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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拂晓之路

    第331章 海城往事(中)


    周祈很快赶到案发现场。


    这是一家旅馆,报案人是旅馆的老板,据他说,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旅馆的保洁人员。


    受害人被吊死在房间的电灯上,尸体正下方布置有血腥的祭坛,用鲜血描绘而成的特殊符号画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腥臭的味道隔着房间门都能闻到。


    警察局的人没敢进去,现场保存得十分完好,而周祈当然也没有贸然进入,他先是让警察驱散旅馆内的所有住客,避免他们遭到邪恶力量的污染,接着又使用秘术,给自己施加了足够多的防护措施,这才敢转动门把手,轻轻打开那扇房门。


    受害者的尸体仍悬挂在半空中,房间内暖气充足,尸体的皮肤还有温度。


    身旁没有其他人,他直接对着死者使用「通晓」,判定成功,一串凝聚着斑斓色彩的信息浮现在眼前。


    周祈快速阅读那些信息,并迅速提取出其中最为关键的一部分,死者名叫保罗?巴恩斯,奥珀远航公司的高级职员,兰蒂尼恩人,已婚已育。


    但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原因是巴恩斯先生和他的每一任秘书都有着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


    一周前,巴恩斯先生来到弗洛利加出差,为了更加方便地前往舞厅和酒馆寻欢作乐,他选择住在治安混乱的东区。


    周祈猜测,或许就是这个错误的选择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试着用秘术寻找凶手的去向,却发现房间中的灵被人为的抹去了一部分,而那部分正是与凶手有关。


    凶手携带有反追踪、反占卜的奇物?


    他没有直接放弃,而是借用星虫的力量再次进行检索,很快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看来只能等丹尼尔他们赶到了……


    周祈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检查房间内的各处细节,门窗没有被暴力破坏的迹象,屋内陈设整齐,不像是发生过打斗,而尸体手腕上佩戴的手表也说明,凶手不是为了死者的钱财而来。


    死在一名邪教徒手上,说明这位保罗?巴恩斯先生拥有某种吸引凶手的特质,会是什么呢?


    路过床边的茶桌时,周祈无意间瞥见一叠熟悉的书册,很像是冷原书店派发的、写有寓言故事的小册子。


    他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叠书册和他看过的那本完全一致。


    这是冷原书店幕后的组织用来筛选「潜力信众」——也就是拥有秘术天赋的「高灵感」群体——的方式。


    难道这就是保罗?巴恩斯被盯上的原因?


    没过多久,丹尼尔带着艾萨克赶到,还没见到人,艾萨克满是牢骚的低语便传进了周祈的耳朵里。


    “我去,这地方怎么比我家堵了一周的下水道还难闻?”


    他走进门,看到悬挂在半空中的保罗?巴恩斯,顿时又发出崭新的感叹,“哇噻,超大号晴天娃娃。”


    丹尼尔瞥了他一眼,严肃道,“尊重死者。”


    艾萨克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转而看向周祈,“怎么样,有凶手的线索了吗?”


    周祈摇头,将自己刚刚的所有发现都转达给两位同事。


    “高灵感者……”丹尼尔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晋升仪式,我记得我们分局就处理过类似的案件,那起案件的凶手在很短的时间内接连杀害了八名高灵感的普通人,在杀害最后一名受害人之前被迦文先生处决。”


    听了他的话,艾萨克也回想起来,“没错,那起案件是我刚加入异调局的那一年发生的,当时把我吓了个半死,每一个案发现场都和这个房间差不多。”


    丹尼尔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这种仪式规定每场血祭的间隔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凶手很快就会进行新一轮的谋杀,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周祈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凶手身上佩戴有反追踪的奇物,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想办法找到附近的高灵感者……”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没有了声音。


    高灵感者……附近的高灵感者……


    红枫街公寓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帕尔瓦娜不就是最符合要求的目标吗?


