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帝悔(双重生)

    第41章 莫非沈旻喜欢她?


    宋盈玉推开车窗, 探头看去,只见前方一队送嫁的队伍。轿子虽挂着红绸带,但只是四人抬的小轿;轿前几人是奏乐师傅, 手里提着喇叭与锣镲;轿后是嫁妆,统共只有两小抬。


    结合卫家的身份看这支队伍,堪称寒酸;而最后骑在马上的卫衍, 神情毫无喜悦, 倒是有些阴沉。


    宋盈玉抿唇:这是怎么了……沈旻,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么?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抑或那日, 沈旻说的是真的,他当真对卫姝, 没有男女之情?


    秋棠探开马车门帘往外看了看,回头询问怔愣的宋盈玉, “姑娘,不与大姑爷打声招呼么?”


    宋盈玉微微回神,继续看向前方, 就见寒酸的队伍下了官道, 走向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 是连绵的农田与林木,以及乡村。


    是因为贵妃嫌卫姝痴心妄想, 就勒令她嫁到乡野么?贵妃勒令, 沈旻便不反对、不抗争了?


    还是他的确不喜欢卫姝?之前说的“命定之缘”,是假的?


    那她上辈子见证了五年的宠爱,是什么?沈旻为什么说假话?他那张嘴,到底哪句是真?


    宋盈玉一时有些凌乱。


    秋棠看着宋盈玉眉心紧蹙眸光变换,有些担心, “姑娘?”


    宋盈玉长吸一口气,揉了揉脸:不管了,她是来接亲人的,不是继续和沈旻的事情纠缠的。


    沈旻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宋盈玉想着,回答秋棠,“不了,看这情况不算喜事,贸然出口会让姐夫尴尬。”


    她让车夫停下,目送卫衍一行走远,才继续自己的路途。


    然而接到小姑母一家、返程的时候,宋盈玉仍是不放心。沈旻最近频频不按上辈子的路线行事,让宋盈玉觉得不安,担心这变化会影响宋家。


    毕竟举家倾覆、性命不保的结局实在惨痛,须得竭力避免。


    于是经过那条卫姝出嫁的岔路口时,宋盈玉带着秋棠一道转移到姑母的马车上,吩咐自己的车夫,“你去打探一番,问问大姑爷送嫁到哪家,今夜守在那里,看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姑母一家自然疑惑。事情未明,宋盈玉不欲声张,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晚间宋家自然是好一阵团聚,第二日车夫回来。宋盈玉寻了个机会,让他悄悄禀报。


    “大姑爷送卫大姑娘嫁到了梅家村,据说是卫大姑娘出身乡野,对那里更有亲切之感,所以嫁给了农人。但这个理由也没多少人信,都觉得是卫大姑娘做了伤风败俗之事,或者身有隐疾,才让卫家忍痛把她匆匆嫁去乡村。”


    宋盈玉略一沉默,“当夜有可混乱?”


    车夫点头,“卫大姑娘打伤了夫婿的头,被婆母骂悍妇。”


    所以卫姝确实是被迫出嫁。宋盈玉心里有了论断,又问,“还有呢?”


    车夫道,“没别的乱子了。”


    没别的乱子——洞房花烛夜,沈旻也没来抢亲,也没给卫姝帮助,放任卫姝拜堂,甚至是和别的男子肌肤之亲?


    宋盈玉这才确信,卫姝一事上,沈旻确实没有阴谋,而是真的对卫姝没有情意了。


    没有情意了,为何要请她去看去听?为何要给她送礼物?他想做什么?


    脑海里忽然涌过许多画面:险象环生的猎场,沈旻为她挡过的箭;那个湿漉漉的凉夜,他冰冷的吻;大相国寺的姻缘树下,他那句伤心的“我不会再强迫你”;以及中秋夜,他说的“护着你”……


    宋盈玉一时有些乱,回房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液体让宋盈玉冷静了些,试着理智分析:他亲她是负气报复;保证不再强迫她是不想和镇国公府结仇;“护着你”也好,送珠链也罢,只是为了拉拢。


    卫姝确实身有隐疾,无法生育,可上辈子沈旻并未对此流露过不满,反而继续对她恩宠有加。


    所以唯一的理由,是最近卫姝确实做了伤风败俗之事,犯了沈旻的忌讳,这才干脆地抛弃了她。


    而沈旻请自己去看,则还是为了那一个目的。他在卫姝那里受挫,便觉得还是娶自己好,能为他夺储之路添加些助力。


    至于为何给她挡箭,宋盈玉想不通,索性略过。


    她神色闷闷,将帕子用力扔在了水盆中:说什么不会再强迫她,无非是选了更委婉的方式。


    谁要做一枚棋子,给他上位铺路。


    这个披着人皮的,奸诈的,男狐狸精。


    不过往好处想,沈旻对宋家还存着拉拢示好的心思,至少不会伤及宋家。


    宋盈玉缓缓吐出一口气。


    秦王府内,沈旻议完政事返家,回往葳蕤轩。


    小橘猫迈着四条柔软的小腿,喵喵叫着,前来迎接他的主人。


    将玫玫抱到臂弯中揉了揉,沈旻问杨平,“这几日,宋三姑娘一直没来么?”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杨平的腰身弯得更加厉害,后心有出汗的感觉,“回主子,没有。”


    沈旻的眼神幽深下去,心中失望如水,蔓延他四肢百骸。


    他等了好几日,等宋盈玉来问他卫姝的事,或者来问他感情的事,但她没来。


    她还是不信他。


    也对。谁让“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呢。


    上辈子他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情。


    他活该。


    沈旻微弱地笑了笑,将思路转到别处。


    母妃已警告了,杨平也已敲打,卫姝的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准备,送沈晟去死了。


    他吩咐周越,“留下竹影,将其余暗卫派出,让他们蛰伏在西岭山中,日后待我指令。”


    *


    公府的第一个姑娘出嫁,是格外有意义的事。又赶上镇国公不在家,与受宠的宋盈玉生辰,不出几日,二房三房纷纷赶了回来。


    镇国公府顿时尽显繁华昌盛,欢声笑语不绝。


    十月初二,宋盈玉一早便起身了。侍女奶娘们将她穿戴一新,又上了妆面,打扮得金尊玉贵、娇艳动人。


    不久她便陆续收到了亲人们的贺礼。


    长辈们送的心意满满自不消说。宋盈月送的,是自己亲手做的赤貂围脖,里衬平整柔软,皮毛光滑艳丽,卡扣处缝缀了精巧的珍珠玛瑙,很是美丽。


    她终于不再觉得红色张扬俗艳,而是笑着夸奖宋盈玉,“它很衬你。”


    堂姐宋盈书送的是精美的双面绣青玉小桌屏,宋盈容送的是憨态可掬的木雕玩具。


    宋青珏不在府中,也特意命人送来了,一枚满是祝福的和田玉佛。宋青麟送的则是一把精美小巧的匕首。


    其他兄弟姐妹表亲各自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就连卫衍这个准姐夫,与许幼蓠这个新近好友,都各自送来了贺礼。


    不多时沈晏从宫里过来,众人或坐或站,济济聚在宋盈玉居所的明间,看他送的什么礼。


    如今两人定亲,关系不同以往,沈晏自然郑重。他手里端着一个锦盒,俊目含笑,又微有些羞涩,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将其打开,任盒内泻出一片灿灿金光来。


    宋盈书坐在沈晏身侧,最先看清楚,“哇”地感叹了一声:那是一支,比宋盈容小脸还长大的凤凰衔珠展翅金钗,不仅金贵,重要的是,男子送女子发钗,意义与众不同。


    她戏谑地看向宋盈玉,“日后三妹妹可戴着这只发钗,给姑母敬媳妇茶。”


    三郎宋青禾站在宋盈书身后,忍俊不禁,“从小表哥送阿玉的礼物,便格外与众不同。”


    表妹冯娉一拍大腿,后知后觉,“难怪那年春节,我和阿玉打架,表哥偏帮阿玉。”


    沈晏被臊了个十成十,望天道,“有么,没有罢。”


    众人齐声欢笑起来。宋盈玉在笑声中,也是雪颊泛红,而后看了沈晏一眼,坚定地取下发髻上原本的珠玉头面,带上了金钗。


    沈晏一下子便笑了。


    *


    十月初八,天朗气清,大吉,宜出行、婚娶。


    头两天宋盈玉便从自己的私库里,捡了许多贵重的锦缎布匹、金玉首饰、器具摆件等等,添在了宋盈月的嫁妆里。


    她嘴甜,受宠,从小得的礼物多,加之给沈旻护驾受赏,可谓是公府姑娘私产之最,加之性子又真诚,当下给姐姐送礼毫不吝啬。


    吉时到,宋盈玉更是亲手将团扇递到宋盈月跟前,恭敬地福身行礼,诚挚道,“祝姐姐此去,平安康乐、福寿绵长;和姐夫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宋盈月彻底摆脱厄运,亦是公府改变命运的一部分,如此也不负宋盈玉的苦心。


    宋盈月眼眶泛红,轻轻拥抱她,“多谢阿玉,照顾好爹娘弟妹。”


    宋盈书失笑,分别揽住两人的肩,“同在京城,伤感什么,自家姐妹,常走动。”


    卫衍穿了一身红色喜服,更显兰芳玉贵,郎艳独绝。他面含喜悦地将宋盈月迎出闺房,拜别叔父与岳母,而后上了喜轿。


    卫家迎嫡长媳,宋家嫁嫡长女,两家皆是极尽浓重。迎亲与送亲的队伍合在一起,绵延数里、鞭炮声、喜乐声响彻半边天。


    宋青珏告了假,从军营回来,与宋青禾一道护送长姐,步入新的生活。


    宋盈玉站在公府正门前,看着队伍慢慢远去,又回头看了看上了新漆的朱红铆钉大门,最后视线落在庄严的匾额上。


    宋家会越来越好。


    宋盈玉欣慰地笑了起来,正笑着,眼角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不由得一愣。


    是沈旻。


    公府门前数尺内,都是前来凑喜气、拾铜板、捡银瓜子的人,热热闹闹、挤挤挨挨。


    而他独自站在对面墙角的阴影里,隔着人群深深凝望着她,神情萧瑟孤寂。


    看得宋盈玉心尖莫名一颤,迷惘地和他对视了片刻。


    直到醒悟不妥,挪开眼,眨了眨,再要回去看时,角落里


    已空荡荡。


    好像从来没有站过人。


    便当自己眼花吧。宋盈玉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终于可以准备兄长的事了。


    *


    月光如水清冽,星辰如碎裂的冰晶,空气,亦带着秋的寒意。沈旻于这清寒中,坐在那颗参天泡桐下,喝着一坛清苦的酒。


    这次周越没陪他一起喝,只站于一旁,皱眉劝道,“殿下,夜深了。”


    他知道主子心里苦痛,但酗酒,只一次便该够了。


    但其实沈旻并不觉得苦痛,他微微一笑,语调平和,“无事,我早已习惯。”


    无论是枯坐到天明,还是借酒入眠而后噩梦连连,他都已习惯。


    他只是,许久未与宋盈玉相见,太过思念了。想着如今重生,或许酒后他能做个美梦呢?


    今夜云裳不当值,只是见沈旻酗酒,放心不下,便还未回房,在葳蕤轩忙忙碌碌,时不时来到庭院中观望。


    只有宋三姑娘,能如此影响主子的心情。


    云裳走上前,在沈旻抬手再度倒酒的时候,轻声劝道,“殿下,饮酒伤身,宋三姑娘,会担心的。”


    沈旻闻言笑了笑,“是啊,你说得对。”


    饮酒伤身,他若是伤了身,又拿什么,再去赢回宋盈玉。


    两刻钟后,沈旻终于缓缓入睡,再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黑暗里。


    鼻端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潮湿、沉闷,混合着浓郁血腥气、以及金骏眉的茶香。


    耳边,则是男子凄厉的惨叫,“我招!我招!饶过我!”


    头顶有天光漏进来,透过铁栅栏天窗,斑驳地投射在沈旻身上。


    沈旻很快明白过来:他又做梦了,还是一个,和太子、宋青珏,都有关的梦。


    第42章 对宋盈玉浓烈的感情


    沈旻清楚知道, 梦里此时的时间,是太子起兵失败,他返京后得到父皇任命, 令他彻查太子同党。


    严刑拷打嫌犯这种辛苦而脏污的事情,并不需要沈旻这位未来储君亲自动手。刑部尚书在大牢稍微明亮些的地方,给沈旻安置了桌椅和香茗, 请他边喝茶边听案。


    都是前世经历过的事情, 沈旻神情不动分毫,冷静而淡定地,将手中红茶缓缓喝尽。


    不多时, 刑部尚书从下属那里拿过状纸,亲自送到沈旻跟前, “还请王爷过目。”


    沈旻接过,低头, 视线直接落到口供的后半段。


    旁边的刑部尚书也在说道,“想不到,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竟也是废太子, 下的手……”


    沈旻感觉到了, 前世的自己,此时此刻浓烈的感情, 有对沈晟的极端痛恨, 也有对宋盈玉的极致痛惜。


    他想冲到此时关押沈晟的宫殿去,将沈晟刺得千疮百孔,为宋盈玉报仇。


    沈旻便在这浓烈的情绪中醒来,想到上辈子,他确实冲去皇宫, 砍伤了沈晟。


    可只一刀,哪里够呢?


    *


    婚事结束,亲人们陆续离开国公府。宋盈玉又忙碌了一阵,待闲暇下来,渐渐有些紧张。


    宋青珏的死劫,要到了。


    随着宋盈月出嫁,宋青扬的婚事也提上日程。二叔未带二婶与四妹返回任上,而是留她们在国公府做准备。


    孙氏有了更多的伴,时常往二婶那里去,有时带上姨娘,三人一起打牌,倒是没像从前那样常管宋盈玉。


    宋盈玉也不像过往那样时常出行,而是在房中筹谋了两日,拿上腰牌入宫。


    已是冬日,空气初现透骨之寒。宋盈玉登上马车时,望了眼湛蓝的天——过几日,就要下今冬第一场雪了。


    但是这次,她绝不会让哥哥葬在冰冷的冬雪里。


    宋盈玉在永宁门前下车,正要往后宫的方向走,忽听有人唤她,“宋三姑娘。”


    是沈旻。


    宋盈玉微嗔,不情不愿地转身,便见秦王府的鎏金顶大马车缓缓驶来。


    而后车门推开,沈旻被宫人扶下。


    天冷了,他便也穿得厚了,身披毛绒绒的月色斗篷,越发显得温润无害。大概是好好休养了一番,相比八月时的消瘦,他倒是健康了些,玉面透出些微血色,眼睛里,也泛出几分愉悦的光彩。


    也不知在愉悦什么。


    沈旻只是觉得,太子伏诛的时刻越近,他和宋盈玉最大误会得以解除的时刻便越近,因而心中多了期待。


    卫姝一事上,她不信他,太子之事,总该让她相信了。


    他从来没有,陷害过沈晟,打压过宋家。


    宋盈玉低头行礼,沈旻道,“宋三妹妹客气了。”


    平身后宋盈玉思考该如何脱身,但沈旻先道,“只是过来与三妹妹打一声招呼,没旁的事,你若忙,便先去吧。”


    哎?狐狸精不展现骗术了么?宋盈玉疑惑地抬头,只看见沈旻眼里的温柔。


    宋盈玉挪开了目光,觉得自己方才或许当真误会了沈旻。


    转念一想,自那次送珠链之后,其实沈旻已经足足两个月,都未打扰她了。


    真要处心积虑为利益娶她,会两个月都无所表示么?


    她之前,是不是想错了?


    宋盈玉又施了一礼,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片刻后醒悟过来,使劲甩了甩头。


    居然想猜沈旻的心思,她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不记教训了。不想不想!


    沈旻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宋盈玉一会儿沉重一会儿摇头地走远,唇边露出一点笑,很快又收敛下去。


    他能猜到,她为何来到皇宫。


    宋青珏死劫在即,宋盈玉需要一个百般信任、又有足够能力的帮手,显然,那个帮手是沈晏。


    但也许,自己才是那个更有用的助力呢?


    良久后沈旻吩咐杨平,“我去太和殿,你去母妃那里侯着。”


    去太和殿该从永定门走,沈旻特意绕了远路,只为见宋盈玉一面。


    *


    宋盈玉来到福寿宫,同惠妃说过几句话,便去练武场寻沈晏。


    诚如沈旻所料,她确实是来,找沈晏做她的帮手的。


    于是待皇子们练功结束,宋盈玉拉沈晏坐到一边,低声同他说道,“听说这些时日青州有许多流民,逐渐形成规模,窜入京畿烧杀抢掠,是也不是?”


    沈晏虽不如何关心政事,但到底是个皇子,又住在宫中,也听说了这事,当即点头,又道,“你操心这个做什么?京畿属雍州府管辖,那里的官员自会处理,不会让流民入京。”


    “我是听说,”宋盈玉又靠近一些,几乎贴着他,小声道,“雍州府向京师求援,陛下有意派兵前往,现在京郊大营,没多少兵马了。”


    虽沈晏还未听到这个消息,但也并不怀疑,顿时懂了,“你是担心珏表哥?”


