠甚是相配。我们两家也门当户对……”


    宋盈月轻咳一声,没有训斥宋盈玉失礼,反而微笑看向许幼蓠,“我觉得,阿玉说得对,许四妹妹不如考虑一番。”


    几人围绕这门亲事,说笑半晌,气氛愉快。婢女送来果酒,秋棠跪坐在池岸边,抬手给宋盈玉倒了一杯。


    一墙之隔的院外,沈旻沿着山坡缓缓下来。


    他走的是一条山间野路,不仅崎岖,还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叫人难辨坑洼。即便沈旻暗中练武,绝不文弱,还有周越相帮,走起来也是深一脚浅一脚,显出几分狼狈。


    眼见许家别院的围墙,沈旻留心着细微动静,缓缓下坡。


    随着距离拉近,女子轻软的声音隐约传来,“阿玉……生得好白……”


    沈旻眼神微动——原来沈晏所说宋盈玉与人相约玩耍,是在这里泡泉。


    宋盈玉也确实生得白,在那个同样浸于热汤的旖梦中……沈旻打住了思绪。


    既是女子间说些私密话,他本该避开的。但他听到了墙边细微的响动,转头看时,便见墙角下一丛荆芥,而那毛绒绒的橘红团子,正张着秀气的小嘴,一点点吃那荆芥叶。


    沈旻上前两步,低唤一声,“玫玫。”


    小橘猫应声转头,认出几日不见的主人,放弃荆芥,转身欢快地朝沈旻跑来,喵喵叫着,蹭他的小腿,又扒着他的衣摆,想要跳到他身上。


    沈旻弯腰将猫抱了起来,看它的猫爪在自己衣袖上印下几个泥印,揉揉它的小脑袋,轻叹,“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就像此时正在泡泉的那个人一样。


    但又比她好,至少不会怕他。


    小橘猫在沈旻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不动了。沈旻揉着猫,转身欲要回转,却忽然听到秋棠的声音,“咦,姑娘,你背心何时生了一颗痣?”


    “痣?什么痣?奇怪么?”


    “不奇怪,小小的,朱砂色,只是前些时日还没有……”


    沈旻悚然一惊,僵立片刻,忽而快步往回走。


    周越不明所以,提灯赶上,低声问,“怎么了,主子?”


    沈旻本是下意识想回别院,喝杯苦茶压压惊、整理思绪。这会儿被周越提问,冷静了些,沉声吩咐,“待晚些,将宋盈玉带去别院。”


    周越疑惑,却并不多问,正要答应,又听沈旻改口,“不,我亲自过来。让她睡沉些。”


    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玉觉得连骨头缝,都泡得酥软了。果酒令人微醺,正适合好眠。婢女们将各自的姑娘扶回房,宋盈玉简单洗漱过,安然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秋棠给她盖好软钦,放下床帐,吹灭烛火后,也睡入了隔间的罗汉榻。


    明月高升,万籁俱寂,连窗纱被刺破的声响,也微不可闻。而后淡薄的烟雾涌入,充盈在宋盈玉鼻端,令她臻首一垂,睡得更深了。


    第35章 此时的沈旻太过异常


    片刻后, 暗卫将匕首刀刃刺进窗缝,轻巧一拨,便拨开了窗栓, 而后悄无声息地翻窗进入。


    沈旻……堂堂王爷自然不会翻窗,他待暗卫开门,不紧不慢进入, 略过外间的婢女, 进入宋盈玉卧房。


    房内迷雾已散,暗卫做事稳妥,不仅关上窗, 还在窗上蒙了一层幕布。


    沈旻点燃桌上的烛台,而后靠近床帐, 静立了片刻,才伸手掀开帐幔。


    宋盈玉在床内一无所觉, 身着水红寝衣,面朝外侧躺着,双手放松地搁在枕边, 神情安然, 长睫在莹白脸上, 拉出细长的阴影。


    沈旻瞧着烛光中的少女,心中再度涌起错觉, 好似什么时候, 宋盈玉也这样,躺在他身边、怀里过。


    沈旻拧眉:不,不一定是错觉,宋盈玉若是他的侧妃,自然会与他同床共枕。


    只是那时, 她的眉宇,大概没有此时安稳明朗、无忧无虑。


    梦里的宋盈玉,确实经常不开心,乃至……悲泣。


    心中忽而有一股执念,使得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眉心,而后缓缓揉动。


    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分外使人煎熬。沈旻深吸一口气,拉下钦被,托着宋盈玉的肩,缓慢而小心地,将她转了个身,令她面朝里侧。


    轻轻拉开她的手臂,露出她腰侧的衣带,沈旻别开脸,伸手去解。


    之后却不得不看。他伸指,勾住她的衣领,一点点小心下拉,直到他终于看见。


    粉嫩的抱腹衣带下,是玲珑的肩胛骨,仿若蝴蝶展开的翅。而那两翅最中间,背心的位置,确实安分伏着,一颗朱砂小痣。


    与梦里他吮吻过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旻的手,颓然垂落。


    人可以梦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事或物,但绝对绝对,难以“准确无误”地,梦见细节。


    沈旻确信,自己可以梦见宋盈玉身上的小痣,但不该,连形状、位置都别无二致,丝毫不差。


    除非,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些奋不顾身、同床共枕、极致欢愉、生儿育女,乃至矛盾痛苦,都是真的。


    宋盈玉是他的。


    浓烈的感情忽然在心湖里反复激荡,冲刷至四肢百骸。沈旻不禁俯身,虚拢着宋盈玉,而后凑近,将一个近乎颤抖的吻,印在她的右肩。


    那肩削薄漂亮,仿佛白璧无瑕,只是原本,应该有一个利箭导致的伤疤。


    现在那伤疤,在沈旻的右肩上。


    或许一切,都是宿命。


    沈旻心事重重地回到别院,而后梳洗、沐浴。


    周越在屏风外低声问,“主子,今夜可点安神香?”


    “不了。”沈旻面色严肃。过去几日他想尽办法、耗尽心神,想要重入迷梦,却都失败了。


    但是今日,他有预感,一定会重回与宋盈玉的梦境中。而那梦境,会告诉他所有的答案。


    穿上月白寝衣后,沈旻近乎虔诚地躺入床帷,一动不动闭上了眼。


    这次他又在马车上,恢复意识的第一瞬,感受到的便是彻骨的冷。


    或许,现在是隆冬。沈旻茫茫然想着,想要动动冰凉的手指,发现左手握着一个卷轴。


    玉为轴,蚕丝织就的七彩绫锦上银龙翻飞。


    是圣旨。


    他正要打开查看,“吱呀”一声,马车停了。而后车外有尖细的嗓音呼唤,“陛下,到了。”


    陛下?


    沈旻抬起双臂,看到玄青色的广袖上,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星辰日月、山川游龙,以及雉虎。


    是天子衮服的十二纹章之七。


    有人将鎏金雕龙的马车门扇拉开,惨白的


    光线刺进眼眸,沈旻不适地眨了眨,而后起身,弯腰走出车门。


    车外更是一天一地的白,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这凄凄惨惨的白,叫人想起死亡和葬礼,心底凉透了。


    斜地里伸过来一只手。沈旻侧头看去,见杨平穿着大内监的紫色官服,脸色是喜悦的,却又无端令他觉得模糊。


    “陛下,仔细着脚下。”连他的声音,都是渺远的。


    沈旻被他扶下了车,前行几步,抬头看见陈旧的三间大门。门上朱漆斑驳、铆钉生锈,再往上,昔日辉煌的牌匾,已不在了。


    是镇国公府的大门。


    沈旻进入大门,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越过青石影壁,径直往后走去。


    “陛下,奴才帮您拿着吧。”有人想接过他左手的圣旨,他手一挥,避开了。


    他没走多久,迎面有人匆匆过来,拜倒在他跟前,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没能照顾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是卫姝。


    沈旻看着来人。她梳着高而尊贵的发髻,身穿鹅黄衣袍,袍上金线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她在哭,手持绣帕捂着心口,极哀痛的模样;脸上全是泪,嘴巴张张合合,沈旻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绕过卫姝,他继续前行,依次经过老旧的前厅、书房、仪门、垂花门,抄手游廊。


    离宋盈玉住的主院越近,便能看到越多的人跪地哀哭,说着沈旻不懂的话。


    既然不懂,他便也不理,直往主院走,脚步越来越快,及至进入院门,看到宋盈玉贴身的婆子与婢女时,戛然而止。


    她们也伏在地上痛哭,“陛下,良娣她……去了……”


    满院无处不在的呜咽,以及满天满地的死白,让人似乎清醒,又极端麻木。


    就在这微妙的感受里,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紧了圣旨。视线从跪了满地的下人身上掠过,落到眼前的菱花门上。


    脑中一个意识告诉他,推开那道门,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


    月过中天,光华如练。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听着宅院各处的动静。


    他并非每夜都这样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如何相帮,便也觉得沉郁难眠。


    “咕咕咕”,夜枭的啼叫在夜色里回荡。接着,周越听见主屋内传来悉索的声响——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询问沈旻,沈旻并未出声,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而后走出房门。


    “吱呀”,槅扇门打开的声音,在凉夜里格外清晰。沈旻于檐下轻唤,“周越,你在么?”


    周越飞身从屋顶跃下,落在沈旻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于屋外看见这样的沈旻:寝衣外随意套了件长袍,衣带松松垮垮,长发未梳,被夜风吹得凌乱。


    不修边幅得近乎狼狈潦草。


    周越皱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后的下人,“快去给主子拿件厚斗篷。”


    难得见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无法形容那笑,只觉得轻而模糊,好似被凉风一吹,就会碎掉。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又好像被数十年的风霜洗过,浸出了沧桑。


    周越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主子,变了。


    “不必了。”沈旻轻道一声。


    他不想穿,毕竟眼前这点寒冷,同他心里的彻骨冰寒相比,不算什么。这也是他该受的——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那道门,记起了一切。


    沈旻脸上又挂起那仿佛随时会碎的笑容,询问周越,“喝酒么?”