    周祈脸色骤变,甚至没顾上和丹尼尔他们打招呼,朝着公寓的方向狂奔而去。


    “K,你去哪?”艾萨克在背后叫他,但周祈头也没回,很快便消失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丹尼尔和同事对视一眼,匆匆追了上去,“他可能是知道凶手的去向了,我们得去帮他。”


    艾萨克点头,“嗯,需要用到晋升仪式的至少是中阶秘术师,我们可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得通知迦文先生。”-


    红枫街公寓。


    帕尔瓦纳坐在书桌前看书,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亮,现在正是黄金时段,楼下的节拍酒吧热闹非凡,单薄的玻璃无法阻挡那些喧嚣的笑声。


    纵使帕尔瓦纳拥有远超常人的专注力,还是没办法完全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


    他拿起手边空了的水杯,想到客厅接杯水喝。


    刚走到门外的位置,帕尔瓦纳忽然脚步一顿,隐约间嗅到了些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心中顿时警觉,下一秒,一双几乎只有眼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直勾勾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投射出锐利的寒芒,惨白而肿胀的脸庞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死尸。


    看到帕尔瓦纳出现,他咧开嘴角,露出森然的笑,“你好啊,年轻的小姐。”


    他是怎么进来的?


    帕尔瓦纳瞳孔放大,来不及思考太多,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在觉察到对方投来汹涌的恶意的同时,他激活自己精神领域中唯一的秘术符号,黑色的雾气快速包裹他的全身,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陌生人显然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一名秘术师。


    因此没能在第一时间打断秘术的引导,帕尔瓦纳得以完成雾化,成功将「雾影」施展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雾影」的效果大大增强,帕尔瓦纳选择沿着墙角的阴影潜回书房,并在解除雾化的一瞬间关上房间的门。


    他迅速转身,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支装有紫色液体的玻璃试管,将里面的东西喝进肚子里。接着,他拿出上次没用完的秘术法印,使用灵知激活。


    紫光汇聚在房间的门板上,形成一道道繁复的纹路,书房瞬间变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将那个陌生人挡在门外。


    虽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帕尔瓦纳已经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灵。


    毫无疑问,门外的人是个秘术师,还是个强大的秘术师,他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公寓内部,说不定是掌握有「开启」效果的秘术。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认为自己不应该再留在房间当中。


    他拿出另外的拗转药剂,将自己的灵知重新「切换」为黑色,随后打开窗户,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


    在跳下去的瞬间,帕尔瓦纳再次施展「雾影」,无光季的黑暗成为他的「降落伞」,保护着他平稳落地。


    他抬起手腕,圆形的手环上显示周祈就在附近,他确定好方向,朝周祈所在的位置跑去。


    陌生的秘术师果然很快便解除了房间的封印,也从窗户跳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距离第二次血祭的时间不多了,他来不及寻找新的目标,只能尽快解决掉这个疑似掌握两种不同准则力量的小妞。


    他直接用出自己掌握的最强力的秘术,紫色的光芒从他的双手涌出,在空中构建出一个硕大的正方形,飞快地飘向正前方。


    帕尔瓦纳拼了命地往前奔跑,灵性已经觉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他顿时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双腿甚至都开始发软。


    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使这时候使用雾影,恐怕也会被身后的那道中阶秘术锁定,框死在密闭的空间当中。


    就在这时,周祈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帕尔瓦纳!”


    紧接着,帕尔瓦纳看到灼眼的红色光芒从自己的头顶掠过,交叉的十字与身后的紫色方块碰撞在一起,周围的灵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扭曲。


    可惜陌生人的秘术更胜一筹,十字光芒被撞碎成无数光点。


    紫色方块继续前进,而这个时候,另外两位净化猎人也赶到现场,带来第三种准则的秘术。


    纯净的蓝光交汇在一起,总算是破坏了那个封闭的方块。


    邪教徒看到三个人身上的异调局制服。


    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想都没想,掉头就跑。


    这家伙跑得极快,似乎还掌握着与「传送」有关的低阶秘术,身影断断续续地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就像是忽闪忽闪的烛火。


