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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帝悔(双重生)》 第51章 阿玉,你真狠心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中, 京畿山花烂漫,绿树争晖,春风十里, 荠麦青青。
但沈旻无心欣赏,只顾披星戴月赶路。全因王府来了消息,说沈晏提刀硬闯王府, 要带宋盈玉走。
自两年前当街拒绝宋盈玉, 导致宋盈玉身心受创后,沈晏与他关系便出现了裂痕。此后又因沈晟、卫姝那些公私交杂的事,裂痕愈演愈烈, 到最后已隐有水火之势。
沈晏对他屡屡挑衅,他没有多加理会, 更不曾和宋盈玉说过。但他其实看懂了,沈晏喜欢宋盈玉, 非是表亲之情,而是男子对女子的喜欢。即便宋盈玉嫁给他了,沈晏依旧不掩情意。
要说不在意、不吃醋, 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沈晏会最终相信谣言, 带了数名士兵, 提刀闯入秦王府,又将谣言告诉了, 正安胎的宋盈玉, 还说要带她走。
虽宋盈玉到底没走,但事情仍旧棘手,沈旻忧心如焚,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
途中短暂休整的时候,周越禀报, “殿下,周边村落都在传,说是殿下构陷太子。”
从接受皇帝平叛任命到现在,沈旻极少休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回到险境中的宋盈玉身边,他可谓是日夜辛劳,废寝忘食。
然而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睡眠不足难免令人烦躁,难解的麻烦又接二连三。沈旻眉头紧皱,捏了捏鼻梁。
京畿变成这样的形势,也不知京城内如何了。
最终他道,“加速行路。”
黄昏的时候,他终于进入京兆地界,而后迎面遇到了沈晏。
太子谋逆,皇帝无法容忍,痛恨一切和沈晟、徐皇后相关的人,也对宋家存着杀心。
这个时候,越求情越会触怒皇帝,于是沈晏便被赶去西南戍边。并且皇帝警告他,“非召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反。”
这一去,除非皇帝心软召唤,否则沈晏再不能回来了。处置结果堪称严酷。
所以沈旻和沈晏见面时,兄弟俩一个有着一个的心事,一个比一个阴沉冷漠,也没有寒暄问候。
夕阳渐暗的光线中,沈晏骑在马上,眸光冰冷,警告道,“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便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沈旻捏紧手中缰绳,忍耐不住,大怒,“你放肆!忘了她是你的二嫂了么!”
沈晏讥讽一笑,“一个靠跪地乞求才被接受的妾,怎么会是我的二嫂。”
“一个,连家宴都没资格出席的妾,怎么会是我的二嫂?”
沈旻心头一窒,说不出话来,沈晏最后瞥他一眼,轻蔑地打马离去。
而沈旻,则不知自己是何心情继续前行的。
进入西城门后,沈旻调整了心绪,径直回往王府。他身上带着军职和兵权,回京后应该首先面见皇帝,汇报军情交出兵符,私下行动,其实非常冒险。
但他想见宋盈玉,想确认她与女儿还无恙,想安抚担惊受怕的她。
只是不曾想,宋盈玉见他的第一眼是害怕,而第一句是,“表哥说……说太子被陷害谋反,公府抄家流放,姑母被打入冷宫,而表哥自己也被陛下赶去西南……这,是不是真的?”
听过太多他“陷害”太子的话,这一刻,沈旻难免失望。
想到宋盈玉和沈晏的约定,想到宋盈玉欲要离他而去,他心头又荡漾着苦涩和怒气,终是忍不住酸楚问,“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
宋盈玉没有回应他关于“相信”的话。他知道,他和宋盈玉素有隔阂,宋盈玉,不信他,所以心里埋了离开他的念头,倾向了真心爱她的沈晏。
宋盈玉哭问,“是不是真的?公府,是不是被抄了,我爹娘弟妹,是不是都被流放了?”
镇国公府确实被抄了,宋家二房三房被贬为庶人,大房暂定了流放,还在狱中。皇帝疑神疑鬼,随时可能改主意杀大房。
因为宋盈玉这次问的问题都是真的,沈旻不想骗她,于是沉默。
“主子,陛下还等着您。”门外杨平催促着。
因为行动担着风险,皇帝疑心太浓、杀心太重,弄不好也把他打成谋逆,沈旻不敢久留。
他心疼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宋盈玉,握着她的手急急安抚,让她不要再提太子的事,因为已无法改变,反复提起只可能得罪皇帝。又让她好好安胎,不要多想,也不要出门,以免招来危险。
怕她没听进去,他还用力捏了下她的手指,而后匆匆离去。
*
听完沈旻的话,宋盈玉心里五味陈杂。她没想到那一次甚为短暂的见面,沈旻担着巨大的风险;也没想到沈晏挑拨过他们,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更没想到,沈旻信了。
“我从没动过去西南的心思……”哪怕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去找沈晏。
上辈子无论爱恨,她当真心里只有沈旻一个人,也做不出,让表兄当替补的事。
宋盈玉不知说什么好,“他那样说,你便信了?”
沈旻苦笑,“是啊,我信了。后来问过下人,知道误会了,但已迟了。”
宋盈玉沉默:或许是因为他们开始得并不美好,所以才有许多的隐患,然后累积到关键时刻,爆发。
宋盈玉垂头唏嘘良久,直到沈旻问,“阿玉,我错了,能原谅我么?”
宋盈玉抬头,看到了他眼中的期待与悲伤。曾经的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如此这样,悲伤过,乃至绝望过。
宋盈玉注视沈旻片刻,终是平和地弯了弯唇角,“殿下,过去的,已过去了。”
“表哥虽然说了假话,但也是为了保护我。他始终是那个,对我最好的人。”
沈旻看着面前的心上人,她眼里的坦然,她唇边的笑,她嘴里的每一个字眼,都在宣示,她不爱他的事实。
很早以前,她便不爱他。
沈旻悲凉地笑了起来,“阿玉,你真狠心。”
可若轻易原谅,又怎么对得起上辈子的自己?她已有了,喜乐的新生活。
宋盈玉不欲辩解,只欠身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请让马车停下来吧,臣女告退。”
沈旻闭了闭目,再睁开已恢复温柔,凝视着她,劝道,“好歹回王府换下衣裳。你不想听我说话,我便不说了。”
宋盈玉正犹豫间,沈旻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确认温度适宜后,推到宋盈玉面前。
他也并未多说,甚至不曾多看宋盈玉一眼,只寻了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宋盈玉便未坚持了。换回衣裳也好,省了她的麻烦。
回到秦王府,宋盈玉委婉拒绝了沈旻的陪同,自行前往凝香居更衣。
沈旻回到葳蕤轩,单手解下狐裘,露出身上长长的、沾血的鞭痕。
杨平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忙要上前查看,“主子,是谁伤了您?”
沈旻伸手阻止他,没有回答,甚至也不在意这伤,只淡声道,“你去送送宋盈玉,让周越去寻卫姝。”
*
回到镇国公府,孙氏也已从寺庙返回,坐在主屋明间的罗汉榻上等她。
“你去了秦王府?”见到宋盈玉,孙氏自然将这几日的事情询问一番。她心下有些狐疑,不知短短几日,沈旻两次派周越亲自来请她女儿,到底为的何事。
有关重生的、弥补的那些事,都不好说出口。而沈旻稳妥,让杨平送她上马车的时候,已替她想好了理由。
宋盈玉坐到母亲身边,乖乖挨着她,“王爷说,关于废太子谋逆的事还有些许疑问,我是人证,便召我去问询。”
秦王青州之行颇受赞扬,初初回京便领了新的差事也不算意外。孙氏相信了宋盈玉,心头却又觉得哪里奇怪,“怎么不等我一道呢,上次你哥哥来信,说你无意伤了秦王,我还说等秦王回了,带些礼物上门赔罪。”
“秦王早说了不怪我,我都忘了得去赔罪……”宋盈玉心虚,含含糊糊地应对过去。
孙氏倒也未与她纠结,只告诫道,“如今你到底已定了亲,以后若没有旁人陪着,还是少与秦王来往。”
宋盈玉觉得已和沈旻了断,乖乖点头,“女儿听阿娘的。”
见她乖巧,孙氏笑了笑,从身后又拿出一封家书来,“你哥哥来信了,说十三四的便要回了。”
“真的?”宋盈玉很是高兴,接过信笺细看起来。
宋青珏那边没什么波折,原本早就剿除绝大部分贼匪,只因到了隆冬,恐青州百姓缺衣少粮,更多的落草为寇涌入京畿,便多守了些时日。
好在沈旻赈灾得当,又知会了雍州守护关口与边界的办法,因此宋青珏的担忧并未成真,少数散寇当地官差便能解决,于是他和沈晏决定率军回京。
看来这次大获成功。宋盈玉脸上漾起笑。
孙氏问,“怎么晏儿不给你写信?”
大邺风气开放,未婚男女之间,只要不失分寸,是可以见面、同游、互赠礼物和写信的。
宋盈玉想起来,前往京畿的那几日,她只顾着照看兄长,着实忽略了沈晏,心下不由得生出歉意。
“许是第一次带兵出征,他既要杀敌,又要学习许多东西,所以忙得来不及写。”宋盈玉弯唇笑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补偿,“等他回来,我去接他,还有哥哥。”
*
进入腊月年味便重,家家户户要赠送年礼、置办年货。
腊月初八,孙氏将家人聚集一起,和和美美用了一顿腊八粥。
早膳过后,宋盈玉和四妹宋盈莹一道,入宫探望贵妃,顺带赠送节礼。
马车内,宋盈莹紧紧抱着宋盈玉的胳膊,压低声音,像要密谋大事一样神秘兮兮,“三姐姐,你和殿下们走得近,你说,秦王殿下连你这般好看的都不接受,得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啊?”
宋盈玉好笑,一戳宋盈莹额头,“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吧。”
“好奇嘛,人之常情。”宋盈莹笑眯眯说着,又凑近些,“听说之前贵妃娘娘还物色贵女,近几个月连贵女都不看了。你说,不会是秦王殿下全看不上,非要天上的仙女儿,把贵妃娘娘气着了罢?”
宋盈玉一愣:把贵妃娘娘气着了么?
但很快她又摇头,她已同沈旻说开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剩下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
宋盈玉笑了笑,“也许贵妃娘娘只是暂时看累了,明年又开始了呢。”
宋盈莹点点头,觉得这话在理,“秦王殿下已二十一了,还身体不好,可真得上点心。”
进入皇宫之后,宋盈莹明显娴静上许多,规规矩矩跟着自己的姐姐。
两人经过贵妃寝殿的时候,正见一个太监领着一名嬷嬷,进入景阳宫大门。
那嬷嬷三十来岁,瘦削身材,高颧骨,长脸长眼,让宋盈玉记忆深刻。
——她是上辈子,导致自己第二次小产的原因之一。
宋盈玉还记得,当上太子的沈旻时常忙碌,这几个月被派去与北狄和谈,那半年又在江南主持兴修水利……虽他保证过,姑母的事会给她一个交代,可宋盈玉久等不至,渐渐觉得难耐,于是试着,自己前往太和殿请求陛下。
她在大殿外门跪了许久,求他恩准自己进入冷宫探望姑母。她以为,沈晟满门被灭,她肚里的将是皇帝新的长孙,皇帝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
但皇帝没有,没有见她,也没让宫人传话。
满心失望的她,依旧转到了冷宫门口,遇到了那位长脸长眼的嬷嬷,知她是管理冷宫的,便想求她通融,让她短暂进入。
但她求了许久,嬷嬷都没答应。
于是她只能悲伤地站在冷宫外发呆,而后隔着墙,听到那位嬷嬷与同伴的谈话。
“这位良娣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呢,也不想想,她乃罪人之家出身,姑母被打入冷宫,唯一的靠山也就四殿下,也等于被流放,京城都回不了,她还拿什么身份,来让我通融呢?”
“她一定还不知道吧,她这一胎是个皇孙,太子殿下早禀明皇帝,待生下来,就当作嫡出,给太子妃抚养。”
“呵呵,也就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回去后,虽极力保胎,但宋盈玉,仍是小产了。
此时宋盈玉望着这位嬷嬷:她不是打理冷宫的么,为什么,此刻会被贵妃娘娘召见?
见宋盈玉盯着前方发呆,宋盈莹不明所以,唤了声,“三姐姐?你看什么呢?”
宋盈玉回神,笑了笑,“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表哥。”
说好已彻底了断,不再想前世的事情。宋盈玉将之抛到脑后。
宋盈莹被糊弄过去了,朝宋盈玉挤眉弄眼,直打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52章 卫姝的真面目
太子谋逆, 牵涉中宫与龙骁卫,宫里经过一番血洗,宫禁又变得森严。于是这还是, 回京之后宋盈玉第一次见到姑母。
姑侄三人坐在暖阁叙情一番,难免说到之前的事。惠妃点了下宋盈玉,“你呀, 胡闹, 晏儿也不劝着,还陪着你胡闹。”
宋盈莹在旁边偷笑,宋盈玉脸上满是乖巧, “我也是太担心哥哥和表哥了嘛!”