    宋盈玉点头,“不如你向陛下请旨,此次由你带兵。一则,你可以和哥哥互相照应,二来,你也能立下军功。”


    难得沈晏如此上进,皇帝会答应的。


    沈晏顿时心情微妙,既甜蜜,又想打趣,“阿玉真乃本宫贤内助。”


    宋盈玉微嗔,伸手拍了他胳膊一把,而后低头沉思。


    让沈晏答应请旨领兵不难,难的是下一步。见宫人都站得远远,宋盈玉一手抓住沈晏大掌,另一手拿出自己的香帕,轻软地帮他擦汗,“我不放心,也想一道去。表哥带上我可好?”


    虽宋盈玉这美人计使到沈晏心坎里,但他仍很清醒,想也不想道,“不行,军队不是女子去的地方。”


    “表哥——”宋盈玉拉长了声音,摇着他的手撒娇,“晏哥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只去三天,便当送送你们。你堂堂皇子,神通广大,想必给我弄来一身铠甲也十分容易,就让我去嘛,我想陪着你。”


    沈晏的心脏砰砰乱跳,“不行……这不是麻烦与否的问题……”


    见他语调已不甚坚定,宋盈玉再接再厉,极尽乖巧温软,“我只是想护送你们,不做别的,三天而已嘛,保证不会露馅。你若答应我,以后我都听你的。你不答应,我不理你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沈晏根本拿宋盈玉没办法,只道大不了他多照顾她一些,遂叹息,“好罢,你乔装一番,不许乱跑,紧紧跟着我与表哥。”


    宋盈玉顿时笑弯了眼睛,“一言为定。”


    又谨慎地嘱咐他,“雍州府求援的事,我也只是听说,你待消息确认了,再去请旨。”


    *


    太和殿内,皇帝略显烦躁,将两封奏章扔给沈旻,“关于你大哥青州之行的,你来瞧瞧。”


    虽帝王胸怀天下,私情淡薄,但他仍有时会觉得,自己被太子气得心绪不稳。也不知他尽心培养的储君,怎么办事总是如此……即不坏,也不好,让人像吃了半生不熟的米饭,吞不下、吐不出。


    沈旻早知奏折里写的什么,拿起随意翻过两页,很快将之放下,看向皇帝,“皇兄婚期在即,也该回京准备。我接替他去。”


    “……”皇帝看着冷静得,像是没有情绪的二儿子,又感到头疼。


    他渐渐发现,他看不懂这个儿子了。从前沈旻工于心计,但也小心谨慎,对他这个父皇,无论心底如何想,面上也是毕恭毕敬;但现在,沈旻比他还深沉,说话行事果断干脆,冷静得堪称冷漠,偶尔笑一下,也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接替他去。”听听这语气,不像请旨,倒像通知。


    这种风格,要么来自于不在乎,要么来自于,绝对的强大。


    中秋那夜,沈旻和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沈旻强大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皇帝不懂。但太子确实该回来了,让青州继续乱下去,动摇国本可不好。


    几个宰辅都扶不起的庸才,也就只能给他磨刀用。


    皇帝担忧道,“青州比京师冷,你的身体……”


    沈旻淡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谢关心。皇帝如鲠在喉,差点慈爱笑容挤不出来,“还得是你,懂得为父皇分忧。赈灾宜早不宜迟,你收拾收拾,这几日便出发吧。”


    “儿臣领旨。”


    再没旁的话,沈旻欠身行了一礼,漠然告退。


    出门的时候,正听皇帝吩咐内侍,“派个人去京郊大营,传朕口谕,命宋青珏领八百兵马,明日犒军,后日出发,前去雍州剿灭流民。”


    离开禁中,沈旻刻意放慢脚步,欣赏沿路风景似的,缓缓往景阳宫去。抵达后他也并未立时进入,而是站在宫墙边,看高出墙头的一株落了叶的银杏。


    许是他站得太久,惹得门边职守的小黄门惶恐道,“殿下,您为何不入殿?可是有什么不妥?”


    过了两个月,贵妃已愿意见他。不过沈旻并不急着入内,而是笑着指了指银杏残留的几片黄叶,“不急,这叶子好看。”


    小黄门也不知一片残景有何好看,但沈旻既然如此说,他也不敢劝阻。


    过了会儿,宋盈玉和沈晏终于如沈旻所料,出现在宫道那头,渐行渐近。


    沈晏瞧见沈旻,神情一喜,转头同宋盈玉低声商量,“二哥常与父皇议政,或许已知道处治流民的事,不如我去问问?”


    如此倒是比向皇帝身边的内侍打听省事些。宋盈玉略一思量,点头,“也好。”


    两人上前行礼。堂堂皇子关心政事也不奇怪,沈晏径直问,“二哥,听说青州流民为患,竟窜入京畿作乱,可有这事?”


    沈旻温和一笑,回答得十分详尽,“青州受灾已久,确实有流民入京畿为祸,且初成规模。方才在太和殿,我正听父皇说,要派宋校尉……”


    他看了宋盈玉一眼,“带兵前往剿灭。明日犒赏兵马,后日便得出发。”


    果然如此。沈晏同宋盈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心中有事,两人也未多问,简单说过几句后匆匆告辞。


    沈旻目送两人走远。


    *


    宋盈玉申时末才从宫里返回公府,立即前往二房寻找母亲。


    今日她们没有打牌,而是坐在暖房里做女红。府中儿女多,宋青扬娶妻之后,宋盈书也该出嫁了;宋盈月那边想必不久后也会有喜。新鞋、新枕、新帐幔,都用得着。


    宋盈玉几位亲人打过招呼,坐到母亲身边,看了会儿她给未来外孙做的虎头鞋,连声夸好,哄得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而后宋盈玉极其自然地说道,“阿娘,回家的路上我遇到许幼蓠,她约我再去别院玩耍几天。”


    孙氏不疑有他。宋盈玉不是第一次与朋友相约,她亦十分放心,低头给老虎绣上惟妙惟肖的胡须,“那就去罢,让奶娘她们给你收拾行李,再带些礼物,别让许家觉得我们失礼。”


    “好。”宋盈玉笑道,“约的是后日一早前往,女儿慢慢准备。”


    当日晚上,宋青珏便回了镇国公府。


    听说兄长回来,宋盈玉立即来到母亲的主屋。孙氏畏寒,本已歇下,听到消息,忙让下人服侍着起身,坐在房中等儿子过来。


    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长姐有孕而太子远走,父亲北伐危险重重,自己任性而为、沦为满京笑柄一蹶不振,兄长腥风血雨地剿匪——母亲当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宋盈玉心酸,抱着孙氏不肯撒手。


    孙氏坐在罗汉榻上,爱怜地拍着宋盈玉脊背,“都是定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黏糊。”


    宋盈玉撒娇,“不管多大,女儿都想黏着阿娘。”


    “你呀!”孙氏一刮她的鼻头,任她抱着。


    不多时宋青珏收拾一番,前来请安,宋盈玉这才坐直了些。


    一家三人关系亲密,各自安然坐着,说了会儿彼此的近况,宋青珏道,“京畿最近流民为患,儿子收到陛下调令,要前往剿灭,特来禀告母亲。”


    “流民?多少人?”青州闹灾的事孙氏早有耳闻,流民入京畿并不令人意外,只是没想到竟然暴乱成灾。这是宋青珏第一次实打实地战斗,孙氏难免担心。


    “不多,只数百人。”宋青珏安慰道,“阿晏是此次统帅,儿子与他互相照应,不会有危险,母亲可放心。”


    宋盈玉在一边安静听着,见事情果然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发展,顿感安心。


    “何时出发?可有富有经验的老将跟随?粮草可筹备妥当?”孙氏仍是心悬着,事无巨细地问着。宋青珏亦稳重地一一作答。


    最后问无可问,母女俩个又陪宋青珏用膳。


    虽已做好规划,但宋青珏此去少不得吃苦受罪历经惊险,宋盈玉心疼,不时给他布菜。


    第二日上午,因稍后宋青珏还得回营犒军,宋盈玉又同母亲一道,帮兄长仔细收拾行囊。


    等到终于送走宋青珏,宋盈玉这才着手自己出行的事。


    侍女们心灵手巧、办事利落,很快便收拾好了行李;礼物也已准备妥当。


    第三日一早,宋盈玉便起身了。匆匆用完早膳,又辞别母亲,她看侍女们将行李与礼物装上马车,特意只带上春桐,一路往南行去。


    按照约定,宋盈玉令车夫停在一处偏僻的客栈,而后将随行物品又搬了下来。


    与春桐各自提了些,宋盈玉从容吩咐车夫,“一会儿我坐许四姑娘的马车,你先回去罢。回程时她自会安排马车相送,你也不必去接。”


    然而车夫走后,来到此处会和的并不是许幼蓠,而是打马前来的沈晏,以及他身后背了个大包袱的添喜。


    春桐一时好似见到了鬼,瞪圆了眼睛,更显憨厚。


    宋盈玉伸手一弹她脑门,笑道,“我有顶顶要紧的事,须同表哥一道去做。你与姑娘我是一伙的,不许出卖我,否则我饶不了你。”


    宋盈玉身边数个仆从,春桐年岁最小最好把握,闻言先是面露畏惧,而后撅嘴道,“我才不会出卖姑娘。”


    “好,知道你最是忠心,一会儿听我安排。”宋盈玉笑着夸她一句。


    沈晏穿的是银光灿灿的明光铠,因未正式战斗,一些部件暂未穿戴,也没带那錾刻盔,虽简略却不失英武。


    宋盈玉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沈晏被看得有几分得意,心里又记挂别的事,抓住最后的机会劝道,“铠甲可不轻,随军又辛苦,不然你还是别去了罢?”


    宋盈玉坚定道,“我必须去。”为了兄长的安全,吃点苦没什么。


    沈晏无法,只得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带她进入客栈,“已提前将这里包下了,想要哪间房,随便选,只是务必快些。”


    “我知道,多谢表哥。”宋盈玉软声道了一句,选了离门最近的。


    添喜背的,是龙骁卫普通士兵的铠甲,以及一套男子的衣裳,宋盈玉须在这里仔细换装。


    在房间内忙碌不到半刻钟,宋盈玉变成了一个,身穿利落黑衣,外披灰褐铠甲、皮肤半黑不白、眉毛粗黑上扬的“男子”。


    她伸展双臂,在春桐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问道,“如何,还认得出是我么?”


    春桐打量着宋盈玉,夸赞道,“只要姑娘不开口,那便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宋盈玉安心多了,看春桐按照自己的吩咐,将行李重新分过一遍。


    她拿过桌上刚取下的一支发钗,塞在春桐掌心,“我同表哥一道,你大可放心。这几日便回老家休息,给家人带些点心水果。”


    如此这样安排一番后,宋盈玉才算彻底做好准备,背上行囊出门。


    沈晏也已打发走了添喜,见到宋盈玉新鲜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担忧道,“怎样,重么?”


    宋盈玉摇头,“尚好,能够承受。”


    沈晏帮她拿着头盔,两人上马,往京郊大营的方向行去。


    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玉抵达目的地。她精心准备过,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见宋青珏的第一眼,便遭遇了挫折。


    皇帝派了四名龙骁卫保护沈晏。宋盈玉穿着同式铠甲,戴上头盔,默不作声进入队伍,缀在最末的位置,跟着沈晏来到大营外。


    将士们已整装待发,队列规整威武,黑压压一片,气势磅礴。宋青珏同样穿着明光铠,骑马立在队伍前列,同沈晏见礼。


    无数兵士看着,宋青珏刻意维持严肃的表情,唇角下压,英气的眼威严扫过沈晏几人,而后面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


    他叱马往沈晏身后行去,沈晏见状,忙咳了一声,“表兄,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宋青珏一时未答,仍旧往前,直冲宋盈玉而来,吓得宋盈玉心里直发虚,禁不住侧旁微微躲避,将脸隐在头盔里。


    没想到仍是被宋青珏提溜着后脖颈拿住,他沉声道,“转过脸来。”


    沈晏连忙解释,“表兄,这只是护卫我的龙骁卫。”


    宋青珏肃声回应,“可疑人员须得探查,还请殿下见谅。”


    早领教宋青珏的原则,沈晏挠了挠脸,一时也无法了。


    宋盈玉后悔着,方才不该信了春桐那个小憨瓜,一时不敢动。宋青珏的声音更加严厉,“转过脸来。”


    知道已无办法蒙混过关,宋盈玉只得回过头,拉长声音娇嗔唤道,“兄长——”


    见真是宋盈玉,宋青珏瞪一眼沈晏,转头盯着妹妹,面色铁青,“胡闹!谁准你来的!”


    宋盈玉语带请求,软声道,“我只是担心哥哥……”


    宋青珏道,“怎样都不该来。出征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回去!”


    宋盈玉鼓着雪腮,一时不服,却又不知如何令他改变主意。


    沈晏心疼未婚妻,拿出主帅的威仪,肃容道,“她是本将带来的,一切由本将负责。”


    宋青珏蹙眉思量了短暂的片刻,回道,“将军有令,末将本该遵从,但军规就是军规,她不能在这里。”


    宋盈玉还记得,当初沈晏半是埋怨半是玩笑,说宋家将领铁面无私,她不仅不同情沈晏,反而为家人感到骄傲,没想到如今自己也遇了一遭。


    “哥哥……”


    宋盈玉无奈,宋青珏面色威严,丝毫不让。


    正当沈晏妥协,想要开口劝返宋盈玉的时候,众人忽听到骨碌碌车轮驶动的声音。


    转头看去,周越与近百王府亲卫,正护着一辆马车从密林中驶来。


    第43章 自己的身体呼吸,都被……


    忽然见到沈旻的车驾, 沈晏奇怪地“咦”了一声,打马上前,嘴中唤着“二哥”。


    宋盈玉与宋青珏也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一只修长而泛着玉样光泽的手, 掀开了马车车帘,而后手的主人露出雅正的身姿,不紧不慢钻出马车, 踏着矮凳从容而下。


    不是沈旻又是谁。


    沈晏奇道, “二哥,你怎么来这儿?”


    “父皇命我接替皇兄赈灾,又听说你要率军出征, 想到与你同路,便过来看看。”沈旻温和回应着, 看了眼宋盈玉。


    虽只一眼,但因为用心, 便足够看清所有细节。


    这人从小便生得活泼伶俐,小小的脑子里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主意。就比如此刻,她一副士兵打扮, 聪明地涂黑了脸、画粗了眉;但那双眼, 依旧是清亮娇美的, 与那黑脸粗眉相比,显得违合。


    但因为她是宋盈玉, 于是这违合并不显得滑稽, 而是异常可爱。


    大约刚被宋青珏训斥过,她的眼里又充盈点点娇嗔,一时甚是生动漂亮。


    让人想自私地占为己有,圈在自己的领地中,不被任何人看见。


    然而无论多么想占有, 沈旻俊目含笑,不漏分毫。


    宋青珏仓促离世,是宋家人、宋盈玉的执念。他猜到她多半会来,现在,他见到她了。


    只是接下来的路,会有些危险,他须得,万分仔细地护着她。


    他会比沈晏,更有用。


    宋盈玉未留意沈旻的眼神,而是低下了头,心里一动:无论是赈灾还是剿匪,都与青州有关,军队与沈旻确实方向相同,如果……


    宋盈玉蹙起粗黑的眉,有些犹豫。


    沈晏恍然大悟,“下个月大婚,大哥确实该回了。”


    他忽然与宋盈玉想到一处,面露喜悦,“二哥你要与我们同路么?那能否带上阿玉妹妹?”


    想到与宋青珏的分歧,他心虚地看向表兄,最终顺着宋盈玉的念头占了上风,仍是与沈旻说道,“她不放心我与表兄出征,但又不便于随军,可巧了,遇到二哥!”


    如果沈旻愿意带上宋盈玉,不仅解决了方才的矛盾,还能免除宋盈玉餐风露宿的辛苦,甚至那身沉重的铠甲也不必穿,岂非大好?


    即便后头分道扬镳,也还有办法。


    至于宋盈玉与沈旻的那点男女有别,只能事急从权了。何况杨平也在。


    沈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宋青珏却是面色黑沉如锅底,仍旧不同意,“四殿下——”


    宋盈玉不再左思右想,赶在兄长出声反对前,看向沈旻,确认道,“殿下,您确定一直与兄长同路么?”


    沈旻深深凝望着她,并未直接回答,“此去雍州,路途艰辛,兴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你是女子,不必那么辛苦,我可以替你照看宋校尉与四弟。”


    事关兄长的死劫与前世的执念,宋盈玉只想亲力亲为,坚决道,“我不怕辛苦。”


    又郑重问,“殿下,您确定一直与兄长同路么?”


