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320

作品:《拂晓之路

    第311章 后记


    咚咚咚——


    门外那人拿出了要砸门的气势,周祈回过神,在对方乱按了无数次密码、门锁即将锁定之前,及时打开了门。


    “K!”


    开门的一瞬间,那人像只棕熊一样扑了过来,周祈抬手接住他,很快便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


    “你为什么把我的指纹删了?还把密码给改了?”


    “我没有。”周祈解释,“上个月我给门锁换了电池,以前的数据都没有了,不过密码还是原来的……”


    只是你没输对。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


    “我手机静音,没看到。”


    他扶着醉醺醺的「棕熊精」,将对方往客厅里带,那人连路都走不好,却还是一刻不停地发着牢骚。


    “你知道刚刚的半个小时里我有多难过吗?我那么想念你,担心你,害怕一个人在外面太孤单……


    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我在经济舱挤了整整七个小时,连夜赶来伯灵顿,可是你呢?混蛋弟弟,你把我关在门外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刚才我都哭了你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仰起脸,示意周祈看他脸上的泪痕。


    “你看这里,这些都是你伤害我的证据。”


    周祈:“……”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看似发自肺腑的鬼话,从自己这位「二哥」的状态来看,对方显然是刚从某个派对欢场离开,顺路探望一下自己。


    周祈心里十分清楚,但还是向哥哥表示了歉意,“抱歉,利亚姆……下次你可以提前说。”


    利亚姆倒在沙发上,“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我就原谅你。”


    周祈撇了撇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公寓附近一片荒郊野岭,上哪去给他弄吃的?


    “我这里只有泡面。”他说。


    利亚姆发出不满的声音,“天呐,小K,你哥哥不远千里来看你,你就给我吃泡面?你平常也是这么过的吗?”


    “我一般不在家里吃饭。”


    “啊好吧好吧。”利亚姆摆了摆手,“泡面就泡面吧。”


    周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他说的泡面是袋装的辛拉面,煮着吃比简单的开水冲泡要好吃很多。


    周祈盯着清水中缓缓上升的气泡,一不小心就投入到自己的世界当中,不知道为什么。从醒来开始,他心里好像多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想不通缘由,不免有些烦躁。


    等他回过神来时,泡面锅里的水已经完全沸腾。


    周祈端着煮好的面回到客厅,利亚姆却看都没看一眼。反而举起手机,给他看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一看就是利亚姆喜欢的类型。


    “这是谁?”他礼貌性地询问。


    “飞机上认识的女孩,和我邻座,我们聊得很好,落地之后她还带我去参加她的朋友聚会。”


    原来这就是你喝成这样出现在我家门口疯狂砸门的原因。


    周祈一点没觉得惊讶,利亚姆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就算没有,他也能在三分钟之内现场处一个「知心朋友」出来,上到六十岁的退伍海军,下到刚学会说话的小朋友,甚至路边的流浪狗都能聊两句。


    “这女孩和你一个学校。”利亚姆接着说,“不过不是一个专业,她是学音乐的,你真应该见见她,她唱歌的时候简直像个天使。”


    周祈不知道「像个天使」是什么形容。


    实际上,他一点都不关心利亚姆的艳遇,现在的他只想去睡觉。


    “刚刚她约我明天去听音乐会……”


    听到这句话,周祈心内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利亚姆勾住他的肩膀,“K,好弟弟,你会陪我去的,对吗?”


    周祈推开他的手,“我明天还要去工作。”


    “工作?就那个赚不到钱的兼职?你怎么还没放弃?”利亚姆发出质疑的声音,随即又一次揽住周祈的后背,“诶呀你就少去一天吧,不会怎么样的。那女孩也有个弟弟,我们在飞机上聊的都是关于家庭的话题,现在的我在她心里是个关爱弟弟、将家庭放在第一位的好哥哥……”


    他顿了顿,“虽然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吧……但、但她明天要带她弟弟一起去听音乐会,你知道的,约会这种事有第三个人加入进来就不酷了,除非还有第四个。”


    很显然,利亚姆现在需要周祈来扮演「第四人」的角色,而在周祈的回忆中,这已经是利亚姆不知道第几百次提出类似的请求。


    “算我求你了,K,我的幸福不能没有你的援助……”


    你的幸福为什么总是在换人……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好吧。”


    利亚姆兴奋地攥紧拳头,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明天傍晚我来这里接你,记得打扮得帅一点,就穿那件藏蓝色的西服,你每次穿它的时候都特别帅,真的……”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从外套到发型统统给周祈口头安排了一遍。


    等他终于愿意闭嘴,周祈想提醒他面再不吃就要凉了,回过头才发现,对方躺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


    ……


    他又叹了口气,去卧室拿了条被子给利亚姆盖上。


    然后将那碗一口都没动过的泡面倒进垃圾桶里。


    ……


    第二天傍晚,利亚姆准时出现在周祈家楼下。


    虽然他千叮咛万嘱咐,但周祈最后还是没有听他的话,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就下了楼,顺理成章地得到对方的嘲讽。


    “你怎么不再背一个书包呢?那样就更像小学生了。”


    周祈的公寓距离音乐会的场馆有点远,利亚姆没顾得上「教训」他,匆忙往目的地赶去。


    和他约会的女孩名叫詹妮弗,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些。如利亚姆所说,对方的确带来了她的弟弟,只不过旁边还多了另外的人——那位弟弟的男朋友。


    现在是2025年,同性情侣的存在早就变得稀疏平常。


    更何况佛蒙特还是全美历史上第一个认可同性婚姻的州,甚至有不少外州的同性情侣特意到这里来注册。


    周祈一点也不介意和自己同行的人是何种性取向,只是这位先生的出现代表着他成为了在场所有人中最尴尬的「第五人」。


    作为一个经验充足的「僚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降低存在感。


    因此,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话。


    入场的时候,珍妮弗悄悄拉过利亚姆,“你弟弟话很少欸。”


    利亚姆耸了耸肩,“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


    剧场没有「不穿燕尾服」就不给进的「上流」规矩,周祈顺利入场。


    他坐在利亚姆的身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等到演出开始,他才知道这是某位杰出青年钢琴家举办的独奏会。


    除了一架黑亮的三角钢琴,舞台上再没有别的物品存在。


    钢琴家站上舞台,简单的鞠躬致意后,演出很快开始。


    舒缓而柔和的乐声在耳畔响起,周祈顿时有了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他不喜欢音乐,尤其是钢琴曲,每次听到类似的旋律,总是会勾起他对母亲、对童年的回忆。


    这不算什么心理创伤,就像有的人爱吃甜食,有的人不爱……他不喜欢钢琴曲,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周祈默默闭上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再怎么样也无法将乐曲声完全隔绝在外,那些富有节奏感的旋律还是一刻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这是一首他从没有听过的乐曲,大概是这位钢琴家的自作曲,古典和爵士乐的结合不算新奇,但确实很少见。


    一连串的音符接连炸响,听着却一点都不刺耳,仿佛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夹杂着尚未完全消融的寒冰,从笼罩着薄雾的山间丛林淌过。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感觉自己心里某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被这一小段旋律精准地触动到。


    他感觉很奇怪,这首歌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首节奏分明的乐曲,但整体的曲调却在不停向下。


    听起来就像是……站在明媚日光下的告别。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色彩碰撞在一起,竟然比单纯的悲伤更能刺痛一个人的心。


    周祈突然有了一种十分难过的感觉,不是因为钢琴曲勾起了他过往的回忆。


    而是他好像读懂了演奏者想从旋律中传达的感情,被对方内心的情绪所感染。


    他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位和自己产生了独特共鸣的钢琴家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将视线转移至舞台中央,在看清钢琴家的面容的那一刻,他突然愣住,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明亮的聚光灯洒在那人的头顶和肩膀上,对方拥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发尾由一截缎带束起,垂落在胸前,他有一半的侧脸被光芒照亮,却将五官衬托得更加深邃。


    弹琴时,钢琴家的后背依然笔直,看起来却并不紧绷,从跳动的手指到颤动的睫毛,他全身各处无一不流露着古典的气质。


    仿佛是从油画里直接走出的人物,与当前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恍惚中,他想起了利亚姆的话——天使,没错,他感觉自己看到了天使。


    这个时候,周祈突然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位钢琴家的名字。


    他匆忙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宣传册,在对方精致的侧脸旁找到了他的名字。


    帕尔瓦纳。


    真是奇怪。


    周祈在心里想,这明明是属于女孩子的名字。


    ……


    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一直盯着舞台上的演奏者,直到演出结束时才回过神来。


    利亚姆在剧场也有些「人脉」,说是要带他们去参加演出之后的AfterParty。


    这是私人性质的庆祝活动,也就代表着举办演奏会的钢琴家本人一定会出席。


    原本要直接回家的周祈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心意,跟着他们一起前往举办派对的餐厅。


    他坐在长桌末尾的位置,那位钢琴家果然出现,拿着酒杯逐个问候每一位到场的宾客。


    眼看那道高挑的身影逐渐向他靠近,周祈莫名有些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他该听利亚姆的话,换上他说的那件藏蓝色的西装。


    “你好。”


    清澈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周祈用余光瞥见那人柔和的侧脸,甚至能隐约闻见对方身上的香水味。


    他同利亚姆握手,微笑着问,“今天的演出还满意吗?”


    “当然,帕尔瓦纳先生,您的技艺非常精湛,我和我的同伴都非常佩服。”


    利亚姆给出标准的回答,然后向他介绍自己,“我是利亚姆?怀特,这是我的弟弟,凯伦。”


    钢琴家转移视线,露出一个笑容,“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周祈顿时呼吸一滞,大脑好像被按下了一键清空的按钮,只剩下了对方碧绿色的眼瞳。


    “你好……帕尔瓦纳先生。”


    他握住对方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掌,简直不像活人能拥有的体温,同时它又十分柔软,让人握住了就不想放开。


    “K……你在干什么?”


    利亚姆的声音猛地换回周祈的意识,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位钢琴家的手不放。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急忙松开右手,却又忘记了和对方道歉。


    还是利亚姆反应迅速,替他表示了歉意,“抱歉,帕尔瓦纳先生,他只是见到您本人之后有点激动。”


    钢琴家笑了笑,“没关系。”


    他说话时,眼神一刻也不曾从周祈的脸上移开,后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别过脸。


    钢琴家继续去问候下一位宾客,等他走远之后,周祈才敢回过头去看他的背影。


    他看见钢琴家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微笑着与那些人交谈。但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他的笑容非常假,好像这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突然感觉餐厅中的空气有些憋闷,心情也跟着急转直下。


    他和利亚姆说了一声,然后直接离席,从餐厅的后门离开,来到屋外的露天停车场。


    他找了个远离路灯的角落,想在这里抽支烟,可他才刚把烟盒拿出来,背后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周祈回过头,来人竟然是那位年轻的钢琴家。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快速收回了手里的烟盒,试探着打了声招呼,“你、你好,帕尔瓦纳先生。”


    对方微笑着回应,“你好啊,周先生。”


    周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帕尔瓦纳先生……您会中文?”


    钢琴家点了点头,“会一点,勉强可以和周先生交流。”


    这叫会一点吗……


    听着对方流畅的发音,周祈又想到了另外的问题,“您怎么知道我的中文名字?”


    “怀特先生告诉我的。”


    “啊……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周祈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并不认可这个回答,利亚姆对中文一窍不通,怎么可能知道他叫什么。


    但周祈的注意力没在这些小细节上,他低下头,有些局促地看着停车场的地面。


    钢琴家站在距离他不足一米的位置,他更加清晰地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味,好像是柠檬调的香水,还夹杂了点海洋的味道……


    总之很好闻就是了。


    “周先生在做什么工作?”钢琴家主动和他交谈。


    “我……”周祈想了想,“我在一家康复中心做兼职。”


    其实只是志愿者,没有薪酬的那种。


    “工作内容呢,方便说吗?”


    周祈点了点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工作内容与团体治疗有关,参与治疗的成员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经历,以及对抗痛苦的经验,相互支持,共同化解心结……总之,和互助小组的形式差不多,不收取任何费用,算是一个公益项目。”


    他加入这个项目算是机缘巧合,那时他们的项目接纳了几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需要一位精通两国语言、并且愿意无偿工作的翻译,而周祈恰好刷到了这则公告,便给项目的发起人打去电话。


    后来那几名中国留学生陆续退出,项目已经不需要翻译。但周祈却被组织者留了下来,变成了类似助理的角色。


    “我可以加入吗?”


    钢琴家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他眨了眨眼,问,“您说什么?”


    钢琴家重复了一遍,“你的这个项目,我可以加入吗?”


    周祈愣愣地看着他,有点没理解他的意思。


    “我最近也遇到了……一些烦恼,但我不喜欢常规心理治疗的环境,那会让我有种恐慌的感觉。”


    钢琴家又对他笑,“所以,可以拜托你帮我这个忙吗?周先生。”


    周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僵硬地点了点头,“可以,我们的项目本身就是对所有人公开的,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来安排。”


    “随时。”钢琴家说,“我随时都可以。”


    可以什么?


    周祈等着他往下说,可对方却闭上嘴,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


    “那就……明天?”周祈试探着问。


    “好。”钢琴家看着他笑,“方便留个电话吗?”


    “当然,您用手机什么的记一下吧,还有康复中心的地址。”


    钢琴家摇了摇头,“我没有手机,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我会记住的。”


    什么叫做没有手机?