惠妃又训了她几句,说到她伤了沈旻, “我替你向贵妃道歉,看得出来她有些生气, 秦王倒是大度,之前遇着他,还为你说话。”
宋盈玉眨了眨眼, 顺从着惠妃说着, 哄她开心, “毕竟秦王向来知书达理、温文和善。”
用过午膳后,宋盈玉姐妹趁着日头暖和, 同惠妃告辞。
马车上, 宋盈莹推开车窗,去晒温暖的日光。宋盈玉喝着热茶,同她一起探头到窗口,而后又看见了那位嬷嬷。
只见她走在街道一侧,肩上背着一个包袱, 往外城的方向行去——看样子,似乎是离开皇宫回老家省亲。
是了,皇后伏诛后,贵妃娘娘代管后宫事宜,女官要离宫,或许确实得去景阳宫请示。
宋盈玉收回视线,没再多想了。
*
腊月里走亲访友频繁,热闹的活动也多。
许幼蓠订了位置,邀宋盈玉听戏。许家家风俭朴,难得许幼蓠享受一回,宋盈玉欣然应允。
于是初九这日上午,宋盈玉是有说有笑地,和许幼蓠在戏楼度过。
戏楼旁边是酒楼,两人听完戏,刚刚好去用一顿午膳。
宋盈玉主动提出请客,和掌柜地要了单独的雅间,楼内伙计殷勤地领着两人上楼。
“一会儿蓠蓠可不要只点些我爱吃的。”与许幼蓠挽着手走向楼梯的时候,宋盈玉随意地扫了眼大堂,结果在角落看到两个熟人。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复又看过去,发现并未弄错。
那个背光的地方,松木八仙桌前,确实一左一右,坐着那位出宫的嬷嬷,以及,布衣金钗,肤色变黑不少的,卫姝。
宋盈玉悚然一惊:她们,竟然是认识的么?
对面的两人并未发现宋盈玉,依旧面带微笑,气氛和谐地交谈着什么。
宋盈玉眸光无法抑制地颤动:如果卫姝和嬷嬷是认识的,她又对自己一直不怀好意……
过往有关卫姝的点点滴滴,在宋盈玉脑海激荡:
她一遍遍地在自己面前提及沈旻,显示她知道沈旻的所有事情与消息,给自己留下“卫姝与沈旻心意相通,沈旻爱重卫姝”的印象,并且深信不疑。
沈晏闯入王府的那一次,她去向卫姝求证。沈晟被“构陷谋反”的事,既然是误会,卫姝却未澄清,反而含糊其辞,以至于令自己倾向于相信谣言,怀疑起了沈旻。
搬入东宫后,她给自己的住处取名濯桃苑,已确定是恶意。
被赶回公府的时日,是卫姝“无意”说漏了嘴,彻底断了自己生的希望。
而眼下,卫姝又和那个,导致自己小产的嬷嬷,相识,且关系和睦。
宋盈玉心下越来越凉,越来越惊,脑中闪过一道关键,令她猛然瞪大了眼:那日沈旻说,“卫姝她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只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卫姝知道她想偷跑出去,也知道外面的危险,于是顺其自然,放任她遇险,小产。
从前她以为卫姝需要自己为其生子,可如果,事实是卫姝根本不需要呢,事实是她恨不得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去死呢?
所以她第一次冷眼旁观,第二次指使嬷嬷,说出那样冷酷而又恶毒的话。
她用最伪善的面目,一而再再而三地害她,直到,最后,送她到绝路。
五月的时候,她知道了卫姝并非表面的好人,却没想到,原来她——狠毒至极、蛇蝎心肠。
当想明白一切的时候,宋盈玉眼神已满是阴翳,袖中的手握拳,用力到咯吱作响。
正当她想朝卫姝迈出一步的时候,耳边许幼蓠道,“阿玉,你怎么了?咦,那不是卫大姑娘么?”
宋盈玉停了下来,眼睛扫了一遍周围,意识到自己是在酒楼人来人往的大堂。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尖的躁动,笑了笑,“卫姑娘兴许正有事呢,我们便不要去打扰她。”
说着,挽着许幼蓠的胳膊,转身上楼。
她心里又想过,曾经想过的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卫姝也不清楚,沈旻让自己来这个酒楼,见一个宫里的嬷嬷,是要做甚。
她身体里还有毒,依赖着沈旻定时给解药,她不敢不听。
丛嬷嬷也不知道,为何贵妃娘娘忽然召见自己,让自己出宫,住在客栈等人寻找。更不知道,来寻她的人,为何让自己来这座酒楼,见卫状元郎的妹妹。
她并不认识卫家姑娘,显然对方也不认识她,两人面面相觑,支吾半晌,只能客套地,聊起了卫状元郎。
半个时辰后,两个被迫坐在一起的人,彼此都觉得时间够了,讪讪笑着告辞。
起身的时候,卫姝小心地护了一下小腹,避免撞上桌角,这才慢吞吞离去。
她来时是沈旻派的马车,返回的时候却只能步行。虽然长长的路会让她辛苦,但已经比繁重的农活、婆母的训斥,好受多了。
她也乐意慢慢回去,便不必面对没完没了的活计,和丈夫令她作呕的脸。
走到吉庆街的时候,卫姝忍不住想起七夕,那时多么美好。她和梅家村那些贱民做梦都梦不到的贵人一起同游,头戴
金玉、脚穿绫罗,馨香美丽,连秦王,都看重着她,给她递帕子。
可惜,后来一切都毁了。卫姝心里升起对沈旻的怨愤。
下一刻,有人喊她。
卫姝转身,便看见宋盈玉站在一条僻静的小巷。
许久未见,宋盈玉除了表情冷漠许多,其他没变,依旧穿金戴银,干净漂亮。
国公府的嫡小姐啊,天生那般命好,养尊处优也便算了,还能轻易获得,常人无法企及的好婚事,随随便便便成皇子妃。
这让卫姝又羡又妒,恨不得宋盈玉也能来尝尝,嫁给乡村鄙夫、挨骂挨打的滋味。
但卫姝并未表现出来,她心中还有一点希冀:宋盈玉会不会看在姻亲的份上,帮她一帮?
哪怕送她一根金簪,都够她好过许久了。
宋盈玉果然开了口,“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她的表情很冷,让卫姝有些顾虑,但最终对处境好转的渴望驱使她,走入小巷,走到了宋盈玉面前。
宋盈玉攥紧她的衣领,狠狠将她拉扯到自己跟前,抬起右手,“砰”的一拳,打到了她的脸颊上。
卫姝从前是文静的小姐,做农妇后养了些力气,但到底比不上宋盈玉这样的将门虎女,又是毫无防备之下。
只这一拳,就打得她头晕眼花、跄踉后退,而后摔倒在了地上。
身体很疼,耳边嗡嗡作响,卫姝好不容易缓过来,睁开眼想斥骂宋盈玉,但宋盈玉没给她机会。
攥着卫姝的领子,宋盈玉脸色冰冷紧绷,用力将她上身提溜起来,而后又是猛地一拳。
卫姝觉得自己牙快掉了,嘴里满是血腥味。
不想看卫姝肿胀丑陋的脸,宋盈玉把她扔下,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在地上拖行。
卫姝连连挣扎,反手去抓宋盈玉的手,嘴里尖叫,“你疯了,放手!放手!”
但宋盈玉不为所动,力气没放松一丝一毫。
感觉自己头皮快要剥离,而衣裳臀腿都快磨破,卫姝终于哭泣地求饶道,“我怀孕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宋盈玉愣了愣,片刻后松开了手。
卫姝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自己未受伤的那边脸颊上,带来剧烈的痛感。
卫姝被打懵了,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宋盈玉,眼泪都忘了流。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我没你那么无耻歹毒。”
宋盈玉居高临下,冷冷望着卫姝,最后轻蔑道,“恶心至极的玩意儿。”
卫姝在原地呆愣愣坐了好半晌,宋盈玉早连背影都不见了,她才猛地爬起来,哭着想要去县衙报官。
但周越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用他那一贯肃冷的嗓音道,“停下。”
卫姝畏惧地发起颤来,又跌坐回去,不敢动了。
“回家罢。”周越扔给她一顶帷帽,转身消失。
卫姝在原地僵硬地站着,哭着,屈辱感、怨恨感和痛感一起袭来,激得她瑟瑟发抖。
但最终,她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也不甘于就这样去死。她捡起了地上的帷帽。
好死不如赖活,她得活着,这样才有再被兄长接回去的一天,或者,再遇一个“沈旻”的机会,焉知那个贵人,不会真心喜欢她呢?
至于这个帷帽,既能遮丑,还是上好的料子,代表着她,其实还是拥有富贵的。
回到梅家村的时候,她在路口遇到几个妇人。
她看不起那些村妇,那几个妇人也看不起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说她哪来这么好的帽子,该不会偷来的吧?”
“说不定就是呢。哼,平日总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摆大小姐的姿态,谁不知道她是做了坏事被家人抛弃的。梅老三那样的老实人都被她逼得动了手,我看就是她太坏,该打!”
本不想和这些愚妇一般见识的,但今日卫姝自觉受了许多苦,再听这些,忽然格外不能忍受,和她们争吵起来,结果演变成打架,最后帷帽被撕破,卫姝摔在了地上,腹中一痛,身下流出血来。
*
丛嬷嬷离开酒楼后,被带到秦王府,见到了沈旻。
她不知为何这母子俩,一个接一个地召见自己,更不知为何一贯温文尔雅的秦王殿下,看自己的眼神像潭水,又深,又冷。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丛嬷嬷,威势在寂静里发酵,压得丛嬷嬷喘不上气,弯身越来越弯。
就在丛嬷嬷觉得,秦王是不是就要这般以目光凌迟自己的时候,沈旻开了口,“你在宫里,欺压过人。”
丛嬷嬷心脏突得一跳,意识到贵妃或者秦王调查过自己,眼神惊恐起来,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沈旻不欲多说,挥了挥手,便有亲卫过来,捂着丛嬷嬷的嘴,将她拖了下去,等待她的,是处死。
葳蕤轩恢复安静后,沈旻枯寂地在檐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宋盈玉来了。
第53章 她死去的那一日,他便……
去秦王府的路上, 宋盈玉哭了一场。
她找了个理由,将春桐赶到车外,自己受伤的幼鹿一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 额头抵着车壁,眼泪簌簌落下,又不敢发出声音。
她想着卫姝的那一句, “我怀孕了”。原来她并不是不能生, 而是,沈旻不让她生,所以, 卫姝把仇恨,投到了自己身上, 一次次加害。
而沈旻不让卫姝生育子女,却愿与她欢爱, 与她生儿育女的理由,是什么呢?
上一次她拒绝去想的答案,这次好像, 不得不明白了。
那一个, 呼之欲出的真相:为何为她挡箭, 为何频频示好,为何退让顺从, 为何自愿挨刀——原来, 沈旻爱她。
沈旻爱她啊,可是他们的孩子死了,她也死了。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宋盈玉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
无需通传, 杨平亲自领着宋盈玉过来。
沈旻站起身,星眸里泛起温柔与笑意,而后在看到宋盈玉微红的眼角时,通通收敛下去。
他的心脏被捏住了。
宋盈玉在庭院中光秃秃的桐树下站定,袖中的手指微蜷,一眨不眨看着沈旻,神情似冷静又似脆弱,仿佛还夹着一点倔强,“我想知道,卫姝的真相,所有的。”
沈旻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一步步走近,不敢扬声说话。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她,比殿试的学子还要谨慎地整理着措辞,“那……便得先讲到,我与太子的斗争。”
宋盈玉面色纹丝不变,“嗯,你讲。”
沈旻的嗓音更弱了些,“因为出生时被父皇夸了句像他,此后多年,我都被沈晟母子,视为眼中钉。”
他停顿下来看向宋盈玉,想看到她眼中的心软、动容,但是没有。
他只好继续道,“他们至少四次,对我痛下杀手。”
“第一次,听母妃说,我才八九个月大,下人们带我在花园中晒太阳,沈晟借口抱我,差点将我扔入水池。”
“第二次,我三岁,皇后对我下毒,幸好母妃护我得紧,先尝了那汤,我逃过一劫,母妃却中毒了。”
“第三次,就是江州那回。杀我的不是水匪,而是李敏的父亲李毅与部下。我受了伤,同母妃随从走散,独自奔逃十余里,双脚磨烂,李毅一直紧追不放。直到我偶然遇见同样遭难的周越,我救了他,他帮我一起反杀了李毅。这也便是,李敏一直针对我的原因。”
“第四次,便是猎场那次,杀我的不是真的北狄人,而是皇后与沈晟训练的死士。”
四次谋杀,一次比一次耸人听闻,一次比一次险象环生。
沈旻结束漫长的叙述,停下来期待地看着宋盈玉。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那些经历悲苦,但这一刻,他希望宋盈玉能因为他的悲苦,而心疼他一下,但是,依旧没有。
宋盈玉想,这些遭遇,确实凄惨,令人同情,可……她不能陷入同样的错误。
宋盈玉蜷紧自己的手掌,借此让自己的心脏,维持冷漠与坚硬,“因为处境危险,所以你为了有一个聪慧的人帮你,选了卫姝,也即是你说的,始于算计与利用?”