    沈旻不再劝了,他会帮她,也会护着她。


    “宋妹妹知道的,我运气一向不好,”沈旻轻轻叹息,“未免又遇到什么匪盗刺客,自然紧跟宋校尉与四弟的脚步。”


    一番话不仅把沈晏说得心疼,连宋盈玉都想起来,这人确实命途多舛。


    但再多舛,又怎么比得过她,尤其那些还泰半是沈旻带来的。宋盈玉将心思放在兄长的事情上,诚恳道,“若殿下愿意仗义相帮,臣女感激不尽。”


    “阿玉!”宋青珏呵斥一声,忙冲沈旻拱手,“舍妹年幼无知  ,说话做不得数,还请王爷不要当真。”


    宋盈玉眉心一皱,就要理论,沈旻温和地出声,“宋妹妹。”


    许是他太过镇定,虽声音不大,却也让宋盈玉安静了下来。


    沈旻看向宋青珏,从容而又和煦地开口,“宋校尉,三妹妹虽年少,却向来乖巧懂事,你不必太过担忧。今日这里我年岁最长,姑且拿个身份,做主让三妹妹留下了。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青珏再不好反对。沈旻和沈晏不同,并非军中的人,他也管不着,只能烦恼地看向宋盈玉。


    宋盈玉在他略显责备的眼神里,一脸无辜地挥动马缰,行到沈旻身边,还往他身后躲了躲。


    沈旻微微失笑,往她那边跨过一步,回护的姿态很是明显。


    近千的兵马还等着,宋青珏再不好耽搁,只得瞪着宋盈玉,嘱咐了一声“一路小心”,而后看向沈晏,“请殿下下令出发。”


    沈晏看向宋盈玉,宋盈玉柔声安慰,“不必担心我。”


    沈晏点点头,匆匆地叮嘱兄长两句,带着宋青珏离开。


    沈旻的心情,随着宋盈玉身边男子的离去,而轻松愉悦起来。想到之后血流成河的结果,又有些忧心。


    他便在这种复杂的心绪里,回身看向宋盈玉。


    宋盈玉莫名,“殿下,该出发了。”若是落后,她便不能守护兄长了。


    他会护好她。沈旻在心中确认着,应了声“好”,看向杨平。


    杨平心领神会,立即毕恭毕敬地走到宋盈玉身边,伸手,“宋三姑娘,咱家护着您下马。”


    毕竟身披甲胄策马行了两刻多钟,且是头次,宋盈玉难免不胜辛苦。坐在马上她尚不觉得,脚踩马蹬跨身而下时,才觉得双腿酸软,一时使不出力,身体一歪。


    杨平竟撑不住她。眼看两人都将摔倒,沈旻快步上前,揽住宋盈玉的纤腰,稳稳将她抱了满怀。


    入手是甲片的粗糙冰冷,宋盈玉的头盔砸在沈旻肩头,微微的疼,沈旻心中更多的,却是长久生离死别后的满足,令他不禁,想抱得更紧。


    而宋盈玉终于从心脏乱跳的惊慌中回神,感受到接她之人胸膛的宽广,和臂弯的有力,以及他早已换过,和自己所用相似的,清甜芳润的果木淡香。


    他又救了她。


    宋盈玉迷茫,而后变得有些心烦气躁,想起从猎场被他半压身体、碰到颈项,到七夕那夜过火的亲吻,再到此刻的拥抱,越是想疏远这人,越是意外地和他纠缠不清。


    宋盈玉伸手,用力去推他紧紧横在腰间的手臂。


    感受到她的推拒,沈旻立即顺从地松开,让宋盈玉安稳落地。


    旁边杨平不再受宋盈玉的推力,自行站稳了,连忙请罪,“奴才愚笨,主子,宋三姑娘,你们无碍罢?”


    他的出声,缓解了宋盈玉的心绪起伏。无论如何,沈旻总归是救了她。她理了理弄乱的甲胄,摇头,也摇走鼻尖沈旻的味道,“不怪你,是我太重。”


    体重加上盔甲,约百斤的重量,由上而下砸撞,杨平接不住实属正常,甚至沈旻,只怕都被她撞疼了。


    宋盈玉看向沈旻。


    沈旻确实被撞得疼痛,只是同她给与的冷酷、怨恨相比,这带着亲密意味的疼痛,竟一时都令人微微愉悦了。


    沈旻亦没有出口苛责杨平,只温柔地看着宋盈玉,伸指点在自己颈侧,“去车上换下盔甲吧,这里都磨红了。”


    虽甲胄有柔软的包边,但耐不住行动时无时无刻的摩擦,宋盈玉皮肤又嫩,自然渐渐发红。


    未曾想沈旻注意到如此细节的地方,宋盈玉下意识捂住脖颈。


    接连受他恩惠,还撞疼了人,她勉强给了个柔和的脸色,“多谢殿下。”


    这柔和使得沈旻由内而外地愉快起来。


    车内,宋盈玉避开主座的位置,坐在侧边,缓缓将甲胄解下。


    杨平随后上来,手中拿着一张打湿的帕子,满面笑容地递到宋盈玉跟前,“姑娘,擦擦脸吧。”


    虽上辈子杨平待她也和气恭谨,但宋盈玉仍觉得,此时他对她,似乎格外恭敬了些。


    这个秦王仆从,也奇奇怪怪的。


    但她确实需要擦洗,便接过帕子,仔细擦起脸来,很快将一张洁白的素帕,擦得灰不溜秋的。


    宋盈玉有些抱歉,“公公见谅,回头我赔给您几张。”


    杨平哪里敢要,笑得更殷勤了,“姑娘客气了。您与四殿下定亲,便是秦王府的亲人。主子疼您,咱家服侍您,都是应该的。”


    宋盈玉听他一声“疼您”,感觉更是古怪,杨平却已极其自然地下车,清洗帕子去了。


    沈旻再上来时,宋盈玉的脸庞已恢复莹白柔嫩,只一身赤黑男子装扮无法更换,便这样穿着,衬得脸更白,唇更红,腰更细。


    让沈旻不由自主地沉迷,坐到主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也是此时宋盈玉才注意到,许是为了方便行路,沈旻用的,是王府最小的那辆马车。


    沈旻生得高大,这样坐到她对面,一时让不大的空间,更显得逼仄。


    他的存在感,似乎比从前更强了些。也让宋盈玉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呼吸,都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他的眼神,如有实质,触在她身上,令她不大自在。甚至他的腿,快要碰到自己的膝头,隐约传来一点温热。


    宋盈玉微微蹙眉,正想和他抗议非礼勿视的时候,沈旻已察觉不妥,转开了脸,亦顺势拉开了距离。


    这种一如往常的退让顺从,让宋盈玉松了口气。


    前面军队终于全都踏上道路,宋盈玉坐的马车也缓缓驶动。


    杨平未上来,狭小空间的相对而处令人微感怪异。宋盈玉安静坐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杨公公人呢?”


    估摸着杨平是不敢上来,沈旻温和自然答道,“他这两日头疼,不喜马车沉闷,便让他在外待一会儿罢。”


    宋盈玉转身打开了小窗,果然看见杨平正骑在她骑过的那匹马上。


    见她探头望过来,杨平笑道,“多谢三姑娘,咱家晒晒太阳,感觉好多了。”


    宋盈玉便不好说什么,关窗回身时,见沈旻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套汝瓷茶具,放在了两人身前的檀木小桌上。


    他先谨慎地看了宋盈玉一眼,见她面上没有生气的痕迹,这才将细腻润泽的茶杯缓缓推到她跟前,轻声道,“今日,我帮了三妹妹。”


    宋盈玉缓缓看过他莫名显得小心翼翼的脸,再看向眼前空空的茶杯,懂了他的意思。


    他确实帮了她好几次。现在也只是,让她倒一杯茶而已。


    宋盈玉提起茶壶,感觉到热气与重量,手腕轻翻,将茶杯倒满,而后将之推回了沈旻面前。


    “有劳。”期待头一次得到回应,沈旻心尖发热。


    然而无论心中有多少种思绪,沈旻也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将自己的薄唇,印在了宋盈玉指尖碰过的地方。


    无论是剿匪还是赈灾,皆是要紧之事。沈晏与宋青珏行军不可谓不急,沈旻的马车亦牢牢跟着。


    两日之后,军队便来到了京兆与京畿交汇的地方。


    这里亦是,宋青珏出事的地方,西岭。


    第44章 暧昧亲密


    那是一片绵延的山脉, 因是康山的主脉,而更高峻广阔,林深岩险。


    按照路线图, 军队须横穿山脉。所幸那里已有现成的山路,也并非渺无人烟。


    大队人马有条不紊地进入山道,沿着山脚缓缓上行。


    越往北天气越冷, 即便宋盈玉坐在马车内, 也感觉刺骨的风透过窗缝直往里钻。


    好在也仅仅只是,窗缝漏进的一点暗风。沈旻准备齐全,早让杨平搬出了火盆。专供皇族的金丝炭静静燃烧着, 没有一丝烟,不仅带来融融暖意, 还能温酒温茶温粥。


    不过宋盈玉并没有心情吃喝。按照上辈子最后的结论,宋青珏是在出征第三日的大雪时分, 脱离军队寻找滚落山崖的三位士兵;而后遭遇了一支持械的流民匪寇,最终寡不敌众,重伤而亡;尸身被扔在冰冷的溪水里, 过了两日才寻到。


    离宋青珏出事的时间越来越近, 虽她面上仍维持着冷静, 但时不时开窗往外看的动作,仍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沈旻将一切瞧在眼里, 亲自替她倒了一杯香茗, 推到她面前,安慰道,“这条山道出征的军队常走,不会有危险,喝杯茶暖暖吧。”


    虽他面上温柔, 心底却有些犹豫:他知道宋青珏身死的真相。


    上辈子太子被御史台告发后,仓促于京畿起兵。皇帝令他前往平叛,待他功成归来,皇帝又要他尽快查清太子的同党,好一网打尽斩尽杀绝,同时将谋逆一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他连轴转了好几日,而后在刑部大牢审问太子余党的某一天,刑部尚书告诉他,余党供述,宋青珏是被沈晟杀害,并嫁祸给京畿流民的。


    当时宋青珏已离世两年多,而宋盈玉正怀着身孕,京中局势又乱。出于种种复杂考虑,沈旻并没有告知宋盈玉真相。


    那么今生的此刻,他要告知宋盈玉实情么?


    “多谢殿下。”宋盈玉没有拒绝这杯温暖的,能安定人心的香茶。


    沈旻盯着她低头喝茶的模样,眼眸充盈着复杂的情绪:如果告知了,宋盈玉会信他么?还是会执着地要一个眼见为实?


    甚至在明白他亦重生后,立即同他一刀两断,生死不复相见?


    他向来善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对于这几个问题,他都没有把握。


    他默默看着宋盈玉的侧脸,好半晌,才开口,“宋盈玉,我……”


    正顾着观察窗外的宋盈玉,恰好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下雪了!”


    下雪了——她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宋盈玉身躯一动,玉颈挺得笔直,脸色肃杀,抬手将斗篷的系带,系得更紧了些,做着下车的准备。


    沈旻叹出一口气,闭上了嘴。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雪,很快,风停了,雪花却越来越多,密集地将天地山川都笼罩在苍茫灰白里。


    沈晏骑马过来,手上带着宋盈玉送的那双手衣,俊脸被风哨得微红。见宋盈玉开着窗,先是嘱咐她别冻着,而后道,“已上到山腰了,下雪路滑,二哥小心。”


    沈旻温声道,“我知道,你也仔细些。”


    沈晏又嘱咐两人几句,而后返回前面的队列里。宋盈玉待他走远,试探地看向沈旻,商量道,“殿下,我想下去欣赏山林雪景,可以么?”


    马车局限,坐在里面难免闭目塞听,她想第一时间,知道宋青珏身边的意外。


    沈旻斟酌片刻,选择了顺着她,从箱笼里拿出一件他没穿过的玄色狐裘,“外面冷,再穿一件。”


    心里记挂宋青珏的事,宋盈玉也未和他多加推辞,接过宽大的狐裘披在最外层。


    等她下了马车,和杨平换马的时候,便见沈旻也跟着下来了。


    宋盈玉奇怪地看过去:他这身虚体弱的人,也要赏雪?


    沈旻理着自己的银白狐裘,见状微笑解释,“你是我带来的,总得看顾着你。”


    他这拉拢宋家的态度,未免太诚恳了些——可万一不是拉拢呢。宋盈玉心想着,利落上马,淡道,“我自己亦能行。”


    沈旻笑了笑,没答话,看了眼周越。周越立即吩咐一个亲卫下马,将骏马牵到了沈旻身边。


    宋盈玉忽视身边的动静,眼神凝重地望着前方宋青珏的方向。


    山道狭窄曲折,大雪纷扬,队伍一时望不到头。宋盈玉想过去,但又唯恐给宋青珏带来麻烦,毕竟他是在行军,不好任她一而再地私自打扰。


    沈旻很快并马到她身边,同她一起骑行在大雪中,看着她的沉重模样,忍不住心疼地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何况凡事,有我和四弟。”


    宋盈玉心事重重地转头,看着沈旻:自己忧虑的表情,真的这样明显么?


    前方沈晏回头,忍不住蹙眉:怎么大冷天的,一个两个都下来淋雪?二哥这么稳重,也不劝阻?


    *


    道路上积雪越来越多,盖住褐色地面,呈现一片莹白。


    眼见行进到一处陡坡,坡那边正是悬崖,宋盈玉面色顿变,手指用力抓紧了马缰。


    变故终还是发生了。


    一个士兵脚下打滑,往山坡摔去,旁边的人为了拉他,跟着被拽倒,再旁边的人又去救。一时仿佛串珠一般,四五人摔倒,朝悬崖滚去,虽有人及时抓住枯草乱藤,最后仍有三人坠下悬崖。


    士兵们的喧哗很快惊动了主帅,宋青珏和沈晏下令停止前进,小心地打马回头,询问事情经过。


    宋盈玉立时发现了异样,连忙翻身下马,匆匆朝前跑去。她早做了准备,穿着最为防滑的马靴,身形娇小,灵活地在停下了的队伍中穿梭。


    沈旻沉稳坐在马上,看向周越,面色高深威严,“下去救人。”


    周越回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挥了一下手,带着王府数十骑兵,掉头而去。


    而后沈旻扯起嘴角,做好在宋盈玉面前才有的,最温和的模样,下马前行。


    他身份高贵,士兵们自然而然地挤着退到一边,给他让出道路。


    沈旻并不是独自前往青州,随行的还有两位主管刑狱的官员,一位是大理寺少卿,一位是刑部员外郎。


    两人以及杨平,自动跟上沈旻。


    宋盈玉来到兄长身边。此时宋青珏已同前世一般作出决定,亲自下去救人,然后同沈晏在前方山谷会合。


    宋盈玉只看了眼满是滚落痕迹的雪地,便冲宋青珏说道,“我同哥哥一道下去。”


    她不会阻止哥哥救人,也不会将宋青珏的劫难推给别人,唯有同他一道下去,他们兄妹才能安心。


    宋青珏和沈晏异口同声,“胡闹!”


    此刻不是同两人反复拉锯的时候。宋盈玉死死拽着宋青珏的手,想起上辈子他面目全非的尸身,红了眼睛,“崖下地势复杂,哥哥怕我有危险,我便不怕哥哥有危险么?如果你不同意,我便从这崖跳下去!”


    “你!”宋青珏登时气得面色铁青。


    宋盈玉又道,“哥哥与其在这里同我对峙,还不如速速下崖,否则下边的人不摔死也冻死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宋青珏看着倔强的妹妹,一个头两个大。


    从未见宋盈玉如此任性,沈晏一时愣住。


    沈旻过来,将宋盈玉忍泪的模样收在眼里,抑制住心疼,一眨不眨看着她,“宋盈玉,此路必定艰辛重重,兴许还有超出你预料的危险,你当真要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认真提醒她危险,还如此郑重其事地唤她全名。他望着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深意。


    宋盈玉脑海里掠过模糊的想法,下一刻决然道,“我要下去。”


    上辈子缩在房间哭泣,连给出征的兄长送别都未做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她痛彻心扉的噩梦。


    如今无论如何,她都是要亲自守着兄长的,“我一定,要下去!”


    沈旻眼眶发涩,疼她之所疼,“好,我带你下去。”


    怀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孤独筹谋的时候,忽然多了一个百般信任、千般顺从的帮手,而且这个帮手,还是未来的皇帝,有能力有魄力,能助她成功。纵使有所隔阂,宋盈玉仍是难免心里一热。


    她擦去眼角不小心溢出的泪,走到沈旻身边,紧挨着他,而后看向宋青珏。


    这个姿态,是做给宋青珏看的,代表她绝对跟随沈旻,并不管宋青珏的意见。


    宋青珏又是一气,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而沈晏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一路上,甚至更早之前,他二哥对宋盈玉,是不是太好了些?这一声头一次听见的“宋盈玉”,是不是相比“宋三妹妹”,更多了暧昧亲密?