    周祈想了想,觉得对方可能是把「没带」和「没有」的词义搞混了。


    毕竟是外国人,发音再流畅,一些细节还是会出现错误。


    他快速说出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话音刚落,手机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利亚姆」,周祈露出一个略带歉疚地表情,“抱歉,帕尔瓦纳先生,我得走了。”


    钢琴家微笑着让开道路,周祈和他对视了一眼,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他才走出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又听见身后那人叫他的名字。


    “周先生。”


    他看着周祈,整个人的身影快要和背后的黑暗融为一体,“明天见。”


    周祈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也回了一句,“明天见。”


    ……


    晚上,周祈翻来覆去睡不着。


    钢琴家天使一样的侧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抱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躺在床上,搜索那个人的名字,并加上了「钢琴家」的后缀。


    一个个词条很快跳了出来,周祈逐个点开。


    搜索结果显示,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来自西欧的某个小国家,毕业于知名的音乐学府。


    虽然周祈没听过他的名号,但报道上说他年少成名,很早之前就举办过个人的独奏会。


    除了这些,关于帕尔瓦纳的个人经历少得可怜,影像资料几乎没有,能找的到的只有一段他弹奏钢琴的视频。


    周祈点开那条只有一分半的视频,对方演奏的是今晚开场的曲子,名字叫做《幻梦》。


    他把视频调成循环模式,一遍一遍播放。


    那些明媚又悲伤的旋律成为了他的摇篮曲,他盯着屏幕中的脸庞,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第312章 后记(二)


    周祈从来没有这么期待和一个人见面。


    他昨晚明明很晚才睡,今天却还是早早醒来。


    团体治疗的时间安排在晚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令人煎熬的十二个小时,干脆在网上找了一些关于爵士乐的资料,趴在床上仔细阅读。


    时间过得非常慢,他感觉自己已经在爵士乐的海洋中徜徉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但一看表,才刚刚十二点。


    好不容易挨到可以出门的时间,周祈换上那身藏蓝色的西服,可到了楼下,他透过玻璃门上的反光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瞬间又觉得这种装束实在太过浮夸,便急匆匆折返回去,换了件平时穿的普通休闲装。


    今天的天气很好,傍晚的天空挂着淡粉色的晚霞,清凉的晚风从车窗吹进驾驶席,周祈的心情好像也跟着漂浮起来。


    一个小时后,他到达康复中心。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亚裔女孩,年纪比周祈要大上一些,她的父亲来自日本。


    因此她精通两国语言,两人熟悉之后,每次周祈来上班时,这位小姐总是会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叫他「K酱」。


    周祈不懂日本语言,以为只是朋友之间的称呼,等他知道这种后缀用在男生身上时是什么意思,就再也无法直视这个称呼。


    “K酱!晚上好,你今天来得很早哦。”


    “晚上好。”周祈露出礼貌的微笑,“米勒教授来了吗?我找他有些事情。”


    “当然,他已经在办公室了。”


    周祈又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他来到那位先生的办公室外,在得到允许之后才推门而入。


    米勒教授是团体治疗项目的发起人,同时也是这家康复中心的拥有者,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周祈对这位先生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知道他是在遭受了一些家庭创伤之后才下定决心创办这个项目。


    他将钢琴家想要加入项目、并且自己已经答应下来的事告诉米勒教授,对方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吗?”


    周祈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犹豫着说,“算是……偶然认识的人。”


    “是吗?”米勒教授乐呵呵笑着,“从你的表情来看好像并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挤出一抹微笑,然后离开了房间。


    距离七点前五分钟,钢琴家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的大厅,周祈下楼去接他,对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和他的眼睛颜色很搭,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好看。


    周祈掐了一下手掌心,想要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男人穿什么衣服、长得好不好看?疯了吗?


    他们互相问候,然后一起进入电梯,密闭空间内,周祈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水味,他低下头,钢琴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周祈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看出自己「脸色不好」的,他发出略带尴尬的笑声,说,“嗯……有点失眠。”


    “为什么?”帕尔瓦纳看向他,也露出一个笑容,“是在想我吗?”


    周祈浑身一僵,顿时有了种被人戳破的感觉,恨不能立刻让电梯停止运行,然后打开门冲出去。


    但钢琴家却笑得更加开心,“只是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


    玩笑吗……


    周祈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两声。


    好在这时,电梯总算到达了目标楼层,周祈如释重负,逃一样离开那片密闭的空间。


    诊疗会很快开始,一张张椅子整齐排列,钢琴家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但还是难以掩盖他身上超凡脱俗的气质。


    周祈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所有参与者的状态,并做下记录。


    团体治疗和互助小组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的主持者是真正的专业咨询师,能为参与者提供更大的帮助。


    周祈接触这个项目已经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成员们的流动性很强,有些面孔往往只出现过一次。


    但周祈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原因就是,他们身上都背着血淋淋的伤疤。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急诊科的医生,那位先生五十多岁,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家里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两人几乎相依为命。


    但在儿子成人礼那晚,同学们喝醉了酒,只有儿子滴酒未沾,由他负责开车送同学们回家,经过一段山路时,车内的同学大耍酒疯,非要抢夺他的方向盘,最终汽车失控冲了出去。


    医生刚好在那天值夜班,车祸现场送来的伤者都由他抢救。但那些孩子伤势太重,一车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鲜血和泥土弄脏了那些孩子的脸庞,等到手术结束,医护人员帮忙整理遗容时,那位父亲才认出来,原来刚刚在他手中停止呼吸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


    诸如此类的悲剧几乎在每一个参与者身上以不同的形式发生着。


    作为旁观者,周祈觉得他们选择加入项目,或许是只想和同病相怜的人相互倾诉心中的痛苦。


    因为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其实很难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说出来的话往往带着傲慢的怜悯。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讲话的黑人女士身上。


    “这周我又带女儿去医院检查。”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却无法遮挡悲伤的表情,“我踏进医生的房间,将检查单递给她,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告诉我,「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你现在可以开始为你的女儿准备葬礼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好像突然来到了冬天,大雪落下,我被埋进雪里,全身都是冷的。但很快我又变的气愤,气愤她为什么如此刻薄,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


    “我离开那个房间,想要去投诉那个医生。但女儿阻止我,她说,「有生气的时间,还不如陪我去吃个冰激淋,至少会给你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


    提到女儿,那位女士的泪水更加汹涌,“上帝……她今年才六岁,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旁边的人为她递上纸巾,米勒教授倚在讲桌上,缓缓开口,“您的女儿拥有一位很好的母亲,您同样也拥有一位非常善良的小天使。她说的话是正确的,人生由许多时刻组成,幸福的、伤心的、痛苦的,这些时刻会在我们身上留下记号,比如伤心的时候听一首歌,等到某天再听见这首歌。即使并没有让你感到难过的事,但你的身体会让你想起那个关于悲伤的记号。”


    “所以,陪她吃一个冰激淋不是坏事,而且要带着笑容,将这个时刻标记为幸福的时刻……”


    教授话还在继续,周祈却没有办法保持注意力集中,而是看向了角落的男人。


    钢琴家神情专注,似乎听得十分投入,看着他的表情,周祈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他想知道帕尔瓦纳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和这位女士感同身受吗?


    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想到这里,他又掐了自己一下。


    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虽然他只是一个志愿者,但他应该尊重所有参与者的隐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好奇的心态去窥伺别人的伤痛。


    米勒教授发言完毕,眼神和周祈落在了同一个位置。


    “今天有新面孔加入我们。”他说,“这位先生,你可以和我们说两句吗?”


    钢琴家没有推辞,为了让大家能听清楚他的发言,他在米勒教授的指引下来到第一排的空位。


    刚一坐下,他忽然往周祈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后者自觉心虚,急忙移开视线。


    钢琴家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刚才我在后面听了所有人的发言,心中有了非常多的感触……实际上,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相似的经历。”


    周祈控制不住地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离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脏砰砰跳动,甚至有了种窒息的感觉。


    而这时,钢琴家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直接僵硬在原地。


    “很多年前……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好像有一颗核弹在自己脑子里炸开,他的大脑瞬间清空,耳边嗡嗡作响。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上一直配戴着婚戒,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丈夫……失去了丈夫……


    这几个单词不停在耳边回响,前者代表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是一位同性恋者,而后者则代表他现在处在丧偶的状态。


    周祈愣了很久,内心被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烦恼的情绪填满,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那个人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在很多的时间里思考了大量的问题。


    直到那位先生再次开口,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他离开我,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意外……他牺牲了,在类似战场的地方。”


    “我很难准确地形容他对我的重要性,我没有父母。没有人照顾我长大,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在绝大数时候,我痛恨我所生活的世界,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食物、衣服、住所……而更重要的是,他修补了我的心,就像是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只是修复瓷器用的是黄金,而他给我的是无微不至的爱。”


    “因为他的出现,我试着走出过去的阴霾,我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问候和礼仪,学会了音乐,在他的影响下,我甚至觉得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世界也变得有些可爱。”


    他的嗓音沙哑又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悲伤的乐曲。


    可周祈不明白他说话时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就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很想低下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那双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无边的哀伤,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他眼中的情绪所刺痛。


    “就是因为他太过美好,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我有时候会骗我自己,幻想他没有离开,可我们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世界因为他而建立,在他走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心怀大爱,为一个宏大的理想而活,可周围的人都在遗忘他,只有我还记得他存在过。


    因此,哪怕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他的离开而感到痛苦和煎熬,但我还是要一直活下去……”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见证他的存在,如果连我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他,而那些我所珍视的回忆,也都会跟着我的生命烟消云散。”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死死锁定在周祈脸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是一块墓碑。”


    周祈的心猛地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同样爆发了一团强烈的情绪。


    就像是一场多愁的春雨,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散场后,周祈在茶水间找到了那位钢琴家。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震惊、同情、悲伤……很多很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竟然都在指引他去和帕尔瓦纳先生交谈。


    他走上前用纸杯接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帕尔瓦纳先生主动和他交谈。


    “抱歉,周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面露歉意,“其实我平常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不,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匆忙摆手,“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您的过往,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放下、想要走出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有用的。”


    帕尔瓦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格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瓷砖。


    “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放下。”


    周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脑子一抽,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您和您的丈夫……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是。”卷发男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很爱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爱他。”


    滋啦——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泼上了一杯浓缩柠檬汁,又疼又酸又涩,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杯,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壳直接捏扁。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心里的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我……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时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其实很害怕,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我大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告诉我,人生是一段旅途,其他的人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与我结伴而行的旅客,他们不可能始终和我走在相同的路上。无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追根究底,任何人都不过是在某段旅途结伴同行的旅客,到了该分别的路口,彼此笑一下,然后挥挥手,接着踏上下一段旅程,这就足够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他忐忑地看着身旁的人,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


    直到半分钟之后,那人才露出一个笑容,用柔和的声音对他道,“谢谢你,周先生,这些话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周祈心中一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侧过头,小声说了句,“能帮到你就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和对方告别,那位先生问他,“周先生,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


    “好吧。”帕尔瓦纳说,“那就再见了。”


    周祈看着他深邃的面容,忍不住说了句,“明天见。”


    ……


    回到公寓,周祈又失眠了。


    他不停回忆着帕尔瓦纳在诊疗会上的发言,以及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又找来笔记本电脑,在网页输入帕尔瓦纳的名字,然后添加了「丈夫」的后缀。


    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音乐家本身的资料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是他已经去世的配偶,网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资料。


    周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并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窥私狂。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呃……「亡夫」呢?他们不就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吗?在帕尔瓦纳先生那里,他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周祈趴在枕头上,心情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感到失望,就因为人家结过婚?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想做朋友,完全没必要在意这些东西。


    正想着,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的提示音。


    他给手机解锁,然后惊讶地发现,短信竟然是帕尔瓦纳先生发来的。


    先前他们通过话,周祈顺手就存了对方的号码。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给他发信息-


    周先生,你睡了吗?


    周祈突然有点心慌,犹豫着回复-


    没有-


    为什么?


    这几个字让他联想到了电梯里的对话。


    于是他心跳得更快,手指按动键盘,鬼使神差地输入。


    在想你。


    可在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周祈理智回笼,急忙删除了对话框里的内容,换成了常规的回复-


    白天喝了咖啡……现在就去睡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发来了新的内容-


    晚安,明天见。


    周祈握着手机的手好像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回复了同样的内容,然后仰面倒在床上,感受心跳的失重。


    ……


    有了深夜的那几条短信,第二天,周祈仍是满怀期待地前往康复中心。


    可一直到诊疗会开始,他都没能看到那位俊美的钢琴家出现。


    看着对方昨天坐过的椅子,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一样。


    可是……明明说好了明天见……


    那些被他克制下去的难过和烦躁一起卷土重来,他忍不住走出房间,拨通了昨晚和他发送短信的那个号码。


    差不多半分钟后,电话被人接起,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急忙开口,“帕、帕尔瓦纳先生?”


    “你好,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您今天怎么没有来参加诊疗会?”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半晌后,周祈忍不住提醒他,“帕尔瓦纳先生,您还在听吗?”


    “嗯……”电话那边回答,“周先生,有些话,我们还是当面说吧,你什么时候下班?”


    见面说?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僵硬。


    “九点。”


    “好,那我们九点见。”


    说完,电话被人挂断。


    周祈垂下胳膊,还是没能想明白对方要和自己说什么,甚至还要当面说。


    他的神经被这通电话搞得有些紧张,后面的时间几乎是呆滞的状态下度过。


    一到九点,诊疗会准时结束,周祈留下来整理椅子,最后一个离开,他不知道帕尔瓦纳先生说的「九点见」具体指什么,还以为他会指定地点,让自己去找他。


    可让周祈没想到的是,他刚来到康复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身姿挺拔的钢琴家。


    他倚靠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见到周祈出现,视线立刻投了过来。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


    周祈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你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


    “没关系。”帕尔瓦纳说,“我可以一直等。”


    周祈脖子一僵,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先生……”他犹豫着开口,“您刚刚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和我当面说……是什么?”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脸庞紧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奇怪的是,比起之前总是带着微笑的钢琴家,周祈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帕尔瓦纳才应该是真正的帕尔瓦纳。


    “我想告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来参加诊疗会了。”


    周祈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为、为什么?是这里的环境让你感到恐慌了吗?还是人员的问题?”