    丹尼尔和艾萨克追上了上去,周祈则是留下来照看帕尔瓦娜。


    “帕尔瓦娜!”周祈扶住妹妹的肩膀,“你还好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说,“我没事。”


    他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转告给周祈,后者在担忧的同时也忍不住赞叹帕尔瓦娜的机敏。


    他拍了拍帕尔瓦娜的头顶,“我想,如果教授知道今天的事,应该会让你学习更多新的秘术。”


    听到自己可以学习新的秘术,帕尔瓦纳双眼放光。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嘉年华的事,眼里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周祈没有发现妹妹的表情变化,注意力被她光着双脚吸引,“你的鞋子呢?”


    “我没有穿。”


    那她是怎么从二楼跳下来,还跑了这么远的距离,不会冷吗?


    白天下过雪,现在的地面还是湿的,周祈想了想,走过去在帕尔瓦娜前面蹲了下去,并冲女孩招了招手,“过来,我背你回去。”


    帕尔瓦纳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祈催促她,“快点,小帕,我们还得赶在丹尼尔他们回来之前清理一下你使用秘术的痕迹,免得被他发现我们的秘密。”


    听了这话,帕尔瓦纳犹豫着靠近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他的脖子。


    周祈害怕妹妹反悔,直接托着她的腿站了起来,帕尔瓦纳没有做好准备,本能地收紧手臂,脸也跟着埋进他的颈侧。


    虽然隔着一层衣物,但他还是感觉到周祈的体温,明明是很温暖的触感,他的心却像是被烫了一下,狠狠地痉挛起来。


    周祈知道女孩现在一定非常紧张,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松手。虽然很快就重新接住她,但帕尔瓦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都缠在周祈身上,手指死命地掐住他的脖子。


    周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帕尔瓦娜……我要被你掐死了……”


    帕尔瓦纳急忙松手,在他耳边小声地问,“你干什么?”


    这句听起来像是责怪的低语成功逗笑了周祈,他笑着回答,“我和你开个玩笑,想让你别那么紧张。”


    帕尔瓦纳:……


    他的视线聚焦在周祈晃动的耳廓,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尖,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咬上去的冲动。


    还好,在帕尔瓦纳即将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将想法变成现实之前,他们回到了公寓。


    周祈把他放了下来,叮嘱他穿好鞋子,接着去书房处理秘术的痕迹。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左轮手枪。


    “拿着这个。”周祈把枪递给女孩,“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把它放在身边。知道怎么用吗?”


    他打开转轮,取出子弹,又一颗一颗装了回去,然后扳下击锤,“就像我刚刚演示的那样,接下来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帕尔瓦纳接过那柄沉甸甸的手枪,忽然想到周祈刚刚那个有些恶劣的玩笑,他握紧枪托,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枪口对准自己面前的人。


    周祈立刻制止女孩这个危险的行为,“嘿,帕尔瓦娜,不可以这样,你还没有收回击锤,这样很容易……”


    「走火」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祈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全身的灵性都开始向他疯狂地示警。


    他被身体的直觉驱使着转动上半身,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帕尔瓦纳手里的枪毫无征兆地冒出火光,一枚燃烧的子弹从枪口吐出,擦过周祈的耳廓,在那里留下一道血线,紧接着钉入他们背后的墙壁中。


    周祈按着帕尔瓦娜的脑袋,将她压在地板上,躲过了被反弹回来的弹片。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帕尔瓦纳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睁到最大,像是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周祈差点脑袋开花,饶是心理素质强大,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楼下的康妮因为听到枪声而找了上来。


    “天啊,发生了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从地上站了起来,“没事……就是枪走火了。”


    康妮捡起摔在门口的手枪,用左手的拇指缓缓将击锤复位,“这种型号的手枪确实很容易走火,只有血蔷薇营地的人还在用,这是兰斯给你的吧?”