    此时的主子太过异常,周越担忧道,“恐怕不妥。”


    不说半夜喝酒伤身,便说传到贵妃耳里,难免引起怀疑。夜访宋三姑娘还能解释成探查疑点,夜半挨冻喝酒,又能说成什么?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无所谓了。他举步走下廊庑,轻轻从周越身边经过,“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给沈旻拿来了厚衣,周越接过,赶上沈旻,抬手为他披上,又细心裹紧。


    沈旻没拒绝他,系上系带,而后坐在院中常坐的那张圈椅上。


    仆从欲要点亮院中的琉璃灯,沈旻抬手制止,而后有人拿来了玉壶与酒盏。


    周越仍在迟疑,沈旻遣散旁人,自行斟了两盏,而后拿起其一,端近唇边,侧头一饮而尽——相比喝,更像灌。


    山风如诉,月光似水。周越目视良好,看见清冽光线里,沈旻的神色。


    那一年,他唯一的亲人亡故,自身沦为乞丐,受尽欺凌,快要饿死时,就是这种神色。


    明明极致痛苦,却又那样绝望无力。


    周越不再劝,而是在沈旻放下酒盏时,替他斟满,而后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同他的一碰。


    沈旻看了他一眼,端酒,侧身,再度很快喝干。


    一壶清酒不够两人倒上几盏,周越令人拿来大坛,两人相对坐饮,谁也没有说话。


    星移斗转,明月西斜,进入黎明前的至静时刻。


    沈旻终于停下,对着周越轻轻一笑。他眼神已有些迷离,眼角染上薄红,不知是不是酒劲蒸红的。


    周越听他说,“她死在,我最思念她的那一天。”


    那声音很轻,却浸透肝肠寸断般的苦痛,让人闻之不忍。他在笑,却又好像在哭。


    能说“思念”的,要么是亲人,要么是心上人。沈旻父母亲人俱在,心上人,就那么一位。


    周越不懂,但他知道沈旻不会胡说,安慰道,“她还好好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中秋夜就要正式定亲。”这是提醒沈旻,若当真舍不得,须得尽早采取措施。


    “我知道。”沈旻眼里浮现点点水光,声音愈来愈低,“我知道。只是,总得,让她出出气。”


    出完气,或许她便好了,又能继续爱他了。


    周越到底不善言辞,望着沈旻脸上的些微水痕,不知该如何接这一句。


    黑暗中主仆二人静默良久,终于沈旻又道,“周越,以后须事她如事我,明白了么?”


    周越抬眸看去,只见沈旻已冷静了些,正襟危坐,一双眼看定他,半是威严,半是朋友间的真诚。


    “必要时刻,先护她。”


    周越沉默,因他自认只做得到前一句,无法答应后一句。


    但沈旻神情彻底严肃下来,冷声道,“这是死令。”


    *


    泡完温泉后本该安然沉睡的,但宋盈玉觉得,自己似乎做起了梦。


    梦里一只雪白的大猫躺在她身后,粗壮的前爪山一样压着她的身体,沉重得教她无法动弹。


    它的爪垫毫不柔软,反而硬梆梆的,用力抓着她的手,令她挣脱不开。


    它轻咬她的耳朵和头发,甚至玄妙地口吐人言,声音低沉似哭,“阿玉,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可好?”


    就算是话本里的黄大仙,也没有管这么宽的。宋盈玉着恼地想推开它,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只得闭着眼不理它。


    最后猫大仙说,“你是我的。”


    第36章 我对姑娘,并无男女之……


    宋盈玉辰时才被敲门声惊醒, 觉得身体酸乏得厉害,不甚得劲。


    难不成这是泡温泉的副作用?她蹙眉,轻轻活动着四肢。


    外间秋棠也揉着眼睛醒来, 纳闷地自言自语,“今日我怎醒的这般迟?”


    宋盈月进门,走入里间, 见主仆两一个比一个懒散慵乏, 不由催促,“快快梳洗,莫在主家失礼。”


    宋盈玉小小打了个哈欠, 抬手让秋棠给她更衣。


    秋棠去解那衣带时,便发现被人动过了, 因她习惯打单结,此时这衣带, 系的却是蝴蝶结。


    许是半夜姑娘醒来,发觉衣裳松散,便重新系过了。秋棠自己推测一番, 很快将异样抛在脑后, 麻利地给宋盈玉换下寝衣。


    用过早膳后, 许幼蓠本欲带宋盈玉姐妹去山间踏秋,奈何宋盈玉实在精力不济、哈欠连天。


    “怎么同是泡泉, 我与月姐姐都精神


    焕发, 就你如此疲惫?“ 许幼蓠实在奇怪。


    宋盈玉揉揉太阳穴,叹气,“我也不知。”又猜,“许是果酒喝得多了。”


    许幼蓠只得安排她们返家。


    路上宋盈玉靠着姐姐的肩膀闭目休息,直到马车忽然剧烈晃动, 差点令她摔跤,她才彻底清醒。


    “怎么回事?”宋盈玉推开马车小窗,不料和李敏面面相觑。


    同时车夫的回答也传入宋盈玉耳中,“本好端端地行着路,李家的马车忽然冲过来,差点撞上我们——李三姑娘,你们怎么如此行事?”


    李敏撅了噘嘴,对宋盈玉道,“早知道是你,我便不抢了。”


    宋盈玉看看前方,原来已到了城门,李敏想抢先入城。


    她抄起小桌上的一个苹果,不轻不重地朝李敏砸去,“我谢谢你啊!”


    李敏这次出城,是去接她兄长李林的。


    因赌博加在自家行窃,还把祖父的重要信件撕毁扔进河里,祖父气得打了兄长三十杖,还发配他去破庙里苦修。李敏哭求了半个月,祖父才松口,答应暂时让兄长回来,和家人一起过中秋。


    经历过巨大的变故,李林整个人萎靡不振,弱声弱气地劝李敏,“妹妹啊,咱不争了,也不抢了,好好过日子……”


    李敏眼眸转了转,流露几许伤感,又桀骜地看向宋盈玉,“别怪我没提醒你,庆阳郡主要回来了。”


    说着也没管宋盈玉的反应,放下了车帘。


    宋盈玉一时愣住。她几乎都忘了庆阳这人了,没想到被李敏提起,眼前不禁出现一张骄傲的脸,思绪也被拉回前世。


    上辈子她高调张扬,死对头不止一个,还有天之骄女的庆阳郡主,比李敏更高贵,也更专横霸道。


    最重要的,也是宋盈玉后来才明白的,庆阳郡主喜欢沈晏。


    她死时的那包毒药,是庆阳郡主给的——否则凭秋棠单枪匹马的力量,如何能寻到毒药呢?


    那时的庆阳,也不知是可怜她,还是报复她。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敌人。宋盈玉烦恼地拧眉。


    宋盈月搭住妹妹的肩膀,安慰道,“庆阳郡主离京两年,如今和你一样,都长成大人了,想必不会再同从前一样。”


    宋盈玉并未立时听信这一句,因为她见过庆阳后来的模样,还是同以前一样蛮横。


    但是,她已经不一样了,总不至于,还被十五六岁的人为难。


    宋盈玉摇了摇头,将庆阳郡主抛到脑后,微笑对宋盈月道,“姐姐说得对。


    *


    沈旻日出时分才被周越强行安排着睡下,醒来已是午后。


    他在床帷的阴影中安静躺了半晌,听到有人推门,随后是周越独有的脚步声。


    酗酒和熬夜令他嗓子干涩沙哑,沈旻问,“今日,是哪一年?”


    周越一怔,但也并不多问,恭谨道,“元佑二十五年,八月十一。”


    沈旻轻轻笑了起来:一切并不是他的醉生梦死,而是他真的重活了。


    宋盈玉,也还活着。


    昨夜的极致痛苦还残存心间,但沈旻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愉悦,甚至是微妙的兴奋。


    宋盈玉,还活着。


    沈旻想跪谢上苍,在他长久的生不如死后,给了他最慷慨的恩赐。


    接下来,他要用力抓住这恩赐。


    他为宋盈玉而死,这辈子便该为宋盈玉而活。为此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但他同时也明白——在他恢复所有记忆的时刻,便已明白,宋盈玉,还活着,但活着的,不仅仅只是“宋盈玉”。


    眼前的宋盈玉,早在三月,便已然换了内里,所以才会对他怨恨、冷酷,以及畏惧。


    他面对的,是前世那个,饱经忧患、痛苦不堪的宋盈玉。


    他想拜谢上苍,让自己还有活着见到她的这一天;他想乞求她的宽恕,弥补从前所有的亏欠,重获她至为珍贵的爱意。


    可他也清楚,这是一条万分艰难的路。


    他得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比应对皇后太子、比应对皇帝,更为小心谨慎。


    他也得解决,和宋盈玉之间,所有结成乱麻的误会,与矛盾。


    见沈旻半晌不说话,周越主动禀报,“主子,暗卫那边传来消息……”


    沈旻没等他说完,“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太子的事所涉颇多,稍后处理。让杨平明日,将卫姑娘,请到你的府宅。”


    最后几个字,莫名透出森然。


    *


    宋盈玉安稳回到家中,第二日,应闺中密友之邀,在城南的一处园子里赏桂花。


    谁也没想到,当密友离开更衣,而春桐也去给她拿茶水时,宋盈玉会在桂花树下,看见周越寡淡的脸。


    一时她觉得十分荒谬,想要转头看太阳是否还好端端地挂在南天,以此验证她是否在做梦。


    下一刻,她又有些生畏。周越必然是奉沈旻的命令,所以,他为何事寻她呢?


