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棵大树还在。


    叶子不再摇晃，静静地垂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一动不动，像是被时间定住了。


    树下没有人。


    只有一堆土。


    那堆土上，长出了几株小草。嫩嫩的，绿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小草旁边，散落着几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圆圆的，光光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那堆土是萨仁的。


    那些石头，是很多人留下的。


    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都会在这里放一块石头。


    有的人放大的，有的人放小的。有的人放圆的，有的人放扁的。有的人放一块，有的人放很多块。


    没有人告诉他们要这样做。


    他们只是觉得，应该放一块石头在这里。


    为了那个坐在树下的人。


    为了那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


    现在，那个人也不在了。


    那堆土旁边，又多了一堆土。


    很小的一堆，比萨仁的那堆还要小。


    两堆土，并排着，静静地躺在树下。


    风吹过来，吹动那些小草，吹动那些石头。


    小草轻轻摇晃，石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小草长高了一截，久到那些石头被晒得更烫了。


    有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孩子。


    很小的孩子，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亮亮的。她穿着一件小小的花衣裳，赤着脚，一步一步，从那边的路上走过来。


    她走到树下，停下。


    她看着那两堆土，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


    石头很烫。


    她缩回手，又伸出去，再摸一摸。


    她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树很大，很大。树干粗得要好几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


    她走到树下，在那两堆土旁边坐下。


    她靠着树干，望着远方。


    那条路，还在。


    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她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移动，那些光影也慢慢移动。


    她没有动。


    一直坐着。


    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


    她在附近找了一块石头。


    一块很小的石头，圆圆的，光光的。


    她把那块石头放在那两堆土旁边。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条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两堆土，看着那些石头。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树上，照在土堆上，照在那些石头上。


    那些石头，又多了几块。


    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是晚上路过的人放的。


    也许是夜里做梦的人放的。


    不知道。


    但它们就在那里。


    一块一块，越来越多。


    又过了一些日子。


    那些石头已经堆成了一小堆。


    各种各样，大大小小，圆的扁的，什么都有。


    那两堆土已经看不见了。


    被石头盖住了。


    只有那棵树，还在。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年一年。


    又过了一些日子。


    那些石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很高很高。


    从那边的路上走过来，远远就能看见。


    那座石头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


    站一会儿。


    看一会儿。


    然后，放一块石头。


    没有人说话。


    只是放一块石头。


    然后，继续走。


    又过了一些日子。


    那座石头山已经很高了。


    高到快碰到那棵树的树枝了。


    有一天，有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佝偻着。他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那座石头山前，停下。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盏灯。


    很旧的青铜灯。


    他把那盏灯放在石头山脚下。


    灯很亮。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暖暖的光。


    老人站起来。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条路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他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盏灯，一直放在那里。


    亮着。


    风吹过来，吹不动它。


    雨落下来，淋不灭它。


    它就那么亮着。


    白天也亮，晚上也亮。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


    站一会儿。


    看一会儿。


    然后，放一块石头。


    有时候，也会放一盏灯。


    那些灯，越来越多。


    在石头山脚下，堆成了一小堆。


    各种各样的灯。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


    都在亮着。


    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星。


    落在地上。


    有一天，又有一个人来了。


    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背着一个很旧的包袱。


    他走到那片灯前，停下。


    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灯。


    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普通的石头，圆圆的，光光的。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那座石头山上。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那棵树。


    树很大，很大。


    他走到树下，在那堆石头旁边坐下。


    他靠着树干，望着远方。


    那条路，还在。


    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他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移动，那些光影慢慢移动。


    他没有动。


    一直坐着。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灯上，照在那座石头山上。


    很亮。


    很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片灯前，拿起一盏灯。


    很旧的一盏，花瓣形的。


    他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条路走去。


    那盏灯，在他手里，亮着。


    照亮他前面的路。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


    那棵树，还在。


    那座石头山，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那棵树，还在。


    那座石头山，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等着下一个需要灯的人。


    等着下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风又吹起来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穿过草原，穿过戈壁，穿过那些无名的山。


    最后落在这棵树上。


    树叶沙沙地响。


    那些灯，微微晃动。


    那些石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上面，很亮。


    很美。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