他涩然道,“是,也不是。”
宋盈玉没做声,等着他解释。
沈旻深深凝望着她,“因为有人为我挡了一箭,我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为了逃避,匆匆选了卫姝。”
宋盈玉抿唇,迎着沈旻的视线,“然后呢?”
她真的铁石心肠。
沈旻苍凉地笑了笑,“成亲前我与卫姝说清了,我给她尊荣与敬重,她帮我打理王府打点上下。之后的两年里,她确实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让我逐步放下戒心。”
“然后你入府,她……装得太好,而我又愚蠢,导致她暗中伤害了你。”
沈旻的声音沉郁下去,“沈晟的那一连串事情,你已清楚了。我们第二个孩子,是卫姝处心积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找到机会,威逼利诱那个冷宫女官,故意说了那番话……”
他悲痛道,“我从没想过,把你的孩子给卫姝……”
宋盈玉的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换得沈旻宽待宋家而怀,感情里夹杂了目的,自然不如第一个纯粹。
但那,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宋盈玉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疼,“事后你没有调查么?”
沈旻眼神动了动,遗憾地看着宋盈玉,“这便是卫姝的狡猾之处,她花了漫长的时间准备,而后假借归宁,避开所有人耳目,在宫外悄悄见那嬷嬷。之后,更是利用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宋盈玉心尖一颤,睁大了眼。
沈旻苦笑起来,“所有的人都说,你是因为无法见到惠妃,联想起家人,心头抑郁,这才小产,我也知道你的心结,所以……不得不信;而你,因为对我绝望,根本不与我说话,连同我争吵都没有。”
“因为第一次小产的事,我处罚过春桐秋棠,所以你也不许她们质问我……”
如果质问,将事情吵开,反而能知道实情。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所以那时的沈旻,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冷宫嬷嬷说了那些话;更无从怀疑卫姝。
原来真相,是这样……宋盈玉心头一时涌过巨大的荒谬,又觉得十分难过。
她还记得,自己流产后,早成为皇后的贵妃大怒,欲要处死濯桃苑所有下人,是卫姝挺身而出,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许久许久,哭着乞求贵妃,这才至少保下了春桐秋棠的性命。
谁能想到,那样的卫姝,是个阴谋者呢?
她深于城府,又洞悉人心,豁得出去,还有绝佳的耐心,愿意蛰伏近四年的时间,去对付一个人。
多么可怕,又何其可恶。
而自己和沈旻,也并非没有错误……
好半晌后,宋盈玉才低声道,“然后呢?我双亲的事,是不是也是卫姝故意说的?”
那是沈旻最为痛苦的记忆,痛得他心如刀绞,无法即刻动作,好半晌才点了点头,眼眶渐渐发红,“因为那时,母妃再也容不下你,命令卫姝找机会杀你,而卫姝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我,让我彻底相信她的忠心,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但其实,她已暗自和母妃结成联盟,使计调走了保护你的暗卫。”
“我不敢面对你,又不忍刺激你,所以,一直不曾露面……”而这,也导致他没能发现宋盈玉已心存死志……
又或者,他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不安,只是侥幸地以为,皇帝病重,一切就在那些时日了。只要等他得到最大的权力,再没有人能威胁他、左右他,他就能给宋盈玉最好的庇护。
但宋盈玉,没有等到。
沈旻哽咽,“是我愚不可及……”
宋盈玉鼻头发涩,心中亦酸楚得厉害。沈旻自责,说自己愚不可及,可她自己,又何曾聪明过。就连贵妃,都被卫姝利用。
“最后一个问题,”宋盈玉抽了抽鼻子,抬眸,“卫姝的结局,是什么?”
“我亲自,杀了她。”沈旻道。
宋盈玉含泪笑了起来,“这便好。”上辈子的卫姝,这辈子的卫姝,都得到了报应。
如此,她也心安了。
宋盈玉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渐渐变得温柔而坚定,“二哥哥,你知道今日我为何主动寻你么?”
沈旻望着她绯红的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令他心慌。他抬起手想拉住宋盈玉,但宋盈玉后退了一步。
她依旧笑着,雪颊泪痕未干,“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弄清卫姝的罪过,弄清沈旻的感情,“就再也没有,能刺激我的了……”
“过去的对错已很难说清,也不重要了。”
“二哥哥,我原谅你了。”
沈旻望着宋盈玉温软却又残忍的笑容,袖中的手渐渐刺破皮肤。他听她说着原谅,听她重又唤回亲昵的“二哥哥”,却只感受到绝望。
宋盈玉依旧不紧不慢说着,浅笑着,“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向前看。我要去过我安定的日子,而你也会有你新的生活。”
寒风吹得沈旻脸庞苍白,也让他眼中的水光更加无所遁形。他低哑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早在宋盈玉死去的那一日,他便也跟着死了。
不会有新的生活。
*
腊月十二,宋青珏遣了长随回来,说大约第二日下午能到。
宋盈玉略算了算,减去带兵马回营、在营中略作休整的时间,兄长和表哥大约申时入城。
她一时迫不及待,十三一早,先去珍福记买了几样甜软点心,装在温盘里;再去如意楼买了一坛香冽桃花酿,放入箱笼中。
匆匆用过午膳后,宋盈玉顾得不休息,坐了马车,前往西郊迎来送往的长亭。
雪后的寒意已彻底褪去,日光灿灿,一如宋盈玉的心情。
望着宋盈玉笑靥如花的模样,春桐秋棠也跟着开心起来。
抵达长亭后,三人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几个策马而来的身影,当先的便是沈晏和宋青珏。
“哥哥,表哥!”宋盈玉唤了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不会有人知道,这次迎接对宋盈玉的意义。宋青珏还活着,沈晏渐能独当一面,以后,宋府,会越来越好。
宋盈玉喜悦地奔出长亭,直冲两人而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回来的两人,脸上的神情都算不上高兴。
宋青珏是想起了,之前宋盈玉拒不听话、任性胡为,将他气个半死的“丰功伟绩”。
虽后来沈旻替她解释,说兴许是因,宋盈玉预感到了危险,这才执意要同行,但宋青珏觉得,这个理由并不是十足地令人信服。
本是该“算账”的时候,但见妹妹热情洋溢、活泼可爱的笑脸,宋青珏又心软,气不下去,笑不起来,一时表情古怪。
沈晏则是因,脑海中回荡着斥候的那句话: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在了一块儿。
他并不怀疑宋盈玉。一是信得过,二是如果宋盈玉犯错,宋青珏直接教训她便是了,不必说到自己跟前来。必然是沈旻的原因,宋青珏觉得棘手,才会和自己说。
然则明白是一回事,想到兄长和宋盈玉的麻烦事,宋盈玉还有瞒着自己的秘密,沈晏仍是难免心情烦闷,眉头皱起。
第54章 我们成亲吧
宋盈玉没曾想自己高高兴兴来接人, 面对的却是两张臭脸,当即站住,笑容收起来, 眼眸转了转,嗔道,“看来你们不乐意我来接, 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说着作势转身。
沈晏和宋青珏顿时绷不住表情,异口同声道,“哎, 回来。”
沈晏下马,将缰绳扔给自己的卫兵, 走向她,哭笑不得, “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乐意你来。”
宋盈玉并未立时买账,看向宋青珏, 宋青珏无奈, 唇角露出些笑, “殿下说得对。”
宋盈玉这才心满意足、喜笑颜开,招呼众人, “我带了点心和酒, 大家去亭子里休息片刻吧。”
“家里近来可好,姑母呢?”兄妹三人恢复和乐的气氛,说说笑笑朝长亭走去。
春桐秋棠给众人倒酒的时候,沈晏将宋盈玉拉到一边的大柳树后,犹犹豫豫问道, “你那天,情绪激动……是想杀谁?”
明白他问的是山里的那天。这没什么好隐瞒,但也不好全盘托出。
宋盈玉本欲大肆批判沈晟,想到到底是沈晏的大哥,又收敛语气,嗔道,“想杀……大殿下啊。我想到我和哥哥曾把他当姐夫一样尊敬,他却毫不犹豫下令杀我们,我便气得止不住。”
是这样么?因为这个理由,宋盈玉激动到砍伤了二哥,甚至昏睡过去?
沈晏感觉到,自己好像再没有从前那般单纯无忧了。
犹记得从前他说的那句:本皇子内有两位兄长经世治国,外有舅父表兄陷阵杀敌,只需躺着享福便好。
可现在,他的两位兄长,一位谋逆被废太子位,想必不久会被诛杀;另一位,或许正在纠缠他的未婚妻。
沈晏觉得郁闷得脑袋都要乱了。
见他表情,宋盈玉抱歉又心疼,借着大树的遮挡,轻轻拉住他的手,软声道,“是我错了,当时只顾着兄长,忽略了你。以后我都注意着你,待你好,你别生气。”
手中是宋盈玉的柔荑,耳边是宋盈玉的娇声软语,沈晏抬头,看着她澄净的眼眸,心中一软。
无论如何,阿玉,还是他的阿玉,幼时同睡一张床榻,长大了亦一起闯祸,一起谋事,一起欢笑的阿玉。
可他的二哥,还是那个二哥么?
沈晏握紧她的手,心头疑虑又起,克制不住地想到沈旻。
而后他听到宋盈玉道,“我们成亲吧!我是说,提前成亲。”
沈晏霎时惊喜起来,耳朵都红了,看着宋盈玉,结结巴巴,“你……是说真的么?”
宋盈玉漂亮的眼热忱地看着他,唇边含着宠溺的笑,“当然是真的,傻子。”
虽然被骂了,但沈晏更高兴了,抿着唇免得心脏跳出喉咙,好半晌才笑弯着眼道,“我和母妃说说。”
虽惠妃和皇帝说好了待沈晏十八才成婚,虽他上头还有两位未娶的兄长,但提前成亲并未难办的事。
难办的……或许是他与沈旻的兄弟之情。沈晏又忧烦了。
宋盈玉见状,暗自叹了口气,而后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现在呢,坚定了么?”
沈晏整个人,都红了。
因为还要入宫面圣,沈晏几人未曾多喝,略作休息后继续行路。
他们速度不快,宋盈玉坐着马车,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不多时,一行人迎面遇到了秦王府的车驾,沈旻从车里,露出了昂然的身姿。
宋盈玉以为自己已忘记,但脑海里却忽然跳出一句,“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语调太过悲痛,仿佛说的人,曾遭遇过——万念俱灰。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跟着众人一道行礼。
沈晏与宋青珏也算与沈旻经历了纠葛,再见他时,难免神情有异,各怀心思。
反观沈旻,依旧温润高贵,不紧不慢踏下马车,从容而又和煦地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平身吧。”
不愿当真将兄长想成坏人,还是沈晏先与他说话,走向前,关切道,“二哥,寒冬腊月的,你怎么出来了?”
沈旻眼神掠过后头的宋盈玉,拢了拢自己的玄色狐裘,对沈晏轻轻一笑,“来给你们接风。我穿的多,不冷的。”
又扬声对宋青珏几人道,“父皇已在朝霞宫设了庆功宴,诸位请随本王前往。”
见沈旻谈笑自如,并未注意自己。想来是放下了——宋盈玉和自己说着。
壮大的队伍继续前行,进入城门后,直向皇宫而去。
后面的路程便无需宋盈玉跟随了。宋青珏折马回来,到宋盈玉马车边,安排她返家,“不许乱跑,前面路口直接回家,知道么?”