    周越也不啰嗦,低声道,“宋三姑娘……”


    想到沈旻特意交代不要吓着宋盈玉,他不惯地放柔了表情与声音,“秦王殿下请您一见。”


    宋盈玉微微蹙眉:如果沈旻光明正大地去镇国公府召她,她未必会怕;但周越悄悄地来……


    她想起大相国寺里的事情:沈旻终究起了怀疑,要找她去考察,或者问罪么?


    不欲加深怀疑,她不得不去,寻到一个丫鬟交代,“我有事离开片刻,烦请转告。”


    而后从院墙的一处小门,出了园子。那里,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安静地等待。


    宋盈玉上了马车,只觉得七歪八拐,似乎并不是去秦王府的路。


    掀开车帘,周越也没跟随在一处。宋盈玉忍不住问车夫,“这是去哪里?”


    车夫道,“周统领的府宅。”


    宋盈玉有几分诧异。印象里周越忠心耿耿,几乎护着沈旻寸步不离,常年住在秦王府和东宫的卫兵所。原来他在这京中,还有自己的宅子?


    沈旻找她,不在秦王府,却在被人遗忘的周越宅邸,必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一定是为了密谋的事吧,不是这一件,也是那一件。


    宋盈玉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抓紧了裙子。


    不多时,马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周越的府宅不大,且和它的主人一样简单低调。因周越时常不在家中,家丁两三个,也没备齐全套的家什。


    宋盈玉被带进倒座房里的一个小间,隔着微开的窗户,能看见对面的暖阁。


    不同于这边窗户只开一条小缝,那边却是窗牖大敞,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景象。


    宋盈玉眼眸一动:是沈旻和卫姝。


    一个温和高雅地坐在主座,一个温婉娴静地坐在赐坐,两人还是那么相配。


    但宋盈玉无心多加欣赏,而是咬住了下唇,怕沈旻召自己来,是要给卫姝报诗会那日的仇。


    暖阁里,卫姝一眨不眨看着沈旻,眼眶微微发红,“殿下要与我退亲?”


    分明距说定婚事不过短短十一二日,但没想到,沈旻先是说暂缓,今日却又说亲事作罢。


    到手的荣华尊贵,和拥有沈旻的机会,就这样化作泡影,卫姝止不住心痛,哽咽道,“为何?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沈旻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水。杨平心细,怕周越这里没有合适的好茶,连他常喝的茶叶也带了过来。


    “姑娘也知道,你我的这门亲事,始于算计与利用,既不是好事,便不必继续下去。”沈旻面色温润,甚至眼含叹息,心里却冷冰冰的。


    “不是!”卫姝急急辩解,“我没有算计与利用殿下,我是真心喜欢殿下……”


    这句话,沈旻上辈子也听过。他不为所动,“姑娘仔细想想,你对我当真没有私心么?”


    至于卫姝的真心,又值几斤几两。


    沈旻的眼眸透着了然,仿佛对她的一切都洞若观火。卫姝眼含热泪,一时哑然。


    她确实算计着沈旻的身份,想利用他成为人上人。可……


    卫姝哭着,激动之下把礼仪抛到脑后,伸手欲要去拉沈旻手掌,“我对殿下……真心可鉴日月……”


    沈旻避开了,“可我对姑娘,并无男女之情。”


    他朝宋盈玉的方向偏了偏头,周越明白该让宋盈玉听见的已说完了,接下来是不能听的,便关上了窗户。


    “吱呀”的声音,将出神的宋盈玉惊醒。


    周越望着她,见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不由得疑惑,“刚才王爷的话,你都听清了么?”


    宋盈玉稳重地点头,“听清了。”


    听清了怎会情绪没有波动呢?周越不懂。或许男女之间的情爱,就是这么令人难懂。


    周越按沈旻的安排询问道,“姑娘是想在这里喝杯茶、等候王爷,还是想返回?”


    宋盈玉面色平静中透出些微小心翼翼,“我可以,离开么?”


    宋姑娘确实,畏惧着他家主子,难怪会怕他吓着她。


    周越认真道,“当然,殿下不会为难你。”


    无论如何,不是找她报仇就太好了。宋盈玉松了口气,微笑道,“那,多谢周将军了。”


    周越有些可惜,为宋盈玉没有选择留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他没有多说,转身为宋盈玉领路。


    暖阁内,沈旻盯着宋盈玉站过的那一条窗缝,静默良久。


    他也想让宋盈玉多知道一些,可也得考虑宋盈玉的接受程度。信息给得太多,会让她再次受伤。唯有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甚至接下来他的暴戾也不想让宋盈玉看见,怕吓坏她。


    她已经,够怕他的了。


    耳边卫姝还在哭诉,“我知道,可感情能在相处中生发,求王爷,给我一个机会,我如此喜爱您……”


    她听过太多夸赞,知道自己聪慧、美丽,她自信只要有时间,便能让沈旻对她钟情。


    但沈旻不欲和她讨论这个。他转回头,看着卫姝的目光忽然格外冰冷,冷到骨子里,冷得让卫姝心尖一跳、如坠冰窖。


    以至于卫姝怀疑,她是不是在沈旻这里,犯了滔天大罪。


    第37章 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


    “卫姝。”沈旻站起了身, 用森然的目光俯视着对面的女子,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散发无穷的威压。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死,要么嫁一个贫穷农人,你自己选。”


    这一刻沈旻的姿态与眼神, 让卫姝觉得, 自己仿佛是被雪山孤狼盯上的羊,或者是被地府修罗盯上的弱魂,随时可能被撕碎。


    恐惧令她瘫软, 跌坐在靠椅上,一时呼吸都不敢。


    “一个月的时间为限。”沈旻如看死人一般, 冷冷瞥过卫姝,转身负手而去。


    他并不是放了卫姝一马, 而是为了惩罚,罚她从九天坠入地府,即便活着, 亦永脱不开自己厌恶的。


    以她的性子, 不会轻易选择死亡。那么, 这将只是开始,万般痛苦的开始。


    而这个期限, 是给卫衍和宋盈月面子, 也是为了有时间,处理沈晟的事。


    等到宋盈玉将所有的真相了解了七八分,能接受了,他再带她去看,卫姝的恶有恶报。


    沈旻出得门外, 正见周越回来。他神情已恢复冷静,甚至有些微的忐忑,询问周越,“她……还在么?”


    周越摇头。


    沈旻有些失望,“那她……有何反应?”


    周越觉得主子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可惜道,“很是平静,也没有多说多问。”


    沈旻神情沉郁下来,“她不信我。”


    因为不信,所以才会害怕。梦里梦外的宋盈玉,都不信他。


    宋盈玉确实不信。


    她在窗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每一个字都不信。


    就像她之前断定的,沈旻一定有阴谋,所以故意表演给她看。


    上辈子沈旻对卫姝一见钟情,此后一直到她死,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宠爱着卫姝,身边也没旁的侧妃,乃至侍妾,和每个女子保持着距离。


    就连纳她,也是因为母亲苦苦哀求,他拒绝不得,且需要一个为卫姝生孩子的人。


    沈旻怎么可能不喜爱卫姝。她见过太多,他们琴瑟和谐、彼此关怀、心意相通的画面。


    所以沈旻必然是为了某个目的,才这样演戏。他的心思太深,宋盈玉想不透,但至少明白,目前宋家和卫家结亲,本身也没有威胁沈旻的因素,周越也说了,不会为难她。


    所以,应该是安全的吧?宋盈玉想着,坐在马车内,终于返回桂园。


    春桐见她回来,连忙奔过去紧紧拉住她,小脸上的焦急之色满的快要溢出来,“姑娘去哪了?不是说离开片刻么,怎么去得这么久?”她找,都不知去哪找。


    宋盈玉很是抱歉,将半路上买的几支糖葫芦亮出来,塞一支到她手里,“只是想吃这个了,走了几条街才寻到。一边赏花一边吃零嘴,岂不美哉?”


    春桐轻易被哄了过去。


    宋盈玉叹气:希望沈旻下次,不要做这种添人麻烦的举动了。


    卫姝一滩烂泥般地在椅上坐了一会儿,才从惊吓中回神,撑着双腿艰难起身,想要去追沈旻,将事情问个明白。


    这时周越进来,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看着卫姝。


    他了解沈旻,不说对女子柔情似水,至少彬彬有礼,连李敏都没有直接出手过……所以这个卫姝,是做了什么胆大包天又十恶不赦的事情?


    周越按部就班又冷冰冰地,转达着沈旻的话,“王爷说,你知道他的事情,如果胆敢挑拨太子来报复,那么你老家的亲人,将有性命之忧。”


    卫姝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只是周越,却没有来扶她的意思。


    宋盈玉赏完花后返回镇国公府,此后两日无事,直到中秋。她终于要与沈晏正式定亲,也终究要近距离见到,两世最为畏惧之人。


    *


    中秋佳节,皇帝大宴群臣,以示龙恩浩荡。功勋赫赫的宋家自然在参宴之列。


    孙氏命两位嫡女好生梳妆,又特意嘱咐宋盈玉,“今日隆重,多的是叔伯长辈,切记不可失礼。”


    宋盈玉蹭着母亲的肩膀,笑道,“如今女儿有多懂事,您还不知道么?”


    孙氏爱怜地拍她脊背,“说的也是。”


    申时初宋青珏从军营回来,换了身衣裳后拜见母亲。


    夏秋的日头烈,宋青珏晒黑了两分,但人瞧着更结实挺拔,逐渐显现成年的轮廓。孙氏很是欣慰,嘱咐道,“你先去宫里,给你姑母拜贺佳节。”


    宋盈玉在旁自告奋勇,眼眸晶亮,“我与哥哥一道去,给哥哥解闷!”