    “都不是。”帕尔瓦纳轻轻摇头,“是因为你。”


    周祈一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听说,心理医生受到职业道德的约束,不可以和自己的病人发展任何的私人关系。”


    “虽然周先生你不算是什么心理医生,我也不是你的患者。但我知道你一向道德感很强,应该会十分介意此类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产生任何交集了。”


    周祈听得满头雾水,完全没搞明白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不好意思,帕尔瓦纳先生……我可能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啊,那我就用更直白一点的话说吧。”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直勾勾地盯着他,“周先生,我喜欢你,我打算追你。”


    🍬🍬🍬作者有话说🍬🍬🍬


    小周:旮旯game里不是这样的!!(不是ps?燃尽了请一天假,周二更新……


    第313章 后记(三)


    听了钢琴家的话,周祈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塑,从思维到表情都变得无比僵硬。


    “帕尔瓦纳先生……”


    他张了张嘴,却被对面的人打断。


    “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很疏远。”帕尔瓦纳说,“叫我的名字吧。”


    周祈看向侧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帕尔瓦纳先生会说这样的话,他们明明才刚刚认识两天……而且,他不是说深爱自己的亡夫吗?为什么又会……


    周祈感到无比的错乱,因为除了这些无法理解的困惑,他心里竟然多了一些……「奇妙」的雀跃。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


    实际上,他根本无法理解这四十八小时里自己的种种行为。


    从理论上来说,他不应该在一个陌生人、尤其还是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在意这个人,没有任何道理,就好像是一种本能。


    可能是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对面的卷发男人再次开口,询问道,“周先生,是我的话让你感到冒犯了吗?”


    “不……”周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是吗?”帕尔瓦纳说,“那我换一个让你好接受一点的请求怎么样?”


    他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周先生,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吃饭吗?”


    周祈愣愣地看着他,“现在吗?”


    “嗯。”帕尔瓦纳说,“我提前订好了位置。”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的白炽灯在散发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光明,钢琴家逆光站着,周祈其实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


    莫名其妙的,周祈联想到对方在诊疗会上说过的话,以及当时他所表露出来的、浓重的悲伤。


    那些情绪隔着回忆的屏障刺痛他的心,他眨了眨眼,说,“好。”-


    帕尔瓦纳预定的餐厅在当地小有人气,但他们到时,餐厅内却空无一人。


    周祈不免有些惊讶,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对方的解释。


    “我猜周先生可能更喜欢私密一点的环境。”


    这倒是真的……但是不是有点奢侈了?


    他在餐桌旁坐下,对那人道,“你也不要叫我周先生了,就叫名字吧。”


    “好。”帕尔瓦纳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托着下巴,脸上挂着一抹恬淡的微笑,“周祈。”


    周祈忍不住打了激灵,感觉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顿时有些局促,甚至变得手足无措,好在餐厅只服务他们两个,前菜很快被端上来,服务生的出现缓解了餐桌上微妙的氛围。


    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位侍者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十分贴心地询问,“先生,需要帮您把冷气开大一点吗?”


    周祈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他本能地瞥向对面,那个人果然在笑。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让周祈感到更加的无所适从。


    太丢人了……


    他这样想着,干脆拿起餐具,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周祈觉察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从最开始的餐前小点,到后面的汤和主菜,所有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菜品,全都完美符合他的口味。


    真的…太奇怪了……


    周祈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这世界上有人能做到对一个陌生人的喜好了如指掌吗?


    而且这些东西是没有办法打听出来的,他可以肯定。


    就算是利亚姆也不会知道他爱吃什么口味的饭菜。


    想到这里,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对面这人接近自己会不会是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东西呢?


    如果是和大哥的事业有关,也应该去接近德洛丽丝和利亚姆他们,而不是他这个后面才加入的养子。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他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你现在是单身吗?”


    “嗯。”


    “之前有谈过恋爱吗?”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说完,他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肩膀放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好像也变得更加明显。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周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没有,他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甚至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类似心动的感觉。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他居然要犹豫片刻之后才说出口,仿佛这不是一个绝对肯定的回答。


    “没有。”


    对面的人好像有些失望,嘴角往下掉了一些。不过这个表情转瞬即逝,他重新看向周祈,问出第四个问题,“那有没有理想型?”


    理想型……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周祈回答,“可能是因为我从没有过喜欢的人,毕竟,所谓的「理想型」其实都是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描述。”


    帕尔瓦纳若有所思,“很有道理。”


    见他没有继续提问的意思,周祈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道,“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向你提问?”


    “当然。”


    周祈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努力克服心中的紧张,“刚刚你在停车场说的话……是玩笑吗?”


    “不是。”帕尔瓦纳没有任何犹豫,“周祈,如果你愿意看我的眼睛,就会知道,我很认真。”


    周祈被他的声音蛊惑,忍不住抬起头,那双眼睛果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就像两块泛着火彩的宝石。


    如果顶着这样的眼神说出的不是真心话,那周祈觉得对方不去进军演艺界、拿几座奥斯卡小金人就太可惜了。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痛,“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们明明才见过两面,为什么会……”


    喜欢我。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


    帕尔瓦纳放下支撑下巴的手,低头笑了笑,“从见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你坐在那里,我就想和你说话,想了解你,想知道为什么你坐在人群中间,看起来却那么孤单。”


    周祈愣住,喉咙间的疼痛好像变得更加明显。


    他孤单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他从没有感觉自己孤单,他有家人,也有几个朋友,虽然不怎么交流,但……也不至于到孤单的程度。


    可为什么会有一种被戳中的感觉呢?


    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对面的人提醒他,“你还有想要问的问题吗?”


    周祈回过神,眨了眨眼,“最后一个问题,那天的音乐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这次换另一个人陷入沉默,帕尔瓦纳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瞬的凝固,周祈以为自己没有表述清楚,便又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我们之前见过吗?”


    帕尔瓦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你觉得呢?”


    “没有。”周祈摇头,“在此之前,我对你没有任何印象,但你的表现却给我一种我们很早就认识的感觉,比如餐桌上的这些菜。”


    说完这句话,他敏锐地觉察到,对面那人的眼神往下沉了许多。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帕尔瓦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周先生,你就当我是猜的吧。”


    猜的……


    周祈在心里想,真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这顿晚餐画上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句号,他们走出餐厅,帕尔瓦纳提出要送周祈回家。


    之前为了方便出行,他们只开了一辆车,周祈自己的车还停在康复中心的地下停车场,而现在这个时间点,餐厅附近又很难打到车。所以他没有拒绝,坐进了对方的副驾驶。


    路上,周祈主动和旁边的人交谈,询问了一些琐事。比如他有没有兄弟姐妹,常住在哪个城市,以及……有没有孩子。


    帕尔瓦纳逐个回答他的问题,“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固定的住所,至于孩子……算是有两个吧。”


    他的回答又让周祈有了种被人敲闷棍的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亲、亲生的吗?”


    “不是。”


    “那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也在伯灵顿吗?”


    “没有。”帕尔瓦纳说,“他们在……挺远的地方。”


    挺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不用为他们担心,周先生。”好像是看出了周祈心里的疑惑,帕尔瓦纳又解释了一句,“他们可以彼此照应。”


    好吧。


    周祈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觉得自己还是少关心别人的隐私问题为好。


    到了地方,两人下车,周祈向送他回来的先生表达了谢意。


    “谢谢你的晚餐,帕尔瓦纳。”他说,“也谢谢你送我回来。”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双手插在风衣侧面的口袋,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之后……”


    周祈看向远处的路灯,“希望我们还能保持联系。”


    他用委婉的方式回答了对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可帕尔瓦纳却没什么反应,而是歪了歪头,对他道,“周先生,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好像有点误解,我肯定不会在一个奇幻背景的故事里写回归现实世界当普通人这样的结局啊宝宝们【爆哭】【爆哭】


    第314章 后记(四)


    “请进。”


    周祈打开公寓的门,让身后的人先进去。


    门口的筒灯自动打开,照亮了屋内的细节,他快速扫了一眼,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他有出门前打扫卫生的习惯,房间看起来还算干净整齐。


    “你一个人住?”


    “嗯。”


    周祈朝他伸出手,“外套给我吧,我帮你挂起来。”


    帕尔瓦纳没有犹豫,脱下外套递给周祈,然后往房间里面走。


    公寓是复式户型,整体面积很大,装修风格很是简约,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房间里没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帕尔瓦纳环顾四周,甚至没找到照片之类的陈设,看上去就像是一间装修精良的样板房。


    “你随便坐。”


    周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帕尔瓦纳轻轻点头,“谢谢。”


    他走至楼梯下方,目光被墙面上的装饰吸引。


    那里挂着许多个小号的玻璃画框,每个画框里都封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在灯光的映照下,蝴蝶翅膀向外散发着各种颜色的荧光,它们姿态灵动,好像下一秒就会重新挥动翅膀,从画框中飞出来。


    “给。”


    周祈来到他的身旁,递过来一只装有温水的玻璃杯。


    帕尔瓦纳接过杯子,又看向满墙的画框,“周先生,你很喜欢蝴蝶吗?”


    “是啊,很喜欢。”


    “不会觉得残忍吗?”


    周祈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笑着解释,“通常情况下,蝴蝶标本的制作不会使用活体蝴蝶,而是以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的个体为材料,那些关于蝴蝶标本是在蝴蝶还活着时一点一点掏空身体的说法其实是错误的。”


    “而且……”他顿了顿,“你看到的这些并不是标本,它们都是我画出来的。”


    “你……画的?”


    周祈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是会画画的人吗?”


    “不是。”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可以画得这么好,它们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这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作业,当时我抽到的主题是,灵魂。”


    周祈和他一起面朝着那面墙壁,低声为他解释,“在许多文化当中,蝴蝶都被视作灵魂的象征,古希腊人认为蝴蝶是灵魂的载体,同时他们还提出了泛灵论,认为万物有灵,不止是人类或者动物,也包括植物、石头这样的无生命体。”


    “而我相信,画作也是有灵的。一幅画从最初的空白,到落下第一道笔触,经过反复的观察或是想象,最终彻底成型,变成完整的画面,这是一个创造的过程,凝聚在上面的不止是被描摹之物的灵,同时还有画家所倾注的感情。所以,用心去创作的画,展现出来的其实是画家的一部分灵魂。”


    “假如蝴蝶真的能铭记灵魂,那么我想……这些玻璃画框中封存的应该就是一部分的我。”


    帕尔瓦纳认真听着他的话,视线落在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之上,他盯着蝴蝶翅膀上的冷光。


    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着的灵魂。


    周祈注意到他的视线,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不会主动和人聊这些比较深入的话题,可面对身旁的人,他心里总有一个直觉,好像自己可以和对方无话不谈。


    想到这里,周祈轻轻笑了一下,“我说的这些,听起来和两个陌生人的相识相遇也有些像,不是吗?”


    帕尔瓦纳收回视线,转身和周祈对视,在昏黑的环境中,他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最初的相遇是一幅空白的画布,而彼此触摸、互相了解的过程,就是用画笔在上面留下一道道不同色彩的笔触,一直到最后,两个人在各自的画布中勾勒出对方的形象,让它彻底成为一副画作,这幅画就是……灵魂的残留物。”


    “可是周先生……”帕尔瓦纳眯着眼睛看他,“听了你的描述,我觉得比起「灵魂的残留物」,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爱。”


    这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掐了一下,他目光呆愣,看向身旁的人。


    远处的光线给他的轮廓笼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却将他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周祈只能看见他绿色的眼睛,以及上下开合的嘴唇。


    “周先生,你把它们挂在餐桌旁,每天都看着它们。因为它们身上承载的东西不是你的灵魂,而是你的爱。”


    是吗……


    周祈不知道真相是否如他所说,卷发男人朝他一步步走来,他好像突然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大脑当中一片空白。


    “周先生。”


    帕尔瓦纳突破了社交的安全距离,来到他的面前,周祈好像嗅到了对方衬衫上的香水味,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味道一样,柠檬、还有海洋的味道。


    他很想后退,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连最基本的挪动都做不到。


    “你知道吗?”帕尔瓦纳问他,“有个人曾经告诉过我,在这个世界的某种语言中,「帕尔瓦纳」就是蝴蝶的意思。”


    “是、是吗?”周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我第一次听说……”


    卷发男人的目光低沉了许多,周祈很想躲开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被那双眼睛吸引,仿佛那不是人类的眼瞳,而是两道绿色的漩涡。


    他真的很好看。


    周祈僵硬的思维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周先生。”


    他听见那个人问他,“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支配他的行为,他攥紧手里的玻璃杯,说,“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对面的人突然笑了,和之前那些逢场作戏似的笑容不同,周祈看得出来,他现在的笑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刮过,又仿佛施加了某种魔力,周祈颤抖了一下,然后如他所说,轻轻合上双眼。


    他感觉到冰凉的气息,帕尔瓦纳的手绕至他的后颈,轻轻贴在上面,周祈忍不住打了激灵。再然后,两片更加冰凉的事物覆盖在他的嘴唇上。


    砰。


    他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板上,但没有摔碎,而是沿着某个方向翻滚,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扣在脖子上的手猛地加重力气,他们之间的吻也伴随着这个动作变得深入。


    周祈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内心像是经历了一番狂轰乱炸后,充满了硝烟味的平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男人接吻,一个只认识了四十八小时的男人。


    帕尔瓦纳和他分开,拇指在他唇瓣上摩挲,“感觉怎么样?”


    周祈想了想,“不太坏。”


    帕尔瓦纳又看着他笑,“那你还想继续吗?”


    黑暗中,他们离得很近,好像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周祈没有说话,四周安静得像是能听见心跳声。


    半晌后,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环住对面那人的侧腰。


    ……


    第二天一早,激烈的闹铃声将周祈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直身体,丢失了好几天的理智好像终于找到了返回的道路,提醒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他去找自己的衣服,旁边伸出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腹肌,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你为什么醒这么早?”


    帕尔瓦纳的声音让周祈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磕磕巴巴地解释,“今天、今天周一,我要去上课了,你再睡会儿吧……”


    帕尔瓦纳猛地张开眼睛,语气中多了点惊讶,“你还在上学吗?”


    “嗯……”周祈还是不敢看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但帕尔瓦纳没准备放过他,追问道,“你今年多大?”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我马上就二十岁了。”


    “也就是说你只有十九岁?”