那模样,像极了对待令人操心的调皮孩子。
宋盈玉失笑,嘴里乖乖应,“我知道了,哥哥放心。”
又趴在马车窗口,扬声同沈晏告别。
最前方的王府车驾静悄悄的,没见沈旻有什么动静,看来确实不在意她了——宋盈玉更放松了些。
*
朝霞宫。
只是剿灭千余人的流匪,同边关杀敌相比,算不上太大的功劳,只沈晏和宋青珏,一个十六,一个十八,威武皇子,少年英雄,意义不同一般。
何况太子谋逆,京中血流成河,也需要喜事,来冲一冲杀气。
于是皇帝还是将庆功宴办得隆重,不仅秦王作陪,几个内阁重臣、皇族长辈也在。
宴席上皇帝将两人大加赞赏一番,又慈祥地看向沈晏,“老四,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向父皇说。”
沈晏想起和宋盈玉说好的提前成亲,本欲开口,可目光触及对面眉目温和的沈旻,过往的点滴从心头掠过,他便踌躇了。
这一踌躇的功夫,他又想起关在死牢、危在旦夕的沈晟,顿时脑子更乱,片刻后道,“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他太年少,想法在皇帝眼里一览无余。
老大狼子野心,老二抢他媳妇都抢到明面上来了,他还犹豫?皇帝的笑容淡了些,提醒,“这可是个好机会。”
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宋盈玉的事,沈晏思来想去,还是想先和他二哥确认。大哥的事,则不适合此时当众来说。于是沈晏仍是道,“儿臣没什么想要的,社稷安定、百姓安稳,就是儿臣最好的赏赐。”
他生的儿子,笨倒是不笨,只是向来,没什么志向,或者说“野心”,哪怕是和兄长抢女人呢……皇帝最后的一丝期待也没了,看向沈旻,沈旻表情纹丝不漏,安然含笑地喝茶,任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皇帝想着他的几个儿子,老大蠢,老二阴,老三贪,老四软,老五还没长大……只有沈旻最像他。
皇帝不再试探,笑了笑,封给沈晏一个州牧的官职,又提拔宋青珏为正六品武官,最后道,“趁大家都在,又是喜庆时刻,朕再公布一件事。前几日百官谏言,请朕选贤任能,立皇二子为新的储君,朕准了。如今内阁正在拟旨,等到除夕佳节正式诏告喜讯。”
一切都按沈旻预料的那样发展,他平静地起身,跪拜谢恩。
宴席散后,天色已晚。沈晏心中有事,没喝多少,顾不上和宋青珏告别,喊住了人群里的沈旻,“二哥,我有话和你说。”
沈旻回身,深深望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
宋盈玉回还镇国公府,想到自己和沈晏的事情确定,脸上便漾起笑。
秋棠收拾着茶具,忍不住笑问,“姑娘何事如此开心?”
春桐仿佛知道答案似的,吃吃地低笑,眼神暧昧极了。
宋盈玉捏捏她还显得圆润的脸,打趣道,“等以后随我入了宫,给你找一个壮实的龙骁卫做夫君好不好?”
春桐脸色羞得通红,“回头我要和夫人说,姑娘老欺负我。”
主仆三人正说笑间,忽然车外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片撞击的脆响。
车夫猛地停下马车,弄得车内的三人颠簸不已。
宋盈玉疑惑地推开车窗,就见一队面色严肃的士兵,将自己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一辆华丽的凤凰顶大马车急急驶来,吱呦一声,停在了宋盈玉的马车前。
宋盈玉感觉到:她早就听了数次的庆阳郡主,终于抵京了。
庆阳郡主是安平公主与英国公的女儿,一年多前回族里探望祖母,这才离京。
没想到要回来时,却听到沈晏和宋盈玉订婚的消息,气得差点直接提刀杀回来,好不容易被人按住。
本想快点动身的,只可惜祖母又病了一回,耽误了她两个月。
越耽误,越着急,如今她这心里的怒气,是止也止不住。
庆阳从马车下来,顺手拿过一边侍卫的马鞭,气势汹汹向前,指着宋盈玉的马车尖声叫道,“宋盈玉,你给我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宋盈玉微微叹气,而后露出笑容,起身。
她本欲和庆阳施
个礼,至少先做好自己的本份。没想到她的脚才一落地,庆阳的马鞭便已抽了过来,“宋盈玉,你找死!”
宋盈玉脸色一变身体一紧,已做好防御的准备。相比镇国公府真刀真枪的家学渊源,娇生惯养的庆阳只是花架子。
宋盈玉并不担心这一鞭,杏眸一扫,便已找到角度去夺那鞭。只是当她抬手的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暗器破空的碎响。
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从宋盈玉眼前掠过,而后精准地,割破庆阳郡主的脚,落到了地上。
庆阳郡主一声痛呼,身体一歪,那一鞭便抽歪了,差点打中她自己。
宋盈玉转头循着暗器来时的方向看去,正看见对面屋檐上,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快速离去。
那好像是……竹影?宋盈玉惊疑。
那边庆阳郡主被几个婢女团团围住,一时竟是娇呼,“郡主,您没事吧!”“郡主,快上马车看看伤!”
庆阳疼得快哭了,“是谁!”
又蛮横地推开遮挡了自己视线的那个婢女,恼怒地命令侍卫,“去追!不管是死是活,都给我带回来!”
一对军士匆匆而去。庆阳瞪了一眼宋盈玉,“你给本郡主等着!”
而后一瘸一拐地,被婢女扶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饱饱们,从29章开始大修,追妻的主线没有变,但是作者菌改了一下文章结构,把原定后面出场的人物提前了,也加快了下节奏。大家可以重看一下,如果觉得麻烦,也可以从50章开始看。前面的剧情总结一下就是男主恢复记忆,先搞定了卫姝(在36、37、39、40、41这几章),然后搞定贵妃和太子(这里没变),最后和女主说明真相(50章开始)。
第55章 她以为的真相,没有一……
庆功宴后, 沈晏寻了个僻静的楼阁,将沈旻带了进去。
两人遣开随从,隔了几步的距离, 相对而站。
楼阁不大,因为门窗紧闭而光线昏暗,衬得兄弟之间的气氛, 也沉重未明。
“二哥……”当真要和沈旻说宋盈玉的问题, 沈晏又觉得难以启齿,直直看着兄长,目光复杂极了。
沈旻反倒镇定地开了口, “你想说阿玉的事?”
亲昵的称呼让沈晏微恼,下一刻又老老实实点头。他本想问问之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有什么误会,但沈旻干脆而果断道, “我要宋盈玉。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和你交换。”
沈晏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眼中冒起火气, “阿玉不是物品, 不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又悲愤道, “而且我们不是兄弟么?我已经和阿玉定亲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分明是你自己说对阿玉无意, 我才开始亲近阿玉的, 现在你为何又这样?”
沈晏一声声控诉着,但沈旻面上没什么羞愧:至少这辈子,他没像曾经的沈晏那样挑拨、硬闯。
重生前的事已不可更改。沈旻平静道,“便是因为顾念你我的兄弟之情,我今日才在这里, 和你坦言交换。”
沈晏一愣,看见沈旻眼里,依稀有两分兄长的温和。他那么坦荡,这坦荡,代表他没有说谎。无论是对他的兄弟之情,还是对宋盈玉的志在必得,沈旻都没有撒谎。
沈晏心里一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今日累了,早些休息。想好了要什么,随时与我说。”沈旻未与他在这里纠结,转身出了楼阁。
天黑后宋青珏回到公府。世子立功归来,孙氏令管事打开三间正大门,阖府人齐聚过来,在门后迎接着,给足了他尊荣与宠爱。
知道宋青珏疲累,众人也未多说,贺喜后各自散去,留孙氏和宋盈玉送他返回居所。
寒冬腊月的夜,总归会寂静些。宋青珏喝了酒,又疲惫,孙氏去小厨房给他拿醒酒汤,于是只有宋盈玉陪他走入庭院。
宋青珏看着檐下一盏盏流光溢彩的灯笼,忽然转头对旁边的妹妹道,“方才的庆功宴上,皇上问四殿下要什么赏赐,他没提与你的婚事。”
宋青珏还记得自己提醒沈晏早些与宋盈玉提亲,可惜这么好的机会,沈晏什么也没有索要。
“没提么?”宋盈玉愣了愣,而后轻轻一笑,“也不急在这一时,私事私下去提更好。”
但这个回答并未打消宋青珏的忧虑,他又道,“陛下说要立秦王殿下为太子。”
这辈子的沈旻,比起上辈子,提前了近三年的时间登上太子之位。
宋盈玉笑了笑,“这很好啊,早日定下储君,朝堂早些安稳。”
于公确实大好,于私……宋青珏看着妹妹,眉头蹙起,心中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着山中的那些事,设身处地地去想:同是男人,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会舍弃礼节,直唤一个女子的名字?又在怎样的心境下,会不顾自己的身份与安危,竭力去帮一个女子办成,她想做的事?甚至挨了一刀也不生气,反而还亲自护着她?
宋盈玉看着兄长担忧的模样,明白他已起疑——毕竟在山中的时候,她激动之下对沈旻的,沈旻对她的,一些行为,确实算不得清白。
她当真得尽快,和沈晏成婚了。但也不能催得太紧,引发沈晏更深的怀疑。
*
梅家村,某一处粗糙的土屋内。
卫姝小产了。卫母得知消息前来探望,心软地留了一个婢女照顾她。看在卫家的份上,她的婆母待她也好了几分。因此这算是卫姝中秋以来,最好的日子了。
但卫姝并未感觉到开心,躺在满是陈腐味的床上,她心里充满了担忧。
流产遭罪伤身也便罢了,卫姝更害怕,害怕父兄会责怪她不知收敛,不守礼义,和旁人撕扯打架——梅家村的村民、还有婆母,都不会为她说话,只会说她高傲、自私,偷懒耍滑、不贤不顺……
偏偏她又不能说,宋盈玉欺负了她。
这样众叛亲离、备受欺辱的局面,卫姝一想想,便觉得绝望。
原本她还希望着,待孩子生下来,卫家人会看在外孙的面上心软,接她们母子回家。可这个愿望,也已落空。
卫姝忍不住哭了起来。
旁边给她搅拌着鸡汤的婢女,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姑娘,你这一日哭三回,也没什么用,不如早些振作,也别再犯那些叫太太老爷为难的错处。”
卫姝抬起头,看到了婢女眼中的嫌弃。
什么时候,一个婢女也能来教训她了呢?卫姝感觉到巨大的耻辱,猛地抬起手,将鸡汤打翻,泼了婢女一身。
“滚!”卫姝大骂。
婢女脸都烫红了,好不容易拂去身上的汤汤水水,死死瞪着卫姝,终究转身离去。
卫姝伏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好半天止住,却听到破烂不堪的小窗,被敲响的声音,仿佛催命的号角。
*
宋青珏立功而回,皇帝准了他五天假。
待长子好生休息过,孙氏吩咐他,“趁你在家中,便去卫府一趟,将年节送了吧。”
这是宋盈月出嫁后的第一个年节,意义自然重大,得公府的嫡子亲自去送年礼,才显得郑重,也是对出嫁女儿最有力的支持。
宋青珏自然答应,很快宋盈玉听说了,赶在宋青珏出府前寻到他,“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这桩媒是宋盈玉做下的,得亲眼看着姐姐幸福才安心。
宋青珏当然不会阻拦,正好天气太冷他准备坐车,也不会冻着妹妹,便只嘱咐宋盈玉不可在书香门第失礼。
难得与兄长一起出行,宋盈玉自然高兴,从自己给宋青珏寻了几本好书,说到许幼蓠的娇憨可人,说着说着,忽听外面宋青珏的长随轻轻敲窗,道,“公子,有人跟着我们,被我一看,走了。”
宋青珏面色顿时严肃,推开马车小窗往外看去。宋盈玉跟着探头,什么也没看见。
长随挠了挠头,“许是我误会了,只是哪家的家丁,碰巧和我们同路。”
家丁么?宋盈玉一愣,她还以为,是那天那个灰青色的人。
宋青珏合上窗扇,看着妹妹,认真嘱咐,“最近京中不甚太平,听说庆阳郡主被刺伤,你也小心些。”
和庆阳郡主的事,宋盈玉未告知亲人。这会儿忽听提起,不由得心虚地眨眨眼,乖乖说好。
卫府在内城西北角,一幢四进的院子,最近因为长子娶妻,不仅翻修一番,又买了旁边的一座园子打通,建成花园。
虽相比阔大的镇国公府而言并不够看,却也处处透着诚意。
卫家主人尽皆出来,盛情接待宋盈玉兄妹。
两家人问候过一阵,卫衍夫妇带宋盈玉兄妹回自己的院落。
卫衍带宋青珏去了书房,宋盈玉随姐姐来到正堂,坐入明间。
明间处处透着文雅的气息,高几上的兰草,墙上岁寒三友的字画,与宋盈月的气质相得益彰。
茶几上摆着宋盈玉喜欢的点心与香茶,宋盈月笑盈盈地招呼她,脸上带着新嫁娘的娇媚。
宋盈玉也是嫁过人的,看得出来姐姐被这段婚事滋养着,心中安慰,也跟着笑了起来。
姐妹两说过几句体己话,待身旁只剩陪嫁丫鬟和秋棠,宋盈月望着妹妹,诚挚道,“太子的事,还未感谢你。”
当初宋盈玉说她嫁给太子会死,她还不信,甚至觉得宋盈玉捣乱、妒忌,故意害她,如今才知,自己错的离谱。
妹妹以小小的身躯和年纪,救了一家人,救了她,是她愚蠢、眼盲,相处数年都未看清沈晟真正的为人,误解了妹妹,差点害惨了全家。
“对不起。”宋盈月内疚得眼眶发红。
“不怪姐姐。”宋盈玉诚恳笑着,温软拍着姐姐的手背,“那个情况,不相信我才是对的。好在我们都平安无事,姐姐也找到了如意郎君。”
她故意说着俏皮话哄姐姐开心,“怎么样,姐夫待姐姐,是不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宋盈月被打趣得瞬间满脸绯红,“胡说,小丫头!”