    妹妹这般惹人疼,宋青珏哪舍得拒绝。


    一刻钟后,兄妹俩各自牵了马出门。宋青珏稳重地提醒,“内城肃静,切记不要纵马。”


    宋盈玉对这个规矩可谓是刻骨铭心,乖巧地答应,“放心,妹妹心里有数。”


    两人不急不缓地骑马前行。此时距离宋青珏出事尚有两个月的时间,宋盈玉不急,只与他说些家常,“天气渐冷,我给哥哥做了一套护膝,回头拿给哥哥,骑马时记得用。”


    妹妹越来越多地关心家人,心中眼里不再有任何沈旻的痕迹,宋青珏倍觉舒心。


    又听宋盈玉道,“时间不多,我只做了这一套,哥哥千万不要让晏表哥知道。”不然那醋坛子又要打翻。


    想起沈晏偶尔流露的霸道,宋青珏失笑,“我明白了。”


    不多时两人抵达皇宫,来到惠妃殿中。宋青珏常在军营,平日难得见面,惠妃见到他,自然是疼爱有加。


    沈晏与他亦是亲厚,喜悦地问候一阵,又提议,“表哥,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去练武场切磋一番?”


    宋青珏欣然应允,宋盈玉也一同前往。


    三人走出福寿宫,往武场行去,忽听后头一道温润的声音,“四弟。”


    宋盈玉转头时,正见沈旻看向自己,乌亮的眼含着莫名深沉的情绪,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宋三妹妹。”


    他看得太过专注,一时给宋盈玉,他眼里只有她的错觉。


    宋盈玉疑惑:这演的又是什么戏?


    看懂了宋盈玉的眼神,沈旻喉头一噎,只得转开了脸,看向宋青珏,微笑致意,“宋校尉。”


    沈旻说要去花园散步,沈晏见他孤身一人,遂邀请他同去武场。


    他以为沈旻会拒绝,或者回答只去坐坐,毕竟这些年他就没如何见过沈旻舞刀弄箭,骑马快了都得担心沈旻摔下来。


    何况今日他二哥这轻袍缓带、文雅但繁琐的模样,也不适合动武。


    但沈旻微微一笑,“也好,正想请宋校尉赐教。”


    听意思,竟像是也要同他们比试。沈晏诧异,待要问时,沈旻的目光早已转向宋青珏。


    宋青珏拱手,“是微臣该向王爷请教。”他知道,自小受名将教导的皇子,即便文弱,哪能把他的谦逊之语当真。


    “镇国公最近捷报频传,当真令人振奋……”沈旻挑了个合适的话题,走上前来,妥善地同宋青珏交谈着。


    经过宋盈玉身边的时候,宋盈玉闻到他身上的香薰味道。不是从前那种透着苦涩的松柏清香,而是清甜芳润的果木淡香,竟十分好闻。


    沈旻与宋青珏攀谈而行,宋盈玉、沈晏自然落在后头。


    沈晏挠挠脸,低声同宋盈玉道,“二哥……怪怪的。”


    宋盈玉对此很是认同,皱眉看着沈旻高大清贵的背影,心道:他方才又唤自己妹妹,不是又有所求吧?说好的疏离呢?


    察觉宋盈玉的视线,沈旻回头询问地挑眉。


    宋盈玉漠然挪开了脸,沈旻便也只一笑,俊美温和。


    不欲沈晏对沈旻产生猜忌,再次走到兄弟离心、从而陷入危险的地步,宋盈玉接回了沈晏方才的话,轻声道,“二哥哥时常休养,不得动弹,想来也烦,欲要动动筋骨,实属正常。”


    但沈晏说的怪,不是这种。


    上次沈旻对他冷硬粗暴、阴阳怪气,后来他打听清楚了,知道沈旻同沈晟发生了一点口角,迁怒于他,他能理解。


    怎么今日,二哥一反常态要比武也便罢,还隐约对他冷淡了,眼里只有宋青珏,没他这个弟弟一般?


    还有那次,忽然不管不顾将他赶下马车……以前二哥,从不会这样。


    然而这只是数件小事串联起来的一种感觉,细论起来全都不值一提。沈晏不知如何说,又觉得或许自己想错了——毕竟人非草木,谁还没个异常的时候?


    最后他放弃去想,只道,“你说的在理。”


    抵达武场后,几人先进一角的兵器库。库里十八般武器俱全,但因供皇子贵族使用,培养的是将军之材,便更多的是各类刀枪、宝剑与弓箭。


    沈旻同几人谈起了弓箭。他待宋青珏一直用的虚心求教的语气,但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说对了,无形中透露出对军事与武学的了解。让在场的三人,连同最为了解他的宋盈玉,都有些吃惊。


    宋青珏从木架上拿起一把长弓,掂了掂,递给沈旻,“若殿下久未练武,或可试试这把。”


    那弓比宋盈玉还高,沈旻身量颀长,持在手中倒是不显违合,只笑了笑,“甚好,适合我这病弱之人,宋校尉有心了。”


    宋盈玉挑了把装饰漂亮的轻便格弓,宋青珏与沈晏则各挑了一把角弓。


    几人背了弓箭来到靶场,宫人早已摆好了数个箭靶。


    “我先来吧,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指教。”沈旻选了个箭靶,站在数丈之外,挽起衣袖,搭箭上弦。


    宋青珏与沈晏都是饶有兴趣,想看看这位博学的王爷、体虚的兄长,射艺到底如何。此外沈晏还有些担心,帮沈旻将繁复的大袖又卷起了些,“二哥小心,莫伤着手。”


    唯有宋盈玉蹙着眉。她知沈旻外人面前一贯温和多礼,但仍能感觉到,今日他对她的兄长,着实主动殷勤了些。


    也不知究竟为哪般。


    沈旻只是想要,获得宋家人的一点好感、换取宋盈玉的一点心软罢了。


    他看了宋盈玉一眼,下一刻眼神微凝,手臂用力,将长弓拉得犹如满月,而后手指一松。


    “咻”的一声,利箭刺破空气,势如破竹,笔直冲向箭靶,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咦。”宋青珏惊讶,眼神波动,甚至忘了彼此的身份,用训练手下士兵的语气道,“再来。”


    沈旻也不觉得他无礼,再次射出一箭,这次箭矢笔直将原先的箭刺为两半,又是正中靶心。


    宋青珏说不出话了,沈晏惊叹,“二哥如此厉害,怎么做到的?早知如此,从前上课我便不偷懒了。”


    宋盈玉沉思着垂下了头。


    上辈子沈旻从未在她面前练武,他太忙,对她这个解闷玩意儿也感情有限,除开偶尔陪她用膳,白日从不在她院中多待。便是晨起时,要么匆匆离去,要么同她荒唐厮混。她知他并不是当真体弱,但的确没见过他练武。


    原来他武艺也不差。难怪那时太子被迫于京畿起兵,皇帝派去平叛的主帅,是他。


    见宋青珏眼中满是敬佩,宋盈玉猜测,今日他如此展露,大概是想拉拢宋家。


    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沈旻,是未来的皇帝。而宋家忠君爱国,并不会当真站队,便也不会被现在的皇帝寻到什么错处。


    沈旻收起弓箭,姿态持重中露出几分潇洒,朝宋盈玉浅笑细语,“宋三妹妹也精通此道,不点评一番么?”


    今日宋青珏在,他唤“三妹妹”的次数也多了,可见的确是想示好宋家。


    宋盈玉瞥了他一眼,恭敬垂首,“殿下身手了得,令臣女敬佩。”


    沈旻看着她眼里的那一点疏离,感觉心脏被刀划过,久久不语。


    旁边沈晏察觉气氛隐约怪异,主动道,“今日二哥叫我振奋,不如我们比试一番,表哥、阿玉也来。”


    宋青珏配合说好,宋盈玉也笑了,扬了扬手中短弓,“好,我可不会让你。”


    沈旻也跟着微笑起来:这点痛苦同上辈子的比起来,着实不算什么;他不怕痛苦。


    几人各自寻了箭靶射箭,忽听旁边昂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旻不必回头,便知是沈晟来了。只有这位太子,脚步声乍听从容,其实轻浮,自信得近乎狂妄。


    手腕一抖,利箭离弦而去,打掉先前所射箭矢,而后歪斜着往前冲了一段,无力坠地。


    上次沈旻忤逆,令沈晟如鲠在喉,今日看见这箭居然脱靶,当即嗤笑出声,“二弟,何必在宋校尉面前班门弄斧,失我皇家脸面。”


    宋盈玉皱眉,感觉自七夕以来,这位曾经仁慈的太子哥哥,姿态越来越无礼,令人感觉违合。


    那边沈旻轻轻转动手腕,又缓缓按揉,面露歉意,“是我的错。久虚乏力,诸位见笑了。”


    见他听话、示弱,沈晟好受了些,又轻慢道,“发力姿势不对,便容易伤着手腕,到一边歇息吧。”


    沈旻顺从地将弓箭交给宫人,坐入凉亭。宋青珏常在军营,了解这些跌打损失,热心地为他查看。


    宋盈月跟随着兄长,接过他的弓背上,模样十分乖巧温顺。


    好在并没有什么事。


    “多谢宋校尉。”沈旻轻笑,又看向旁边的宋盈玉,语调更加温柔,“也多谢宋三妹妹。”


    宋盈玉一时都想瞪他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之后沈旻休息,其余几人各自射箭。


    日薄西山,沈晟将弓箭扔给随从,发话道,“不能让父皇等候,我们该去朝霞宫了。”


    几人自然听从,一道前往举办宫宴的大殿。


    忽略掉将死的沈晟,沈旻将视线深深掠过宋盈玉,落到沈晏身上,温和道,“母妃


    有别的考虑,我与卫姑娘已作罢,四弟别再说这些了。”