    “很快就二十岁了。”


    帕尔瓦纳陷入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祈转过头,试探着问,“你呢?”


    帕尔瓦纳的思绪被唤了回来,他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周祈的肩膀上,说,“一百多岁吧。”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好吧。”帕尔瓦纳说,“你觉得呢?”


    “十八岁。”


    帕尔瓦纳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我是十八岁吧。”


    ……


    周祈知道这只是一个玩笑,可既然对方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这时,手机的闹钟又响了,他的理智又一次回归,想要推开身旁的人,“抱歉,我真的要去上课了。”


    “别去。”


    帕尔瓦纳收紧手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少上一天的课也没什么吧。”


    “学期末不能随便请假……”周祈还在试图挣扎。


    “可是我不想你离开我。”背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用牙齿轻轻咬着他肩膀上的皮肤。


    周祈像被电了一下,全身都是麻的,他侧过头,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双绿色的眼睛。


    帕尔瓦纳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周祈,你会留下来陪我的,对吗?”


    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的眼神抽了出去,期末什么的,好像也不重要了。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我……陪你。”


    第315章 后记(五)


    他们在那面挂有蝴蝶画框的墙壁前吃了早餐。


    帕尔瓦纳不知道从哪叫来了外送服务。


    然后亲自下厨,周祈想要帮忙都无从下手。


    他坐在餐桌旁,凝望着厨房的背影,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太荒唐了。


    周祈想,他好像被多巴胺操控了脑子,成为了激素的奴隶,而且他现在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和帕尔瓦纳接吻,然后按照一模一样的路径,再走一次。


    可这不代表他现在的心情很轻松,相反的,周祈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反复浸泡脱水,最终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棉花。


    他们现在算是在恋爱吗?


    没有人谈论这个话题,周祈不敢问,而另一位先生则是根本没有提这回事。


    帕尔瓦纳端来早饭,在他对面坐下,“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人,对方身上穿着自己的卫衣外套,尺码好像小了一点。但还算合适,毕竟有那张脸在,就算套件麻袋也会好看。


    “等会儿你想去做什么?”周祈鼓起勇气问他。


    “你呢?”帕尔瓦纳用手托着下巴,视线在周祈的脸上打转,“你有什么想做的,是想我陪你在家里看部电影,还是想去外面走走?”


    ……


    周祈觉得这个人大概真的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所说的恰好就是自己准备提出的建议。


    他思考了一下,道,“还是出去吧……附近有座挺出名的旅游小镇,你想去看看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说是「附近」,其实一点也不近,他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跨越边境线,来到另一个国家,到达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正值春夏交替的时节,城市的景色像是一部画面精致的影片。


    “其实这里的秋景更加出名。”周祈说,“秋天的时候,街道两侧的枫树都会变成红色,地面铺满落叶,就像油画一样。”


    “听起来很美。”帕尔瓦纳看向窗外,“你见过这里的秋景吗?”


    “没有,我其实不经常出门。”


    帕尔瓦纳安慰他,“没关系,以后会有机会的。”


    说话间,他们到达旅途的第一站,一座免费开放的山地公园。


    周祈将车停好,然后走出驾驶席,用手指向不远处的坡地,“就是那里了,我们过去吧。”


    今天天气很好,偶尔会吹过一缕微风,他刚走出两步,突然听到背后那人叫他的名字。


    “周祈。”


    帕尔瓦纳大步来到他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他们的手掌紧贴在一起,周祈的心跳又开始错乱起来。


    帕尔瓦纳没有和他十指紧扣,而是选择了一个不太常规的牵手姿势,用那只冰凉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指。


    周祈出神地看着两人交合在一起的掌心,阳光照耀下,对方的婚戒闪闪发光,那些光芒仿佛一根根尖锐的锥子,在他心上戳出不算痛但也无法忽视的伤口。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笔触。


    “走吧。”


    周祈回过神来,什么都没说。


    他们来到高处的草坪,对面是一栋华丽的城堡酒店,也是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


    今天是工作日,但草坪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游客,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打扮得十分时髦,轮流与远处的酒店合照。


    周祈找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直接坐在草地上,帕尔瓦纳也紧挨着他坐下,和他一起看向对面。


    “这里是一部电视剧的取景地,有很多学生会特意过来打卡。”


    “很出名吗?是关于什么的电视剧?”


    “很出名。”周祈先点了点头,然后用简短的话向他解释,“大概是一个神明与凡人相爱的故事,一位孤独了很多年的神,以及一个命运坎坷的少女。”


    帕尔瓦纳的视线转移至身旁的人脸上,“你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吗?”


    周祈低下头,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多人都会相信吧。就像这部电视剧,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或许是想和那个女孩一样,遇到一位善良的、悲悯的,会在自己遭受磨难与不公时给予好运的守护神。”


    “那你呢?”帕尔瓦纳盯着他,“你也想要一个会默默保护你的守护神吗?”


    “我?”


    周祈向后倒去,仰躺在草地上,注视着头顶的晴空万里。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道,“不想,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我从没有一刻有过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周祈将自己的目光从蓝天之上移开,转而看向身侧的人,“我不需要有人来守护我,相反的,我希望我可以成为某个人的守护神,用我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帕尔瓦纳出神地望着周祈说话时的样子,他们坐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斑驳的金光。


    “我之前是不是有提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离开了我。”


    周祈垂下眼,柔声道,“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不太记得,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场极其严重的事故,车上除我之外的其他乘客都当场去世。但是我却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甚至连根头发都没有断。”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那时的我完全被恐惧淹没,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家人都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我却活了下来。


    我来到新的家庭,他们很关心我,每个人都在劝说我,用各种各样的玩具或是道理,要我坚强地生活下去。”


    “但说实话,那些东西没什么用处,十二岁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真的有上帝或是神,他们要我活着,是不是因为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


    说着,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我总是会想,也许有那么个人,他生活在世界上的某座城市,也许正在遭受一些令他感到痛苦或者悲伤的事,他坚强地活着,只是为了等待我的出现,而我的存在也是为了他,我们总有一天会相遇。然后他会告诉我,我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他……需要我。”


    “我不清楚这样的想法是好是坏、是对还是错,我只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


    帕尔瓦纳默默攥紧了周祈的手掌,看着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的话像是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帕尔瓦纳的心上。


    周祈感觉有道炽热的视线注视着自己,刚睁开眼,帕尔瓦纳俯身吻他,他猝不及防,本能地攥住对方的衣角。


    远处拍照的游客好像消失了,周祈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片静谧的空间,周围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微风吹过,周祈松开手里的布料,转而贴在对方的后腰上,帕尔瓦纳的吻很甜,比他尝过的任何一点糖浆都要甜,周祈甚至产生了恍惚的错觉,好像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不想让这个梦结束,所以紧紧地抱着眼前这具温热的身躯。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周祈重新听见那些游客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帕尔瓦纳的脸庞近在咫尺,几乎和他紧贴在一起,他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很多矛盾的感情,悲伤和明媚,欢喜与忧愁,以及很多很多、像是浪潮一样的东西。


    周祈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他听见帕尔瓦纳开口。


    “周祈。”他轻轻呢喃。


    “我爱你。”-


    晚上,周祈在手机上找了一家当地评分很高的餐厅,他们去的比较早,店里没有几桌客人。


    两人坐在窗边,周祈搅拌着盘中的意面,有意无意地开口:“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


    “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帕尔瓦纳看着他,“你想不想到我的家乡看看?”


    周祈一愣,当即回忆起那天在网页上检索到的结果,帕尔瓦纳好像来自西欧的一个小国家,但具体的名字他竟然已经忘记了。


    ……


    周祈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还是专门去搜索的内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


    “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对面的人又问他,“证件什么的不是都在车里吗,我们吃过饭就可以去机场,先飞往维也纳转机,然后再换乘轮船和巴士,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了。”


    “现在正是天气最好的季节,如果你来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家门前的人工湖上划船。”


    他说话时眼睛闪着光,这让周祈有理由相信,帕尔瓦纳所生活的地方一定很美,就像他的人一样。


    周祈很纠结,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再缺课了,明天必须要回去,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就像是神话传说中蛊惑人心的魔鬼,一遍遍重复着引诱他的话语,告诉他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半晌后,周祈拿出自己的手机,邮箱里多了好几封未读的邮件,还有许多来自利亚姆的未接电话。


    但他一个都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将手机关机,切断了自己和外界的联系-


    帕尔瓦纳的家乡在一座海岛上,他和周祈说了城市的名字。但当时的周祈正在晕机,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记得是个奇怪而拗口的名字。


    从落地维也纳机场开始,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只能盲目地跟着帕尔瓦纳,在他的安排下转机、换乘,坐上当地的出租车,然后去渡口乘船。


    摇晃的轮渡让他更加难受,某些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


    总之,在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之后,他们总算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可能是交通不太发达的原因,周祈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是「复古」,从当地的建筑到行人身上穿的衣服,很多处细节都给人一种回到1920年代的感觉,空气中仿佛都飘散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周祈感觉自己来到了一座影视基地。


    帕尔瓦纳的房子在郊外,离下船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他们又坐上计程车,摇摇晃晃地往城外去。


    车上,周祈注意到司机的外貌,那位先生的皮肤竟然微微发红,颧骨上还有一块一块的鳞状斑纹,看起来竟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皮肤病吗?


    周祈没想太多,视线转移至窗外。


    半个小时后,一栋红色的建筑出现在车辆行驶的前方。


    他们到达时岛上正是深夜,那栋孤零零的小楼被稀薄的雾气环绕,看起来莫名惊悚,很像是会发生命案或是惊悚故事的场所。


    可周祈看着远处的红楼,心中却突然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曾经在梦中来过这个地方。


    第316章 后记(六)


    进屋之后,周祈第一眼便看见摆放在客厅中央的钢琴。


    他不了解乐器,却能凭直觉辨认出来,这架钢琴所经历的年份必定不短。


    尽管保存完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岁月浸染,留下了一些无形的痕迹。


    房间的装修也和它所在的这座城市一样,充满了黄金年代的美感,让周祈感到奇怪的是,帕尔瓦纳家的客厅甚至没有电视。


    说起来,帕尔瓦纳也从没有在他面前使用过手机……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问的是对方曾经提到过的「两个孩子」。


    “没有,我喜欢安静点的环境,所以一直一个人住。”


    帕尔瓦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祈可以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很放松,完全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其实现在回想一下,似乎是从他们踏上这座小岛开始,帕尔瓦纳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紧张感就消失了。


    是因为到家了吗?


    周祈在心中默默猜测,同时,他的心情也跟着一起变得轻松,好像看到帕尔瓦纳开心他就会开心一样。


    “你累了吧,我带你上去。”


    帕尔瓦纳牵着他的手往楼上去,周祈趁机观察更多的细节,二层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好像通往露台或是塔楼之类的地方。


    “明天你想到海边散散步吗?弗洛利加的气温比伯灵顿暖和,而且这些天都是晴天,景色会很漂亮。”


    帕尔瓦纳将他送至客房,嗓音柔和地提出邀请。


    “好啊。”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帕尔瓦纳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他走上前轻轻抱住周祈,凑过来和他接吻,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嘴唇。


    周祈悄悄睁开眼睛,帕尔瓦纳的睫毛近在咫尺,像一柄轻盈的羽毛扇子,又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稍微扇动一下,就在他的心中掀起无法消弭的风暴。


    一吻完毕,帕尔瓦纳低头埋在他的颈侧,和他说了句缠绵的耳语。


    “你能和我一起回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周祈感觉他话中有话,可帕尔瓦纳却不愿意说明白,而是放开他,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眼角,“晚安,周祈,明天见。”-


    长途跋涉耗尽了周祈的精力,他几乎是倒头就睡,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下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居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非常顺利地睡到了天亮……


    周祈觉得不可思议,他算是比较认床的那号人,偶尔外出住酒店的时候,总是会在中途断断续续的醒来。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


    他找到自己外套,摸出手机。


    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沉淀,周祈也冷静下来,自己头脑一热,跨越数千公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至少应该和家人知会一声。


    可刚打开手机,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信号。


    是因为在郊外吗?


    周祈扔下手机,理智告诉他,帕尔瓦纳不至于是个变态控制狂,千方百计把他拐到这里是为了绑架他、囚禁他。


    可他虽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慌。


    不至于、不至于……


    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从床上站起身,准备去浴室洗澡。


    他们走得着急,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好在帕尔瓦纳告诉他,衣柜里的衣服他可以随便穿。


    于是他打开柜门,却在看清内部全貌的同时僵硬在原地。


    衣柜里挂满了不同样式的男装,按照颜色和季节的顺序整齐排列,他拿出其中一件,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帕尔瓦纳的尺码。


    那么这些衣服的主人就不言而喻了。


    周祈心里多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从一个客人变成了窃取幸福的小偷。


    半晌后,他将那个人的衣服重新塞回衣柜,裹着自己的脏外套出了门。


    现在的时间还很早,黑夜未曾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稀薄的雾气,像是来到某处充斥神秘力量的童话世界。


    小楼的正后方是一座花园,周祈走了进去,与想象中的繁荣和美丽不同,花圃中满是枯枝败叶,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打理。


    他不免有些失望,只能接着往花园深处走,想看看有没有一些顽强的生命在长时间的忽视中仍保持着坚强的求生意志。


    隐约中,周祈似乎瞥见迷雾深处立着一个方形的物体。


    那东西深深吸引着他,他心里多了许多莫名的好奇,这种好奇驱使着他向前,想要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周祈。”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长发披散在背后,看起来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他来到周祈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外面冷,先回去吧。”


    周祈被他带着往回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那里是什么?”