姐妹两说笑几句,忽然婢女急匆匆进来传话,“大少夫人,老爷夫人让您过去,说是……大姑娘投水自尽了!”
宋盈月自然是连忙过去。宋盈玉初初有些惊讶,转而想到卫姝上辈子做的那些事情,如今这结局也算报应,便漠不关心了。
但她仍是吩咐秋棠,“我担心姐姐着急,你跟过去看看。”
秋棠离开后,宋盈玉不紧不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菱花窗扇。
窗外,是明媚的日光,和傲雪的青竹,微风吹过,苍翠的竹叶簌簌作响。
宋盈玉对着虚空喊了句,“竹影,你在么?”
起初并没有什么动静,宋盈玉以为自己想错。但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竹影?”
头顶的瓦片终于传来声响,一个青灰色的身影,灵巧地倒挂下来,在屋檐下的横梁上一攀,稳稳落地。
淳朴又干净的,好似田间流水的脸——确实是竹影。
她纳闷地瞧着宋盈玉,低声道,“姑娘,您认识我?”
宋盈玉眼眶发酸。她当然认识竹影。
第一次翻墙小产后,沈旻处置了她身边的人,除开关嬷嬷、春桐与秋棠只受了杖刑,其他的近身婢女都受罚后被赶走了。而后卫姝安排了新的侍女到她身边,其中,就有真心待她的竹影。
宋盈玉一直以为,竹影只是一个普通而善良的,偶尔手笨的婢女,可如今,眼前的事实告诉她,并不是。
或许她以为的真相,没有一件是真的。
宋盈玉心中发涩,问道,“你是秦王——太子殿下,派给我的暗卫么?”
竹影又是一愣,“您知道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我是孤女,主子收留了我,训练我做暗卫,可我学得不好,露馅了……”
果然如此。宋盈玉明白了,从她来到沈旻身边的那刻起,沈旻就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无论是在秦王府,还是东宫,抑或镇国公府,他都私下安排着人。
可因为缺乏沟通与信任,最终还是酿成了苦果。
冷宫的那一次,她跪求皇帝许久而不得,绝望之下,起了再次翻墙的心思。虽最后她克制下来,并没有这样做,可她为了方便实施,仍是提前想方设法,遣开了竹影,只留春桐。
是她脱离保护,给了处心积虑的卫姝可趁之机。
而沈旻为了不让她自责,那日没有提到这一点。他把错误,都归结在他自己身上。
或许,他还有事情瞒着她。
宋盈玉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很很快,又自行从这情绪中,脱离了出来。她抬眸看着竹影,缓缓伸出了手,眼睛逐渐变红“谢谢你,一直保护着我、照顾着我。晚上,我带你去逛夜市,可好……”
她记得濯桃苑的那些日子,竹影叽叽喳喳与她说着话,关怀着她,给她带来慰藉。
可最终第二次流产,导致贵妃处死了濯桃苑大批下人,其中,就包含竹影。
也许这之间也有着贵妃和沈旻的暗中交锋,可到底害死竹影,有她的一份。
竹影说,她来自青州一个穷苦的地方,好不容易来到京师,想去逛京师的夜市,尝京师的小食。
宋盈玉,想补偿她。
竹影望着宋盈玉泛起泪光的眼,看懂了她的情绪,虽不明缘由,可仍是缓缓地,隔着窗台,回握住了宋盈玉满是诚意的手。
竹影闪身回屋顶后,宋盈玉关上窗,恰好宋青珏进来,说道,“卫家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急于处理,我们早些告辞,也好免得他们为难。”
宋盈玉自然没什么不同意,寻了个丫鬟禀报,宋盈月回来送别他们。
吩咐婢女装着回礼,宋盈月低声道,“卫姑娘的事,说是因为与村民发生争执,撕扯推搡致摔倒流产,她一时想不开,这才走上绝路……”
她还记得宋盈玉让孙氏转告自己防备卫姝,加上卫家待卫姝的态度,已明白卫姝并非好人。但想到卫姝结局如此凄惨,仍难免心生同情。
宋盈玉亦不禁些微唏嘘:想不到命运颠倒过来,这辈子的卫姝,走上了她上辈子走过的路。
但那也是,恶有恶报。
*
宋盈玉和姐姐团聚的时候,庆阳郡主入了皇宫。
父亲懦弱无能,母亲说赐婚圣旨已下、不愿惹皇帝不高兴,两人谁也不肯为她的终生幸福争取,庆阳愤恨之余,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先是派亲卫跟踪宋盈玉,想找个机会将宋盈玉掳到自己跟前,好生利诱威逼一番,让宋盈玉答应去和沈晏退婚。
但宋盈玉这几日根本没出门,好不容易去卫家一趟,还是和宋青珏一道。
宋青珏啊,那可是少年英雄,武艺高强自不必说,身边还有不可小觑的长随;那马夫也是练家子、上过战场的老兵。最终跟踪的侍卫没有得手。
既然这个办法行不通,庆阳只好前往皇宫。
休养了几日,又用着最好的药,庆阳郡主伤口已大好,但她仍是一步路也不愿走,到了宫门,就让太监们将她抬到了太和殿外,等了一会儿,见到了她的皇帝舅舅。
虽近来因太子谋反的事,皇帝反常地铁血无情,但庆阳并不知其中的厉害。她的印象中,舅舅从来都是大度仁慈的,对他们这些小辈,也向来和颜悦色、爱护有加。
庆阳拉着皇帝的胳膊撒娇,“舅舅,我活到十六岁,就喜欢晏表弟这么一个人,您便成全我好不好?”
皇帝批折子的字迹被她扯歪了,也不生气,只笑道,“朕金口玉言的婚事,又已昭告天下,哪有变更的道理,你长大了,懂事些,别让你母亲操心。”
庆阳好说歹说,皇帝就是不松口。最后庆阳只得怨恼地转去福寿宫。
她想:再最后求一次惠妃娘娘,如果……还是不成,那就不能怪她狠心了。
第56章 二哥心悦你
晚间, 宋盈玉按照约定,同竹影在吉庆街会和。
春桐自然疑惑宋盈玉何时多了个新朋友,被宋盈玉寻了个理由含混过去。
三人在吉庆街放松地闲逛, 遍尝美食,竹影开心得眼睛发亮。
直到最后,宋盈玉嘱咐春桐去打包两样点心。
微黄的灯光下, 宋盈玉将身上的红色狐裘, 披到了竹影身上。竹影欲要推辞,宋盈玉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目光温柔,又透着坚持, “今夜过后,你不用保护我了, 回去吧。”
竹影一惊,忙跪了下去, “不行呀姑娘,主子嘱咐我,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你别赶我走。”
或许上辈子, 沈旻也这样吩咐过竹影。但……
“可我不想再欠他了。”一切, 分明上次就该结束,
宋盈玉认真道,“你不用担心, 将这话直接告诉太子殿下, 他不会怪你。”
竹影为难,宋盈玉将她扶起身,坚定道,“记得带上你的同伴一道回去。”
*
周越将竹影带来的消息,禀报给了沈旻。
葳蕤轩的书房四角熊熊燃烧着金丝炭, 将房间烘得温暖如春,但沈旻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又很疼,五脏六腑刀割火烧一般的疼。
他已不想去算,从青州回来的短短时间里,宋盈玉到底拒绝了他多少次。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宋盈玉都不接受,也不允许了。这当真是……令人绝望。
周越没让沈旻沉浸绝望太久,一丝不苟道,“竹影还说,庆阳郡主派人跟踪宋三姑娘,因宋世子和长随在场,畏惧而去。”
沈旻脸色一凝。辉煌的琉璃灯下,他的眼神逐渐阴翳下来。
周越默默等了片刻,听到他道,“防贼千日,不如永绝后患,你说,对罢?”
*
将暗卫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宋盈玉便欲去皇宫,同沈晏商量婚期。
恰好今日婶娘为给宋盈莹相看男子,特意请了孙氏一道,这会儿宋盈玉出门,也不必知会长辈。
想到上次庆阳郡主威胁自己的话,宋盈玉担心安全,最后带着八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与秋棠一道出了门。
一路顺利地来到宫门,侍卫与秋棠再不能进,宋盈玉独自来到福寿宫。
不曾想沈晏竟不在宫中。
“表哥去了京郊大营?”宋盈玉惊讶,她还记得当初沈晏称去大营为“喝西北风”,现在他竟愿意主动过去么?
“是啊。”惠妃坐在柔软的榻上,微微叹了口气,“庆功宴那日,他求陛下让他探望大皇子,陛下没有答应,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想来去大营里操练操练,能聊做发泄罢——他太重情,废太子的事,终究对他影响太大。”
当真是这样么?只是因为沈晟?为何连她都不告诉?宋盈玉不敢全信,不禁想起了沈旻。他既会对自己多番挽回,会不会,也对表哥做了什么?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让沈晏起疑?
宋盈玉不由得咬唇,一时间坐不住,“我去看看表哥。”
惠妃反过来安慰道,“去看看也好,不过不用着急。晏儿是男子,终究会靠自己成长。”
“阿玉知道的。”
宋盈玉起身,正要拜别,又听贵妃道,“对了,昨日庆阳来寻过我,求我取消你与晏儿的婚事,我自然不会答应,但她很是生气。公主的掌上明珠,脾气确实娇蛮了些,你小心她寻你麻烦。”
宋盈玉乖软地笑了笑,“我带了侍卫,姑母别担心。”
离开皇宫后,宋盈玉没再坐马车,而是和一名侍卫换马,带着其余诸卫,匆匆往京郊大营而去。
这次她未穿铠甲,比上次轻松不少,小半个时辰后,抵达大营。
知道军规,宋盈玉老实地待在大门外十步之遥的地方,等卫兵传达消息。
不多时一身铠甲的沈晏出现,远远看到宋盈玉,先是眼睛一亮,而后渐渐地那光亮暗淡下去,被浓重的忧愁取代。
宋盈玉心疼,想要迎上去,又耐着性子等他出来,这才一把拉住了他的大掌,担忧道,“你怎么了?不声不响地,就跑来军营了?”
沈晏低头看着宋盈玉,没有立时回答,而是用复杂的、为难的眼神,一眨不眨打量着她。
这眼神让宋盈玉明白,他的忧烦与自己相关,或许当真是,沈旻对他说了什么。
她正斟酌着主动询问,便听沈晏问,“你知道,二哥……心悦你的事么?”
问题太直太白,毫无转圜余地,让宋盈玉不由得一惊,眼神一闪。
也是这种反应令沈晏明白:她知道。
事情忽然变得格外赤裸裸,刺得沈晏心头更乱。
但宋盈玉却很快镇定下来,依恋地抓紧沈晏两根长指,望着他的目光坦然而温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怎么了,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么?”