    “啊?”沈晏惊诧,想到再开口会伤及两人名声,只得忍住。


    沈晟先是诧异,随即嗤笑:低贱出身的女子会有什么好眼光;不管选谁,终究是他挑剩的。


    唯有宋盈玉眼眸微动:上辈子贵妃确实一直不满卫姝的出身……贵妃不满,沈旻就不争取了么?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


    宋盈玉轻拧秀眉:不,一定还是有所密谋。


    宋盈玉与哥哥抵达朝霞宫,同母亲姐姐会和。


    大殿里已满是人,功勋贵族、高官命妇,公子小姐,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宋盈玉乖乖站在姐姐身旁,温顺大方,盈盈同诸人见礼。因她将同沈晏定亲,不少人已得知消息,向孙氏与她道喜,宋盈玉亦一一得体应对。


    惹得长辈们连声夸赞。宋盈玉谦逊致谢,想起来,上辈子的八月,是她名声最差的时日,这一世倒是完全相反。


    不多时四妃先后来到,最后是尊贵的皇帝与皇后。


    宋盈玉跟在人群里行礼,悄悄看向御阶上的人,过往的回忆,开始在她心头翻涌。


    第38章 我心爱宋盈玉


    皇帝近知天命之年, 须发银白,身形却挺拔,精神矍铄, 唇边含着笑,目光明亮如炬,又透出些仁慈来。


    丝毫看不出他会在两年后, 杀妻杀子杀媳杀孙, 光京师与京畿,便牵连数家上万人,以致血流成河。


    宋盈玉深深同情起站在皇帝身旁的徐皇后, 与太子身边的李二姑娘。但她独臂难支,无力改变太多。


    皇帝慷慨令众人平身, 各自入座。礼官唱过祝辞后,皇帝也说了些吉祥话, 而后笑道,“值此良辰佳节,朕也有喜讯公布。”


    他唤了孙氏的封号, 而后又点了宋盈玉。


    两人起身跪在大殿正中。皇帝却并未直接赐婚, 而是随和笑道, “想必众卿也听说了,朕将为镇国公之次女赐婚。”


    他将目光定在宋盈玉身上, 如说家常一般, “三丫头,想当年你小小的,总喜欢跟在朕的二儿子身边,如今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宋盈玉拧眉,不知这皇帝特意当众提起她与沈旻的旧事, 是想作甚。


    因算是在宫里长大,皇帝宠爱她,一口一个“玉丫头”地唤她。曾经她当真将皇帝视作姑父。可皇帝呢,翻脸无情,驱赶表哥,将姑母打入冷宫,更是将宋家长房尽数流放。


    刚满十四岁时,她仗着年少、受宠,请皇帝为她与沈旻赐婚。皇帝当时满口答应,后来却好像忘了这一茬,绝口不提。


    可见皇帝对宋家与她,也没什么真情;面上的仁慈,同样是装出来的。


    好在这个虚伪而又嗜血的人,几年后就要死了。


    宋盈玉微微冷笑。她低着头,众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不知众人看她的神色,只不紧不慢道,“秦王殿下博学多才,臣女跟在他身边,能学到许多,实乃臣女福分。”


    孙氏没想到皇帝忽然不顾场合地说出不妥的话,正有些担心,见女儿从容化解,欣慰地舒了口气。


    皇帝看向沈旻,他只是好奇,这个儿子到底会如何处理他的婚事。


    他这次子薄情,凡事从利出发,不会考虑喜不喜欢。从前不与宋盈玉密切往来,是因宋盈月将做太子妃,宋家将成太子党;如今宋盈月另嫁,这个问题不存在了,怎么这两人却未成。


    听说沈旻在与卫家女儿接触。虽那女子美名在外,亦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但怎么看,国公府都更值得选择。他到底怎么想的?


    沈旻坐在大殿右侧的席位上,只安静看着宋盈玉。此时她是众人焦点,他便也能肆无忌惮地注视。


    这一年她不到十六,伏成一团,确实小小的,又那么娇软美丽,让他看不够。


    至于她的伤人之语,他习惯了。


    沈旻唇边含着一贯温和的笑,知道皇帝在审视他,也无所谓皇帝是否会看穿。


    左右不过,都得死。


    天子与宋盈玉一叹一答,徐皇后与太子看戏,贵妃再度怨恨起皇帝的别有用心。


    倒是惠妃笑道,“说的是。秦王从小课业出众,博学多闻,几个年纪小的,都喜欢跟着他,就是不知,各自学了多少。晏儿,你说呢?”


    沈晏十分配合,只当皇帝一时无心之失,“那时不专心,当真没学到多少,二哥若不嫌弃,以后弟弟常向你请教。”


    沈旻温和一笑,“四弟客气了,欢迎你来。”


    话题就此转开,皇帝没看出异样,也并不当真想让自己的儿子就此传出什么丑闻,说了两句闲话,而后正式赐婚。


    沈晏喜不自胜,从坐席起身,跪地磕头,“多谢父皇恩典。”


    宋盈玉亦同母亲一道谢恩,心头了却大事:接下来,待姐姐出嫁,便只需专心应对兄长的死劫了。


    皇帝说了是“喜讯”,满殿之人都配合地挂着喜悦的神情,只有沈旻,眼睛在笑,眼神却惆怅,独自饮下一杯冷酒。


    君臣同乐片刻后,皇帝又将目光转回到沈旻身上,“如今你大哥即将成婚,四弟定亲,三弟的婚事也有眉目,倒是你,年纪不小了,可有心许之人?”


    沈旻微笑,“儿臣确有喜爱之人。”


    宋盈玉缓缓吃下一口香甜的糯元子,被美食喂得满足。今日猜了太多次沈旻的心思,她不想再动脑了。


    上头皇帝大悦,“哦,是谁?可在这大殿之上?若在,父皇即刻为你赐婚。”


    沈旻避开了提问,只笑道,“事情未明,儿臣不欲伤她名声。待到合适的时机,儿臣会求父皇母后做主。”


    皇帝狐疑:难不成他还有,更令人刮目相看的选择?


    *


    贵妃不喜这粉饰太平、故作和乐的场合,不多时便借口身体不适,向皇帝告辞。


    自八年前江州遇匪,贵妃为沈旻挡了一刀,身体便一直不好。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沈旻站起身,“父皇,请允儿臣送母妃回殿。”


    皇帝自是准许,嘱咐贵妃好生休息,让近侍安排御医,最后又赐了些难得的美酒佳肴带回,一派仁君贤夫的风范。


    沈旻搀着贵妃坐上步辇,一路上人多眼杂。贵妃倚着步辇的靠背闭目养神,沈旻坐在另一架上,罕见地极为沉默,连关心的话,也没再说。


    待到进入景阳宫正殿明间,两人坐定,宫人送上茶水。贵妃脸上凄清病弱的神情一扫而空,利落地抿了口茶液,威严看着儿子,“听说你那夜在别院酗酒?”


    沈旻也在喝茶,相比母亲果断麻利得近乎急促的动作,他却是慢条斯理,轻轻以杯盖拨开漂浮的茶叶。


    他脊背端正挺直着,只微微低头,睫毛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盖住眼里的思绪,一时显出一种,叫贵妃这个母亲,也看不懂的高深。


    听到母亲的质问,他也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而后停下拨茶的动作,低头从容饮水——有一种任谁,也无法撼动的气势。


    天下唯吾独尊。贵妃心里冒出这六个字,霎时一惊,嗓音都急促了,“旻儿!”


    沈旻终于喝完茶,从容放下茶杯,看了眼贵妃身后的几个心腹。


    他被立为太子后,贵妃执掌中宫,将华裳送到了卫姝身边,让她同云裳一起,做东宫的掌事女官。


    华裳身后的关嬷嬷,更是早早在宋盈玉入秦王府时,便跟在了她身边。


    虽他亦暗中给宋盈玉安排了人手,但,事情终归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是他的敌人太多,以至于他无法面面俱到么?还是他太过愚蠢,错以为宋盈玉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仍能等待他功成归来的那一日?


    沈旻笑了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干脆答道,“是。”


    贵妃未料到沈旻竟直接承认,态度也并不恭顺,甚至她略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一个字的解释。


    这让她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以及被忤逆的恼怒,脸色阴沉如墨,“沈旻!”


    沈旻神色转冷,漠然看着母亲,只道,“方才在宫宴上,我所说的‘已有喜爱之人’,是真的。”


    贵妃那时还以为,沈旻是为之后的赐婚埋下铺垫,毕竟他确实在物色女子。但她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


    从来不希望沈旻动情,不曾想,沈旻忽然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那条路。下意识就要发怒,贵妃却听沈旻又决然说了一句,“我心爱宋盈玉。”


    再也无法维持仪态,贵妃抓起茶几上的茶盏,用力朝沈旻砸去,“你混账!”


    沈旻没有躲。两人相对而坐,贵妃抬手扔杯,那茶杯几乎是满的,正中沈旻额头,发出咚的一声。又打湿他的衣袍,沾上褐红的茶叶,像陈旧的血。


    宫人顿时兵荒马乱,华裳上前劝阻贵妃、拍着她的脊背哄慰;关嬷嬷唤人来收拾地面的残局,又亲自来照看沈旻。


    沈旻光洁白皙的额头顿时红肿,却不为所动,推开欲要给他擦拭的人,依旧坐得笔直。


    早预料会有这个结果,他等到中秋宫宴后才开口,已是孝顺。


    贵妃却根本无法冷静,气得不住喘息,抓着华裳的手腕,差点将她的衣袖抓烂了,才勉强没有拍案而起。


    意识到从猎场遇刺第二日,甚至更早以前,沈旻就在欺骗她,这让贵妃几乎怒不可遏。


    她咬住银牙骂道,“我分明是为你好,你为何要背逆我?!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还不如当初让你死在江州!”