    帕尔瓦纳的声音和周围的雾气一样冰冷,“没什么。”-


    回到小楼,周祈又查看了手机,依旧是没有信号的板砖状态。


    帕尔瓦纳解释说,海岛的位置比较偏远,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他还告诉周祈,如果想联系什么人可以和他说。


    周祈连忙摆手,“不用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好吧。”帕尔瓦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弗洛利加当地有挺多特色的食物,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周祈「嗯」了一声,目送帕尔瓦纳离开。


    他无事可做,在小楼的各处晃悠,帕尔瓦纳说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感到冒犯。于是他来到客房隔壁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间书房,却比卧室还要大上不少,像是直接打通了两个房间,连书桌都摆了两张。


    桌面上摆放着复古的按键式打字机,就像是会出现在片场的道具。


    周祈的目光被桌面上的书籍吸引,他走过去,那本书的封面是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文字,看起来和英文很像。


    但两者并不相同,他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出上面的单词是什么意思。


    他翻开那本书,夹在其中的便签纸掉了出来,那是一只被压扁了的纸飞机,依稀可以看见纸面上洇出的墨迹,显然是写了字的。


    周祈无法克制内心的好奇,将纸飞机展开,露出上面的内容。


    紧接着,他猛地睁大双眼,乌黑的瞳孔不停颤动——那只小小的纸飞机上写满了帕尔瓦纳的名字。


    这并不是让周祈感到震惊的原因,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那些文字都是他熟悉的中文。


    为什么帕尔瓦纳的书中会夹着一张写有中文的便签纸?


    他将视线下移,在那一连串的名字下方还写着一行清晰的汉字。


    ——“好喜欢你。”


    周祈心头一震,控制不住地攥紧那页轻飘飘的便签,几乎要将它揉成废纸。


    方形的纸片上还有最后一句话,有别于那行清晰工整的字迹,这句话显然出自另一个人之手,他极力模仿上面那人的笔迹。但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像是火星文。


    “我也喜欢你。”


    ……


    周祈将便签复原成原本的形状,重新塞回书中。


    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笑。


    其实他早应该想到的,帕尔瓦纳会说流利的中文。如果不是每天耳濡目染,很难达到那样的程度。


    想到这里,周祈心念一动,匆忙回到客房,拿出衣柜中的衣服换上,而结果也和他猜测的一样,那个人的衣服严丝合缝地穿在周祈身上,简直是为了他量身定做。


    这就是帕尔瓦纳会注意到他的原因吗?


    一个和他丈夫身形相仿的中国人?


    周祈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纠结这些事情。


    毕竟他和帕尔瓦纳之间连正式的恋爱都不算,只是……你情我愿的「相处」。


    可周祈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难过,他倒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帕尔瓦纳前来敲门,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周祈,你准备好了吗?”


    房间里的人没有吭声,帕尔瓦纳便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祈吓得急忙站了起来,正好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你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周祈说,“我很好。”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边,“可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


    “真的吗?”


    “真的。”


    帕尔瓦纳轻轻抱住他,让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如果你不开心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周祈挤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好。”-


    到了市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周祈彻底放弃,没再把它拿出来过。


    帕尔瓦纳先带他去吃了早饭,然后和他一起去海边散步,「弗洛利加」的海无比清澈,好似没有经过现代社会的侵染,有种原生态的美。


    看着不远处的碧海蓝天,周祈感觉自己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海滩上不止有他们两个,还有一群年轻的夫妻,他们牵着四只边牧,年轻的男主人朝着海面抛出飞盘,黑白色的牧羊犬争先恐后地冲入海水中,游动着向飞盘靠近。


    帕尔瓦纳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台相机,挂在周祈的脖子上,“我猜你应该想拍点什么,就提前准备了这个。”


    周祈又一次被猜中了心思,他的确很想将眼前的景色记录下来。作为绘画的素材,可现在由帕尔瓦纳提出来,他反而有了种抗拒的感觉,就好像对方的「猜测」并不是真正的猜测,而是基于某个亲近的人的喜好,而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期待。


    他虽然在心里这样想,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说了句「谢谢」。


    ……


    这种疑心病似的诡异状态也在之后的旅程中纠缠着周祈,帕尔瓦纳对他的体贴简直无微不至,他带着周祈逛遍整座城市,白天的时候他们一起散步、一起去爬山,他总是时刻牵着周祈的手,冷的时候他会给周祈穿他的外套,并俯下身亲手为他扣上纽扣。


    晚上他们留在山顶,依偎着看月亮,弗洛利加的月亮是一轮上弦月,连着三天都没什么变化,周祈不懂天文什么的,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太在意。


    他的心思都在身边的那个人身上,帕尔瓦纳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发纠结。就好像此刻的幸福不属于他,而是他从某个人那里偷来的。


    以至于后来,他越来越不敢直视帕尔瓦纳的眼睛,那双湖水般的眼眸中有倾慕、有眷恋、有忧愁、有悲伤,唯独没有属于周祈的身影。


    他在海岛上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三天,他和帕尔瓦纳拥抱、接吻、抵死缠绵,晚上他们睡在一起,每当清晨醒来,周祈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帕尔瓦纳精致的侧脸。


    而那个时候,他总是会产生一种他们真的在热恋的错觉。


    帕尔瓦纳会在情到深处时和他说「我爱你」,可周祈很想问他,你爱的究竟是谁?是我吗?


    他感觉自己在这张由甜蜜与煎熬共同编织的大网中越陷越深,甚至有一次,在帕尔瓦纳说了「我喜欢你」之后,他迷迷糊糊地做出了回应,对他说,“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他几乎被吓醒了,他无法控制地想到那张便签纸,想到那个已经离开人世却在这栋房子中无处不在的人。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周祈和往常一样醒来,身旁的人还在熟睡,他跟随心中的指引,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又一次来到屋后的花园。


    和那天一样,他走过枯败的花圃,在迷雾中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次他选择跑着过去,冲破那层迷蒙的雾气,然后,他看见了一块墓碑。


    那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梦醒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楼,帕尔瓦纳正在厨房忙碌。


    见到周祈回来,他端来一杯蜂蜜柠檬水,并说,“早餐马上就好。”


    “谢谢。”


    周祈把那杯温水放在餐桌上,对着那人的背影道,“等吃过饭……我就准备回去了。”


    帕尔瓦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为什么?”


    周祈低着头解释,“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来之前都没和家里人说,他们现在肯定在担心我了……”


    “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


    “不是的……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我的考试,缺课太多可能会被直接清退,所以我……”


    正说着,帕尔瓦纳来到他的身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并轻轻亲吻他的指腹,“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不是的……”周祈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去看他,“你很好,真的……但我真的该走了。”


    “可是你都不敢看着我说话。”帕尔瓦纳上前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别走,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你喜欢画画,我可以带你去风景更好的地方采风,弗洛利加的秋景也很美,不会比我们去的那座城市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带有极强的蛊惑性,周祈的心一阵阵收紧,但最终还是选择将他推开。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令他恐惧的绿色眼睛,“不,帕尔瓦纳,我要走了。”


    帕尔瓦纳身上的气场顿时沉了下来,“为什么?”


    周祈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说委婉的话,他闭了闭眼,漠然道,“我不知道我们两个算是什么关系,在谈恋爱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不想再继续了。”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觉察到,对面的人轻轻颤抖了两下,肩膀好像也直接塌了下去。


    帕尔瓦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和的语气,“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和你继续下去了。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但是帕尔瓦纳,我不是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而你……也并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他的话像钢针一样刺痛着帕尔瓦纳的心,后者紧抿着嘴唇,说话时的声音都是颤抖着,“我没有把你当成其他的人,周祈,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周祈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再次摇头,“我说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回家。”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屋外走。


    帕尔瓦纳急忙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周祈感觉到一阵剧痛,忍不住回过头,却恰好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


    “你一定要走吗?”


    周祈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完全无法挣脱,“放开我,帕尔瓦纳,这样很疼。”


    帕尔瓦纳没有理会他,仍然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好像要把他的骨头给捏碎一样。


    疼痛催化了周祈心里压抑着的情绪,他猛地回过头,紧咬着牙道,“我不是其他人的替代品,也不是你疗伤的工具,你把我带到你们生活的房子里。直到现在还戴着你的婚戒,你做这些,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听到他的质问,帕尔瓦纳突然笑了,他松开周祈的手腕,表情逐渐变得森然,“周祈,明明是你不记得我了,该委屈、该难过的人是我才对吧?”


    周祈顿时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向他逼近,用近乎低吼的声音对他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在我觉得苦尽甘来、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狠狠抽我一巴掌?”


    “我不明白啊周祈,是我不够虔诚,还是我对你的感情不够深厚,为什么你总是要丢下我?为什么我要接受这样的惩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我不配拥有幸福吗?”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是你留在我身边,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以前的我弱小、无力,总是让你挡在我的前面。所以我想要变得强大,想你不必为了保护我而牺牲自己,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可以做到任何事,但还是没有办法留下你?”


    说完这句话,帕尔瓦纳身上的气势消散了大半,他的双眼中浮现出隐约的泪光,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其实……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对不对?我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蠢货,是这样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总是在追逐着你的幻影。就好像你只是我做的一场梦,甚至连梦中的你都要从我身边离开!”


    周祈愣愣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可当他看着帕尔瓦纳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他的内心却也不受控制地跟着难受起来。


    仿佛能够和对方此刻的痛苦感同身受。


    “你……”他走上前,捧起那人的脸颊,用拇指替他拭去泪水,“别哭了。”


    熟悉的动作让帕尔瓦纳精神一振,心中升起无限的期望,“你、你想起来了吗?”


    周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帕尔瓦纳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他沉下脸,表情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周祈收回自己的手掌,尝试安抚对方的情绪,“我不是说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我现在需要冷静一下,不止是我,我们两个都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来好好思考一下对彼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你放心。”他说,“回去之后,我还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帕尔瓦纳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看。


    周祈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甚至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总之……再见。”


    他和对方告别,然后再次转身。


    手机和现金都在身上,周祈没有其他的行李,就这样一身轻松的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门把手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紫光,他试着去转动它,却发现刚刚还开启自如的门锁不知为何无法正常打开。


    他紧握着把手,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无比清晰的直觉,自己好像再也不能从这栋房子中离开了。


    “周祈。”


    帕尔瓦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像是掌握着什么瞬间移动的法术。


    想到这里,周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轻轻战栗起来。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秘术,那天我用它把你锁在房间里,然后守在门外,可它根本困不住你,我知道你离开过,却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祈。”


    帕尔瓦纳从背后抱住他,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孩子,你永远、永远别想再离开我。”


    第317章 后记(七)


    帕尔瓦纳说到做到,之后的几天,周祈真的没能再从那栋房子里离开。


    他好像正在经历一场不太彻底的绑架——之所以说是「不太彻底」,因为帕尔瓦纳只是不让他出去,并没有虐待他或者是强迫他,他每天仍是吃饱喝足,然后睡到自然醒。


    而除了失去自由,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变化:帕尔瓦纳不再和他说话,变得异常沉默。


    他像是一个冷酷的监控摄像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时刻监视着周祈的一举一动。


    白天的时候,周祈无事可做,只好躲进书房看书,书架上的书他一本都看不懂。


    于是他看向斜对面正在监视自己的男人,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帕尔瓦纳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那样漠然地看着他。


    等周祈再低下头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懂书里的内容了。


    是巫师吗……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然后快速推翻自己的猜测。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魔法,一定是他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后来周祈还是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本书上,帕尔瓦纳灼热的目光让他感觉无所适从,以至于他无法去思考除了那次争吵之外的任何事。


    周祈认为自己是个智力正常的普通人,所以他能理解帕尔瓦纳的意思——他们早就认识,只不过周祈失去了记忆,把他给「忘了」。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可,在周祈看来,帕尔瓦纳很可能是受了刺激,出现了类似妄想症的症状,他所说的故事像是电影、电视剧里会出现的情节,比如《旺达与幻视》什么的,正好,那部剧的主角也是巫师……


    到了晚上,帕尔瓦纳会在他熟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躺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一个寻找抚慰的孩童。


    可能是因为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周祈对帕尔瓦纳的恐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所以他没有抗拒对方的拥抱,反而感到莫名的心疼。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会开口和他说话。


    “周祈,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他们陷入沉默,帕尔瓦纳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然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帕尔瓦纳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好像是睡着了。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对方卷翘的睫毛。


    最开始见到帕尔瓦纳的时候,他觉得这样的人理应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像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孩子。


    可在深入的了解之后,周祈得到了相反的结果,帕尔瓦纳没有在宠爱中长大,他是一株浸泡在苦难中的胚芽。


    想到这里,周祈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而就在这时,怀中那人毫无征兆地收紧手臂,让两人鼓动着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黑暗中,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目光森然地盯着他,“周祈,我以前听着你的故事长大,一直以为两情相悦是感情中的必需品。但我现在发现,这可能也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谎言。”


    “现在我更愿意相信莱纳尔先生的话。如果你喜欢我,我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痛苦的生活在一起。”


    周祈不知道他提到的名字是谁,他只知道帕尔瓦纳的话让他的心情更加错乱,他不会讲故事。不会满足帕尔瓦纳对他的期待,也不会成为另外的人。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一点也不愿意听,他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抱着周祈,“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天醒来,周祈发现帕尔瓦纳没再守在他的周围监视他。


    他来到走廊的尽头,那扇玻璃门没有上锁,门外的连廊通向塔楼,周祈顺着旋转的楼梯登上塔楼顶部,站在栏杆旁眺望远方。


    小楼对面是一片人工湖,阳光照耀之下,它看起来像一块滋润的绿色宝石,和帕尔瓦纳的眼睛一样好看。


    刚想到这个名字,周祈的目光立即被道一孤单的背影吸引。


    帕尔瓦纳站在湖水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从周祈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披散着的长发,以及他单薄的身躯。


    他身形优越,无论在什么人种当中都属于绝对高挑的存在,可这一刻,周祈眼中的他却十分矮小,像是能被风轻易吹倒的一株枯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始终面朝着湖水,周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隔着很远的距离感受到他身上泄露出来的、浓浓的悲伤。


    周祈被那些无形的东西刺痛了心脏,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更委婉一些,而不是以那么直接的方式提出离开。


    他不愿意当别人的疗伤工具,但这不意味着他想给原本就受到过创伤的人再带来一次重击。


    周祈知道,他们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或许他应该和帕尔瓦纳好好谈谈,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离开这座海岛,接受正规的治疗。


    ……


    午饭时间,帕尔瓦纳从湖边归来,和周祈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侧。


    “帕尔瓦纳……”


    周祈试探着问,“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帕尔瓦纳放下手中的餐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或许我们一起回伯灵顿怎么样?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然后、然后我带你继续去康复中心……”


    “不。”


    帕尔瓦纳打断他,“我们谁都不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呢?”周祈不解,“我说的不是和现在的情况一样吗?”