    周祈点了点头。


    “我拿走了,明天你们去我那里拿一把新的,艾伦别的不行,在这方面还是挺擅长。”


    康妮将手枪收了起来,又看向墙面的弹孔,“很不幸,K,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和你的押金说再见吧。”


    第332章 海城往事(下)


    丹尼尔他们追了那名会传送的邪教徒整整两条街。


    直到迦文先生赶来,一个高阶秘术甩下来,直接让那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了解过事情的前后经过之后,迦文先生开始安排后续的工作,“你们把这个人带回去,但暂时先不要审问,他的力量特殊,可能得移交到兰蒂尼恩去。


    另外通知联合处的人过来处理一下后续,我可不想在明天的头版新闻上看到咱们三个的脸。”


    丹尼尔心里还有疑问,托着下巴道,“可为什么这个邪教徒会找到K的妹妹?”


    迦文想都没想,“K是神血者,他的房子里有他残留的灵,这人是被那些东西给吸引过去的。”


    “或许吧。”丹尼尔并没有完全认同部长的结论。


    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那名邪教徒提溜起来,准备押送回异调局。


    他们走后不久,联合处的基里安带着几名同事赶到红枫街,为现场的众多围观群众进行催眠,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目睹了一起普通的暴力事件。


    周祈透过窗户看到了基里安的身影,回过头嘱咐帕尔瓦娜,“异调局的人来了,等会儿他们会对你进行催眠,不过不用紧张,你身上有父神的敕印,那种程度的催眠不会对你起作用,你只需要配合他们,装作被催眠就可以了。”


    帕尔瓦娜站在入户门前,像个僵硬的石膏雕塑,她脸色惨白,眼瞳涣散,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周祈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便走到她身边,问,“小帕,你在听吗?”


    帕尔瓦纳低着脑袋,“我没有想……”


    “我知道。”周祈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不是故意的,刚才康妮不是说了吗?是枪的问题。”


    枪的问题……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如果子弹打中了你,你会死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周祈思考了一下,虽然自己现在是秘术师,但只是低阶,还没有到那种刀枪不入的程度。


    “不能说是百分百,但大概率会的。”


    听到他的回答,帕尔瓦纳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祈又安慰她,“好了,先不想这件事了,我们先把异调局的人应付过去,好吗?”


    然而帕尔瓦娜还是没有动作。


    周祈弯下腰,原本是想凑到她面前说些幽默的、能调节她情绪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酝酿中的话语就被两行晶莹剔透的眼泪给堵了回去。


    “你怎么哭了?”


    他一下就慌了神,偏偏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红色头发的异调局探员推门而入,恰好听到了周祈的话。


    “天,她一定被吓坏了。”


    基里安的语气中带着些怜悯,他来到帕尔瓦纳的身边,并摘掉了自己的帽子,“没事了,小妹妹,那个大坏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了。”


    陌生人的出现让本就在哭泣的帕尔瓦纳更加无地自容,他躲开基里安想要抚摸他头顶的手,冲向自己的卧室。


    基里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神变得有些尴尬。


    “抱歉。”周祈说,“我妹妹她……比较认生。”


    “没事、没事。”基里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小姑娘嘛,都容易害羞。”


    这位同事总是给周祈一种十分憨厚的感觉,他试着和对方商量,“基里安先生,要不然你明天再来?”


    基里安面露难色,“可是你也知道,咱们是有规定的……”


    “我知道。”周祈向他投去一个「真诚」的眼神,“但她确实是被吓到了,这样,我保证在你明天来之前,不让她和任何人接触。”


    基里安的眼神有了松动,周祈又补充一句,“算我欠你个人情,好吗?”


    早在周祈刚加入异调局的时候,基里安就向他传达过「结交」的信号,见他这样说,红发青年犹豫着应下,“那行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那个丹尼尔啊。”


    “丹尼尔?”