    这算得上是一位母亲的诛心之语,但沈旻短暂轻微的一痛之后,便释怀了,接着还笑了一下。


    他这两辈子,给他最多温柔与无私爱护的,全是宋盈玉。


    这世上,除了宋盈玉,再没有能让他痛苦的了。而他最对不起的,也是宋盈玉。


    那边贵妃又森然道,“宋盈玉是吧,你非要与本宫对着干,本宫这就让人去杀了她!”


    沈旻看向贵妃,依旧在笑,“她死,我死。”


    贵妃眼眸剧烈颤动,抓紧了自己心口的衣料,不可置信道,“你威胁我?”


    沈旻低头,从容抖落自己衣上的茶叶,而后才冷静地望向母亲,“您可以理解为威胁,也可以理解为谈判。”


    “您允我与宋盈玉在一起,我给您所有您想要的,权势、地位、高枕无忧。反之,您伤宋盈玉,那么除了我的尸体,您什么也得不到。”


    惊怒到了极限,贵妃反而不知说什么好,呆怔半晌,喃喃道,“你疯了,宋盈玉和沈晏定亲,是你的弟妹。”


    疯了么?或许吧。


    估摸着宫宴结束的时间,沈旻站起了身,“那便是我自己的事了,无需母妃费心。天晚了,母妃早些休息。”


    “儿臣告退。”他略一欠身,离开了明间。


    *


    朝霞宫内,宴席已近尾声。


    帝后与诸妃尽皆离去,留下几位皇子。沈昊酒后兴奋,说沈晏今日大喜,拉着他非要敬酒。沈晟并两个小郡王也在凑热闹,沈晏便脱不开身。有福寿宫与朝霞宫的内侍照看,倒也无需宋盈玉担心。


    宋青珏是公府世子,又正直守礼,颇有人缘。平日在军营,好不容易露面,少不得代父和亲朋故友应酬,这会儿仍在喝酒。


    孙氏不年轻了,饮过酒后微微上头,等不及他,被宋盈月陪着返家。于是只宋盈玉乖乖等着兄长。


    越到后头大殿剩下的越是酒袋子,女眷走得所剩无几,宋盈玉便避去了殿外的玉阶下。


    沈旻到时,宋盈玉正低声与许幼蓠说话。夜色温柔,让她的嗓音听起来也格外轻软脆甜。


    沈旻笑了笑,一眨不眨看着宋盈玉,舍不得错眼,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宋盈玉也已看见他,发现他换过衣衫,以及玉面上,系了一条洁白无瑕的抹额。


    似是为了搭配这条抹额,他连发髻也换过。未用玉冠,平日梳得齐整的长发放下一半,另一半也用锦带束得松散。掉落些许碎发垂落额头,为他增添几许慵懒风流。


    像极了使美人计的那一日,甚至比那日还要奇怪。


    见沈旻直朝自己而来,宋盈玉蹙眉,一时不想应对这样奇怪的沈旻——事到如今,什么样的沈旻,其实她都不想应对。


    像前几日那样,疏淡地彼此打个招呼便走,不好么?


    本以为许幼蓠还能陪着她,结果许家人过来将她带走。宋盈玉忧愁。


    沈旻看着宋盈玉。朝霞宫大殿内外灯火灿灿,为宋盈玉镀上暖黄的光晕,也让她皱眉的神情格外分明。这神情使得沈旻心中一痛,脚步也慢了两分。


    但他终究,还是走到了宋盈玉面前。宋盈玉弯腰行礼,“秦王殿下。”


    沈旻低头凝视着她。朝霞殿喧哗无比,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心里眼中,全都是宋盈玉。


    沈旻深深望定宋盈玉。


    他与她,当真已经分开许久许久了,久得令人肝肠寸断。


    无数个梦里,他与宋盈玉拥抱、缠绵、分别,醒来只有更加绝望。


    如今她终于又在他面前。他迫切地想握住她,想拥有她,想眼里只看着她,同她日日欢愉。但他同时也知道,暂时还,不行。


    他像最为饥饿、又最擅长潜伏的雪狼一样按捺着,明白宋盈玉需要怎样的距离,于是只轻声道,“我受伤了,一时衣冠不整……宋三妹妹见谅。”


    他受伤了,宋盈玉会心疼他么?哪怕是一丝一毫。


    期待如水,在沈旻心中悄无声息地波荡。然而宋盈玉只觉得诧异:她又没问,他突兀地解释什么?


    宋盈玉抬眸,疑惑地看了眼沈旻。


    沈旻克制住心中针扎似的痛,抬起玉白的手指轻抚了抚额带,幽幽叹息,“气血亏虚,一时昏沉撞到柜角,三妹妹见笑了。”


    她会记起,四月的时候,他亦为她挡了一箭么?


    宋盈玉当真记起来了。想到沈旻救助她多次,她却没有实在的表示,未免惹人怀疑。


    宋盈玉抿唇,犹豫道,“那……请殿下多保重,回头臣女送您一棵人参。”


    看懂她曲意逢迎之下的畏惧,沈旻只觉得心尖都冷。


    但很快他又笑了:比起生死相隔,这点冷痛真的不算什么。


    宋盈玉给与他的,哪怕是痛,他都甘之如饴。


    往好处想,至少他将得到一颗人参。


    沈旻垂头注视着她,低声道,“庆阳快要回来了,她素来与你不对付,害怕么?”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郡主毕竟是郡主,高她一头;要说完全不在意,自然是假的。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又听沈旻道,“不必害怕,我……”


    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一分一毫的伤害。


    沈旻心中默默念着,终究没有过早说出炽热的誓言,只道,“你既送我人参,我会回报你,护着你。”


    宋盈玉,“……”人参比你的表妹更重要么?再说她还没送呢!


    她差点又用那种见鬼的眼神去看沈旻了,最终克制地道,“多谢殿下,但臣女能保护自己。”


    沈旻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39章 他会让所有人赎罪


    不多时宋青珏与添喜一左一右扶着沈晏出来。前者俊脸带着薄红, 眼神还算清明,并未醉酒;沈晏越喝酒脸越白,泄露醉意的是他的眼。


    瞧见宋盈玉, 他推开添喜,笑着就要上前,然后脚下一个跄踉, 带得宋青珏身摇体晃。


    宋盈玉忙快走一步扶住他, 望着他迷离的眼神,有些怨恼,“怎么喝得如此多?”沈晏才十六岁, 他的那些哥哥们都没分寸的么,尤其是大哥沈晟?!


    沈晏酒意上头, 握紧宋盈玉的手,笑嘻嘻道, “不多,我没醉,我机灵着呢, 说要送表哥, 便脱身了。”


    大庭广众如此孟浪, 难免不妥,宋盈玉抽手, 但没抽动, 便由着沈晏去了,失笑道,“好,你最机灵。”


    沈旻在一边负手而立,垂眸望着沈晏的动作, 他正一下一下揉捏着宋盈玉柔嫩的手指。那手指葱白纤柔,自己不仅交握过,还亲吻过。


    沈旻眸光一片晦暗薄冷,又有剁掉沈晏手指的冲动。


    他想,只需再过两个月,太子伏诛,再无一丝一毫危及宋盈玉的可能,而那时宋盈玉也渐渐气消,他就能抓住,失而复见的珍宝。


    他和宋盈玉之间,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


    宋盈玉,是他的。若从前这话显得牵强,如今,普天之下,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如此认为。


    宋盈玉与宋青珏注意力全在沈晏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宋青珏没舍得责备被灌酒的表弟,只望了眼旁边的添喜,“送四殿下回福寿宫。”


    添喜与两名宫人围拢过来,团团扶住沈晏,带他离开。


    沈晏嚷嚷着“表哥,你一定要把阿玉安全护送回家”,转头看见沈旻,又道,“二哥,你也帮我送送阿玉。”


    沈旻唇边擒着笑,并不开口。


    等到沈晏走远,宋青珏这才有余裕面见沈旻。他快步上前行礼,宋盈玉便也乖巧顺从地跟在兄长身后。


    沈旻周身沉郁气质一扫而空,面上露出亲和随意的笑来,见宋青珏疑惑的目光落在自己额头,便将方才与宋盈玉说的话,又叹息着同宋青珏解释了一番。


    他想要宋家人的好感,为以后的事情铺路。而宋青珏也没让他失望,当即看沈旻的目光越发充满同情,诚恳道,“王爷须好好保重身体。”


    “我知道,”沈旻笑着,极其自然地瞥了宋盈玉一眼,“从前宋三妹妹为我寻的名方,我还珍藏着,也在按时服药。”


    宋盈玉瞪大杏眸、眉头紧蹙,实在不知沈旻一言一行到底意欲何为。


    沈旻瞧着她戒备的样子,倍觉可爱,心中想笑,笑过之后,心尖又涌起细密的疼。


    他体味着这疼,若无其事地看回宋青珏,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从前”已经过去,宋盈玉当众坦言亲近沈旻只为了学习,沈旻也未有异,宋青珏便当作是这样。眼下磊落地并不多想,只道,“若再辅以保暖、健身,想必王爷不日将康复。”


    “承蒙吉言。”沈旻笑道,“今日与宋君请教,获益良多,特来道一声谢。”


    原来他特意过来一趟,是为了和自己道谢。宋青珏十分动容,“王爷客气了,微臣也十分受教。”


    以至于宋盈玉忍不住拉他衣袖,心道她这哥哥白长了沈晏两岁,同沈晏一样好骗。


    沈旻不动声色地将宋盈玉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未再多说,同宋青珏告辞后,又温和地冲宋盈玉颔首致意,而后转身离去。


    他走出老远后,宋青珏仍在感叹,“秦王殿下,当真是礼贤下士。”


    宋盈玉瞪他一眼:笨蛋哥哥。她不觉得沈旻礼贤下士,只觉得他像话本里专门骗人的坏狐狸精。


    宋青珏被瞪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宋盈玉轻轻叹气,“无事。”沈旻的事无法明说,左右明日,宋青珏就要回军营了。


    沈旻回到王府,已近子时。张旭下值归家,杨平带着两名侍从,提着灯笼,在角门尽职尽责等待着。


    他看见沈旻的抹额,有些诧异,正欲发问,却见沈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成功令杨平噤声,也将他素来微弓的腰身,压得更弯了。


    明显感觉这几日沈旻待他有些冷漠,杨平莫名。看向周越,却也无法从他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到答案,只好忐忑地跟着沈旻进入门内,亦步亦趋,犹豫半晌才道,“主子,您头上?”