    “弗洛利加是我的故乡,我哪里也不去。”


    看着他决绝的表情,周祈猛地回想起花园中的那块墓碑。


    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开的真正原因吧。


    周祈瞬间失去了胃口,再也不想在这张餐桌旁呆下去,他快速上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在周祈离开之后,帕尔瓦纳本来想追上去,可门铃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向红楼的大门,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里是他的世界,怎么会有外来者?


    “帕尔瓦纳先生。”


    门外的人喊出他的名字,“我来给您的钢琴调音。”


    帕尔瓦纳什么动作都没有,门外那人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无视封印,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那人西装革履,只看衣着的话与普通人无异。但他的脸庞却并不正常,上面没有覆盖任何的皮肤组织,而是完全的黑色,看起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


    “先生,您这里可真不好找啊。”


    他摘下帽子,朝帕尔瓦纳行了个礼。


    帕尔瓦纳蹙着眉,“谁雇佣的你?”


    “就是那架钢琴,对吗?”


    晶体人无视他的问题,越过他,径直朝客厅走去。


    他在钢琴前坐下,摆好架势弹奏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看着他弹琴的姿势,帕尔瓦纳终于辨认出他的身份。


    “诺登斯。”他冷冷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那场大战之前,周祈将这个人丢进了灵薄狱里。而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在那个地方显然混得很好。


    “之前我来过这座梦巢,忘记了吗?能在回忆中旅行的人不止是你一个,只要是曾经到过的地方,我总是有办法回来。”


    被点破身份,诺登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他用黑色的晶体手掌拆下钢琴的面板,认真地进行调律。


    “走音还挺严重的,如果王尔德知道你没有认真对待他送你的礼物,可能会很伤心吧,小帕。”


    帕尔瓦纳警告他,“别这么叫我。”


    “好吧,伟大的弦月之神,您是崇高的历史之源,您是纯洁的辉光眷属……这样可以了吗?”


    每次诺登斯出现就不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帕尔瓦纳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


    “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的钢琴调音。”诺登斯说,“同时也是来提醒你,该从梦里醒来了。”


    帕尔瓦纳眸光一沉,脸色变得更加不快。


    “我们都知道,死去的是周祈,不是辉光,祂好端端地活着,每天都在为普路托播撒光明,而且我猜,你应该就是从祂的回忆中找到了楼上那位。”


    说着,诺登斯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现在的问题是,你并不是普通人,哪怕你在梦巢中进行这些。哪怕你让那个人的时间停止下来,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的感受即是见证,而你的见证又会变成真实。”


    “你把他困在这里,他往后的人生轨迹将会全部发生偏移,到了五年之后,他就不会出现在修道院的地下监牢,也不会再和那时的你相遇。”


    “普路托的一切已成定局,此刻高悬的辉光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但是……”


    诺登斯停顿了一下,“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周祈了。”


    帕尔瓦纳用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开口,“听起来也没有比现在的情况糟糕多少,普路托已经将他遗忘,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能一直生活下去。”


    “可他终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诺登斯说,“一位钢琴家不是生下来就是钢琴家,而是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历练,最终完成蜕变。


    你找到的这个人,他缺少了五年的成长和经历。即使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可只要少了一天的记忆,那他就永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祈。”


    调律完成,诺登斯将面板重新扣好,然后弹奏了一段来自《献给特蕾莎》的旋律。


    悠扬的曲调传入耳中,但帕尔瓦纳的表情没有任何好转。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伟大的弦月之神究竟准备如何选择,我当然没有任何资格去干涉。”


    诺登斯站起身,收拾好自己带来的工具,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侧拿出一张门票,放在琴键上。


    “对了,我在灵薄狱组建了一个新的剧团,有空来看我们的表演。”


    帕尔瓦纳隔着很远的距离瞥向那张门票,上面用普路托语书写着一个名字——《无光密界》-


    诺登斯离开之后,帕尔瓦纳上楼去找周祈,可当他打开客房的门,却发现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


    帕尔瓦纳一个念头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刚刚他全身心地提防着诺登斯。


    而周祈就趁着这个时候从自己给他留下的那扇通往塔楼的玻璃门离开了。


    他甚至还给帕尔瓦纳留了张纸条。


    “我回去了,别担心,我还是会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保持联系。”


    第318章 后记(八)


    周祈沿着公路走了十多分钟,连一辆车都没有碰上。


    刚才他直接从连廊跳了下来,那地方看起来不高。


    但作为一个常年窝在家里、缺乏基础锻炼的大学生,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直直地砸在地上,现在全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左脚,骨头好像裂开了一样,稍微用点力就疼得要死。


    好在他的意志十分顽强,就算是拖着受伤的腿,也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来个活人吧……”


    周祈在心里祈祷。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周围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帕尔瓦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祈。”


    他的声音像雾一样飘了过来,周祈头皮发麻,但还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刚才你好像有客人……”周祈解释道,“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


    这当然是假话,他就是趁着有人吸引帕尔瓦纳的注意力才敢直接跑路,只是现在看来,他显然低估了这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


    帕尔瓦纳来到他的身边,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腿,“你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


    我不想回去。


    周祈别过头,“不用了,帕尔瓦纳,我……”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帕尔瓦纳径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像扛麻袋一样将他扛在肩膀上。


    “等一下!”


    周祈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顿时感到无比羞耻,他提高音量,并试图挣扎,“等一下!帕尔瓦纳,你别这样!”


    但帕尔瓦纳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就这样直接将他给扛了回去。


    周祈心里十分后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刚才就应该顺着帕尔瓦纳的意思,让他背自己回去。


    ……


    回到红色小楼,帕尔瓦纳将他送回卧室,陪他坐在床边。


    “疼吗?”帕尔瓦纳卷起他的裤管,用那双冰凉的手掌抚摸他的皮肤。


    周祈有半条腿都是肿的,当然很疼,但奇怪的是,只要是被帕尔瓦纳摸过的地方,肿胀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说,“很危险。”


    帕尔瓦纳说话时的语气很平和,但周祈却莫名地感到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让我回去吧,帕尔瓦纳,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他不敢去看帕尔瓦纳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视线。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这句话虽然是质问,但帕尔瓦纳的语气依旧平和,没听出什么变化。


    周祈没有回答,而是翻过身,滑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


    他很想告诉帕尔瓦纳,自己一点都不讨厌他,一点都不,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像说出心里的话自己就输了一样。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丢下一句「好好休息」,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周祈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听到楼下响起钢琴曲的声音。


    从他们认识以来,帕尔瓦纳没有再演奏过钢琴,这让周祈差点忘记,他们最初的相识是在一场独奏会上,那时的帕尔瓦纳是光彩夺目的音乐家,而不是现在这个绑架他的偏执狂。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演奏的曲目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乐曲。


    舒缓的旋律像一片由月光凝成的纱,轻轻触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周祈沿着楼梯而下,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天边的弦月透过窗户送来微弱的荧光,帕尔瓦纳坐在琴凳上,神情专注而认真,冷色的月华为他的轮廓笼上朦胧的幻影,他的长发垂在胸前,指尖像蝴蝶一样起舞。


    周祈不自觉的向他靠近,在循序渐进的乐曲中逐渐走至他的身后。


    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幅油画,周祈不忍心将其打破,一直安静地聆听着。


    但演奏者却无法再坚持下去,他弹错了一个音符。就像是碰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旋律也跟着偏离原本的曲调,变成了低沉苦闷的声音。


    周祈的心伴随着走调的乐曲一同下沉,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轻轻按在帕尔瓦纳的肩膀上,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错乱的琴声终于停下,帕尔瓦纳转过身,微微前倾身体,将脸埋进周祈的腹部,隔着衬衫亲吻那里的皮肤。


    他不满足于此,用手抽出那件衬衫的下摆,拼命地往上推,他握着周祈的侧腰,用力吮吸着对方平坦紧实的下腹,一遍遍地舔舐、亲吻,滚烫的体温濡湿了他的眼角,眼泪和唾液一同为那块皮肤蒙上一层晶亮的水渍。


    周祈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用手抚摸他卷曲的长发。


    黑暗中,帕尔瓦纳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周祈,只要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只要你说你一点都不爱我,我现在就让你走。”


    周祈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他垂下头,帕尔瓦纳仰视着自己,眼角还带着晶莹的泪光。


    “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怎么也没办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帕尔瓦纳呢?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愿意和他一起前往他的家乡。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要介意他曾经深爱过另一个人……


    周祈不知道该如何讲述此刻复杂的心情,而黑暗中的帕尔瓦纳又是那么的好看。


    于是他扳起对方的下巴,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的身躯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颤抖起来,他抱紧周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别离开我……周祈……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缠绵的吻如甘似蜜,周祈慌乱地寻找着依托,他将手指扶向不远处的键盘,钢琴迸发出巨大而突兀的响声,却一点没能将他们从这一刻的柔情蜜意中拉扯出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甚至最后掀开了彼此的皮肉,只留两颗心脏赤裸着相见。


    帕尔瓦纳仰起头看他,绿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同时还在发出沉醉般的呢喃,他不停重复着周祈的名字,重复着「我爱你」这三个字。


    周祈圈着他细长的脖颈,从此刻的角度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帕尔瓦纳的后背上附着着那么多深深浅浅的伤痕。


    他用指尖去触碰那些狰狞的伤疤,感觉自己的心如遭针刺,并向外泄露了大量的、苦涩的液体。


    这些浸染着悲伤的物质如同强力的催化剂,在它们的作用下,这些天他拼命压抑着情绪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你爱的是我吗?帕尔瓦纳……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过去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断断续续的质问像一道道沉闷的鼓声,帕尔瓦纳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他好像终于找到了现在的周祈和记忆中的周祈之间的共同点。


    即便是年轻了几岁的他,依然会将自己最痛苦、最脆弱的一面掩藏在深处。


    就像他说的,在任何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扮演守护者的角色,而这也意味着,从没有人能穿过他内心那道厚厚的屏障,窥见属于他的伤痛。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学着他之前无数次安慰自己那样,替他舔舐掉眼角的泪水,“别哭别哭,周祈,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好吗?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


    帕尔瓦纳擎着一柄燃烧的烛台,并牵着周祈的手,带他走下楼梯,来到地下的某个房间。


    房间中陈列着许多高大的柜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容器,其中有一部分是玻璃材质,周祈看见里面收纳的是类似草药的物质。


    帕尔瓦纳将烛台放在地板中央,从柜架上取来一柄纯黑色的匕首。


    看着黝黑的刀尖,周祈不免有些紧张。


    “过来。”


    帕尔瓦纳拉着他站在蜡烛的旁边,和他一起轻轻跪在地板上。


    周祈的脸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情潮,眼中满是茫然


    帕尔瓦纳抓住他的左手,先在手心处烙下一个轻吻,柔声道,“等下我会用匕首在这里划开一道伤口,可能会有一点疼,但很快就会结束的,好吗?”


    周祈的心脏开始打鼓,但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僵硬地点了点头。


    帕尔瓦纳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那块平整的掌心,暗红色的血液很快便从中涌出,周祈的全身都因为疼痛而变得紧绷。


    “我说一句,你跟着我重复一句。”


    “好。”


    “弦月之神,请予我敕印,为我敞开灵性的大门。”


    帕尔瓦纳说出一句由普路托语组成的祷文。


    而这句话落在周祈耳中则变成了一种邪恶、癫狂的咒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发音。


    “……”他艰难地念完一整句「咒语」,在尾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烛台突然光芒大作,火苗疯狂地摇曳。


    周祈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他掌心的伤口。


    接着,原本正在流血的伤口竟然逐渐愈合,变成了一道闪着银色光芒的伤疤。


    无数连续不断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涌入他的大脑,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帕尔瓦纳,我……”


    周祈带着雀跃的话语戛然而止,全身猛地一僵,瞳孔快速向外扩散,双眼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无比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周祈!”


    帕尔瓦纳抬手按向他的眉心,用灵知探查他现在的状态。


    很快,他感受到来自辉光的气息,那些冰冷的东西顷刻间占据了周祈的身体,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直接从历史长河中抹去了敕印发生的那半分钟时间。


    辉光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周祈没有醒来,而是昏倒在帕尔瓦纳的怀中-


    帕尔瓦纳将周祈抱了回去,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庞,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才会干出刚刚那样的蠢事。


    记忆几乎等同于魂质,找回那段记忆,也就相当于找回他已经成为辉光的魂质,那些被他设置好的东西会毫不留情地扼杀他的意识,防止辉光轮盘人格化,进而遭到污染。


    也许真的是过去了太长的时间,帕尔瓦纳竟然一时忘记了,最后的周祈是多么的残忍和决绝。


    他用手抚摸眼前人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心中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


    和完整的周祈一起生活终究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对于帕尔瓦纳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对诺登斯说的那些,和十九岁的周祈共同生活在这座梦巢里。


    可是……


    帕尔瓦纳想到周祈苦涩的眼泪。


    因为他的私心而破坏周祈原本的命运轨迹,这对周祈来说公平吗?