    沈晏拧眉,他觉得古怪,但又说不出切实的证据,而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这时士兵终于拿来两股、已打好数个便于攀登结扣的长绳。宋青珏只得暂时放下宋盈玉,指挥着士兵们将长绳绑在大树上,又安排人看护。


    沈旻解下自己的狐裘扔给杨平,露出高大挺拔的身姿,与劲瘦的腰身来。


    意识到他是要亲自下去,沈晏走上前,担心道,“二哥,你……”


    而后“嘶啦”一声,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沈旻轻松撕下了,自己质地精密厚实的衣袖下缘,分成四条,两条给了宋盈玉,另两条麻利绑在了自己手掌——皮毛做的手衣太滑,这满是刺绣的衣袖,更为好用,也省得绊手绊脚。


    “不必担心。”他温声回应着沈晏,所展现出来的手劲与智慧,让宋青珏放心了些。


    沈旻率先稳稳下坡,行到悬崖边。


    未免宋青珏有机会阻止自己,宋盈玉先后麻利地脱下狐裘和手衣,抛给沈晏,安抚他一声“别担心”,也三两下缠好手掌,立即顺着绳子跟上沈旻。


    宋青珏除去身上铠甲的些许部件,让自己轻便了些,又将狐皮手衣,换成军营里用的粗布手衣,皱眉唤道,“阿玉——”


    宋盈玉只做不理,同沈旻一前一后站在悬崖边。


    沈旻转过身,拉着绳子微微后倾,与宋盈玉两相对视。


    雪花一片片沾在两人的青丝上。在碎玉琼雪中,沈旻对着宋盈玉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就在你下面护着你,不必害怕。”


    他说得温柔而又真挚,让宋盈玉有些恍惚,想起上辈子某些时刻,他也对她这样好过,让她天真地以为,他爱着她。


    下一刻沈旻一个轻巧的蹬起,已落到悬崖下。


    这个动作顿时让人意识到,他虽体弱,身负的武艺,绝不比一个长年累月勤学苦练的武将差。


    宋盈玉挤去心头杂思,专注眼前的事。她并不害怕,为了兄长,她心里有无穷的勇气,握着长绳,抓紧绳结,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放了下去。


    事已至此,宋青珏不再多说,也顺着另一条绳子灵活而下,想着在旁护着宋盈玉也好。


    沈晏追上前,“我也下去!”


    宋青珏望着他,简略嘱咐,“我们两个,得留一个在上面。”说着双腿一个用力,消失在悬崖边,徒留沈晏,心中滋生一种,被抛下的无奈感。


    第45章 他上前一步,拦腰抱起……


    一刻钟后, 所有人有惊无险地下来。


    宋青珏那边是他,再有四个军士,其中有一个斥候。宋盈玉这儿, 除了她与沈旻,两位王府亲卫,那个大理寺少卿年轻热心, 大约也是练家子, 跟着下来了。


    倒是没有周越,也不知这个寸步不离护卫沈旻的人,这次怎么没有下来。宋盈玉短暂地一想, 便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


    一行人未曾耽搁,立时寻找坠崖的士兵。


    悬崖下是一道幽深的峡谷, 满是高低错杂的植物,有枯木老藤, 也有参天大树,所幸因为是冬天,大多枯萎落叶, 并不如何遮挡视线。


    雪渐渐小了, 众人很快找到三人, 其中一人不幸遇难,另两人各有负伤。


    宋青珏心情沉重, 将死者绑于长绳, 令崖上的人将之拉回,余下的两个伤患,虽简单包扎过,却不能这样折腾了。


    他们得寻一条稍微好走的路,若能找到一处村庄, 将病患送去休养,便是再好不过。


    宋青珏很快拿定主意,令人砍来树枝做成担架,小心地抬起伤者。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宋盈玉,宋盈玉不待他开口,立即道,“我跟着哥哥。”


    宋青珏已不欲和她争辩,反正也管不住,崖下当没什么危险。于是瞪她一眼,令她跟在自己身后。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宋盈玉自然紧紧跟着兄长,若不是他穿着铠甲,早就要拉住他的衣袖。


    而后是安排沈旻。沈旻温和地一笑,“宋妹妹是我带出来的,自然得紧跟着照看她。”


    虽他在山间做了准备,但目前还不知道,宋青珏到底是如何和沈晟碰上面的,当下也并不干涉宋青珏的行动。


    “劳烦王爷了。”宋青珏半是歉疚半是赞叹,“王爷当真是尽责之人。”


    一行人统一行动。密林无法行走,必须找路。斥候灵巧地翻身上树,在树梢四处观望了一会儿,没发现有路,只于对面崖壁底部,看见了一个山洞。


    宋青珏便下令前往山洞休整。


    宋盈玉跟在他身后,蹙眉沉思:如果兄长在崖下遇到流民,会不会此刻就在那山洞里避雪?


    沈旻一直关注着她,见她皱眉,立即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们人多,还有武器,便是遇见猛兽亦无需害怕带人。而且我早已吩咐周越下来帮忙。他寻绳子去了,一会儿当会与我们会合。”


    宋盈玉顿时大为放松,即便从前觉得沈旻冷酷奸诈,这会儿也瞧他格外顺眼——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前世之事。


    四名士兵抬着担架,宋青珏亲自带头,持刀开道,砍去支棱的树枝与牵绊的老藤,一路往山洞行去,很快便抵达。


    确认山洞安全后,众人拍去身上的雪,依次进入,感觉到干燥温暖。


    山洞很大,足够所有人安顿。一个士兵拿出火折子,点燃拾捡来的干柴,架起了火堆。


    众人围着火堆或坐或站,拿出随身的水囊与干粮。斥候简单吃过几口,自觉前去探路。宋青珏担心地照看着伤员,沈旻则吩咐亲卫,“给周越留个记号。”


    宋盈玉照看着兄长喝过水,又塞给他一张饼,而后坐在火堆边,自己也啃起饼来。她默不作声,神情警惕得像一只猫,可谓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沈旻吃过几口半热不冷的糕,慢慢往山洞里头走。里面是幽深狭长的通道,也不知通向哪里。


    冯清跟着走了过去,同他讨论,“这山洞有风,另一头一定有出口。而且王爷是否觉得,这里有人工加固的痕迹?”


    沈旻点头,缓缓将洁白的手掌,贴在了洞壁上,仿佛自言自语,“这石壁,是热的。”


    石壁是热的,山洞里的风亦是热的,说明附近便有温泉。而这山洞有人迹,或许就是建造温泉山庄的工匠留下的——那温泉山庄,离这里不远。


    沈旻觉得,自己已能断定,上辈子宋青珏必然是通过这条通道,撞见了沈晟。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推断,不多时斥候回来,禀报道,“将军,这条通道不算长,出口处被人为封闭,但封得不严,我透过小洞看了眼,那边是一处建筑,像是……很大的寺庙。”


    说到最后,面色有些迟疑,大约是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很大的寺庙?”宋青珏疑惑,不知在这深山野岭,为何会有大型寺庙。但无论是不是,至少代表有人有屋,能让伤员安身立命。


    宋青珏站起身,“过去看看。”


    一行人各自收拾,陆续站起身、抬起伤患。


    宋盈玉心事重重,担心着流民又在那寺庙里。经过沈旻身边的时候,她特意问了句,“殿下,周越一定会带人来么?”


    沈旻看着她写满忧心的眼,很想揉揉她的手,但是忍住了。最终道,“放心,我在哪里,周越便在哪里。”


    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众人来到出口,看到了斥候口中那道人为封闭的石门。


    门上有拳头大的窟窿,有光线和寒风灌入进来。


    宋青珏上前,透过窟窿往外看了看,确实看到一角高高翘起的屋檐,和白雪覆盖的屋瓦。许是因为背风,那些屋瓦并未全被积雪盖住,露出一片片金灿灿的黄。


    是琉璃瓦。


    宋青珏深深拧眉:谁在这两府交界的深山里,用珍贵的琉璃瓦,建这么高大的一处楼阁?


    巨富豪商?地方权贵?


    宋盈玉见他皱眉,立即担心道,“怎么了哥哥?”


    “无事。”


    先安顿伤患再说。宋青珏抬手,轻轻将宋盈玉推开,免得伤到她,而后拿刀柄用力砸那石门。


    石门所用的材质疏松,俄顷便被他砸掉一大片。


    众人见状,纷纷过来帮忙,很快将石门彻底砸开,露出一个,仅供一人进出的洞口来。


    一行人鱼贯而出,而后全都站在那建筑底下,高高仰头,看那建筑全貌,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那是一栋,高逾三丈的两层楼宇,琉璃顶,菱花窗,朱漆柱,青石基,虽只是背面,已可见富丽堂皇。


    比沈旻的那座温泉别院,富贵程度丝毫不差。


    那么,又是谁,在这深山里,建这样一座尊贵华美的楼宇呢?


    惊疑萦绕在众人心头。


    宋青珏面色凝重,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右侧的院墙并未完全合拢,而是留了一条成年男子侧身可过的缝。大约是为了掩盖这道缝,里侧种了一大丛茂密的青竹。


    让一名士兵和疲劳的斥候退回山洞照看伤员,宋青珏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有无异常。”


    宋盈玉更在意流民,蹙眉又要开口,沈旻先道,“一起去。”


    宋青珏自然不会忤逆他。


    一行人依次侧身去穿那道窄缝时,沈旻自然落在最后,轻唤了一声,“宋盈玉。”


    宋盈玉疑惑地抬眼,见沈旻神情认真,似乎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略一犹豫,退回到他身边。


    “你有没有想过,”沈旻深深凝视着她,“我是去接替太子的,太子从青州返京,此刻,他会在什么地方?”


    宋盈玉缓缓转头,去看那高大的楼阁: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


    宋盈玉一行八人,放轻动静,依次侧身通过那道窄缝,又挤过竹丛,来到庭院中。


    造型考究的假山那侧,是雾气弥漫的温泉池子,在冰天雪地中亦散发融融暖意。


    池那边,是精美而绵长的连廊,数名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东宫亲卫,背对温泉守在其中。


    而后沈晟被东宫内侍与侍卫统领陪伴着,从连廊过来,身上穿着的赭黄五爪金龙纹袍,惊动了所有人的眼。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刻,同身穿龙袍、头戴龙冠的太子,碰了个正着,一时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忘了动作。


    除了沈旻。他负手而立,神情冷静,不动分毫。


    而后震惊瞪大眼的沈晟,终于反应过来,表情一狠,咬着牙,一边飞速脱着身上袍服,一边狰狞道,“杀了他们!”


    东宫的侍卫统领立时拔出了腰间的刀,大声呼喝自己的士兵,“不留活口,杀!”


    宋青珏这一方也醒悟过来。一时间铮铮几声,耳畔全是兵器出鞘的响动,就连赤手空拳的冯清,亦面色冷肃地抓了一个石头在手。


    这是无比性命攸关的急切时刻!


    历朝历代,太子穿帝王龙袍等同谋反。沈晟大逆不道的行为被当场撞破,为了杀人灭口,只得拼命。而宋青珏几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全力厮杀。


    静谧的冰天雪地,忽然变成了杀意沸腾、血雨腥风的战场。


    宋青珏自觉自己是主力,手持横刀,一把将宋盈玉推向沈旻,急声道,“劳烦王爷护着舍妹!”


    自从沈晟说“杀了他们”之后,沈旻便已挪开了眼,将所有关注,放在了宋盈玉身上。


    宋盈玉呆愣愣的。当所有人都在奋力拼杀的时候,她却依旧,沉浸在发现沈晟谋逆那一刻的震撼里,眼眸颤动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回神。


    就连沈旻抓着她的手腕,带她后退到墙边,她也不曾发现。


    有沈旻提醒,她做足了准备。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遇见的会是,穿着帝王服的沈晟。


    眼前的世界,忽然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伤口流血的红,另一种,是沈晟龙袍的黄。


    “宋盈玉。”沈旻似是在唤她,抓着她的肩,扭过她的脸,令她看着他,揪心道,“别害怕,没事的。”


    她听不见。


    冯清夺过一把刀,一下砍在一名敌手背上,血剑落到宋盈玉跟前,令她畏惧地退了一步。


    又或者,她畏惧的不是这血,而是别的什么。


    山洞内留守的两名士兵,和周越所带的人马,终于先后来到。而沈旻早安排在此的数十人手,也趁乱加入战斗,令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变得势均力敌。


    斥候放出了信号烟,呼唤另一边的军队。胜负已可预见。


    沈旻望着宋盈玉没有生气的杏眸,心疼得叹息,想要遮住她的眼、抱住她发僵的身躯,宋盈玉却伸出了手。


    推开沈旻靠近的胸膛,宋盈玉转头木然看向沈晟。


    沈晟站在战场之后,被内侍护着,原本觉得以多胜少,神情还算轻松,这会儿见到周越带人来到,顿时恨得面色扭曲。


    而宋盈玉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回神,明白了一切。


    没有被陷害,沈晟是的的确确,谋逆了。


    恍然醒悟的时候,泪水已流出了宋盈玉的眼睛,“你这个畜生……”


    她哭骂着,也终于明白,曾经宋盈月骂的对,自己当真是,真可怜、真可笑。


    没有处心积虑的构陷,她被骗了,信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所有人,都被骗了,迷失在一场,错误的“真相”里。


    而沈晟,又是那么可耻。他贪婪地想要做天下至尊,却又愚蠢地让野心败露,害惨了姑母和表兄,害死了姐姐和侄儿,最后毁灭了整个宋家,连同她。


    沈晟!


    宋盈玉哭得有多痛,便有多恨。最后所有的思绪,凝聚在眼前,一个既残酷,又令人作呕的事实。


    根本没有流民,是沈晟为了灭口,而杀害了宋青珏,还将他的尸身,扔进冰冷的山溪,毁得面目全非。


    他娶了她的姐姐,却在姐姐怀着身孕的时候,杀了她们的兄弟,事后还无耻地伪装着,笑称与宋家是一家人。


    他杀了她的哥哥!


    “我要杀了你……”宋盈玉满面泪水,低声喃喃。


    “我要杀了你!”说第二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哭吼。宋盈玉奋力挣脱沈旻的手,不顾一切往前冲去,避开刺来的长矛,捡起了地上的一把刀。


    “阿玉!”沈旻立即追上前,踹开一个敌兵,拦在了宋盈玉跟前。


    “让开!”此刻宋盈玉什么也看不见,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里,只有沈晟那个刽子手,持刀的臂就那么往前一挥。


    没想到沈旻竟然没躲,锋利的刀刃径直划在他胸前,令他素来洁净的衣衫,绽开一道血红的印痕,而后那血红迅速往下,滴在地面,染红雪花。


    宋盈玉再度愣住了,而沈旻却面色不变,仿似不知道痛,只凝望着她,眼里弥漫着深沉浓烈的情绪。


    “阿玉!”眼见忽然生变,宋盈玉持刀伤了秦王,宋青珏大喊,却因为远在战局的另一端,一时无法过来。


    倒是近在眼前的冯清抽空看了宋盈玉一眼,虽不知她为何忽然如此激动,仍急声劝道,“宋三姑娘,在皇上定罪前,太子还是太子!”


    沈晟的眸光,在听到“皇上定罪”四字时,猛地震颤,而后神情变得更加凶狠,命令自己的亲卫,“杀光他们,你们都是功臣!待本太子登基,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厮杀之势顿时一激,变得更加凶险。


    宋盈玉听到沈晟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更恨,绕过沈旻便想继续往前。


    然而沈旻不会放任身无防护的她,只身闯入刀枪无眼的战局里,更不会让宋盈玉得罪皇帝——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的危险。


    打伤宋盈月的秘密,还得保守。


    他上前一步,拦腰抱起了宋盈玉。这一年的宋盈玉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被沈旻这样紧紧抱着,挂在他结实的左臂上,脚已高高离地。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宋盈玉哭得满脸是泪,手脚并用,捶他踢他,每一下都让沈旻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他额头痛出了冷汗,却丝毫没有松手。


    他想成全宋盈玉的执念,可真相,往往便是如此伤人。他心爱的姑娘,正在受苦,他却丝毫不能代替。


    “我保证,回头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忍着眼眶的涩意,沈旻痛惜地望着宋盈玉,低柔安抚。


    “你放开我!”然而宋盈玉心中翻涌着决绝,听不清他的话,依然用力捶打着他。


    “你放开我啊——”而后某一刻,沈旻按上她脖颈上的一处穴位,宋盈玉只觉得脑中猛地一空,整个世界,黑了下去。


    “睡罢,回亲人身边,好好安睡。待醒来,一切都好了。”沈旻缓缓拉起宋盈玉脱落的兜帽,裹住她冰凉的侧脸。


    第46章 梦到前世


    宋盈玉再醒来, 又回到了马车,身后是柔软的靠枕,身上盖着沈旻那温暖的狐裘。


    杨平正在一边, 安静地看着火盆上的茶水。


    宋盈玉猛地坐直,“我兄长呢?”