    沈旻负手,不紧不慢威严前行,不答反问,“你可知,本王最厌恶什么?”


    这个问题往往是问罪的前兆,杨平心里一个咯噔,忙跪地道,“主子,可是奴才最近有什么错处?”


    沈旻驻足,回首。因他低调、喜静,王府的廊檐下未掌灯,于是此处只有两盏手提灯笼。


    暗昧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也晦暗,只眼神幽亮,又冷又亮,居高临下看着杨平,语调微嘲,“你当真不知?”


    夜凉如水,西风渐冷,杨平脊背却出了细汗。


    他当真不知吗?不是的。他希望沈旻心无旁骛地操持大事,所以会时刻揣摩沈旻的心思,而后将一切有碍此大计的异常,告诉贵妃。


    他侥幸地觉得自己是在尽职尽责地,做母子间交流的纽带,毕竟二皇子和贵妃,本就是母子一体,不是么?


    但他内心深处其实知道,不是的,再亲的母子,也是两个人。他的行为,往坏处说,称得上背主。


    杨平脸色乍红乍白,沈旻知道他已明白,但同时亦清楚,或许他永不会明白,那些前世的种种。


    他会让他赎罪的。他会让所有人赎罪,包括他自己。


    沈旻冷道,“你跟了我十五年,亦曾舍身护我,本王记着你的恩义与功劳。但是,不要耍小心思,不然,后果你知道。”


    最后五个字,沈旻语调森然,眼里有杀气。


    若方才只是微汗,这会儿杨平已是汗流浃背,双手抵地,深深俯首,求饶道,“奴才不敢,主子饶命!”


    “从今以后,宋盈玉是你第二个主子。”沈旻说着,当着他面吩咐周越,“派人去青州寻一个叫做朱影的女子,培养成暗卫。”


    结合前一句,显然这个女暗卫,是给宋盈玉准备的。


    周越当即去办,沈旻继续走向葳蕤轩。


    杨平起身时,双腿还是软的,但他不敢流露丝毫。


    *


    沈旻下朝返回王府时,在角门旁被卫姝拦住。


    她终于失了所有的从容与伪善,手指掐紧绣帕,双目含泪,伤心地望着沈旻,“殿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您告诉我……”


    之前她吓坏了,这几日反应过来,终归不甘心,前来寻找沈旻。


    杨平站在一边,害怕沈旻责备他没办好差事,让卫姝搅了清静,而目光有些惶恐。


    沈旻并未出言责怪,倒是满意于杨平听话,终于不再自作主张。


    他本一句话都不欲与卫姝说,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多给,但他知道卫姝是什么样的人,也对她耐心彻底耗尽,便示意杨平放行,跨入府门。


    卫姝有满腹的话要讲,不欲在大街上难堪,见杨平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快步跟着进入,追在沈旻身后,边走边哭道,“王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说句话呀……”


    但沈旻依旧没有理她,甚至前行的步伐,都没有丝毫改变。卫姝看着他绝情的背影,渐渐变得怨愤又凄惶。


    她不懂,即便沈旻与她没有男女之情,可也曾那样温柔过、坦诚以待过,为何数日之间,天翻地覆。


    难道沈旻对她,当真也只有算计和利用,而没有一丝,哪怕微乎其微的情意么?


    嫁给农人之子,还是最贫困下等的农人之子……曾经她便出自农人之家,她无比厌恶那个卑贱肮脏的地方,煞费苦心想要脱离,沈旻却又要把她打回原形。


    她怎么能回去!


    卫姝不愿、不甘,既伤心,又愤怒,原本心里含着一丝期待,希望沈旻心软。可沈旻的姿态,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王爷!”她悲愤唤着。


    沈旻终于止步,在树影下回头。卫姝心里一喜,忽略了他眼里的冷,喜泪交加地疾步走到沈旻跟前。


    而后在卫姝欣喜的目光里,沈旻抬手,掐住了她脆弱的咽喉。


    他太用力,卫姝听到自己骨头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折断;呼吸也被扼住,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


    “为、什、么……”卫姝脸色瞬间变青,抓住沈旻手掌,发出嘶哑、悲痛地质问。


    “因为你,谎话连篇、贪得无厌、蝎蛇心肠。”沈旻嗓音沉冷、眼神森然,仿佛复仇的恶鬼,每说一个字,便加一分力。


    逼她嫁给农人又算什么,他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令她受尽痛苦而又求死不能。


    听懂他的话,卫姝眸光剧颤,霎时觉得,过去所有的阴暗不堪,包括她数年前为了被伯父收养,而不择手段,狠心推倒年幼的妹妹;包括七月末她欺骗沈旻“这便够


    了“,其实并不满足,不仅想要王妃的尊荣,还想要独占他的宠爱与真心……这些全部的心机,皆被沈旻知晓了。


    这种认知,让卫姝如遭雷击,但喉间的痛苦,又让她不得不全力挣扎。


    可沈旻的手掌如铁钳,她无法撼动分毫。渐渐除了极端痛苦的嘶嘶声,她什么也发不出来,意识逐渐昏沉,模糊间觉得自己,快要被掐死了。


    沈旻最终用理智控制自己松开了手,抬起另一只手,往她大张的嘴里扔了一粒药丸。


    不到莲子大的药丸,很快顺着卫姝喉咙滚落。然后沈旻冷冷将她甩在了地上。


    卫姝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尘埃,不住咳嗽,恢复神智的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脖子,确认它还好好的。


    随即又扣向自己的喉咙,想要吐出方才的药:她不傻,不会觉得沈旻给她喂的是饴糖。


    但她干呕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痛苦使她面色狰狞,回头朝沈旻尖叫,“你给我喂的什么?”


    沈旻负手睥睨着她,“毒药。”


    卫姝一惊,什么动静都发不出了。


    沈旻冷笑,“消停了?”他知道卫姝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既闹到他眼前,便给了她一个痛快。


    卫姝的眼泪又簌簌落下,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旻没再回答,而卫姝想起方才沈旻的话,渐渐又愤恨起来,“就算我贪婪又如何,天下谁人不贪……”


    沈旻轻笑。


    是啊,从前他就是太贪婪,想要皇位、权势,想要对得起母亲、周越、杨平等等所有拿命追随他的人,还想要保护宋盈玉、和她厮守终生、儿孙满堂,所以最后一败涂地。


    他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但这个代价,不该是宋盈玉。


    这辈子,他只要宋盈玉。


    即便他需要为上辈子赎罪,那也等到,宋盈玉回到他身边再说。他愿意接受,她给他的任何惩罚。


    只要她,回到他身边。


    沈旻冷冷看着卫姝,“越激动,毒药便会发作得越快。”


    五脏六腑确实开始有灼烧的疼,卫姝不敢了,心头充盈着绝望,趴在地上,像一块毫无生气又脏污破烂的布,只有泪水连连而下,“为什么?”


    沈旻冷道,“好好听我的话,做一枚棋子,还能苟活。”


    卫姝茫然而恐惧:什么棋子?


    沈旻看懂她的眼神,笑了笑:让所有人赎罪的棋子。


    他最后警告卫姝,“你要明白,我是王,你是小官之女,且你的养父兄未必全然信你……”


    卫姝悚然一惊,心脏剧跳:他果然知道她的所有,包括兄长对她的芥蒂!


    沈旻仍在道,“我能给你下毒一次,就能下第二次,我的势力,足够杀你千百次。”


    卫姝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令人将卫姝扔出府门后,沈旻用帕子仔仔细细擦手,又询问杨平,“今日宋三姑娘,可有送东西来?”


    *


    宋盈玉的私库里,有两支人参,一支是密友家的祖母送的,一支是四月给沈旻“救驾”宫里赏的。


    本不欲再与沈旻有所纠葛,但说出的话总得守信。宋盈玉犹豫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才挑选了更小的那一支,悄悄让春桐送去秦王府。


    春桐以为宋盈玉是对沈旻心软,忧心忡忡。


    宋盈玉只好道,“不是我主动要送,是昨夜宫宴上,王爷找我要的。”


    春桐瞠目结舌,念叨着“堂堂王爷还这样,他没有人参吗”,慢慢走远。


    春桐走后,宋盈玉也有所忧虑。隐约感觉这几日沈旻异常,她担心他会当真因为这支人参,做出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来。


    结果她的担心成真了。


    申时春桐从秦王府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那盒子是名贵的紫檀木做成,里面的东西,必然更为宝贵。


    春桐将锦盒递给宋盈玉,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弄得宋盈玉都有些疑惑,不得不打开锦盒一探究竟。


    只见里面柔软锦缎托着的,是一串赤玉珠做成的珠链,每一颗同等大小,同样的色泽与品相,油润晶亮,艳丽夺目。


    串珠这种首饰,若珠子太大、珠链太长,便显得老气;若太小、太短,则显得小家子气。而此刻宋盈玉眼前的这串珠链,不大不小,正合宋盈玉娇俏的年纪,长度若是绕三圈,正好戴在手腕,若不绕,则刚好戴在玉颈,搭在锁骨的位置。


    可见绝对用了心,甚至因为太用心,而显得奇怪。


    宋盈玉望着那晶莹剔透的红玉,眼神逐渐复杂。


    原来他不仅记得,她喜欢吃桃、吃珍福记的糕点,也同样深知,她钟情赤玉。


    第40章 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


    春桐吞吞吐吐, “王爷说,姑娘送……他人参,他还珠串, 算是投桃报李。而且……姑娘的生辰快到了,这个也可算作生辰礼。”


    她不解地想着:秦王殿下怎么如此奇怪,自己找她家姑娘索要人参, 却又说投桃报李;而且, 他竟有主动给姑娘送生辰礼的一天么!