    帕尔瓦纳俯下身,倚靠在周祈的胸膛上。


    听着对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他突然回想起在弗洛利加时,周祈曾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斯拉夫的民间传说中,有一个拥有不死之身的恶魔,它的名字叫做科西切。


    科西切爱上了王国的公主,而公主却不愿意嫁给他。于是它将那位公主掠至自己的城堡,并用魔法将她变成一条蛇,囚禁起来。


    公主思念家乡,日渐消瘦,她祈求科西切放她离开,而科西切沉迷于她美丽的容颜和甜美的歌声,始终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


    它将自己珍藏的财宝都送给公主,却无法换来她的笑容,她不再歌唱,每日都以泪洗面。


    后来国王从民间召集了一位勇士,试图前去营救公主,勇士到达科西切的城堡,却被强大的恶魔直接撕碎,并将碎片扔进海里。


    然而科西切并非真的不死,它将自己的灵魂隐藏在一根针里,针又隐藏在一颗蛋中……经过层层嵌套,装有灵魂的宝箱被埋在一座遥远的海岛上。


    勇士的残躯在海上复苏,并最终漂流至那座藏有科西切灵魂的海岛,他打碎那颗蛋,破坏了针头,成功杀死恶魔科西切,救回了公主。


    ……


    帕尔瓦纳清楚地记得,那时周祈问他,科西切如此强大。


    怎么会任由勇士找到藏有灵魂的海岛,怎么会不在那座岛上安排守卫?


    帕尔瓦纳不知道答案,于是周祈告诉他。在他看来,科西切在和公主的相处中逐渐领悟,让它怦然心动的是洋溢着笑容、热情歌唱的公主,而并非美貌和歌声,它对公主的爱战胜了内心的私欲,便选择用这种方式放她离开。


    不死的恶魔并非死于肉体凡胎的勇士,杀死它的,是它对公主的爱。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用力闭了闭眼。


    也许……这场梦境真的该结束了。


    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刻开始,梦巢的场景立刻出现崩塌的迹象,他最后吻了一下熟睡中的人,用这个吻当作他们的告别。


    所有的色彩都被快速擦去,他的世界又变成空白一片。


    帕尔瓦纳对着那些无边无际的白色叹了口气,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


    在帕尔瓦纳未曾注意到的角落,诺登斯留下的门票并未随着场景的崩塌而消失。


    它自行摇晃了两下,接着锁定了某个目标,追随着他,朝另一个世界而去。


    第319章 后记(九)


    周祈感觉最近的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他总是无缘无故的发呆,在上课、工作、甚至开车的时候走神。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正在经历一些「灵异事件」。


    比如他的汽车广播偶尔会自动调频至一个古怪的频段,里面的主持人说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周祈只知道它似乎是一档音乐电台,总是播放各种各样的爵士乐。


    ……


    这年头,谁还在听爵士乐?


    周祈的第一反应是车坏了,可他一连找了好几家修理店,都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其中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有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道伤疤,一道金光闪闪的伤疤。


    他对这道伤痕没有任何的印象,而伤痕的长度也足以说明它不是无意间的磕碰。


    于是周祈开始担忧自己的居住环境,怀疑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潜入了他家,他被吓得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总担心那个人还潜藏在家中的某个角落。


    还好后来没再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他才逐渐打消了疑虑。


    经历了这件事,周祈心中多了一份清晰的直觉,他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些事情,一些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事。


    ……


    六月,暑假开始,周祈没有回家,也没有出去实习,他一直窝在伯灵顿的公寓里,天气好的时候会出门写生,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在彷徨中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是从发现伤疤的那天起,他的一部分灵魂都被抽空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某天清早,周祈被一个电话叫醒,电话里的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听了好几遍才终于听懂。


    “先生,有人为你订了一束花。”


    “花?”周祈一脸茫然,“是谁送的?”


    “很抱歉先生,这束花是上个月订的,我这边只有收件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电话那边的人和他解释,“不过上面有张卡片,等会儿您可以看一下。”


    “好吧……”


    周祈起床去给对方开门,打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一束五彩缤纷的花束。


    就像是打翻的颜料盘,浓重的色彩填满了卷曲的花瓣,像是无数只蛰伏的蝴蝶。


    一时间,周祈的视线无法从花束上移开。


    “这是什么花?”


    派送员冲他露出一个微笑,“三色堇,不是什么常见的花种,但它的花语代表思念,是一种美丽而执拗的植物。”


    他将花束塞给周祈,然后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周祈抱着花,心中更加茫然,谁会在这个时候送他一束代表思念的花?


    他取下派送员说的那张贺卡,并将它展开,一行由中文书写的文字映入眼帘:


    【生日快乐,周祈,祝你今后的旅途一切顺利,我爱你。】


    这是……


    周祈愣在原地,生日?


    今天怎么会是他的生日?


    他想到了什么,急忙拿出手机,果然,日历上显示,今天是中国的端午节……也是他真正的生日。


    可是周祈不记得自己有和任何人提到过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天送给他一份生日花束?


    毫无征兆的,他左手的那条伤疤突然变得无比刺痛,淡淡的金光像是流动的铁水,周祈控制不住地松开手里的东西,鲜花、贺卡和手机都掉在地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大脑在这一瞬间涌入了许多复杂的、像是线团一样的记忆,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悸动的、雀跃的、悲伤的……无论是哪种情绪,画面的主人公始终只有一个。


    周祈倒在地板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帕尔瓦纳。


    为什么会忘记?


    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


    他看着公寓的天花板,记忆定格在帕尔瓦纳用刀划开他手掌的那一刻。


    ……


    现在周祈知道自己手心那道伤疤的来历了。


    可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祈攥紧自己的手掌,挣扎着直起身,往楼上冲去。


    他匆忙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双手抖得像个筛子,哆哆嗦嗦地打出帕尔瓦纳的名字。


    浏览器中显示的不再是周祈熟悉的页面,有关「钢琴家帕尔瓦纳」的词条一片空白,那个他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视频也消失不见。


    周祈换了无数个关键词,但一点关于帕尔瓦纳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于是他又回到楼下,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物品。


    他先把那束花好好放在餐桌上,接着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消失不见,连他们互相发送的那几条短信也没了踪迹。


    周祈打开相册,他曾经在那场独奏会上拍过一张帕尔瓦纳演出时的照片。


    但他翻遍相册中的几百张照片,那张照片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和帕尔瓦纳这个人一样,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他把手机推到旁边,有些沮丧地坐下,然后用手捂着眼睛,来回揉搓自己的脸颊。


    帕尔瓦纳好像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周祈颓废地想着,然而下一秒,他又快速驱散了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不是假的,关于帕尔瓦纳的这段记忆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这束花是怎么来的?


    他睁开眼,用手捻了一下其中的某片花瓣,同时在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和帕尔瓦纳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他都要找到这个人,然后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十几个小时后,周祈乘坐的飞机平稳降落。


    听说他要回家,三个兄弟姐妹都抢着来机场接他,见到他之后,德洛丽丝率先上来和他拥抱,并夸了一句,“你好像又长高了。”


    周祈低头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都在帕尔瓦纳身上,刚坐进车里,便迫不及待地问身旁的人,“瑞凡,我昨天拜托你找的那个人,有什么消息了吗?”


    瑞凡是家里的大哥,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他脸上常年保持着乐呵呵的微笑,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听到周祈的问题,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K,你不能只给我一个残缺的名字就让我帮你找人,姓氏、国籍什么的就不说了,起码要有张照片吧?”


    周祈取下背上的双肩包,从中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页给他大哥看,“我没有他的照片,这是我画的,他的大概样貌,应该对你有些帮助。”


    “他?”


    瑞凡接过笔记本,笑容从无奈转为疑惑,“你可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名叫「帕尔瓦娜」的人是个男人,而且……”


    他举起笔记本,眯着眼睛端详,“你画的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男人。”


    这句话勾起了德洛丽丝的兴趣,她从副驾驶转过身,抢走瑞凡手里的笔记本,“给我看一下。”


    她看向周祈的画,顿时睁大双眼,“他看起来像漫画里的人物,K,这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周祈回答她,“是男朋友。”


    吱呀——


    利亚姆猛踩刹车,轮胎和地面强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车上的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周祈,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瑞凡率先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道,“K,你……”


    周祈满脸坦然,“我是同性恋。”


    三人又是呼吸一滞。


    “我是同性恋,帕尔瓦纳是我男朋友,我们半个月前认识,他很好,我很喜欢他。但现在他消失了,我想找到他,事情就是这样。”


    周祈用极为简练的语言讲述完自己的经历,然后看向那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接连停留,“还有其他疑问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呃……”瑞凡咳嗽了两声,“你们只认识了半个月吗?”


    “没错,这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瑞凡急忙抬手,“别激动,K,我肯定会帮你,但是现在的有效信息太少了。如果你想快点找到他,仅凭一个名字和一幅肖像画肯定是不够的,他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


    “他……”周祈想了想,“他结过婚,但是丈夫去世了。”


    “什么?”


    车厢内又响起异口同声的惊呼。


    瑞凡感觉两眼一黑,心脏都变得有些不舒服。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最安静、最稳重的弟弟先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毫无铺垫地向他们公开出柜,接着又告诉他们,他的恋爱对象是一个……神秘的二婚男子。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我现在一定还在梦里……”


    看着三人脸上的震惊,周祈叹了口气,“抱歉,我应该提前让你们做些心理准备,但是……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真的必须找到他。”


    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再加上他确实没怎么主动向家里人寻求过帮助,瑞凡一下就把那些令人震惊的消息抛到脑后,转而用手拍了拍周祈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们会找到他的,听说过六人定律吗?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找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而现在我们车里就已经有四个人了,只要再找到两个,一定就能帮你联系到这位神秘的先生。”


    这句话显然是句玩笑,却还是立即遭到了利亚姆的反驳,“拜托,这东西早就被证实是假的,你都不上网的吗?”


    “哦,那是因为他们的六个人里没有我。”


    车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瑞凡将笔记本还给周祈,并对他道,“现在和我说说更多的细节吧。”


    ……


    也许利亚姆是对的,六人定律本身是一种不具有普适性的谬论。


    三天之后,当初信誓旦旦保证一定能帮周祈找到人的瑞凡带来了坏消息。


    “抱歉,K,我没能帮你找到那个人。”


    现在是晚餐时间,他坐在周祈的斜对面,脸上写满了歉意。


    “实际上,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个人有关的线索,世界上根本没有一座名叫「弗洛利加」的海岛,也没有一个名字是帕尔瓦纳的青年钢琴家。”


    周祈的心情一下就沉到了谷底,他放下手里的餐具,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你确定自己真的去过这个地方吗?会不会是记错了名字?”


    德洛丽丝坐在他的身边,朝他递来关切的目光。


    “是啊。”另一边的利亚姆也跟着附和,“你前几天还说我和你一起见过那个人,可我最近根本没有离开过洛杉矶,更不用说去找你了,你真的不是把梦境和现实给搞混了吗?”


    今天是家庭聚会,家里的大人也在,怀特夫妇听见他们的讨论,不免有些疑惑,“你们在说什么?”


    “呃……”瑞凡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我们在说K的男朋友。”


    “什么?”


    熟悉的惊呼出现在怀特夫妇口中,于是瑞凡又开始和他们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祈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陷在自己的世界中。


    “别听利亚姆胡说,他们不相信你我相信。”德洛丽丝握住周祈的手,“你一定能找到他的……”


    “得了吧。”利亚姆打断她,“你们没听到瑞凡刚刚说的吗?这人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这就是个假名字,那种圈子不都这样吗?编一个假身份,然后专门忽悠像K这种长得好看,还单纯好骗的小男生。”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德洛丽丝猛地提高音量,“K不是单纯,他只是对待感情很认真,而且他已经很伤心了,你作为哥哥应该安慰他,而不是故意说这种话来刺激他!”


    “就因为我是他哥哥,所以我才会说实话!我不说这些话让他醒悟过来,看着他一直为一个骗子伤心难过,这在你那里算是对他好?”


    “我至少会尊重我的弟弟,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男朋友是个骗子,然后让他难堪。”


    他们越吵越激动,另一边的长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得不暂时停止讨论,过来主持公道。


    “利亚姆,德洛丽丝说得对,你应该向你弟弟道歉。”


    “凭什么?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那个人本来就是个骗子!”


    “不管你有没有说错,现在我要求你向他道歉,立刻、马上。”


    ……


    餐桌上的氛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周祈的脑海中响起耳鸣声,如同刺耳的警报,吵闹的动静点燃了他心里积蓄已久的情绪,他攥紧面前的桌布,猛地站起身,将上面各种各样的餐具直接摔在了地上。


    哗啦啦——


    陶瓷破碎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餐厅的地面在一瞬间变成狼藉一片,争吵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呆滞地看向制造这一切的年轻人。


    周祈感觉额头突突直跳,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抱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匆匆离席-


    冲动真是魔鬼。


    周祈出去逛了一圈,吹了阵冷风之后,他开始后悔刚刚的举动,甚至觉得也许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他不清楚刚才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生气。


    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愿意听任何人说帕尔瓦纳是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周祈知道,帕尔瓦纳不是骗子。


    回去之后,他刚躺到床上,瑞凡过来敲他的门。


    “K。”男人来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周祈点头,“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


    他想要坐起来,却被对方直接按了回去,“你休息吧,我已经替你教训过那个混蛋了,等会儿我让他来好好给你赔礼道歉。”


    “不用了……”周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生他的气。”


    “你不生他的气,不代表他不需要向你道歉。”


    瑞凡摸了摸他的头发,对他说,“先不说利亚姆了……那个人,我还会帮你找他的,这次我让那些人把格陵兰岛、亚马逊丛林还有可可西里什么的都算上。就算他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我也要把他给你找出来。”


    亚马逊丛林……


    周祈想象了一下,眼前甚至有了帕尔瓦纳在树林里裹着草裙、围着篝火跳舞的画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对大哥说,“谢谢你。”


    见他终于露出笑容,瑞凡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句晚安,然后离开房间。


    但针对他的「慰问」还没有结束,德洛丽丝和怀特夫妇都先后来看望他,并且每个人都不让他坐起来,搞得周祈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得了绝症、正在接受临终关怀的病人。


    到了最后,利亚姆刚一进来,他立刻开口,“不用道歉,真的,我没有生气,就算有,现在也不生气了。”


    利亚姆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不是……”


    他说到一半,有点编不下去,干脆直接放弃。


    “诶呀,我就是来道歉的,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然后将自己摔了进去,“K,为了向你展示我的真心,我决定了,我一定会帮助你找到那个「帕尔瓦纳」的!”