    杨平回过头,伸手给她整理滑落的狐裘, 笑道, “姑娘勿要担心,世子爷一切都好着呢。您自己也是一时激动昏了过去,没什么事。”


    宋盈玉也知自身无甚大碍, 又问,“四殿下呢?”


    听她两句话都没提到自家主子, 杨平唏嘘地眨了眨眼,“四殿下也好, 正同世子爷率军继续前行。”


    宋盈玉听着马车碾碎积雪的簌簌声,揭下狐裘,就要开窗, 想看到兄长和沈晏安然无恙的身姿。


    杨平连忙拦住她, “外面冷着呢, 姑娘别开。便是开了,姑娘也看不到什么, 我们正在返回京师的路上。”


    宋盈玉顿时皱眉, 埋怨着自作主张将自己送返之人,“停车!我要跟着我兄长。”


    虽这次的危机过去,但出征到底危险,不到凯旋的那一刻,宋盈玉不敢放松。


    她说着便已起身, 杨平忙伸手扶她,“王爷交代过了,他坐镇青州,会支援剿匪之事,姑娘大可放心。”


    宋盈玉脊背一软,坐回原位,当真放心了些。毕竟沈旻是未来皇帝,必然希望江山安稳,剿匪之事有他操心,当没什么危险。


    “那太……沈晟呢?”她问着,想起上辈子那些恩怨血泪,再度感觉酸楚。


    主子交代过了,太子谋逆的事务必详细告知,于是杨平细声道,“太子从青州回来,临时在那别院落脚。别院里搜出了一座九龙错金大椅,一顶十二旒冠,还有帝王五色龙袍。太子谋逆罪证确凿,周越、冯清大人和京兆尹正押……咳,护送他回京,去陛下面前受审。太子的马车阔大,他们走的另一条路。”


    所有关心的事都得到了答案,宋盈玉靠在车壁上,侧过身,将脸向里,沉默着不说话,只眼眶渐渐变红。


    杨平小心看她好半晌,见她始终不曾过问,被她劈了一刀的沈旻,遂斟酌道,“姑娘的衣裳全是血,殿下心细,命咱家寻农妇给您换过了。”


    宋盈玉没什么反应,杨平暗叹一声,也不再说了。


    另一边,沈晏与宋青珏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奔赴京畿。离开山区进入平原之后,已没有风雪,暖和了不少。


    旭日融融照着,却晒不开表兄弟两人脸上的忧虑。沈晏忧的,自然是长兄谋逆之事,宋青珏却在想些别的。


    不多时他终于开口,与沈晏道,“不如你与阿玉,早些时候成亲吧。”


    沈晏诧异地看向表兄,沈晟谋反的事令他震惊之余变得敏感,立即问道,“怎么了,可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宋青珏想起碎雪中,沈旻搂抱自家妹妹的画面,虽对方解释自己是事急从权,又身上有伤,这才无意冒犯了宋盈玉,但宋青珏仍觉得不对。


    回头想想,这一路上,沈旻对宋盈玉,百般顺从照顾,似乎也有些过了。


    犹豫片刻,宋青珏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阿玉十六岁,已不小了。”


    宋家的子弟,都不擅长撒谎。望着表兄迟疑的神色,沈晏感觉到了,深深的怀疑。


    一日后,宋盈玉被杨平送回镇国公府,见到了孙氏。


    “娘!”抱着母亲温暖的身躯,再没有外人看着,宋盈玉痛快地大哭起来。


    春桐呆在老家还未回还,若不是杨平提前派人知会,孙氏尚不知宋盈玉不顾礼仪与危险,跑去了宋青珏身边。


    原本她是生气的,然则听说太子谋逆,宋盈玉之前所说“姐姐嫁给太子,会死”的话,居然应验了,她大惊之余,又感觉庆幸。


    最后全都化作对女儿的心疼。


    她的阿玉那么辛苦,以娇小的身躯,独自拯救了一家人。


    本还有许多疑问,但看宋盈玉哭得停不下来,孙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抚着她单薄的脊背,最后出口的是,“发生了何事,我的乖乖哭得如此伤心?”


    宋盈玉粉颊上全是泪水,哭着摇头。她回答不出,关于她恨错的人,关于那些痛苦的恩怨纠葛。


    最终她道,“阿娘,我好累,想睡觉。”


    孙氏顺着道,“好,那便去睡。”


    宋盈玉抽抽鼻子,眼眶又热了,沁出些泪水,“要睡三日。”


    孙氏仍宠着,“好,三日便三日,除了吃喝,我们不打扰你。”


    同奶娘一道,将宋盈玉送入卧房,安顿在床榻上,孙氏带所有人离开,并关上了房门。


    京师的雪,比山里来得晚些,天色昏暗,房间内便更阴暗一些。也极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而落,以及角落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盈玉躺了会儿,却睡不着,又坐起来,往自己背后塞了个大靠枕,呆呆望着窗的方向,无声流泪。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恍惚着睡去,却又一个接一个地做梦。


    先是沈晏硬闯王府离开后的时日,她坐卧不安,原本就害喜,这下更吃不进东西,肉眼可见地憔悴。


    那原本欲要做给腹中女儿的小猫肚兜,做到一半,再也没碰过。


    她去葳蕤轩询问卫姝事情的真假,卫姝面上一片慈柔,握着她的手安慰,“妹妹别多想,王爷明日便回了,有何问题,你亲自问他便好。”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含糊的态度令宋盈玉心中凉了大半截。


    第二日沈旻果然回来,风尘仆仆,神色匆匆地来到她的小院。


    宋盈玉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被沈旻快步上前扶住。


    隔得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忽然有些害怕,怕那些血,是宋家人的。


    短暂地瑟缩之后,她死死抓住沈旻的衣袖,径直问,“表哥说……说太子被陷害谋反,公府抄家流放,姑母被打入冷宫,而表哥自己也被陛下赶去西南……这,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哭,只感觉到脸上冰凉的湿意。


    而沈旻一顿,皱起了眉,失望地望她一眼,“你也,怀疑我?”


    “也?”宋盈玉不懂他的意思,又听沈旻问,“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


    见过许多次沈旻忽冷忽热、变化无常、避而不言,宋盈玉早不懂他,又谈何信不信。


    她只满心焦急地追问,泪流得更凶,“是不是真的?公府,是不是被抄了,我爹娘弟妹,是不是都被流放了?”


    沈旻沉默。宋盈玉哭吼,“是不是啊?!”


    “主子,陛下还等着您。”门外杨平扬声催了一句。


    沈旻皱眉瞧了瞧他的方向,又转回头,看着宋盈玉哭花的脸,终于叹了口气,疼惜地用力握着她的手,加快语速,“太子的事不可再提。眼下好好安胎,别的不要多想,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你也不要出门。我还得入宫,便走了。”


    说着又捏了一下她的手,而后转身便走。


    “殿下——”宋盈玉呼唤了一声,伸手去抓他的大掌,却没有抓到,眼睁睁看着,总是忙碌的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去。


    他没有给她答案。


    忽而梦境一转,又变成了几日后。


    自两年多前当街拦住沈旻车驾,问他为何不喜欢自己的问题后,宋盈玉已彻底沦为京城笑柄,虽她面上并不在意,其实心里逐渐卑怯,深觉对不起父母。所以她渐渐不爱出门,嫁给沈旻后,也不爱回公府。


    可现在,她想回,也回不去了——她被沈旻软禁了。


    “监守”的关嬷嬷是贵妃派来服侍她的,说是服侍,她看宋盈玉的目光总是透出轻蔑,言辞多以教训为主,像一个刻薄的教习,又或者,代表着贵妃敲打的姿态。


    这样的人,宋盈玉自然不会向其求情。她只借着怀孕的理由,说要吃珍福记的槐花糕、南福坊的酸辣子,又装作肚子疼须得请太医,最终将关嬷嬷,连同其他两位不熟的近身侍女,都骗走了。


    而后宋盈玉与春桐、秋棠翻窗来到庭院角落,又连翻了两道围墙,出了王府。


    或许是因沈旻不在府中,带走了大部分的守卫;而卫姝受贵妃召见,亦携带了些护卫随从在外。宋盈玉只觉得,这次“出逃”出奇地顺利。


    她怀着身孕翻墙,春桐与秋棠很是担心,但在国公府的安危面前,其他的事都只能暂时靠后。


    怕被王府的卫兵发生,宋盈玉一口气走出老远,才靠着一处墙根休息。


    而后春桐借来了一辆马车。宋府出事,旁人借她们马车已是担了风险,并没有再借出车夫。于是只得春桐半生不熟地驾车。


    她们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担心是守卫追来,只得拼命加速,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门庭残败,昔日光辉威武的牌匾,都被拆落下来、砸烂,狼藉地堆在石阶上。


    朱漆铆钉的大门,贴上了封条,宋盈玉进不去,也顾不得哭,连忙折转昭狱——她听说罪行严重而又身份尊贵的犯人,都会被关在那里。


    只是没想到宋府亲人并不在,只有宋盈月与小皇孙,以及其他的几位东宫亲眷、属官。


    危难时刻,能见到哪位亲人都是好的。宋盈玉找到了一位相熟的小吏,苦苦哀求,并再三表示自己并不生事,才被放入死牢,听到了宋盈月的那一番诛心之言。


    那一刻,宋盈玉仿佛整颗心脏,整个魂魄,都被剜走了。


    出昭狱的时候,宋盈玉便已动了胎。本还想去刑部探望父母的,两个侍女说什么都不同意,带她回了王府。


    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个女儿,没有保住。


    梦境复又一转,这次宋盈玉不再疼痛,而是靠坐在床榻发呆。


    门窗紧闭着,透不进一丝风,沉闷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是她在坐小月子。


    忽而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关嬷嬷扬声道,“殿下,您来了。”


    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急速,透露出主人的焦躁。


    本在出神的宋盈玉顿时动了,在秋棠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掀被、起身、离开床榻,动作行云流水,像灵巧的小鹿,更像苍白的,游魂。


    秋棠连忙追上,看宋盈玉一件外衣也未披,甚至连鞋都未穿,就这样绕过屏风,快步走向沈旻。


    而沈旻从没这样生气过,甚至称得上是勃然大怒,往日温润的眼,今日仿似喷着火,开口便是斥责,“宋盈玉,你好大的胆!怀着身孕竟敢翻墙,你放肆至此……”


    宋盈玉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抓着他的手腕,而后低低跪了下去,“王爷,求您,放了我的家人。”


    沈旻的训斥戛然而止,望着宋盈玉哀求的眼,说不出完整的话,“你……”


    片刻后他挥手,将下人屏退,拉宋盈玉,“你先起来。”


    宋盈玉不愿起身,死死跪在地上,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唯一救命的稻草,哭求,“王爷,求您。宋家已经抄没,父亲已无兵权,四弟也年幼,其他宋家男丁都成庶人,皆威胁不到您的大计。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哪怕让他们在京畿做苦力,也好……”


    那一刻沈旻的神色格外复杂,深沉的眼一眨不眨看着她,“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


    不然呢?单独沈晏或许弄错,可宋盈月说的,也分毫不差。何况他们怎么会是旁人,他们是她的亲人。她不相信亲人,又该相信谁?


    宋盈玉不欲争辩,只想抓住机会救人,见沈旻不应,松开手,深深跪伏下去,双手贴地,又将额头抵上手背,“求您……”


    这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代表绝对的恭敬,和极致的诚意。


    但沈旻仿佛被气着了,抓着宋盈玉单薄的肩,将她拉起到自己跟前,逼视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也不知沈旻为何气得那样狠,眼睛都气红了,只忍着双肩的疼,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哀声道,“王爷,求您,放过他们……”


    沈旻挪开了眼,弯腰将宋盈玉抱起,送回床榻,又扬声将关嬷嬷唤入,冷声吩咐,“将窗都封死,围墙也须日夜把守,再让侧妃偷跑出去,杖毙处治。”


    宋盈玉才落回床铺,便猫一样弹起,“殿下,不要——”


    沈旻坐在床边,又将她按了回去,抵在她肩的手,顺势抚上她冰凉消瘦的脸颊,另一手为她盖上软被。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分不清是命令还是劝慰,“宋府的事你不必操心,好生养身才是。”


    宋府的事她不能不操心。宋盈玉再度抓上他的手腕,哀求,“王爷……”


    沈旻望着她浸满哀伤的眼,良久沉默,最后说起了别的。


    第47章 她不想再痛了


    宋盈玉醒来时, 脸上尤染着冰凉的水痕。


    窗外天色暗昧,只依稀透进些雪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过宋盈玉也不在意时间, 只一动不动躺着,默默哭着,回想着她的梦境, 或者说, 记忆。


    她恨错了人,而沈旻,又何曾解释过。


    “你宁愿相信沈晏, 也不相信我?”“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仅仅两个提问, 又算什么答案。


    后来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分明有无数机会, 可他,一次都没有说。


    因为她是一个解闷的玩意儿,所以即便是这么大的事, 也不值得给一个认真的回答么?


    又所以, 后来的时间, 她发疯一样争吵、哀求,最后放下身段引诱他再怀下一个孩子, 只为换得他放过宋家的行为, 都算什么,算她是个笑话吗?


    宋盈玉在静谧中,无声地笑了笑,有些嘲弄,又有些心酸。


    做这些梦总归耗费心神, 连日奔波又大怒大悲,宋盈玉只觉得累,又痛又累,默默淌泪,许久许久。


    直到一声鸡鸣骤然响起。


    鸡鸣了,天亮了,又该面对新的一天。宋盈玉从被窝里伸出手,想要抹去眼泪,而后发现了些别的。


    有人动过她。娘亲或者别的谁,进来看过她,将她轻柔从靠枕上移下,放入床褥,又细心地盖好了软被,让她免受寒冷。


    亲人默不作声、又无处不在的关爱,让宋盈玉心中暖意涌动,也将她前世的噩梦里,彻底拉了出来。


    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在安全温馨的镇国公府,而不是冰冷的秦王府、或者东宫。


    过去的已经过去,沈旻做过或没做过,又有什么打紧。总归这辈子,她已帮宋家改变了命运,公府倾覆的事,不会再发生。


    而她的真实年龄,早已不小了,再不应让家人担心,而是该努力成长为参天大树,给父母亲人遮风挡雨。


    说是要睡上三天,第二日宋盈玉便起身了。雪后初霁,她身披绯色的斗篷,站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像一朵傲雪的红梅。


    孙氏从厨房过来,见到宋盈玉,踩着积雪快步到她跟前,摸她的手心温度,“怎么起来了,冷么?”


    宋盈玉笑着摇头,容光焕发的模样,比那日头还亮。


    孙氏便欣慰道,“想通了?”


    宋盈玉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想通,但她不想像昨夜那样痛苦了。无论是这辈子的沈旻,还是上辈子的沈旻,她都不想去纠缠。她也不想家人担心,于是又笑,“想通了。”


    她和自己分析:


    她恨错了人,沈旻也不曾解释。


    公府的事怪不到沈旻头上,连她的婚事,都是宋家主动求的。可婚后的那些冷待、欺瞒、伤害、痛苦,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付出了很多,而沈旻也替她挡了一箭,挨了她一刀。山中那日,如果不是沈旻,这次就该是她和哥哥的尸身,一起被扔进山溪里——他帮了她,救了他们兄妹两人,且他还救了她数次。


    她和沈旻,扯平了。


    又或者说,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所以她选择,彻底从前世的烙印里脱身,对沈旻,不再爱,不再怕,也不去恨了。


    要往前走,往前看。


    “我想通了。”她望着母亲,坚定而柔和地,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孙氏打量着女儿的眉眼,想起上一次见她痛哭,还是三月风寒的时候。


    每一次大哭过后,她的小女儿,似乎都坚韧了一些。


    孙氏握着她的手,牵她往廊庑走,“既想通了,那便去用膳吧,我们阿玉又瘦了。”


    往宋盈玉碗里夹着她爱吃的小菜时,孙氏遣退下人,终是忍不住问,“你是如何预知,太子将有祸患的?”


    宋盈玉思量片刻,最终选了一个,较为容易接受的理由,“同秦王殿下接触久了,总会知道一些皇子的秘辛。”


    “这……”孙氏面色复杂,一时想了许多,将信将疑。


    宋盈玉也没有说服她的打算,只知道现在爹娘都会重视自己的话,遂提醒道,“秦王殿下还有贵妃娘娘,都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但他们至少不是宋府的敌人。卫家卫大姑娘,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娘亲记得提醒姐姐不要相信她、亲近她。”


    太多的消息冲击得孙氏表情一愣一愣,听到后面又忍不住连连点头,“这种人最难防范,须得小心。”


    见母亲慎重听取意见,宋盈玉倍觉舒心,口中的糖水粥,都香甜了许多。


    用过早膳后,宋盈玉本想出门走走,但孙氏蹙眉道,“恐怕不行,前晚城中便戒严了。皇帝命令,除非受召,大小官员与家眷都得闭门在家,不得出行——你进城的时候,没发现城门严查,且只进不出么?”