    宋盈玉情绪更为复杂。


    她未拿起那串珠链,只是伸出手指摸了摸。上上品玉石的触感细腻温润,让宋盈玉的心情也跟着沉缓下来。


    她想, 原来他记得她喜欢赤玉,那上辈子后来他送的那些羊脂白、鸭蛋青、珍珠银, 算什么呢?


    算他爱卫姝的证明吧。


    毕竟这些低调东西,都是卫姝所喜, 而卫姝确实也会收到只多不少的一份。


    而她的生辰,确实快要到了。


    往年沈旻避嫌,每逢她生辰, 宋盈玉都会提前担心沈旻无所表示, 还得靠沈晏小心劝哄, 在中间劳碌转圜。


    而沈旻温和体面,最后都会送礼, 只是那礼物总是比着兄弟们的来, 比沈晏与沈晟的都轻些,还会随沈晏的一道相送,绝不突出。


    所以他现在这份礼物,算什么意思呢?


    宋盈玉猜不透,缩回手指, 将锦盒盖上。


    无论如何,她送人参本是被迫,也不欲和沈旻“投桃报李”你来我往没完没了——这份回礼,她并不想收。


    见姑娘神色冷淡,显然并不亲睐这份“回报”,春桐道,“王爷还说,若姑娘不想收下,可随时退回。”


    宋盈玉眸光一动:最近沈旻,对她着实周到顺从了些。


    但她,还是不想将珠链留下。


    让春桐将东西还回,宋盈玉了却一桩心事,放松地笑了笑。接下来,待她生辰过去、姐姐出嫁,便可以专心准备应对兄长的祸事了。


    沈旻收到宋盈玉退回的珠串。弥漫的黄昏里,他的笑亦有些苍凉模糊,以至于杨平不敢抬头看他。


    沈旻并未说什么,回到葳蕤轩,进入卧房,而后亲自从黄梨木大衣柜里,抱出了一个紫檀木匣。


    那匣子,是从温泉别院回来后,他让云裳从库房里寻出来的。里面放着宋盈玉从小到大,送给他的大部分礼物。


    有找工匠定制的,暗含他名字与生肖的羊脂玉雕;有夜市淘到的,稀奇古怪的玩器;有笔架、书籍;还有绣得好似鸡爪的竹叶香囊……


    从前他不懂得珍惜,收到礼物便冷漠地丢给宫人处理。杨平自然是该销毁的销毁,该赏人的赏人;云裳却心软,会收在木匣,放入库房。


    幸而她心软,后来无数个摧心裂骨的夜,他才有得以入眠的慰藉。


    那个宋盈玉足足跪了数个时辰才求来的平安符,也在。


    从前的自己,哪知道如今,他会卑微到,开口讨要一个应付的生辰礼,都不敢呢。


    沈旻自嘲地轻笑,将木匣放在桌上,拿着那枚鸡爪香囊出神。


    许久之后,他终于珍而重之地,将香囊系在了自己腰间。


    *


    一个晴日,卫衍来了一趟秦王府。沈


    旻在葳蕤轩的庭院见了他。


    面对这两世的贤臣、智慧相当的同伴,沈旻心情总会好些,俊颜露出几分笑意,让云裳看茶。


    天气日渐寒冷,杨平给蓝田玉凳铺上了软垫。卫衍坐于其上,没心情喝那上好的茶水,面露为难,“舍妹最近郁郁寡欢,微臣再三追问后她才直言,说是王爷责罚于她,让她嫁给农人。微臣……惶恐,不知舍妹犯了何错,让王爷大动肝火?”


    沈旻笑了笑,对卫姝的表现还算满意。卫衍来一趟也好,证明他的确重情重义,是宋盈月的良人——如此,也可让宋盈玉安心。


    卫衍是聪敏多智的状元郎,且同卫姝朝夕相处数年,自然比谁都清楚,卫姝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沈旻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前世的因自然无法透露。沈旻微微叹息一声,“卫君,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实在说不出口。让令妹嫁给农人,也是为了她好,让她能脚踏实地地磨砺品性。”


    卫衍霎时有了自己的猜测。


    他还记得十五岁时父亲带他回乡,一是为了省亲,二是为了过继一个女儿。


    叔父年少时不爱读书,游手好闲,年过三十后虽踏实了些,做了农人,到底不够勤劳聪明,日子过得紧巴。膝下几个子女,无不穿得破破烂烂,眼神怯懦木讷。


    除了卫姝。


    小小的她当时眼里已藏着野心,为了被他们收养而费尽心思,甚至为了最先被他们看见,推倒走在前面的幼妹,听见她哭也没管。


    因她识得几个字,父亲最终还是收养了她。这些年他看着卫姝勤学苦练,努力适应京师生活,逐渐成长为知书达理的闺秀,甚至是不输于人的“名姝”,情绪是复杂的,既欣慰,又担心。


    毕竟“上进”是好事,但太过度,便会陷入偏执,更易走上歪路。


    结合近期卫姝与沈旻的关系,所以卫姝是因太过急功近利,算计到了秦王头上?


    能让沈旻无法说出的,且涉及品性的错误……最大的可能,是卫姝为了能让沈旻尽早娶她,不顾名节引诱了沈旻。


    卫衍因自己的推断而面色阴沉,满心火气。


    同沈旻告辞后,卫衍回到家中,去了卫姝的邀春阁。


    这些时日卫姝憔悴得厉害,卫衍瞧在眼里,虽有所心软,但到底不愿退让原则。


    他严肃地将沈旻的话转告,训问道,“王爷说的可是实情?”


    卫姝眼神闪了闪,想到自己身上的毒,绝望得想哭,尽管不愿,仍痛苦地点了点头。


    既然她承认了,卫衍彻底相信,怒道,“王爷说得对,那你便尽快嫁去农家,多做些农活,好好磨砺品性吧!”


    卫姝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瘫坐在了地上。她知道,她的嫁妆不会有了,娘家的支持也不会有了,她的人生,彻底没有指望了。


    卫姝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


    时节进入九月,宋盈玉变得忙碌。宋盈月婚期在即,她既要用心给姐姐准备贺礼,又要帮娘亲置备席面;宋家的亲友陆续来到,爹爹与兄长不在,青麟年岁还小,她便主动担起迎接的重任。


    九月中旬的一日,她去接远嫁的小姑姑和表亲,行到长安大街时,遇到太子出城。


    许是为了显示节俭,沈晟坐了一辆并不那么惹眼的,孔雀顶镂银马车,身前身后跟了数名户部与工部的官员、数百亲卫,两边还有神武卫开道。龙骁卫统领,也便是他的表兄徐标,骑马在车驾边相送。


    上辈子这个时间,宋盈玉还如同一只伤得鲜血淋漓的小兽,缩在床榻里哭泣,倒是不知有这事。


    马车被拦在路口,她推开车窗探出脑袋,看着沈晟的车驾逐渐远去,好奇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不是十一月便要成亲了么?


    秋棠坐在一边,也不知晓答案。马车旁一位热心的路人回答,“青州大旱之后连下大雨,太子殿下这是去赈灾呢!”


    宋盈玉面色微变,娇丽的眉,渐渐蹙起——上辈子,宋青珏便是前去剿灭青州成匪的流民,才出的事。


    她也隐约想起来了,某一个午后,她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听到阿娘担忧地与她说,“太子前往青州赈灾,你姐姐怀了身孕,我去东宫陪她几天,你……要好好的。”


    那时的她,沉溺被沈旻彻底拒绝的痛苦,当真忽略了身边的人。好在这辈子已不会了。


    宋盈玉缓缓微笑,她已做好了准备,必不会再让哥哥遭遇横祸。


    既道路不通,宋盈玉也不纠结,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买些特产果子,带给姑母表弟妹们尝鲜。


    待大街解封之后,宋盈玉才出了西城门,往西南行去。


    这个方向与大相国寺相近,路上要经过康山的一些山林。


    宋盈玉沿着官道前行没有多久,迎面遇到几个路人,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好端端的,也没下雨,怎么会有泥石流呢?”


    “许是前两天大雨留下的隐患吧,还好未曾伤到人。”


    “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有,去豫州方向得绕路了。”


    豫州,便是小姑母来的方向。宋盈玉推开马车车窗,同路人确认道,“请问是去豫州的官道爆发泥石流了么?”


    路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话也有礼貌,热情地回答了她,“是啊,也不严重,只是道路中断。姑娘若是要去豫州,可往正南的官道绕行。”


    宋盈玉道了一声谢,而后低眸思索。姑母一行车马行李很多,一路只走官道。想必这会儿他们也知道了泥石流的事情,会往南边绕行。


    宋盈玉便让车夫改道,往正南行去。这个方向在康山边缘,官道平坦许多,两侧尽显深秋风光,草木尽染,野菊生香。


    宋盈玉正欣赏着美景,忽又听车夫道,“姑娘,前方有人出嫁,送嫁的,似乎是准大姑爷。”


    宋盈玉一怔。准大姑爷,是卫衍。


    卫家在京中就只有一房,卫衍只有一个妹妹。所以,他给谁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