沈晏不答,眉眼间满是心烦意乱。
于是宋盈玉将他的手指捏得更紧,“无论是谁,无论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什么都无法影响我们。”
但这份坚定,并未让沈晏好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陷入这样复杂的三人关系里。如果对方是别人,他可以霸道地命令别人滚远些,可那人,是沈旻,是从小他便爱黏着的二哥。
他不会赶沈旻走,而沈旻又对他的阿玉势在必得。他……乱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再想到沈晟那边,他同样无能为力,连求见大哥一面都不得,一时又觉得自己十分没用。
“我……不知道。”沈晏后退了一步,手也从宋盈玉掌中脱出, “你让我想想吧。”
瞧着沈晏垂头丧气的模样,宋盈玉只想顺着哄着,“好,你想,但也要记得,我还等着你,早日与我成亲。”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晏似有所感,抬头望着宋盈玉,但终究低下了眼,闷闷道,“嗯。”
宋盈玉本还想同兄长问候一声,见状也不好让沈晏传话了,只道,“早些回去,我走了。”
宋盈玉带着七个侍卫,复又往回行去。
军营所在避开人烟,从京郊大营到京都城门,一路都十分僻静,只见荒丘接着野林,枯叶混着衰草,在日光下绵延到天边。
已大半个月未曾下过雨雪了,空中满是干燥,宋盈玉抿抿唇,才想起她未曾携带水袋,也还没用过午膳——沈晏当真烦忧,都忘了给远道来此的她准备这些。
宋盈玉略显忧虑地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策马前行,直到一处密林。
她**的骏马忽然停了下来,不安地原地踏步,鼻尖喷出紧促的热息。
有危险。宋盈玉先安抚地摸了摸骏马鬃毛,而后吩咐侍卫们,“小心警戒。”
正思虑着是否改道、改哪一条道,宋盈玉便见前方的草堆忽然燃起火来,因为干燥,那火迅速旺盛、蔓延。
马匹畏火,本能地转头欲逃,而后宋盈玉发现,她的左侧不远处也起了火,逐渐燎原。
这样的起火方式,多半是人为,是否烧到她暂且不论,一旦扩散,危害极大。宋盈玉用力稳住马匹,掉头想速去军营通知、求援,但她听到一阵兵器撞击的声音,紧接着,她后退的方向,也起火了。
一时几乎四面八方都是火,以及敌人。侍卫们的马匹快要控制不住,焦躁地乱踏。宋盈玉蹙起了秀眉,待要往右侧看时,一支箭矢忽然刺破虚空,尖啸着直冲她而来。
“小姐小心!”
侍卫拔刀,及时为她挡去,却不料接二连三的箭矢袭来。
马惊了,侍卫各自散开,又有人中箭。宋盈玉抿紧红唇,握紧马缰,在紧急混乱中往右侧奔去。
很快她的马匹也中了箭,剧痛中发出长长的嘶鸣,而后癫狂地在密林中奔逃。宋盈玉死死扯着马缰,仍是被摔下马去,滚落的时候撞到树干,顿时头晕眼花。
但宋盈玉丝毫不敢放松,待好转后立刻翻身爬起,手里捡了一根稍粗的树枝做武器,脊背靠树,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名身穿粗布麻服、满脸杀气的男子,捡到一匹侍卫的马,纵马持刀,朝宋盈玉杀来。
宋盈玉呼吸都摒住了,放弃攻击那男子,将树枝使力砸向马匹的脸。
马匹受惊奔逃,宋盈玉立即转身往反方向跑去,但她没跑两步,那男子已经弃马追了过来。
耳听到背后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宋盈玉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立即往前边一滚,滚到一条干涸的沟里。
还没来得及睁眼,她听到男子的惨叫,随即是沉重的落地声。
宋盈玉额头都是冷汗,粗喘着转头,看到男子背后插着一把刀,死不瞑目地躺在了地上。
是谁……救了她?剧烈的心跳声中,宋盈玉往左前看去,看到有人眸如点墨,玉面红衣,策马朝她奔来,嘴中焦急唤着,“阿玉——”
第57章 一直护着她
是沈旻。
宋盈玉有一瞬的迷惘, 但很快顾不得多想。沈旻身后是大片混乱,骑马的未骑马的、持刀持弓持短剑的、穿麻服穿夜行衣穿铠甲的,边追着沈旻边战成一团, 叫人不明所以。
而他们身后,是被渐起的风挟裹着蔓延的烈火,空中都是灰烬和呛人的味道。
沈旻策马狂奔, 两息之间已到了宋盈玉面前。
隔得近了, 宋盈玉才发现他所骑的骏马有被火烧燎的痕迹,而沈旻浑身都是湿的,仿佛在水里浸过一遭。
一切都叫宋盈玉茫然, 但显然不是问的时候。
“上来!”沈旻朝她俯身,伸出了手, 身下骏马未停。
他严肃的嗓音和眼神,让宋盈玉明白形势的严峻。周越尚在不远处和几个人缠斗, 还活着的公府侍卫不知散在哪里。
宋盈玉在“不想欠沈旻”和“保命要紧”两个念头之间短暂的犹豫了一瞬,便伸手搭住了他的大掌,脚下蓄力。
宋盈玉还以为沈旻会拉自己坐在他身后, 但沈旻用力一扯, 在宋盈玉腾空的时候, 又搭住她的腰,使力一揽, 最后宋盈玉坐在了他身前。
恢复平稳的时候, 宋盈玉在湿润的水腥气之余,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由道,“你受伤了?”
“小伤,不要紧。”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湿气冷着宋盈玉, 沈旻往后倾了倾,“抓好,坐稳。”
抓马缰难免影响沈旻御马,抓马鬃又担心将骏马扯疼,最后宋盈玉只得勉强攀着沈旻手臂,又不敢用力。
乌黑的骏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宋盈玉微微侧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追杀我们……”
她还弄不清情况,分不清那些人是要追杀自己还是沈旻,改口道,“那些人是谁?”
沈旻唇色发白,神情还镇定着,宋盈玉散开的一缕乱发被风拂在他唇角,令他有些留恋,“庆阳纵火杀你,我欲抓人抓赃,不料突遇沈晟余党。”
所以那些瞧着五花八门、混战一团的人马,不只有公府的侍卫、沈旻的亲兵暗卫,还有庆阳的护卫,以及废太子党的余孽?
宋盈玉用力抿唇,没想到更改命运之后,却又有许多事未曾改变:庆阳仍和从前一样,心肠如此狠毒;沈晟余党也依旧存在,杀她毫不手软。
后背很疼,但沈旻坚持着给宋盈玉腾出温暖的空间,挺直脊梁,简短解释,“王府护卫大多被隔在火圈之外,追击的敌手太多,还有失控的火,我们先去西南暂避。”
堂堂太子的护卫,为何会被隔在火圈之外,而不是寸步不离的保护主人?宋盈玉起先疑惑,但很快一个推断划过脑海,也仿佛划过她的心弦,带来阵阵颤动——
沈旻本也在火圈之外,为了救她,才不管不顾闯了进来。他太过奋不顾身,速度太快,他的护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所以除了周越几人之外,大多数来不及跟上他。
这也解释了,为何沈旻浑身湿透——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沈旻却将自己全身浸湿,只为了穿越火海来救她。
一时也不知身体哪里有股发堵、发涩的感觉,宋盈玉轻咬下唇,而后低声道,“你是太子,不该为我涉险。”
沈旻笑了笑,没有回答。
静默中只有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烈火赶着人群,人群追着宋盈玉与沈旻,在荒野山林间奔忙。
两人一马终究速度慢些,三个持刀的敌人策马追上来,浑身的杀气令宋盈玉紧绷。
沈旻立即察觉了,“别怕。”
他将马缰交给宋盈玉,又拔下宋盈玉发上金簪,“你来驾马,我来断后。”
在宋盈玉茫然的目光中,沈旻扣下金簪上镶嵌的东珠,用力弹向其中一名刺客的眼睛,将他打倒在地。
宋盈玉没再看那金簪如何成为武器,她什么都不再想,抓着沈旻的左臂圈在自己腰间,道了声“抓紧”,而后抿唇用力挥动马缰,不顾一切朝前奔去。
身后金属撞击的声音、刺客受伤发出的惨叫,都渐渐远去了。宋盈玉一鼓作气策马奔出老远,感觉沈旻呼吸越来越重,身子也越来越沉,逐渐靠到自己身上,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颈间。
宋盈玉跟着心中发沉,“你……还好么?”
片刻的沉默后,她才听到沈旻清醒的声音,“无事,继续走,过了前面的河,火便烧不过来了。”
宋盈玉心中大定,依言往前,很快看到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河水浅而清澈,而过了这条河,便到了皇家猎场的范围。
宋盈玉策马过河,进入密林,听到沈旻道,“往左有一处山崖,山崖有洞,我们进去暂避。”
过了河火虽烧不过来,沈晟余孽却能追过来。宋盈玉立即往左,在细密的山林里急速穿行,不多时果然看到山崖,以及崖壁上,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山洞。
宋盈玉精神一振,挪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灵巧地翻身下马,而后看向沈旻。
沈旻脸色苍白如纸,宋盈玉蹙眉、眨了眨眼,朝他伸出了手。
沈旻也未推辞,抓着她的手借力下马,却在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殿下!”宋盈玉一惊,下意识抱住他软倒的身躯,这才发现,原来沈旻肩上——这次是左肩——深深扎着一支箭矢,殷红的血早已流了他满背。
他又中箭了,而这样中箭流血的他,却一声不吭,一直护着她。
联想起沈旻曾为她受过的那些伤,箭伤、刀伤、鞭伤,堂堂太子,未来皇帝,只怕身上难有一块好肉。
都是为了她。一时宋盈玉也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忍不住低声问,“什么时候中的?”
难得见宋盈玉对自己有所心软,沈旻笑了起来,“一开始便中了。”
那便是自己上马,闻到血腥味之前。那么早中箭的沈旻,却仿佛不知痛一般,用力拉她上马、驾马、战斗,每动一下,便痛一次,流更多的血。
宋盈玉正想着,又听沈旻补了一句,“将刀扔向那名,追杀你的刺客的时候。”
宋盈玉一愣,看向沈旻,从沈旻坦然的目光里,醒悟了什么。
他是为了救她,才分心中了箭。
一时很难直视,宋盈玉避开了沈旻的视线,低头用力,“我扶你起来。”
但沈旻没有借势起身,而是伸手,想碰碰宋盈玉久违得,令他怀恋的面颊,“你刚才问我是否还好,是怕我会死么?”
宋盈玉抱不动沈旻高大的身躯,不由得抬眸,看到他眼中的温柔,与眷恋。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么?”沈旻又问,眼神幽深得,仿佛能让人溺毙。
“危机还未过去,”宋盈玉躲开了他的手,低头,淡声,“我扶您起来。”
沈旻没再说了,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沈旻救了自己,宋盈玉也没抛下他,用力支着他的手臂,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下与他们共患难的骏马,示意它自己逃命,而后撑着沈旻,往山洞行去。
山洞阴冷,但还算干燥,也没有野兽的气息,宋盈玉放心进入,扯过更多的长藤盖住洞口,而后扶沈旻坐在一块靠着洞壁的大石上,最后解下自己柔软温暖的斗篷,盖在了沈旻身上。
沈旻一直看着她忙碌,唇边含着浅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宋盈玉担心着沈旻的伤,他失血,又浑身湿透,再不换衣、或者取暖,很快就能冻死。
“你身上有火折子么?”宋盈玉问。
沈旻微笑着,缓缓摇头。
这人到底高兴什么?宋盈玉瞪他,思索着:方才那河应当就是当初她与沈旻跳崖的那条,虽位置不同,但仔细找找,河滩上或许也有打火石。
宋盈玉转身欲走,忽然一顿——危在旦夕的情况过去,她的理智,渐渐回来了。
而这理智,在同宋盈玉说着:沈旻冻死了,不好么?再没人令沈晏为难,破坏她和沈晏的关系;而她再也不用担心,沈晏和沈旻走上兄弟离心的路,遭到来自沈旻那边的压力与危险。
沈旻死了,不好么?
宋盈玉回头,看向含笑而坐,受伤的人。
第58章 杀了我自己,为你报仇
因一直看着宋盈玉, 所以她一回头,沈旻便看清了她的眼睛,以及她不含一丝笑意、不含一丝情绪的杏眸里, 逐渐显现的杀气。
沈旻先是本能地身躯一紧,随即脱力一般松懈下来。他没再像从前那样,去寻一个趁手的石头, 只将手垂在身侧, 苍白的脸上露出悲凉的笑意,“你又想杀我了么,阿玉?”
宋盈玉悚然一惊, 见鬼一般看着沈旻:什么“又”?
她没开口,沈旻却仿佛听见她心里的惊疑, 苦笑着道:“四月,密林, 我中着箭,你想用那支箭杀我,我知道。”
宋盈玉鸦羽似的长睫剧烈颤动起来, 轻咬下唇, 在这一刻, 自己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
而沈旻将受伤的身体缓缓往前,伸出了手, 似乎想安抚惊乱的宋盈玉, 最终因为距离太远、后背太痛而放弃。
他的脸色愈加惨白,脸上却仍挂着笑,“我知道,但我还是无可自拔地喜欢着你,你说, 我是不是很可笑?”
仿佛有烈风刮过,在宋盈玉心湖荡起轩然大波,最后所有的波澜,汇成不断回响的一句话:我知道,但我还是无可自拔地喜欢着你……
那时他尚没有重生,他知道她想杀他,却没有声张,没有报复,反而还示好她,甚至在七夕,救了她。
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宋盈玉垂下了臻首,好半晌,才慢吞吞地低声道,“我……敬重殿下,不曾,想过杀伤殿下。”
这是最理智的回答。至于情绪,宋盈玉此时,不想有任何情绪。
沈旻悲戚地轻笑了笑,没有拆穿这句谎话,只道,“外头危险,别出去了。”
宋盈玉为难,“但你的伤……”
怕沈旻误会,又解释,“毕竟您是太子……”
她想:她总不能让这位新的堂堂太子为她而死,那样简直罪过滔天,必定累及家人。
“我没那么容易死。”沈旻再度浅笑:就像他曾经那样折腾自己,不也没死么?