    宋盈玉当时沉浸在心伤里,一切又有杨平应对,当真没发现这一点。


    而后她意识到,必然是沈旻早早派快骑知会太和殿。皇帝得知太子谋逆的事,才将京城戒严,避免太子的同党窜通消息、逃跑,甚至是鱼死网破地发难。


    沈旻思虑周全,而高坐龙椅的那位,亦是雷厉风行。现在恐怕东宫诸人、李家、皇后母族,还有其他的几家,都已被抄的抄,关的关,乃至杀的杀了。


    曾经她以为牵连这么多家,是皇帝冷酷迁怒,如今看来,并非全对。


    太子谋逆,未必没有人帮助、或者知情不报——看那山腹别院的规模,与收缴的那些罪证,沈晟单独的力量,只怕无法完成。


    而前世沈晟事发是在两年后,那时的罪证与党羽只会更多。或许,沈旻“陷害”太子谋反的谣言,就是他们散播的。


    无论如何,宋家安全了。宋盈玉轻轻一笑,“那我们便不出门,只在家中赏雪。”


    原本她还想寻机会再去见见沈晟,但形势如此严峻,便觉得还是算了吧:不要冒险,省得被打成太子党,或者牵出她打伤宋盈月秘密。


    *


    太和殿侧殿。


    皇帝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徐标就地斩杀,并派神武、金吾两卫,重重围了坤宁宫、东宫,以及皇后母族。


    此时亲自将太子“押送”到皇帝跟前的,是龙骁卫的副统领。


    皇帝脸色阴沉如墨,见面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抬脚将太子踹翻在地,骂道,“孽障!”


    那一脚极重,且正对太子胸口,当即将太子踹得翻倒在地,口里吐出鲜血。


    原本沈晟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从小到大,他和母后暗地里做过数次出格的事情,不也安然无恙么。或许这次,也可化险为夷,无非就是更费事一些。


    但是皇帝毫不留情的一脚,踢碎了太子的妄想。他忍痛爬起来,跪伏在地,惶恐地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不是有心的……”


    这两日皇帝频繁大惊大怒,踢完太子之后竟有些气喘,扶着御桌歇息,内侍在旁说着“陛下息怒”,小心给他顺气。


    沈晟顺势看去,正看到放在御案上的五色八团龙纹袍,心中一恨,哭诉,“儿臣是被冤枉的!是二弟,是二弟他陷害我!”


    如果不是沈旻和他的亲卫,沈晟根本不会失败被擒,更不会毫无逃跑机会地,被押解回京。他不恨沈旻又恨谁。


    皇帝推开内侍,将那叠色彩鲜妍、龙纹栩栩如生的帝王之袍,劈头盖脸朝太子砸去,“你当朕是蠢的吗!”


    沈晟仍在磕头、狡辩,“儿臣不敢!但是儿臣,当真是被陷害的!这龙袍,是二弟放在儿臣的别院内……”


    他并不指望一句谎话便能骗到皇帝,至少得挣扎一番,拖到母后、太子太傅、外祖舅舅,或者别的谁,来救他。


    见长子如此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皇帝反而冷静下来,挥挥手,示意诸臣退下,而后弯腰,掐住了太子的脸。


    寂静中皇帝的脸别有一股阴鸷,连嗓音,都显得阴森起来,“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你那好母亲,做过的事么?”


    沈晟心中一惊,脸色一白,惊恐地看着天下至尊。


    皇帝道,“十八年前,老二才三岁,因他书背得好,朕夸他天资聪颖,你们便给他下毒。”


    “九年前,老二十二,进献了一片策论,朕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们便让李毅在江州杀他。”


    “半年前猎场的事,也是你与皇后主谋,嫁祸给北狄。”


    “这些,你们以为,朕都不知道么?”


    皇帝每说一句,沈晟的脸便白了一分,到最后已是毫无血色,像个死人。若说方才他还耍着心机,这会儿已是惶恐难当、毛骨悚然。


    他终于意识到,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堂,他父皇才是最可怕的人。


    “父皇……”皇帝的手分明只是掐着他的下巴,但沈晟觉得,好像自己的嗓子也一起被紧紧掐住了,嘶哑得发不出声。


    沈晟瑟瑟发起抖来,再也不敢说任何栽赃之语。


    皇帝的眼神,深不见底,冷道,“朕不处置你们,起初是因你是朕二十五岁才有的,第一个孩子,你外祖家也正当用。”


    “后来便是因,朕想看看,你和老二,到底谁能走到最后。”


    就像养蛊一样,放任他们厮杀,留到最后的,才是最堪用的蛊王。


    “但是,朕没想到。”皇帝的嗓音一沉,狠狠将沈晟甩翻在地,“你居然敢谋逆!”


    他能接受后宫争斗,也能接受皇子互相算计,唯一不能允许的,便是谋逆!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至尊龙袍,只有他能穿,这十二旒冠冕,只有他能戴。只有他,才是皇帝!


    “朕的天下,也是你能肖想的?”皇帝睥睨着问。


    沈晟爬起来,重新跪好,抖如筛糠。


    “你比不上你二弟一半聪明……不,你就是个蠢才。”皇帝最后失望地看他一眼,拂袖,“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沈晟的世界,毁灭了。


    *


    雍州,某处临时驻扎的军营。


    流民临时拼凑的暴动队伍,到底是乌合之众,对付起来不难。宋青珏指导了沈晏几日,终于放心与他分兵,留下参军给他,自己请命带了一半人马,追击另一支匪寇。


    沈晏得以有机会,询问那日崖下发生的事。


    他问的,是彼时随宋青珏一道下崖的斥候。


    月明星稀,朔风凛冽,空中满是篝火的烟味,与兵戈的肃杀之气。


    沈晏坐在一道土坡上,膝头横着自己的刀,铠甲被火光照亮,神情冷静,相比皇子,终于更像一位少年将军,“那日下崖,宋将军的妹妹,可是发生了什么?”


    斥候站在坡下的位置,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日你死我活的时刻,大家都杀红了眼。小人也不知宋姑娘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她忽然无比激动,举着刀要杀谁,秦王殿下阻止了她……”


    “她要杀谁?”沈晏茫然,心里渐渐滋生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他总以为,自己和阿玉表妹亲密无间、是世上最相知、相亲之人。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被排除在了宋盈玉的秘密之外。


    而那个秘密,他的二哥,却见证了,参与了。


    可分明,他才是阿玉的未婚夫。


    沈晏皱眉:妒忌不是好事。他努力克制,又问,“然后呢?”单只斥候说的那样,不至于让宋青珏催他提早成亲罢?


    斥候面露犹豫,不知当说不当说。他并不知晓,沈晏与宋盈玉已定了亲,纯是觉得不好伤了宋家姑娘的名节。


    但四殿下又不是外人,而是宋家的外甥。于是斥候最终道,“然后……然后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抱在了一块儿。”


    见沈晏脸色忽然极为不好,他又下意识磕磕绊绊地补救,“或许是……秦王殿下受了伤,气力有所不济,而宋姑娘又太激动……王爷才只能用这种方式……按住她吧……”


    但沈晏已听不进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也黑了好半晌。


    *


    十一月二十六,是李家流放的日子。


    虽李二姑娘暂未与太子成婚,李家算不上太子的“妻族”,但李老大人作为太子太傅,与太子的事多少脱不了干系。


    李老大人听闻事发后决然自缢,留下一番血书力陈李家并未参与,且他亦是刚刚知晓、并已劝阻太子。但皇帝仍是判了李家十岁以上男丁尽皆处死,其余家眷悉数流放。


    结局之惨烈,比上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歹自幼相识,宋盈玉决定去送送李敏。


    外面天还未亮,春桐给她系着斗篷,鼓着脸颊小声嘀咕,“那李三老欺负姑娘,姑娘还去看望。”


    宋盈玉故意逗她,说笑道,“不是我欺负她么?”


    春桐瞪了眼自家姑娘,不甚服气,极其认真,“姑娘才不会欺负人,再说,那也是李三先使坏。”


    宋盈玉忍俊不禁,笑了会儿,叹息道,“流放啊,前路不知生死。设身处地地想想,若遭流放的是我们,也会希望……”


    春桐慌忙捂住她的嘴,“呸,呸!不吉利的话姑娘可不要说。我们才不会遭流放!”


    宋盈玉有些惘然,而后振作道,“只去看看,便当散心。”


    秋棠在旁收拾着出行的东西,“去看看也好,姑娘虽与李三姑娘打打闹闹的,但也不是没有感情。那李三姑娘也没大的坏心眼,上次还带着礼物来道谢呢。”


    为避免影响行人,流放之犯都是夜里或一早出发。宋盈玉已打听到李家出城的时日,于是主仆三人早早坐上了马车出门。


    这是今冬的第二场雪,大如鹅毛,苍茫无边,只怕行路的人,更加难熬。


    宋盈玉透过窗缝望着外边的雪,想起公府流放时,是清蝉初鸣的早夏。那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来相送。


    说是见见李敏,其实不过是,略略偿还上一世未了的遗憾罢了。


    送别的地点就选在西城门下,一则是大雪难行,宋盈月也不想去得太远,二则是,光明正大地与李家人接触,也可免得皇帝怀疑。


    宋盈玉在车上坐了片刻,车夫道,“三姑娘,他们来了。”


    “外面冷,你们便别下来了,我去去就回。”宋盈玉对两个婢女说了一声,自己灵巧地下了马车,走入风雪,站到城门一边。


    数名刑部的衙役押送着李家数十口人慢慢行来。青壮男丁皆已处死,李家剩余的,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身上带着木枷,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步履蹒跚着,表情或麻木,或绝望,也有的连声哀哭。


    宋盈玉只看了一眼,便目不忍视,侧过头,伸手压住兜帽边缘,既是遮挡风雪,亦是盖住自己眼眶泛红的模样。


    片刻后李家人走过城门,到了宋盈玉跟前。


    宋盈玉喊道,“李敏!”


    李敏抬头,瘦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眼漠然看着宋盈玉。


    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过来盘问,宋盈玉从容应对几句,那人确认她只是送别,便打开李敏的木枷,让到了一边。


    身上值钱的东西,连同锦绣斗篷,都已被抄走,李敏瘦骨伶仃、衣衫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冻死。但她看着宋盈玉的目光仍是冷漠的,连嗓音都有些嘶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宋盈玉轻轻一笑,“是啊,我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来看看,昔日风光的李三小姐,今日多么凄惨,多么可怜,多么叫人觉得好笑——”


    一句话成功地将李敏那死气沉沉的眼睛,气得鲜活了,身体都气得发抖,怒瞪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表情却柔和真挚起来,深深凝望着她,“所以李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然后来到我面前,骄傲地告诉我,‘宋盈玉,你是个瞎眼的笨蛋!’”


    没想到宋盈玉会这样说,李敏苍白的唇张着,眼眸颤着,眼眶泛红,而后蓄满了泪水。


    天实在太冷了,而李敏确实穿得单薄,放眼看去,李家每一个人都单薄得随时能被冻死。宋盈玉一时不知帮哪一个好。


    帮得过了,又恐皇帝将她打为李家的同党,牵连宋家和姑母。


    最后她只能强忍酸涩,看着李敏一人,将一件下人穿的粗布衣裳,披在了李敏肩头——皮毛绫袄之物,李家人留不住,反而容易惹祸,这件是宋盈玉特地拿的。


    帮李敏将衣裳穿好,宋盈玉扬声道,“凉州是我宋家世代拼杀的地方,日后我与四殿下会去那里游历,届时去探望你们。”


    这话也是特意说的,确保差役们能将李敏一家平安送到凉州流放地,至少,不要途中苛待、加害。


    李敏眼中的泪终于滚落,打湿衣襟,又落在宋盈玉手背。


    李家遭难,旁人唯恐沾边,不曾想来关怀她的,居然是宋盈玉这个死对头。她希望她,好好活着。


    父母早逝,仰人鼻息;兄长好赌,如今更是丧命,连她自己也被流放。李敏觉得生命没有了光,但这一刻,宋盈玉变成了那一道光。


    李敏哽咽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笑到最后。”


    官差催促,“该走了,别误了时辰!”


    李敏用力抹去眼泪,转身决然走向走向自己的命运,几步后忽又回头,匆匆到了宋盈玉跟前。


    “我欠你一个道歉。”李敏压低声音,抓着宋盈玉手腕,认真道,“待秦王返京,也帮我和他……说声抱歉。”


    第48章 她不想原谅他


    李敏走出老远, 宋盈玉还在想,李敏“抱歉”于沈旻的,到底是曾经的出言不逊, 还是那句“秦王害死了我爹”。


    秋棠不放心,下车追过来,拉她, “姑娘你发什么呆, 小心冻坏了。”又拂去她身上的雪花。


    宋盈玉笑了笑,“李敏托我帮她带话,没什么大事。我想念青麟和容容了。一会儿去买些他们爱吃的零嘴。”


    他们遭流放的时候, 一个十五,一个十一, 都是比李敏,还小的年岁。


    *


    抵达青州后, 沈旻快刀斩乱麻地,仅仅用了十八日的时间,便处理完了沈晟留下的诸多烂摊子, 连带给雍州那边出谋划策, 帮助彻底解决匪患。


    当然, 胸前本不深的伤口,也养好了。


    留几名官员监督后续事宜, 沈旻返京。


    天寒地冻, 沿途都在下雪,冰冷的天气却未能让沈旻冷静。离京师越近,他越感觉,自己心里滋生了紧张——当年皇帝考校他功课的时候、被李家人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这般紧张。


    先前周越押送太子回京, 并未入城,在城门处同前来接应的卫军交代后,便折返青州,依旧护卫在沈旻身旁。


    他与沈旻虽是主仆,却也算互相救过性命、交付情义的朋友。所以周越看着沈旻手里半天没翻动的书页,明白此刻即便他面色沉稳依旧,心里只怕思绪翻涌。


    而这翻涌,一定和宋三姑娘有关。


    离京城还有


    数里的时候,雪渐渐停了,彤云缓缓消散,透出稀薄的天光。


    坐久了觉得全身发麻的周越,也下车骑马、活动筋骨。


    沈旻终觉得沉溺紧张情绪毫无益处,放下手中聊胜于无的书本,看向坐于对面的周越,“你去一趟国公府,问一问宋盈玉,是否愿意来……”


    他以为自己足够从容持重,没想到说到这里忽然磕绊了一下,声气便弱了,“……接我。”


    他的手指,也因为不该有的用力,而将书页揉皱。


    好在周越并未就这一点流露异样表情,反而忧沈旻之所忧:宋三姑娘会愿意么?


    但他并未多说,轻轻应了一声“是”,打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雪后初晴,宋盈玉欲带弟妹在庭院中堆雪人、打雪仗。


    宋青麟和宋青珏一个脾性,喜欢端着小大人的模样,嫌玩雪幼稚,要在房中读书。


    宋盈玉笑着戳了下他脑门,由他去了。于是只她和宋盈容两人,并几个婢女,在庭院中拿着雪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盈容脸颊红扑扑,又圆嘟嘟的,像个苹果。宋盈玉捏了下,笑道,“我们容容真可爱!”


    宋盈容抱着她的腰,眼睛亮晶晶,“三姐姐也真好看,整个京里最好看!”


    笑得宋盈玉脸上像开出了花。


    正是这个时候,有婆子来禀报,说秦王府的周统领求见宋盈玉,正在前宅正厅里等着。


    宋盈玉纳闷:周越?他来做什么?


    前日孙氏和姨娘前往大相国寺上香,大雪封路,这会儿还未回府。家中也没别的能主事的主子爷们,宋盈玉拍拍宋盈容,让她自个儿玩耍,而后独自去往前宅。


    周越依旧身着铠甲,刀一般挺在厅堂的大圈椅上,不说不笑的,弄得旁边的宋府管事有两分尴尬。


    宋盈玉示意管事退下,知道周越不是废话的性子,索性直接问,“是王爷有什么事么?”


    周越站起身,面上多了几丝慎重。怕吓着宋盈玉,语气都放轻了,“王爷返京,快到西城门了,派我来问问,姑娘是否愿意去迎接他。”


    一时间宋盈玉很是茫然,下一刻心中又有了些猜测,弯着红润的唇笑了笑,“家中正忙,我走不开。麻烦周统领转告,请王爷见谅。”


    周越脸上的小心之意收敛下去,一丝不苟看着宋盈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不愿意。


    宋盈玉坦然地任他打量,依旧在笑。


    周越懂了。主子和宋姑娘之间,必然有着巨大的误会,虽然主子在极力解除,但宋姑娘并不愿放下芥蒂。


    清楚宋盈玉当真不会去接,周越也不久留,“我知道了,这便回禀王爷。告辞。”


    说着略一拱手,转身就走。


    望着周越利落的背影,宋盈玉斟酌片刻,喊住他。见周越回头,便温和道,“雪天出行不便,既见到了周统领,还劳烦你再帮我转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见过李三姑娘了,她托我替她,向王爷道一声歉。”


    “第二件事,王爷多次助我,我铭感五内,请替我对王爷说声感谢。”


    周越望着宋盈玉,看到了她眼中的柔和。虽他不知沈旻和宋盈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他感觉到,宋盈玉好似什么都放下了。


    所以在这一刻,将所有的话说尽。


    可她放下了,他家王爷怎么办呢?


