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还在。


    那座石头山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一年又一年。


    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那些石头被风雨打磨得越来越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些灯，一盏一盏，从没有灭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些放灯的人，心里有火。


    也许是那些路过的人，眼里有光。


    也许是这棵树，这块地，这条路，本来就会让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


    但它就是这样。


    一直亮着。


    那一年，来了一个孩子。


    很小的孩子，五六岁，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大人的衣裳改小的褂子，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他一个人从那边的路上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走到那座石头山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灯。


    那些灯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高高矮矮，堆成一小片。每一盏都亮着，火光摇曳，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灯。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很大很大的树。


    他走过去，在树下坐下。


    他靠着树干，望着远方。


    那条路，还在。


    他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移动，那些光影慢慢移动。


    他没有动。


    一直坐着。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片灯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灯。


    一盏一盏，慢慢看。


    有的灯很旧，青铜上全是铜绿。有的灯新一些，还闪着光。有的灯很大，有的灯很小。有的灯上刻着字，有的灯上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一盏很小的灯。


    那盏灯放在最边上，很小很小，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青铜已经发黑了，花瓣形的灯口，里面燃着一小撮火苗。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盏灯在看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盏灯。


    灯很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妈妈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走在这条路上。那个人手里总是拿着一盏灯，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后来那个人不走了。


    就在这棵树下，坐下了。


    再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但那些灯，还在亮着。


    他妈妈还说，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在这里放一盏灯。


    或者放一块石头。


    为了记住。


    为了被记住。


    他看着那盏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灯。


    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小的石头，是他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那是他家的石头，他家的院子里的石头。他走的时候，捡了一块，揣在怀里。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那盏小灯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条路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座石头山，看着那些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很多年以后。


    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走了很多很多路，见过很多很多人，送出去过很多很多盏灯。


    他也老了。


    头发白了，背佝偻了，走路慢了。


    有一天，他又回到了那棵树下。


    那座石头山更高了。


    那些灯更多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很小的石头，放在一盏很小的灯旁边。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那盏灯，他还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看过的那盏灯。


    那块石头——


    他愣住了。


    那是他放的。


    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放的那块石头。


    它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很光滑，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边缘都磨圆了。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石头。


    他家的石头。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


    那里有两堆土。


    很久很久以前，那里埋着两个人。


    现在，那两堆土已经看不见了。


    被石头盖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头。


    各种各样的石头。


    大的，小的，圆的，扁的。


    有些石头上刻着字，有些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后来”。


    他愣住了。


    后来。


    后来者。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老人说过的话。


    “后来者，你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树还在。


    很大很大。


    他走到树下，坐下。


    靠着树干。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很暖。


    风吹过来，很轻。


    带着花香，带着那些他走过的地方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想起第一次看见那些灯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


    想起第一次放那块石头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那么远。


    想起那些年，那些路，那些人。


    那些灯。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和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树下的人，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片灯前，拿起一盏灯。


    那盏很小的灯。


    花瓣形的，青铜的，很旧很旧了。


    它还在亮着。


    一直亮着。


    他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条路走去。


    那盏灯，在他手里，亮着。


    照亮他前面的路。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


    那棵树，还在。


    那座石头山，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但那棵树，还在。


    那座石头山，还在。


    那些灯，还在亮着。


    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等着下一个需要灯的人。


    等着下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风从远方吹来。


    很暖。


    很轻。


    带着花香，带着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树叶沙沙地响。


    那些灯，微微晃动。


    那些石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上面。


    很亮。


    很美。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