    “不用了,利亚姆,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但是真的不用了。”


    “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真的有办法。”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记不记得以前德洛丽丝弄丢了一条手链,我们帮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后是我想办法帮她找了出来。”


    周祈对这件事有着依稀的印象,他犹豫着问,“你用了什么办法?”


    “哼哼。”利亚姆挑了挑眉,“神秘学的力量。”


    “神秘学?”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你是说,占卜?”


    “对啊,我拜托珍妮斯帮她占卜了手链的位置,结果真的就在那里找到了。”


    利亚姆说的「珍妮斯」是他们的祖母,就住在这栋房子的隔壁,关于这位老人,周祈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恐怖」。


    她是拥有证书的「女巫」,房子里收集有各种各样的神秘学道具,甚至还有很多不明生物的骨头。


    珍妮斯患有阿兹海默症,大概三年前就不怎么开口说话,由一位护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周祈对利亚姆的提议深表怀疑,“我觉得……还是要用科学的方法比较好……”


    “科学的方法?六人定律就科学了?”利亚姆直起身,“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试试又怎么样,万一有用呢?”


    这……


    周祈竟然有了些被说服的感觉,而且帕尔瓦纳所展现出来的东西似乎确实超出了科学可以解释的范围。


    ……


    万一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最终肯定了利亚姆的提议。


    他们快速下楼,来到隔壁的门前。


    护工很快前来开门,利亚姆打了声招呼,然后直接带着周祈冲了进去。


    刚进去,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气钻入周祈的鼻腔,他感到一阵不适,掌心的那条伤疤又开始变得刺痛。


    “奶奶!”


    利亚姆喊了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


    珍妮斯还没有休息,独自在「工作间」看书。她虽然不再和人说话,但每天都会到这个堆满水晶和蜡烛的房间看书。


    当然,她看书的时候从不翻页,真的只是「看」。


    周祈跟在利亚姆身后进入房间,刚一进去,原本低头看书的老人忽然机械地抬头,朝他的方向投来注视。


    周祈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奶奶,我们是来拜托你帮忙的……”


    饶是利亚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进了这个房间也不自觉放低音量,变成了一个乖巧温顺的孙子。


    “奶奶她……”周祈扯了扯利亚姆的衣角,“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吗?”


    “当然。”利亚姆说,“别的她可能不会听,但如果和占卜有关,她一定会回答的,这本来是我和她的秘密来着……你把你画的那张肖像画拿出来。”


    “哦,好。”


    周祈拿出他的笔记本,但他真的有点害怕珍妮斯,只能将本子递给利亚姆,拜托他帮忙拿给奶奶看。


    “奶奶,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帕尔瓦纳,你能帮小K占卜一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珍妮斯依然盯着周祈,几秒钟之后才缓缓挪动僵硬的脖颈,将视线转移至面前的笔记本上。


    周祈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等待着珍妮斯给出答案。


    “他……”


    老人竟然真的发出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周祈和利亚姆俱是一愣。


    “他是……魔女……”


    “啊?”利亚姆张大嘴巴,“魔女是什么?他不是男人吗?”


    周祈没说话,但对老人所说的话感到荒唐。当然,他觉得最荒唐的人是他自己。


    竟然会相信利亚姆的话,真的来寻求「神秘学」的帮助,疯了吧……


    这时,轮椅上的老人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一旁的书柜,好像是在示意他们取下某样物品。


    周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书柜中找到一个长条状的物体,那东西被一块亚麻布团层层包裹,从形状上看,好像是武器。


    他解开缠绕的布条,露出一柄全黑的、刻满符号铭文的短刃。


    “这是什么?”


    珍妮斯颤抖着回答他的问题,“仪式……匕首。”


    仪式匕首?


    周祈看向手里的黑色短刀,他将自己手心的伤疤贴向刀柄,心里竟然对这把刀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利亚姆凑了过来,用手指摩挲刀身的符号,“奶奶,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珍妮斯咳嗽了两声,说话比先前顺畅了一些,“这是……神灵的尊名……代表着神的眷顾……拿着它,你们就能找到魔女……”


    听到她这么说,两人这才发现那些符号像是一串名字,周祈盯着刀身上的一道道刻痕,突然回想起来,之前在帕尔瓦纳的书房所看到的,似乎就是这样的文字。


    他握紧刀柄,抬头看向轮椅上的老人,“奶奶,接下来要怎么做?”


    珍妮斯又抬手指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去那里…取来我的匣子……里面有很多纸人……写上你们的名字…就能到达另一个世界……”


    周祈立刻就要按她说的,去拿角落的匣子。


    “喂……”利亚姆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还真信了啊?”


    周祈感到无语,“不是你说的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好吧……”利亚姆闭了闭眼,坚定了自己的决心,“那我就陪你干一次蠢事。”


    他们取来匣子,找到珍妮斯所说纸人,并在背面写上各自的名字。


    接着,老人又分别让他们点燃两根蜡烛拿在手里,叮嘱他们,如果准备好了就吹灭蜡烛。


    周祈左手攥着匕首,右手端着烛台,在心里想着,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纸人的生命只有七分钟……相当于那个世界的七天……七天之后,你们就会重新回来……”


    “我知道了。”


    周祈怀揣着强大的「信念感」,和利亚姆一起,将信将疑地吹灭蜡烛。


    可就在烛火熄灭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也跟着陷入黑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猛然下坠,好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怎、怎么回事?


    周祈心中一阵恐慌,四肢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以至于无法动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但很快,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周祈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充斥着精油气息的房间,而是在一处露天的山谷。


    他茫然地抬起头,一栋嵌在山体墙壁中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生日修改了一下,原来写的是夏至。


    但是后来想到二十四节气的日期前后变化并不大,所以改成了离夏至最近的端午节。


    另外小提醒,这柄仪式匕首第一次出场是第五章 (奶茶)


    第320章 后记(十)


    这是什么地方?


    珍妮斯的「巫术」竟然真的有用,他现在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吗?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周祈感觉自己的三观遭到了无情的碾压。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能做一个纯粹的无神论者了……


    对了,利亚姆呢?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青年的身影。


    周祈从地上站起来,珍妮斯给的「仪式匕首」还在他手里握着,他攥紧刀柄,向前方的建筑走去。


    那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样式十分古典,看起来像是哥特风格。但也有着许多不符合的特征,从外墙的斑驳程度来看,这栋小楼存在的年份应该已经不短了。


    周祈刚要靠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骚动,那声音悉悉索索,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好像是小动物搏斗时发出的声音。


    他被那个声音吸引,循声走去,发现一段向上的楼梯。


    转弯处,两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孩出现在视野中。


    她们身上的服饰像是修道院的修女,头上都裹着一层黑纱,此刻却厮打在一起,彼此拳打脚踢,完全不像是孩子之间的玩闹。


    一个黑色卷发的女孩占据上风,她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被她压在身下的另一个女孩,她的力气很大,周祈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黑发女孩抬起头,露出她被鲜血玷污的脸庞,以及浑噩的绿色眼睛。


    周祈全身一震,脱口而出道,“帕尔瓦纳?”


    这个小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帕尔瓦纳?


    听到他的声音,女孩本能地投来视线,混沌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周祈和她对视,将她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


    周祈学过几节雕塑课,对人的面部骨骼有些了解,他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小孩就是帕尔瓦纳。


    “你……”他瞪大双眼,视线在对方的裙子上打转,“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男生吗?”


    「帕尔瓦纳」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但随着他的靠近,那孩子的眼神变得无比警惕,甚至默默攥紧拳头,似乎准备随时给他来上一拳。


    就在这个时候,被她压在地上的女孩骤然发力,她猛地掀翻「帕尔瓦纳」的身体,直接将她推下楼梯。


    “喂!”


    周祈被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去接住女孩,她……或者说「他」,他的身躯十分幼小,估摸着还没有周祈的大腿高。从台阶上滚下来时,就像一颗旋转着的黑色土豆。


    周祈一把抱住这颗小土豆,将他护至自己身后,那个受伤的女孩还想要过来继续殴打他,却被周祈阻止。


    “你为什么要打他?”


    说完这句话,他又想起来,刚才帕尔瓦纳也动手打这个女孩了,并且打得还不轻。


    看着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周祈提高音量,又补充了一句,“都不许打了!”


    可那两个小屁孩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两个人摩拳擦掌,喉咙中发出小兽般的低吼。


    眼看她们又要扑上去撕扯彼此的衣裙和头发,周祈再次强调,“不许打架了!”


    受伤的女孩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警告,攥紧拳头就朝着帕尔瓦纳冲过来,周祈抬起胳膊摁住那女孩的额头,女孩的力气很大,周祈差点就要被她给直接「撞飞」,好在他毕竟还是个成年男人,用了点力气之后,女孩被他牢牢制服。


    可挡住了前面这个,他身后的帕尔瓦纳又钻了出来。


    他急忙伸出胳膊想要阻拦,帕尔瓦纳却直接张嘴咬了他一口,这孩子咬合力惊人。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他还是在周祈的胳膊上制造出两排血淋淋的牙印。


    周祈吃痛,本能地收回胳膊,帕尔瓦纳发出低吼,朝那女孩扑去,两个人在台阶上扭打。


    “喂!你们……”


    他顿时有些心累,这两个小孩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为什么非要打来打去呢?


    他正准备上前把这两个人重新分开,身后的方向响起许多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在他的身后,有更多同样打扮的「修女」围了过来。


    这些孩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年纪,像是五、六岁的样子,每一个女孩都是黑发绿眼,长相存在着许多相似的地方。


    她们一个个表情呆滞,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伤痕。很显然,暴力事件不止发生在帕尔瓦纳和那名女孩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寂静岭吗?


    周祈觉得自己需要见一下这里的大人,问问他们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让一群不大的孩子对彼此抱有敌意,互相打来打去呢?


    他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满足。


    咔哒、咔哒……


    高跟鞋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听到这个动静,刚刚还十分呆滞的修女们纷纷打了个激灵,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周祈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而下一秒,他听见「啪」的一声巨响,皮质的长鞭划破长空,抽打在那些女孩的身上,她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开始向各个方向逃窜。


    啪!


    又是一记长鞭,那些女孩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


    周祈心脏狂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手持鞭子的女人正一步步向他所在的方向走来,那个人穿着一条纯黑色的鱼尾裙,黑发盘在脑后,嘴唇涂抹着刺眼的猩红色。


    可能她的长相实在太符合周祈对「邪恶女巫」的刻板印象。


    当她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周祈心中升起莫大的恐惧,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个女人是修女们的家长?


    不,也许用管理者来形容更合适……


    周祈目睹了女人的行为,不由的感到震惊,她怎么能这么对待一群脆弱的小孩?


    简直就像在对待一群任人宰割的绵羊。


    帕尔瓦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吗?怎、怎么会是这样?


    短短几秒,「邪恶女巫」走至周祈面前,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是什么人?”


    奇怪,她说的明明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但周祈却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周祈默默攥紧手里的匕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她的话。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眼前的女人似乎对他抱有强烈的敌意,也许他现在应该想想自己能不能应付对方,如果不能,他该怎么办?


    逃跑吗?往哪跑?


    思考之时,女人突然发出一连串的笑声,“难道是被吓傻了吗?孱弱又怯懦的男人。”


    她一步步逼近,那种危险的感觉也变得愈发强烈,周祈往后退了一步。


    即使「管理者」出现,身后的两个小孩还是没有停止打斗,不过帕尔瓦纳占了上风,又将那女孩压在自己身下。


    周祈用余光扫了一眼「女孩」所在的位置,想着等下如果要逃跑,一定要带上帕尔瓦纳一起,不能把他留在这个鬼地方。


    邪恶女巫来到他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嘴上的猩红变得更加刺眼,她笑了笑,看着周祈道,“你出现的还挺是时候,我正好需要一个新的仆从,不过……”


    女巫一边笑,一边缠绕着手中的长鞭,“你看起来细皮嫩肉,好像经不住神圣的鞭笞,所以,我得先测试一下!”


    话音刚落,女巫的眼瞳骤然变得血红,瞳孔也变成了竖着的杏仁状,看起来像是蛇的眼睛。


    周祈感受到致命的威胁,本能地想要躲避。但他的四肢竟然完全无法动弹,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怎么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巫甩出长鞭,挥舞着朝自己袭来。


    而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手心的伤疤变得滚烫,刺目的金光从中涌出,并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长鞭直接被弹开,女人来不及闭眼,双目被金光刺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周祈自己也很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反应很快,趁着女人惨叫之际,他匆忙转身,捞起地上的黑发小孩,用胳膊夹着对方的身体,带着他向上「逃窜」。


    楼梯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周祈一头扎了进去,也不管前面是什么,抱着帕尔瓦纳死命地狂奔,生怕一停下来就被那个邪恶女巫给追上来。


    那小孩原本还想挣扎一下,但是周祈跑得实在太快了,他的四肢和脑袋跟着对方的脚步上下左右的晃荡,没一会儿就头晕目眩,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冲出花园,四周的场景又变成了山谷,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周围一点光都没有,并且这鬼地方竟然还是冬天,地面堆积了厚厚的积雪,周祈不得不放慢脚步,踩着雪前行。


    他扛着帕尔瓦纳,感觉自己像是偷孩子的贼。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多久,直到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多走一步就会直接死在那里时才终于停下。


    周祈倒在雪地上,怀里的小修女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定在他的脸上,但却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逃跑。


    “你……”


    周祈看着他,“你是帕尔瓦纳吧?”


    修女不说话。


    周祈又问他,“你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不仅穿着裙子、和一群女孩生活在一起,而且好像连喉结都没有了。虽然他还小,但他的身板这么瘦弱,按理来说会有一点痕迹。


    修女还是不说话。


    “算了,这不重要……”


    周祈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躺了回去。


    他都能通过吹灭蜡烛来到「新世界」了,帕尔瓦纳是男孩还是女孩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