    周越一时心情发沉,他从来不是多事的人,然而沉默良久,却终忍不住说,“其实王爷他,很在意姑娘。”


    宋盈玉笑了笑。在意么,或许吧。能影响什么吗?不能。


    她道,“我送将军出门。”


    周越骑着快马,又麻利地原路返回。


    沈旻的车驾早已抵达都城,只为了多与宋盈玉相处一会儿,未曾入内,就停在城门边上,惹得守门的卫军校尉纳闷良久。


    听亲卫说周越回来了,闭目维持镇定的沈旻睁开眼,推开车窗,期待地问,“她来了么?”说着看向他身后。


    他身后,没有佳人,只有冷冽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门洞。


    而周越沉重乃至同情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旻搭在窗棂的手蓦地用力,指甲被冬日冻得坚硬的木料硌得生疼。他脸上的期盼一点点消失,眼里的光彩,也被浓重的阴郁取代。


    其实他明白的,上辈子的伤害太深太广,即便解释清了他并未构陷太子、害过宋家,还帮忙救助宋青珏,宋盈玉亦不一定会冰释前嫌。


    但他还是想要去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而宋盈玉的反应给了他重重一击——哪怕他并未陷害太子祸及宋家,哪怕他和卫姝没有男女之情,哪怕明白他有心弥补,她都不想和他再续前缘。


    她不想原谅他。


    这种认知,让沈旻心如刀绞,疼得他几乎想弯下,从来没有屈服过的脊梁。


    周越瞧着沈旻的反应,思虑片刻,咽下了宋盈玉托他转告的话,只道,“殿下,回府吧,大家都等着您。”


    沈旻听他哄慰,抬起了头,浅浅勾唇,却笑的比哭还难看。眼睛似在看周越,又似乎没在看他。


    主随两相对无言,好半晌,沈旻才道,“先回宫交出青州的差事,待明日……不,后日吧,明日化雪她会冷。后日你去公府,便说,我请她见一面。”


    他重生而来,便是为了宋盈玉。无论如何,总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还有许多误会没有解除,卫姝这个棋子还没用上,他总要试一试。


    他……不会放弃。


    *


    京城繁华,不少人家已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马车骨碌碌走在湿冷而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半个时辰后才到皇宫。


    宫内气氛肃杀,从宫门职守的侍卫,到抬辇的太监,全都是面色沉重,不敢随意说话。


    可见经历了怎样一番血腥杀戮。


    沈旻并不意外,坐上避风的温暖轿辇,到了太和殿。


    皇帝的近身内侍出殿迎上沈旻,望着这位最为有力的储君人选,神情恭敬,柔声笑道,“殿下,您可回了。”


    又担忧地嘱咐,“陛下近来圣体抱恙,一会儿殿下记得好生体恤几句。”


    沈旻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无有情绪。


    虽他远在青州,但也知道京城的情况。皇帝因太子一事大惊大怒,谋逆的长子,包庇的皇后与国丈一家、知情不报的李家……哪样都够皇帝急火攻心好几回。


    他不在京中,皇帝想让即将受封晋王的三皇子做个助力,结果神武卫找了一晚上,才在一家青楼找到搂着两个妓子睡得正香的沈昊,得知消息的皇帝又气得摔了茶杯,将丽妃召来大骂了一通。


    他总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天命之子,其实已经五十岁,不年轻了,这么气下去生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旻进入皇帝卧房,绕过金碧辉煌的江山如画大座屏,见到半躺在龙床的皇帝。


    皇帝没睡,正披着外裳靠在龙纹大迎枕上,低头翻阅几封奏章。


    沈旻入内,并未恭谨的低头小步急趋,也未立时行礼,而是打量了几眼房内的装饰。从雕刻龙翔九霄的床柱,看到色泽尊贵的赭黄钦被,再到织金绣龙的靠枕,最后视线落到皇帝身披的十团龙纹袍上。


    皇帝察觉了他的动作,阴鸷地冷笑,“怎么,老二,你也对朕的东西感兴趣?”


    沈旻看向皇帝。一个月未见,他似乎又苍老了些,鬓边发丝现出更多的霜华,脸色也有些病态,但那眼神,还是强硬高傲的。


    沈晟谋逆,皇帝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哪个儿子都想怀疑一下,稍有风吹草动便想杀人——就和上辈子一样。


    沈旻笑了笑,笑容既冷且静,介乎讥嘲和无所谓之间,“父皇误会了,儿臣不曾。”


    他只是在想,那些东西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不如冬日和宋盈玉相拥着取暖的一夜。


    皇帝被沈旻的这一笑气得心头火起,想起来,这个儿子比他的大哥三弟还要不省心。


    最堪用的蛊王,也确实最危险。


    但沈旻流露出的那点不在意,却又让皇帝觉得,他确实没有贪图皇位。


    当真如此吗?皇帝不敢轻易相信,眯眼审视着沈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哥有不臣之心?将老大人赃并获,全在你的算计之中?”


    甚至只派旁人押解沈晟回京,自己远去青州,也是为了既能避开他的雷霆之怒,又能躲开京城错综复杂的麻烦。


    当真是好深的心计。这心计,以及这心计背后透出的果断与冷酷,让皇帝忌惮。


    沈旻又是一笑,“父皇,这不重要。”


    皇帝一噎,有种他在忐忑不安,沈旻却游刃有余、还能指教他的倒错感。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谁是强大镇定的皇帝?


    这种劣势让皇帝深深皱眉,眸光阴沉而冰冷。他现在几乎觉得,沈旻顺水推舟前去青州,也是一种示威,告诉他,除了秦王,他再没有一个堪用的儿子。


    皇帝被自己的推断气得咬牙,即将大怒。


    沈旻将他的一切心思看在眼里,平静打断,“父皇不必猜忌,我当真没有觊觎之心。”


    他为什么要觊觎,确定会是他的东西?


    去青州一是为了省心,懒得再和沈晟那点破事纠缠;二则是,给宋盈玉时间平复。


    当然了,隔岸观火、看皇帝闹心,只是顺便的事情。


    “我想要的,”沈旻抬眸,定定看着皇帝,“是宋盈玉。”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冷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有悖人伦的夺妻之语,但皇帝却被惊得龙睛一眯,“你说什么?”


    沈旻镇定重复,“我要宋盈玉。”


    皇帝一眨不眨审视着沈旻,沈旻坦然回视。虽他靠自己的能力也能得到宋盈玉,但他不想委屈她。父命之命、媒妁之言,亲人的祝福,百姓的承认,他全都要给她。


    他要皇帝再下一道圣旨,堂堂正正地迎娶宋盈玉。


    看了儿子半晌,确信他没有说谎,皇帝笑起来:只是想要弟弟的未婚妻,倒是比想要皇位,好接受多了。


    他这儿子,亲自把软肋亮出来送给他,打消他的猜疑,未尝不是一种极致聪明的以退为进。他都欣赏到,有种非把皇位传给他不可的想法了——当然,得在他百年之后。


    想到自己会死,皇帝又心生不甘,面色阴郁起来,“那你便凭你自己的能力去抢吧,抢到了,就是你的。”


    又开始养蛊了。沈旻眉梢微动,唇角勾起,“多谢父皇。”


    皇帝没了和沈旻说话的兴趣,甚至没让沈旻述职,心中想着世上可有长生之法,嘴中淡道,“你退下吧。”


    沈旻却没依言离开,而是道,“父皇,儿臣想去见见皇兄。”


    ——许是因这辈子,沈晟没来得及集结东宫与诸太子党的势力起兵,皇帝还留着他性命。


    他想带宋盈玉去见见沈晟,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报仇。


    第49章 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沈旻。这个节点, 若是旁人想见沈晟,他会怀疑是否是同党,但他这个儿子, 绝不会是。


    沈晟多次谋杀沈旻,他虽明白,但未严加处罚, 确实亏欠了沈旻。皇帝道, “挑个你方便的时间,自去吧。”


    沈旻告退,走到屏风的时候, 皇帝忽又加了一句,“对了, 不要伤你四弟性命。”


    看来在皇帝心中,沈晏的能力大不如他。沈旻笑了笑, 想起他平定太子之乱,日夜兼程、火速赶回京师的那日,恰巧遇到了离京的沈晏。


    那时沈晏早已同他关系恶化, 看他的眼神很冷, 说出的话也含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 必定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回父皇, 儿臣明白。”沈旻弯唇答了一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是不想伤沈晏性命,前提是,沈晏不会再挑拨他与宋盈玉的关系,制造他与宋盈玉的误会。


    离开太和殿后, 沈旻自然去了景阳宫。


    当皇宫别处都弥漫着凝重肃杀时,景阳宫却是洋溢着隐约的喜气。皇后被鸩杀,太子关入死牢,多年大仇得报,从贵妃到下人,俱是扬眉吐气——只是没那般喜形于色罢了。


    见沈旻来到,关上外间的门后,华裳喜极而泣,“殿下,太好了……”


    沈旻面上却没什么喜悦,平静地看向贵妃。


    贵妃依旧端坐在明间的大椅上,面无表情。压抑得久了,即便遇到喜事,她也忘了怎么真心去笑。


    何况儿子叛逆,她也没那般想笑。


    但是沈旻又那么利落地,用一种巧妙的方式,解决了仇敌。似乎也不该冷待他。


    然若夸奖他吧,又说不出。


    贵妃心情五味陈杂,不知如何面对沈旻,干脆举杯喝茶。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很有几分漠然。


    沈旻对这漠然习以为常,也没坐下来,与母妃说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体己话,只站在下首的位置,道,“过不了多久,父皇便会立我为储。母妃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拿到,你总该,接受我娶宋盈玉了。”


    又是宋盈玉。贵妃秀眉一蹙,怒瞪沈旻,而后在沈旻不动如山的姿态面前,败下阵来。


    他太冷静,近乎冷漠,又太镇定,近乎镇压。


    这个儿子,变得很不一样,身上有一股,强大威严到,令贵妃心生畏惧的气势。


    沈旻无视了贵妃的情绪,就如同贵妃从前对他做的那样,只道,“儿臣说的接受,是指,母妃心甘情愿地接纳,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好,而不是表面容许,却在背地里教训、惩罚,乃至伤害她。”


    虽沈旻语调平静,但贵妃仍感受到了不甚恭敬,乃至忤逆冒犯,皱眉恼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沈旻!”


    沈旻道,“您知道我没有胡说。”


    贵妃眉头拧出深深的纹路,气得不住喘息,然后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沈旻说得对。


    她不喜欢宋盈玉的个性,嫌弃她任性张扬、忌讳她单纯天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而且宋盈玉还是她儿子违抗她的证明,光只站在那里就让人生恼。


    何况为什么要接近情爱,情爱只会让人受伤、绝望。她不再有,也不想她的儿子有。


    如果沈旻当真只因“心爱”娶了宋盈玉,她或许也会真的找机会将之除掉——哪怕最后她对沈旻妥协,也会不甘地找宋盈玉麻烦。


    沈旻,太了解她了。贵妃望向儿子,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沈旻迎着母亲的视线,又道,“儿子这一生只这么一份喜欢,便当我求您。”


    忽然退让的语气,让贵妃的心情一时发软。


    很快她素来的强硬占了上风,只问,“若我不答应呢?”


    沈旻笑起来,眸光点点深沉,“母妃会答应的。”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日头已彻底挣脱云层,撒下白晃晃的光芒,又被街道屋瓦上的积雪反射,一时有些刺目。


    沈旻微微眯眼,不紧不慢从马车下来。


    这尚是秦王立府后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回归时满府属官、内侍尽皆出动,恭迎主人。


    可惜这些人里,没有宋盈玉。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但愿以后,会有。


    “这几日我都在府中,张旭,把积攒的公务、折子送去书房。”


    “周越,准你一天假,好生休息。”


    沈旻一一吩咐着,率先走入府门。待到进入葳蕤轩,身边只剩杨平,他深沉了眸色,道,“吉州有得道高人,擅神仙术,能制仙丹,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你找个法子,将这消


    息传到父皇耳中。”


    上辈子太子谋逆后皇帝沉迷服丹,这辈子,他无非是让事情提前一些而已。


    明白沈旻话里的意思,杨平眼眸一颤,心中一惧,也不敢多说,只道,“奴才遵命。”


    杨平走后,沈旻望了会儿庭院中那株覆满白雪的泡桐,唇角微弱地勾了一下。


    外部的麻烦都已解除,接下来,端看宋盈玉了。


    *


    雪过后迎来响晴。寒风裹着冰霜的冷,吹过湿漉漉的大地,把日光都冻得没了温度。


    这天气,活泼如宋盈玉都不想出门,在四妹宋盈莹房中玩耍,同她一起看话本子。


    第二日,积雪消融不少,露出潮湿斑驳的地面。想到母亲与姨娘今日或许会返家,宋盈玉便派出管事去接。


    那管事前脚才走,后脚周越便又来了。


    宋盈玉叹了口气:她便知道,沈旻这尊大佛,没那么好打发。


    可是,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呢?


    宋盈玉浅浅叹了口气,让秋棠给自己披上斗篷,带上暖融融的袖笼,不紧不慢往前宅去。


    屋檐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又往下滴着雪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沿路遇到不少下人,俱都亲热地同她打着招呼。喧嚣却让宋盈玉心情宁静下来。


    前宅待客的厅堂,周越依旧挺拔地坐在上次那张大圈椅上,也不喝茶、不说话。


    宋盈玉跨过门槛,揭下斗篷的兜帽,让管事退下,而后看向周越,“周统领。”


    周越早已站起身。上次的拒绝让他此时神情谨慎了些,开口依旧是利落的,“王爷说,请姑娘一见。”


    宋盈玉点点头:见见也好,有些事情,终该有一个了结。


    回想之前的事,宋盈玉大概能够猜出,沈旻是在中秋左右重生。


    既他重生了,那他靠自己的能力就能除掉沈晟极其党羽,根本无需拉拢宋家;而他也说,对卫姝没有男女之情……


    所以,他对她频频示好、帮助、相救,甚至不惜被砍一刀,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宋盈玉拒绝去想。


    也没有意义——一切,都过去了。


    但沈旻还有所执着,那她便去见一见,和他说清吧。


    这是去了结前世的恩怨,自然不能携带旁人。交代好婢女奶娘后,宋盈玉坐上马车离开,不多时便到了王府角门,被软娇抬着往里。


    这次她被带去的不是葳蕤轩,而是凝香居——她上辈子在王府的居所。


    沈旻亲自站在院门前等待。既捅破了窗纸,他也不再掩饰,一眨不眨看着下轿的宋盈玉,目光深长得,仿佛能穿透前世今生。


    但宋盈玉很是平淡,无论是对这昔时旧宅,还是对沈旻眼中满溢的情绪。


    而沈旻最终也只是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手炉,千言万语化作简单的一声浅笑低语,“冷么?”


    “有点儿。”宋盈玉没有拒绝,握着暖烘烘的手炉,也未刻意回避看向他。


    大约是下朝刚回来,沈旻还未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朝服。一袭绯色圆领袍,前胸双肩团着威武的蟒纹,金玉革带束出利落的腰身。


    从前宋盈玉极少看见这身衣服,毕竟作为妾室,当她见到沈旻时,沈旻往往已在葳蕤轩见过王妃、换上了素雅常服。


    如今看来,这身蟒袍确实尊贵出挑,也不知沈晏穿上时,会是什么模样。


    宋盈玉弯唇。


    见她笑,沈旻很想拉拉她的手,还是忍住了。他是特意穿的这一身衣裳,毕竟宋盈玉喜艳色。观她微笑的模样,想来确实满意这身红,那他以后多穿。


    沈旻带她往院内走,伸手遮在宋盈玉头顶,替她挡去屋檐滴落的水珠,说着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觉难得的话,“在想什么?”