他小幅度地轻拍了拍自己身侧,低柔道,“陪我坐坐吧。”
宋盈玉坐不住,蹙眉探视着洞内四周,很快眼睛一亮,在阴暗的一角,光线极难照见的地方,看到了好几块打火石,和数段散落的树枝——兴许曾有人也在这山洞躲雨,或者过夜,用到了这些,如今,却方便了他们。
宋盈玉精神大振,和沈旻交代了一声,来到洞口,小心将藤蔓掀开一条窄缝,观察起了外面。
通过密林上方,能看到河那边都是火焰与浓烟,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兄长和表兄是否发现了险情。至于这边,更是无从知道,是敌人,还是护卫先到。
宋盈玉忧虑,伸手就在洞口周围抓了些枯草,又细心地掩饰过痕迹,这才收回手,复谨慎地将洞口隐藏。
将打火石、枯枝、干草,都一股脑堆到沈旻身边,宋盈玉跪坐在地上,开始一遍遍地打火。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沈旻仍安静地看着她。她忙碌了多久,沈旻便看了多久。
直到干草终于点燃,宋盈玉松了口气,慢慢将枯枝加了上去。
橘黄的火苗由小到大,带来一片温暖。宋盈玉笑着转头,呼唤沈旻烤火。
沈旻望着她如花的笑靥,略一斟酌,“帮我……拔箭吧。”
宋盈玉立时捏紧了手指,拒绝道,“不行,没有药。”
沈旻拿开身上的斗篷,温柔地劝慰着她,“不必紧张,洞口那树藤的叶子,便有止血的功效,你采些来。这箭箭头工艺简单,伤口不大、容易拔出。火势凶猛,我也没把握周越他们多久寻来,不如先自救。”
他的话语仿佛向来有着安定人心的作用,宋盈玉渐渐镇定下来,答道,“也好。”拔了箭,伤口才能开始愈合,沈旻也才方便休息。
至于沈旻认识草药的事,宋盈玉也未怀疑,这人从小看书极多,似乎什么都知道。
采来藤叶,用力挤出汁液,盛放在最大的那片叶子里。宋盈玉接下来想先帮沈旻避开箭杆,一层层褪下湿衣,但沈旻道,“不必那么麻烦。”
忍着后背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沈旻缓缓解开自己绯红刺绣的腰封,“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拔。”
宋盈玉抿唇,“好。”她绕到沈旻背后跪立,缓缓伸手,看了片刻那蜿蜒的血迹,握住箭杆,轻声道,“我要拔了,会很疼。”
沈旻嗓音十足温柔,“好,莫怕。”
宋盈玉心里多了底气,一咬唇、用力将箭矢拔出,感觉箭头被衣衫勾住
同一时间沈旻咬牙忍过那剧烈的得令人颤抖的疼痛,抬手麻利地捏住几层衣领拉下,露出常年不见日光的肩背。
宋盈玉看见了——如她所想的那样,泛着玉样光泽的皮肤上,有血肉模糊的伤口,蜿蜒攀爬的鞭痕,以及那枚,从前在自己肩头,如今却在沈旻右肩的,狰狞箭疤。
都是为了她,他却没有怨过。
宋盈玉低头,迅速将药汁对着血洞倾倒,而后拿提前备好的棉布,死死将伤口堵住。手臂酸了也不敢有一丝放松,好像只要她多用一分力,沈旻便能少留一些血。
直到沈旻渐渐挨过痛楚,而宋盈玉掌下,也不再流出新的血迹。她用备好的布条将伤口缠住,又帮沈旻勉强穿上染血的中衣,最后披上那件干燥的斗篷。
沈旻一直深深凝望着宋盈玉,好几次,两人挨得极近,令他很想亲下去,但他,不敢,最终只柔声道,“阿玉,谢谢你。”
宋盈玉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臣女,当做的。”
洞内陷入了寂静,宋盈玉坐到距离沈旻不远不近的地方,给火堆添柴。她默默看着那火焰,自己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之后回头,才发现沈旻弯着腰,手撑着头,似乎睡着了——又或者,是已经昏迷过去。
宋盈玉心尖一跳,忙捂住沈旻搁在腿上的另一只手,那手虽然冰冷,但起码是活人能有的温度。
宋盈玉略略放松,就见睡着的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倒。宋盈玉忙接住他,沈旻醒来,迷蒙地看了宋盈玉一眼,又闭上了双目,放任自己倒在了,宋盈玉纤弱的肩膀上。
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宋盈玉被压得好一会儿没动弹,而后才长长地叹出口气,艰难地撑起身,坐到沈旻右侧,继续任他靠着。
沉默地望着安静燃烧的火焰,宋盈玉心事重重,想到沈旻冰冷的掌,又抓起它搓着,试图将它搓热。
边搓着她边盘算着:便当给沈旻一个人情,等他醒来,和他商量商量,让他不要再为难表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一直未曾听见动静,宋盈玉终于也觉得困倦。思虑半晌,她不敢挪动沈旻导致弄裂伤口,只好将头靠在沈旻脑袋上,就这样同他互相倚靠着,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低唤喊醒,“阿玉……”
睁开眼,便看见沈旻放大的脸。火堆昏黄的光线里,他玉白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看着她,眼神却有些朦胧。
“阿玉……”沈旻迷惘地看着眼前人,伸手欲要触碰宋盈玉的脸颊。
宋盈玉下意识躲避,但似醒非醒的人格外执拗,仍是捉住了宋盈玉的下巴捧住了她的脸。
皮肤下的手掌异常滚烫,让宋盈玉一愣。
便是这个功夫,沈旻用力将她抱住,热烫的脸颊,贴上了宋盈玉的侧脸。
“阿玉,真的是你么?你是来接我的么?”沈旻紧紧拥着宋盈玉,低声询问着。
什么“接我”?宋盈玉茫然,而后感觉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自己颈间,令她忍不住一颤。
“阿玉,你带我走罢,”沈旻用力抱着怀中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抑或是救命的稻草,眼泪一颗颗落下,“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哪里都好,只要你别,丢下我……”
宋盈玉推拒的手再使不出任何力气,心里起了苍凉的风,随后下起冰凉的雨,让她感觉乱而酸楚。
直到沈旻,将颤抖的吻,印在她被泪水打湿的脖颈,宋盈玉如梦方醒,使尽力气将他推开。
背后的伤受到震动,疼得沈旻眼神有瞬间的涣散,随即逐渐聚焦——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沈旻眼眶红红的,看得宋盈玉觉得自己好似也受了感染,眼睛发涩,但她仍是清晰道,“殿下,您应该记得,我和表兄定亲了。而且我们最近在商量婚期,或许明年端午前后,就会成婚。”
沈旻觉得,自己分明早已习惯忍受宋盈玉给与的疼痛,可这一刻,或许是因受伤与发热而变得极难自控,他忍不住苦笑着道,“沈晏,当真有那么好么?”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痛苦地追问,“你今年,二十二,当真会喜欢,那样一个毛头小子?”
宋盈玉抿唇,短暂地沉默后回道,“表哥很好,十六岁的年纪也很好,以后每一日都胜过前夕。而殿下您……”
宋盈玉抬眸看着沈旻苍白脆弱的脸,“今年多少岁呢?四十多,还是五十多?您做过天下主宰,强大,仁慈……”
她停顿下来,本欲整理措辞,让沈旻不要为难沈晏。但沈旻先开了口。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沈旻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似喜似悲,似悟似痛。
“我今年,三十岁,没活你想的那么久。”
“你不信任我的爱。”他抬手伸向宋盈玉脸颊,固执地不容她躲避,“可是阿玉,我杀了杨平,杀了卫姝,杀了所有人,杀了我自己,为你报仇了,你开心么?”
宋盈玉心里,炸响了惊雷。
第59章 他爱她胜过一切
曾经宋盈玉觉得, 沈旻冷酷而富于野心,只爱卫姝和皇位。但随着前世那些误会一点点解开,宋盈玉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并也逐渐接受了,沈旻心里有的并不是卫姝,而是她的事实。
可然后呢?沈旻爱皇位么?他没有陷害过太子, 然后呢, 他便不爱皇位了么?
在久等沈旻而不至的那些夜晚;在觉得人事凋零、孤单地想念郎君而不得的那些时刻;在小产后渴望得到安慰、得到交代,他却在外办差的那些日子……宋盈玉渐渐理解了关嬷嬷说的那句话,“殿下是干大事的人。”
沈旻心里, 装着江山。所以三年多的时间里,她见他忙忙碌碌、早出晚归, 乃至废寝忘食;他有太多的差事要做,户部查账、京畿平叛、江南治水、北狄和谈……每一件事, 都做得利落漂亮,让朝廷上下称道。他或许没有野心,未必没有雄心。
他说, 徐皇后与沈晟对他虎视眈眈, 所以他不能喜欢她, 转而选了卫姝;可徐皇后沈晟覆灭后,他也并没有对她更好, 仍是忙得时常见不到人。
宋盈玉觉得, 沈旻爱她是真的,爱皇位,也是真的。
可是现在,这样一个热衷事业、热爱皇位的人,告诉她, 他为了给她报仇,死在了如日中天的三十岁。
宋盈玉猛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娇躯和嗓音都在颤抖,眼泪簌簌而下,眼神乱得不知落在哪里才好,“不……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才活到三十岁……”
沈旻应该,为她的死伤心一阵,内疚一阵,愤怒一阵,杀完该杀的人,便继续娶妻生子才是。
他应该活到五十岁,甚至六十岁,为他所爱的皇位培养出优秀的继承人,看着他的江山蒸蒸日上才对。
怎么会,才活三十岁呢?
宋盈玉哭着,不敢置信。
“阿玉……”沈旻瞧着她凌乱而哭的模样,心如刀绞,撑着受伤而又高热的身体站起,伸手想要安抚她。
但宋盈玉后退了一步,激动道,“别碰我!”
沈旻心口一窒,不敢动了。
片刻之后,宋盈玉哭着哭着,却渐渐理智下来。她记起那些充满误会的酸楚岁月,沈旻宁愿瞒她,宁愿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骗过她。
他是真的为了给她报仇,将他自己杀死在了,春秋鼎盛的三十岁。他爱她胜过皇位,胜过他自己,胜过一切。
宋盈玉伤感极了,满面泪痕,怔怔坐在大石上,好半晌转头看向沈旻,动了动唇,想问他如何死的、死时在想什么、疼不疼,但又恍惚想起,她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万念俱灰的疼。
一时什么都说不出,又想哭了,宋盈玉转过身,背对着沈旻,将脸埋在臂弯里,泪水汹涌,很快打湿她的衣袖。
沈旻艰难挪动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宋盈玉身边,单膝跪下,将手搭上她的脊背,无言地安慰着。
但宋盈玉的眼泪却止不住,她纵情地哭着,哭她满是心伤的前世,哭她和沈旻的抱憾终生、阴差阳错,哭……一切都已太迟。
宋盈玉抽噎道,“我不会原谅你!你是世间最傻的傻子……我死了,你说你爱我……我受那么多痛苦,你说你最爱我……你就是世上最愚蠢之人!”
沈旻眼眶泛湿,只觉得痛不可言,“我错了,阿玉……我大错特错……”
宋盈玉不知自己哭了多久,骂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流不出泪了,仍伤心着,终至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沈旻起身。长久的单膝而跪、与失血,令他腿脚麻木,半晌才恢复过来。他在宋盈玉身边坐下,担心宋盈玉睡不安稳,缓缓抬起她的身子,令她靠在自己肩头。
宋盈玉眼尾湿红,脸上犹有泪痕,沈旻伸出长指,轻缓地为她擦去,而后听到她嘴里仍在小声骂着,“二哥哥,傻瓜……”
沈旻心酸地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她脖颈上的穴位,宋盈玉的脑袋更深地垂入了他颈间。
“安心睡罢,兴许醒来,我们便脱困了。”伸手揉了揉宋盈玉后脑,沈旻单手解开身上的斗篷,将自己和宋盈玉一道盖住,侧身靠在洞壁,合上了眼。
*
宋盈玉离开许久后,沈晏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她有没有用过午膳。
正懊恼的时候,听营门的守卫过来禀报,“殿下,宋三姑娘的侍卫来报,说三姑娘她遇人放火又遭袭,在火里失踪了!”