    必然不能回答在想表兄。宋盈玉不欲节外生枝,只想早些把话说开,遂软声笑道,“在想一会儿该如何和王爷说清。”


    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旻神情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柔声道,“说过会给你交代,一会儿你扮作我的侍女,我带你去见沈晟。”


    想起沈晟,宋盈玉心头起了火气。之前那一刀没有劈到想劈的人,多少有些不甘。


    但她又不欲再欠沈旻,略一犹豫,道,“多谢殿下,只是沈晟总归快要死了,臣女便不去了。”


    料到她会拒绝,沈旻也不失望,只轻笑了笑,“去罢,不必觉得为难。原本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他便这样温柔地,说出惊人之语,“去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宋盈玉蓦然,瞪大了眼。


    尽管想要彻底撇除前世,但这一刻,宋盈玉最深刻的记忆复苏,想起了她没绣完的肚兜,想起了她对女儿的期待,更想起了,那遗憾、痛苦的离别。


    她无法拒绝。


    沈旻带宋盈玉进入凝香居花厅,炭火的温暖瞬间裹紧了宋盈玉,也驱走了她心中的悲戚寒冷。


    然后她注意到了新的东西。


    沈旻启程去青州前,已安排云裳将这凝香居布置一番,此刻这里的高几矮桌,花瓶帘帐,挂画摆件,连香炉里飘起的香雾味道,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宋盈玉微微一怔,看向沈旻。但沈旻并未刻意地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她,只站在几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玉瓶里新插的腊梅花,眼露追忆的神色。


    宋盈玉收回了视线。


    沈旻转头微微一笑,“衣裳已放在卧房内了,你进去更换吧。”


    宋盈玉面露感激,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卧房内的布局,乃至每一件家什,檀木床、红绡帐、玉画屏……都和从前半点不错。甚至罗汉榻上,还放了个橘猫绣样的抱枕。


    宋盈玉不欲多看,只拿起了放在床榻上的,一套侍女的衣服。


    那是秦王府普通侍女所穿的样式,青绿撒花对襟袄,月白短袖背子,厚厚的破裙。


    冬日衣衫繁复,宋盈玉只脱下斗篷与外衣,很快将衣裳穿好。


    而后云裳进来,给宋盈玉行礼,“奴婢给姑娘梳头。”


    她的样子同杨平一样,十足恭敬,令宋盈玉不惯,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而是笑了笑,“有劳。”


    云裳给宋盈玉梳的是双丫髻,她的手法娴熟之外,又特别细致温柔,梳的时间有些长了,让宋盈玉不禁出神。


    她想起给她梳过发的几个侍女,秋棠轻柔,春桐麻利;进入东宫后有个叫竹影的,却好像和梳子有仇,很难梳出好看的发髻……但她却是,宫里对自己最好的人。


    “好了。”随着云裳的一声低语,宋盈玉回神,看向铜镜。


    低低垂在脑袋两侧的发髻更显脸圆眼大,让宋盈玉仿佛小了两岁,嫩生生的。


    沈旻看见她时,目光更加温柔,笑道,“你这模样,让我想起来,你自幼生得玉雪可爱,叫人……喜欢。”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沈旻感觉心尖有些颤抖。毕竟这是两辈子加起来,他第一次隐晦地当面述说爱意。


    第50章 说明真相


    沈旻想起, 他的父皇母妃教过他筹谋算计,教过他统御四方,却没有教过他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


    上辈子, 他似乎从未对宋盈玉说过,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这辈子的这一刻,他也只敢, 隐晦地试探。


    宋盈玉很是配合, 同他一起遥想当年,“是啊,我也记得, 二哥哥向来待我好,我十分感激。”


    她又唤回了二哥哥, 她的眼里,有柔顺, 有笑意,却没有真的动容。


    慢慢来。


    沈旻没再开口,转头拿过案上的一条长鞭, 像从前的宋盈玉那样, 将之系到了自己腰间。


    宋盈玉盯着沈旻的腰, 有些诧异,待他走出了门才想起跟上他, 提起裙子匆匆追上去, 走到他身侧,疑惑道,“死牢会让人带兵器进去么?”


    这长鞭,应该就是报仇的工具了。


    沈旻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宋盈玉的步伐, 温柔道,“我有办法,不用担心。”


    宋盈玉便不再多问了。


    两人在院门口见到杨平,对方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一手抱着沈旻的黑色狐裘,望着两人的眼神,恭敬得近乎谄媚。


    沈旻亲力亲为,将食盒提在自己手中,又把狐裘接过,递给宋盈玉。


    宋盈玉怀抱柔软的狐裘,只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昭狱。下马车前沈旻将狐裘披在身上,站起身时,高大挺拔的身姿被狐裘整个拢住,确实看不见腰间的长鞭。


    宋盈玉提着食盒,跟着缓步而行的沈旻,一前一后,穿过几层守卫,进了狱门。


    这里是最为阴森绝望、死气沉沉的地方,所囚犯人连喊冤都不会发出,一个个躺在乱草堆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狱卒手持火把在前方领路,沈旻回头看向宋盈玉,柔声问,“会害怕么?”


    前世已经来过,当时她和春桐秋棠三个弱女都走过了,遑论此刻身边站了个真龙天子。宋盈玉摇头。


    沈旻仍是停下脚步,等宋盈玉到了身边,同她并肩而行,而后到了死牢最深的地方。


    长久的囚禁、阴暗、屈辱、绝望,令沈晟时而浑噩、时而癫狂。


    他本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好半晌才缓缓转头,然后在认出沈旻之后,猛地爬起来,野兽一样嘶吼着扑向沈旻,“我要杀了你!”


    但两步后便没了力气,软倒在地上——长久的关押令他孱弱;何况狱卒为了好管理他,偷偷在他饭菜里下了会让人无力的药物。


    沈晟只能盘腿坐在地上,粗喘着气,蓬头垢面,只有那依旧还挺着的脊背,能看出昔日储君的风采。


    沈旻挥手示意狱卒退下,转头温柔看向宋盈玉,知道她最关心什么问题,便也直说道,“你那日翻墙出秦王府,可有听见什么响动?”


    宋盈玉回想着,那时她确实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还以为是王府亲卫追来,逃得更快了。


    但沈旻特意提起,或许意味着,其中有着误会,或者玄机。


    宋盈玉抿唇,轻轻点头,“听见了类似铠甲、兵器撞击的声音。”


    沈旻脸露遗憾的笑意,嗓音沉缓,“那是我派给你的暗卫,在与沈晟的余孽战斗。”


    仿佛有巨石砸下,在宋盈玉的心湖激起轩然大波。她懵然地看向沈旻,脑海里晃过他曾对她说过那些话:“京中局势收紧”“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就是因为这个?


    沈旻深深叹息,“御史台告发沈晟谋逆,牵连公府。我为了你与女儿的安全,设了三道锁,第一道是卫姝与王府护卫,第二道是凝香居的下人,第三道,是暗卫,但……”


    宋盈玉明白了。


    ——但都被这样那样的理由,破开了。沈旻在奉旨查案,卫姝被贵妃召走,府兵也大多在外,而后宋盈玉设法遣开下人,避开剩余不多的护卫,翻墙出了府宅。


    如果这个时候,暗卫能拦住她,那么她便无法成功离开,也不会亲眼看见公府的败落,更不会听见,宋盈月那一番摧心剖肝的话语,最后小产。


    但偏偏,所有的事情一起发生了。


    太子谋逆,公府被抄,流言四起,沈晏闯府,沈旻忙得很难见面,当真见面了,却又不曾说明真相……她担心家人,只能自己想办法出去,然后遇到乱党刺杀,最后见到,误信谣言而迁怒她的宋盈月。


    整件事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代价,却是她很难承受的。


    宋盈玉眼里涌起了泪花,看向沈旻,“为什么不说明真相呢,告诉我,阿娘和爹爹关在刑部,让暗卫陪着我过去,便不用翻墙,也不必见到姐姐……”更不会听见,那些残酷的真相,和夹杂了怨恨的话语。


    沈旻望着她的泪眼,感觉心脏被一道道凌迟,思绪回到了那一年。


    *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初,太子事发,沈旻探望宋盈玉,告诉她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后,出了凝香居,最后离开府宅。


    晓星正亮,晨光未明,千门万户还安睡着,不知这一夜,天翻地覆。


    沈旻乘坐马车,行到街口时,听到一阵嘈杂,有脚步声、马蹄声、兵甲碰撞的清脆声、低沉的呵斥声。


    掀开车帘,正见神武卫统领带队,数百卫兵押送着一群人,渐行渐近。


    是宋家。沈旻心头一紧,立即下车。


    宋家上百人,连同家丁,都已被悉数抓获。虽难免表情惊惶,但总体是镇定的,一个个遵守着秩序,显示着国公府的风骨。


    见沈旻过来,统领上前行礼。沈旻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镇国公和孙氏。


    神武卫半夜抄家、抓人,说是太子谋反,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镇国公久经沙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面色十分沉稳,恭谨地和沈旻行礼。


    孙氏亦维持着诰命夫人的稳重,见到沈旻时才露出一些焦急——她担心她命途多舛的女儿。


    “王爷——”走得急了,孙氏跄踉了一下,被沈旻扶住。


    顾不得礼节,孙氏紧紧抓着沈旻手腕,恳求道,“今夜的事,先不要告诉阿玉……”


    女人的事,她怕沈旻不懂,又怕再没机会和宋盈玉说,一句一句急切又详尽地嘱咐着,“她怀着身孕,才两个多月,胎不稳,易小产,不能让她受刺激……”


    这时她还怀着希望,觉得太子的事或许有误会;最坏的结果,没有误会,那也要等宋盈玉胎稳再说,“先瞒过最紧急的这些时日,至少要到三个半月后……”


    沈旻呼吸仿佛被攥住,很是难受,“我记下了。”


    又同镇国公说,“陛下召我,想必是因为太子的事,我会……帮国公府担待。”


    但他心里明白,只怕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见沈旻不问缘由信任、帮助公府,镇国公拱手行礼,“多谢王爷。”


    看他们说过几句话,那边神武卫统领道,“王爷,陛下还等着卑职交差。”


    皇帝也等着他入宫,沈旻知道不能耽搁,最后同统领道,“事情未明,镇国公保家卫国劳苦功高,你且敬着些。”


    明白沈旻是怕他押送途中对宋家人动粗,统领亦行了一礼,“卑职明白。”


    再没有能说的了,一切得等皇帝裁决。沈旻最后看了眼镇国公和孙氏,转身上了马车。


    *


    “所以,是因为阿娘拜托你,加之京城又有沈晟余党伺机刺杀,你才瞒着我,不让我出府?”宋盈玉含泪问道。


    “是……但又不止于此。”沈旻望着宋盈玉哭泣的模样,心情同样悲痛。


    他怕宋盈玉遇险,也怕她听到更多的谣言,与他离心,更怕她找上居心叵测的皇帝,给自己招来杀祸……而这其中,还夹杂着沈晏的挑衅、卫姝的私心。


    他有许多理由,但——


    沈旻没再解释下去了,整个错综复杂的过程里,他确实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我错了,是我犯蠢……”


    宋盈玉擦去脸颊的泪水,正要再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沈晟的暴怒,“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当我是死的么!”


    宋盈玉转头,看着沈晟阴暗的眼神——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人眼里透着卑鄙呢?


    “三月的时候,你和姐姐那么快退亲,”宋盈玉将食盒放在地上,冷声问着,“是不是因为,压根并不珍惜她?”


    那时她忙着解决公府的危难,来不及细想其他的问题,还觉得沈晟年岁大了,着急婚事也是人之常情,如今返回去看,才觉不对。


    沈晟的模样轻蔑而又怨恨,如今什么都毁了,他也不再想伪善了,“宋盈月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明明只需守孝一年,她偏偏要守三年,耽误我的婚事……”


    否则也不至于,他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伴儿都没有。


    “还不让我碰,故作什么清高……”


    宋盈玉听不下去了,转身掀开沈旻的狐裘,去解他腰上的长鞭。


    沈旻很是配合,干脆将狐裘褪下。宋盈玉麻利地拿到鞭子,抬手就那么狠狠一抽。


    “啊  !“沈晟登时发出惨叫,身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一鞭,打你对姐姐出言不逊、无情无义。”宋盈玉冷冷说着,长鞭接二连三挥舞下去,发出破空的高鸣,伴着沈晟惨烈的嘶叫。


    “这一鞭,打你对宋家人妄下杀手;这一鞭,打你愚蠢狂妄,陷宋府于危险;这一鞭,打你虚伪无耻,令人作呕……”


    宋盈玉接连用力打了数鞭,心中又激动,一时忍不住气喘。她看着沈晟变成血人,终于停下来,平复片刻,问沈旻,“我将他打成这样,陛下会怪罪么?”


    沈晟再落魄,还是皇子。宋盈玉担心,万一皇帝只准自己杀儿子,不准别人揍他儿子,可怎么办?


    沈旻一直静静看着宋盈玉发泄,心中伤痛如水涓涓而流,温柔回道,“留他不死便好,别的有我。”


    宋盈玉便不纠结了,事情也有沈旻的责任,这份风险,是他该承担的。


    她再度用力抽向沈晟,“最后一鞭,为你的余孽,连孕妇都不放过。”


    沈晟趴在地上,连痛苦的呻/吟,都快发不出了。


    鞭打本该结束,但宋盈玉却没放下鞭子,而是陡然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鞭绳,携带万钧之力,呼啸着,抽到了沈旻身上,令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疼痛地紧绷起来。


    宋盈玉面无表情瞥了沈旻一眼,“你也该付出代价。”


    沈旻抬手,摸了摸肩头。他已换下朝服,穿着另一件红色暗纹常服,冬日衣衫穿得厚,但长鞭依旧在他身上留下蜿蜒的血痕,足见宋盈玉用力之狠。


    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血迹,沈旻缓缓笑了起来:宋盈玉愿意打他才好。


    忽略沈旻的表情,宋盈玉最后问,“贵妃娘娘和卫姝,是有心的么?”


    贵妃不喜她自不消说。卫姝的话,曾经她以为卫姝需要她生孩子,只是心里诅咒她,未曾朝她动手,如今再看,真相或许并非如此。她得罪沈旻的,或许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过得也很不好,生活困苦只是基本。听阿娘说,因为卫姝不贤惠不温驯,不能踏实过日子,还挨了夫君的打骂,也算恶有恶报。


    听到宋盈玉的问题,沈旻坦白道,“母妃……你怀着她的第一个孙辈,她不会怎样,召见卫姝并无他想。卫姝她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只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那时局势紧张,逆党连卫衍都袭击过,所以卫姝带着府兵实属正常。便是因为她一举一动皆正常,所以他才没有怀疑——或许,也是因为他愚蠢。


    宋盈玉点点头,既然贵妃和卫姝都未出手,沈晟沈旻都已挨了她的鞭,那此事,便算彻底了结了。


    她为她的家人和女儿报了仇,沈晟也在劫难逃。再多的,她不想问了。太伤神了。


    “臣女告辞了。”明白喜洁的沈旻不会再碰这染血的长鞭,宋盈玉未还给他,而是转身欲要带走。


    “阿玉。”沈旻却轻唤住了她。


    宋盈玉回头,见沈旻站在火把的光辉下,神情依旧柔和,“打伤了未来储君,你不为自己担心,也不为家人担心么?”


    宋盈玉已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会告诉狱卒,是沈晟打伤了你。”


    她倒是伶俐。沈旻忍俊不禁,“狱卒是练家子,一看便知道,以现在沈晟的能力,打不出这个效果。”


    打不出么?宋盈玉回头想想,沈晟确实,一副体虚乏力的模样。


    沈旻望着她蹙眉的模样,微微一笑,“帮我把狐裘披上吧——你抽得我,胳膊都动不了了。”


    宋盈玉犹豫片刻,想到上头还有嗜杀的皇帝,最终回到沈旻身边,放下长鞭,将他抱在手中的狐裘拿过——他这条手臂一直僵硬着,似乎真的无法动弹了。


    宋盈玉没说什么,神情不动,展开狐裘,围在沈旻身上,利落地系上了带子。


    她平抬着眼看手,而沈旻一直垂眸看她,唇边含着浅笑。宋盈玉没理会。


    宽大的狐裘拢住沈旻身体,也完美遮住他身上的鞭痕。沈旻缓缓放下僵硬的左臂,似乎痛极,蹙着眉,发出低低的喘息。


    宋盈玉冷漠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率先离开死牢。


    *


    回到马车上,两人许久没说话,直到远远离开昭狱,到了路口,宋盈玉平静道,“今日多谢殿下帮臣女了却心愿,事已结束,殿下也不必再执着,还请容臣女告辞。”


    沈旻望着她的眼睛,昔日狡黠灵动的杏眸,如今已变得沉静柔和——短暂的情绪波动后,宋盈玉又恢复到了,要和他划清界限的状态。


    今日这带血的一鞭,也未换得她心软。


    可怎么能不再执着呢。她是他,重活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


    如果现在当真放她下了车,以后便再难请动她。忽略心中撕扯的疼,沈旻知道,自己得赶快找一个,能留住她的话题。


    在宋盈玉坦然地注视中,沈旻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开口,“阿玉,在四弟闯入秦王府的那一日,你可曾和他约定,如果我再有一次对你不好,你便追随他去西南?”


    问题太过意外,以至于宋盈玉惊讶茫然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沈旻眼露追忆,“那一年,我平叛归来,在京兆边上遇到四弟,他与我说——”


    *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太子沈晟得知事情败露,于京畿起兵。消息迅速传到皇宫,皇帝派沈旻带兵平叛。


    京畿不远,而太子起兵仓促,智谋短浅,很快祸事平定,沈晟本身也被沈旻生擒。


    沈旻并未随军队一道回京,而是给皇帝递了军报后,带领自己的府兵先行归去,而后,遇到沈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