沈晏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出了营房。没跑多久,遇到面色同样凝重的宋青珏。
两人交换了一个焦虑的眼神,无需多言,一起转头看向了南天,那里,无数鸟雀惊飞,浓烟滚滚,已快有遮天蔽日之势。
“阿玉!”沈晏急得红了眼眶,立即就要往那里冲。宋青珏吩咐手下,“带五百人马,随我救人、灭火!”
两人策马飞奔的路上,已听那侍卫说了基本情况:火是人为,在东、南、北三面同时放的,袭击宋盈玉的刺客身份不明;火场有第三股势力,暂不清楚是谁。
等沈晏到了火场旁边,看到秦王府的侍卫,才明白第三方势力是沈旻。
灼人的热浪熏得人脸皮发烫,那王府亲卫面颊红红的,又被烟燎出了几道黑印子,见到沈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四殿下,王爷他为了救宋三姑娘,冲进火场了!”
沈晏心一沉,紧接着又一松。尽管为沈旻的事心乱如麻,为宋盈玉的安全心急如焚,但这一刻沈晏心中却安定了些,看向宋青珏,“有二哥在,会想办法护着阿玉脱困。”
宋青珏点头:沈旻的能力有目共睹,他对沈晏的话表示认同。
但依旧有致命的危险,沈晏忍不住担心,朝火场看了看,只见火势太大、范围太广,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宋青珏强压担忧,问清刺客与纵火者的身份,心里有了数,“事态严重,刺客多半退了。有风往西南吹,阿玉他们也会往西南撤。那里是猎场,有河……”
沈晏调转马头便往西南走,宋青珏匆匆安排手下的士兵砍伐隔火带,另带数名护卫,提刀在手,跟了上去。
路上他们见到了几具烧焦的男尸,但没遇到活着的刺客,一路忧心地到了河边,看到一位受伤的王府亲卫。
那亲卫满腿是血,身上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两人给了他一瓶伤药,听他指路,“王爷和宋姑娘去了哪,小的也没看见,但统领过河后往左边去了。”
考虑到周越或许是发现了线索才往左走,沈晏两人渡河之后,便也进入密林,往左边寻去。
天色渐渐暗了,便显得身后的火光更亮,将枯木荒草山石都照出怪异的红黑色。
越往前走,红色越暗,黑色越浓。宋青珏令人点起火把,到了一道悬崖前。
本欲下马寻找蛛丝马迹,沈晏却猛地,在漆黑的悬崖壁上,看见了一点昏黄的亮光,像隔了窗纸的萤火虫。
但大冬天里,哪来的萤火虫。沈晏吩咐举着火把的士兵,“你们退开些。”
光源离开之后,那崖壁上的光亮更加明显,并且许久不灭。沈晏下马,匆匆奔了过去,而后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一片低垂的长藤——更多的细碎的暗光,从藤叶之间漏出。
沈晏看了随后过来的宋青珏一眼,宋青珏抬手按上刀柄,同一时间,沈晏猛地掀开长藤。
没有刺客,没有余孽,有的——是渐渐趋于熄灭的火堆边,相拥的人影。
因睡梦中感觉到寒冷,宋盈玉下意识靠近怀里的热源,缩成小小的一团。沈旻烧还未退,脸颊发红,紧闭的眼皮下却乌青,憔悴显而易见,就那样侧靠着洞壁,双臂紧拥着宋盈玉。
胭脂红的斗篷盖着两人,因太过局促,露出沈旻大半个身躯,身躯上穿着的,是一件单薄的中衣,已被血染红大片。
沈晏转身便走。
宋青珏俊眉紧蹙,下意识想跟上去,但因为担心宋盈玉,还是留了下来,转身挡在妹妹身前,吩咐随行的士兵,“都出去。”
宋盈玉终于被这些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上身,还未来得及想自己怎么会睡在沈旻怀里,便见一个英挺的身姿大步出了洞口。
视线茫然地看向一边,认出兄长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宋盈玉意识到方才出去的是谁,不由得一惊,立即起身追了上去。
沈旻醒来时,看见的便是宋盈玉绝然而去的身影,不禁苦笑。
山间密林里的夜路并不好走,满是枯枝落叶,沈晏身高腿长,衣着利落,大步流星,一会儿能走出老远。
宋盈玉跳下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表哥!”
沈晏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停。
宋盈玉连追而去,抬起手臂去抓他的手,“表哥——”
沈晏避开了。他并非刻意如何,只那么一转身,大掌便将宋盈玉的手自然地荡开来。
宋盈玉将自己失落的手轻轻握住,看着沈晏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咬了咬唇,心中忐忑。
第60章 你又不要我了么
这个夜晚极不宁静, 山火燃烧的哔剥声,士兵与村民救火的吆喝声,野鸟惊飞的扑扇声……衬得宋盈玉这边气氛更显凝重。
月亮升起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无声照着林下的人。
宋盈玉看着沈晏没有表情的脸,惴惴道, “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并未同秦王殿下……”
“我没有生气。”沈晏打断了她的解释。
宋盈玉一愣。
“我没有生气,”沈晏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宋盈玉, 渐渐流露出酸涩的情绪来,“我只是发现, 二哥比我,更配得上你。”
意料之外的话让宋盈玉有瞬间的惘然, 想起沈旻满背伤痕、却仍温柔呵护的模样,手蜷了蜷。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见不得曾那样无忧无虑的沈晏, 显露这样的神情, 心疼道, “不是的,你才配得上我, 你和我最配!”
宋盈玉抬手欲要再去抓沈晏的大掌, 但沈晏再度避开,俊脸上满是黯淡,甚至眼眶渐渐发红,“我疏忽了,明知最近庆阳回来, 却没有在意你的安全……”
宋盈玉跟着心酸,辩驳道,“不是你的错,是最近变故接二连三,你也受了打击……”
但沈晏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他缓缓摇头,止不住黯然,“我疏忽的时候,是二哥奋不顾身地保护你;西岭山中,我不理解你为何执意下崖的时候,是二哥不问缘由地支持你、帮助你,同你一道经历厮杀;甚至最早,在猎场的那一日,也是二哥与你,一起出生入死……”
“最危险的时候,都是二哥在你身边,护着你……”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和二哥争呢?
而换个角度去想,危难来临的时候,也一直是阿玉,站在二哥身边,同他一起面对。
沈晏渐渐明白,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独属的,难以言喻的、隐约而又玄妙的,可称为默契,亦可称为缘分的东西,让他再不能假装太平无事。
沈晏只觉得前所未有地灰心丧气。
“可……”那些事情有着错综复杂的原因,宋盈玉无法解释,只辛酸地想要劝慰此时的沈晏,“可我喜欢的是你呀,我还等着你和我成亲。”
“我们的亲事,是遇到了些许麻烦。可只要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它便不是问题,你别放弃好不好?”宋盈玉殷殷恳求着。
“秦王殿下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去请他不要再打扰我们;如果他说了令你伤心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责备他,只要你,别放弃……”
宋盈玉真诚热烈的情义,让沈晏眼神发热,可最终,他只是笑了笑,笑容微弱无力:那些问题,如何能不在意呢?
他的喜欢,或许就该在此夜终结。
沈晏道,“刚才是我冲动了,二哥受了伤,你留下来照顾他罢。”
说着他转身欲走,宋盈玉不放弃地想要跟随再劝,“表哥——”
但沈晏转回了头,“本宫命令你,留在这里。”
他的脸色,又变得和之前一样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拿起了皇子的身份。
宋盈玉抿紧了唇。
沈晏转身离开了,留宋盈玉站在寂静里心肠酸楚。
片刻后,当她终于决定不顾沈晏的强硬,前去追赶他时,虚空里忽然落下一个瓷瓶,砸在宋盈玉肩头,顺着她的手臂滚下,落在柔软的枯叶中。
宋盈玉看了看月光下的树林,什么也没看到,弯腰将脚边的瓷瓶拾起。
转身回往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宋青珏在洞边沉默站着,一脸的复杂。
宋盈玉抽了抽鼻子,又饿又累,落在宋青珏眼中,很有几分可怜兮兮,但她说的话却很是缜密,“哥哥,林中或许还有刺客,你带人去保护表哥罢。”
宋青珏一时犹豫,宋盈玉明白他在想什么,低声道,“秦王殿下为救我受伤,我只是略作帮助。”
越说到后面她越黯然,“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宋青珏不忍妹妹为难,没再说什么。那边周越被火把的光亮吸引,带着几人过来。
见这里的事已有接手的人,宋青珏无言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带着手下的士兵离开。
宋盈玉进入洞中,看了一眼沈旻。沈旻仍穿着那件染血的中衣,膝盖上搭着她的斗篷,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而伤感。
宋盈玉低垂下头走了过去,坐到他身边,交出手里的瓷瓶,“应该……是你的暗卫给的。”
沈旻没接,视线从宋盈玉白皙的手心,
落到她垂得低低的臻首上,一眨不眨,“阿玉,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宋盈玉又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最终垂下,“你看看这药。”
沈旻仍旧未动,只微弱地笑着,“如果我不吃药,你能多心疼我几分么?”
宋盈玉抿唇,而后低声道,“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沈旻终于缓缓动了,顺从宋盈玉的愿望,拿过药瓶,检查过其中的药丸,确认是暗卫送给自己的,能退热保命的灵药,便吞下了一颗。
宋盈玉等了片刻,看他面颊恢复了两分光彩,微微放松,这才道,“方才我和兄长的话,你应该听见了?”
沈旻的头,点不下去。
但宋盈玉仍是道,“我既选择了表哥,便不会辜负他。”
沈旻仿佛吞下了经年的苦果,苦得他笑容亦发涩,“所以你又选择不要我了么,即便知道我爱你胜过一切?”
宋盈玉心里湿漉漉的,低垂着眼避免看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沈旻又说起了那句,让他数度感慨的话,“阿玉,你真狠心。”
宋盈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站起身,“我让周越进来。”
“等一等,”沈旻收敛住那些负面的情绪,待宋盈玉回头,温柔嘱咐她,“若旁人问起,你便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中箭。遇见你兄长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不要说出去。”
和四月猎场遇袭那日极其相似的话,让宋盈玉突然醒悟,明白了她曾不愿去在意的事情:沈旻怕贵妃记恨她,才帮她瞒下来。
即便那时她和他争吵,沈旻也选择了,保护她。
一时心绪复杂,但宋盈玉没说什么,仍是沉默地出了洞口,同早已守候在那的周越道,“周统领,你进去照顾殿下罢。”
但一贯利落的周越这次却没有立时动作,而是用他那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宋盈玉,低声道,“姑娘可知,殿下是因何中箭?”
周越并非无聊多事的人,他极郑重,宋盈玉便也认真道,“我知道的,他是为了救我,这才分心中箭,我很感激。”
周越觉得这个说法也不算错,但他仍是补充道,“殿下发现了那支箭,但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宋盈玉心尖一痛,明白了周越的意思。沈旻只有一把刀,打掉那支箭,便来不及扔刀救她——在救自己和救她之间,沈旻选择了救她。
宋盈玉一时又有了想哭的感觉,但她忍住,笑了笑,“替我多谢王爷。”
许是隔离带起了作用,本就不大的风也停了,那边的火势未再蔓延。
宋盈玉放心了些,等了一会儿,周越过来安排她,“王爷受伤无法骑马,需在此等待轿辇。我派几个护卫送姑娘回对面。”
宋盈玉道,“也好。”兄长或许会去那边主持救火事务,母亲或许也得到消息焦急地等在那里,她须得过去交代一声。
周越又道,“王爷的马车就在路边,里面有食盒,姑娘若是需要,尽管取用。”
如此贴心的交代,只能是沈旻的意思。宋盈玉一愣,缓缓点头。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但周越又道,“王爷还说,请姑娘今晚好生休息……”
月光下周越的脸色微妙起来,眉头轻轻蹙起,仿佛有什么难题。
宋盈玉疑惑,主动问,“还有什么事么?”
周越缓缓抬头,看着宋盈玉慢吞吞道,“王爷说,明、天、见。”
他还记得他家主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极温柔的神情,极缱绻的语气,他学不来,但不学又恐无法准确传达,是以十分别扭。
宋盈玉再度发怔:撇开周越的怪异不谈,沈旻如何知道,他们明天能见?
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庆阳放火与余孽刺杀的事,皇帝必然要召人调查——她和沈旻,明日确实还要见面。
宋盈玉捏了捏手指:他的伤,受得住颠簸么?
沿着火场边缘返回,宋盈玉沿路都看到士兵与村民在救火,向他们略一打听,很快找到了兄长与母亲。
沈晏已返回军营,宋青珏正在统计折损的公府侍卫。
先同兄长转告了沈旻交代的话,而后宋盈玉哭着,扑进母亲的怀抱,担惊受苦了大半日的心,终于安定了。
回到公府已是半夜,宋盈玉疲惫睡去,第二日上午,被召入了宫中——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增加了几百字,有对不上的饱饱可以回头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