    “对啊。”基里安缩了缩脖子,“那家伙的眼里可容不下一点沙子,你和他住在一栋楼里,最好还是小心点,千万别让他发现你有违反规章制度的地方,你都不知道,上次……”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算了算了,你还是赶快去安慰你妹妹吧,我先走了。”


    那边的周祈的确没有心情听对方讲述他和丹尼尔之间的过节。


    他再次道谢,并将基里安送出门外,紧接着便着急忙慌地回到卧室。


    和预想中的一样,帕尔瓦娜果然又将自己「躲藏」了起来,像只鸵鸟,挤在被子和枕头之间。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敲了两下床板,“咚咚咚,帕尔瓦娜小姐在家吗?”


    这句话不知有没有将被子里的人逗笑。


    反正等周祈将她的脸从一层一层的棉被中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面无表情地流眼泪。


    看着她的表情,周祈原本想好的安慰的话也都被堵了回去。


    其实他有些不太能理解,差点脑袋开花的人是他,该哭的人应该也是他才对吧……


    他知道帕尔瓦娜是不小心的,可这次的事并不是这位女士第一次「差点杀了他」,前几次的她甚至还是故意且主动的。


    凭借周祈对她的了解,帕尔瓦娜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她哭泣的原因一定不是那柄走火的左轮手枪。


    “帕尔瓦娜……”周祈张了张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反应,泪水还是哗啦啦往下面淌。


    周祈从厚厚的棉被中找到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又拿出纸巾替她擦掉眼泪。


    做完这些,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难过?”


    为了让帕尔瓦娜愿意开口说话,他不得不用了点「小技能」。


    在一番挣扎和犹豫之后,帕尔瓦纳被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着开口,“你、你死了……就没有你了……”


    周祈愣了一下,有些艰难地领会了帕尔瓦娜的意思。


    “所以,你不想没有我,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帕尔瓦娜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这个十分轻柔的动作却给帕尔瓦纳本就破碎的情绪造成了一次重击,他的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眼泪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越发汹涌地往下流。


    他好像是猛然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却又无法接受……原来他是不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的。


    这次糟糕的经历仿佛推翻了他从前所坚信的一些东西,他一直信奉某种武力至上的暴力法则。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普通烦躁和郁闷会被他统一外化为憎恨。


    而喜欢和愉悦也会因为这种思想而被他表达成尖锐的侵占。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可就在刚刚,当他意识到假如那枚子弹真的打中周祈。


    对方就会死掉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制造了一个「错误」。


    是的,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错了。


    在帕尔瓦纳过去的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他其实从没有建立过「犯错」的概念,当他用暴力的手段伤害某个人,他只会认为是对方比自己弱小,而反过来也一样。在他看来,别人对他的伤害也是理所应当。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无论是刚才,还是更早之前,他那么多次想要杀掉周祈的想法或是行动,都是错误的,全部都是错误的……


    在眼泪快停止的时候,帕尔瓦纳看向周祈,嘴唇嗫嚅着开口,“对不起……”


    周祈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帕尔瓦纳咬了一下牙齿,又用同样轻微的声音重复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下周祈终于控制不住地睁大眼睛,帕尔瓦娜在向他道歉吗?她居然会道歉?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这才是她哭得这么伤心的原因吗?


    周祈似乎想明白了一切,帕尔瓦娜就像是一个晚熟的孩子,在错误的年龄来到了她的秩序敏感期。


    或者说,伊甸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正在像蝉蜕一样离开她的身体,她在建立新的认知,成为思想上更加健全的人。


    想到这里,周祈突然觉得刚刚那一枪挨得特别值,至少以后的帕尔瓦娜不会再想要杀死他了。


    “没关系的,小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原本放在帕尔瓦纳脸颊上的手转移至对方的头顶,“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不。”帕尔瓦纳哭着摇头,一抽一抽地说着,“这…就是…我的错……”


    “嗯,就算你做错了,我现在原谅你了,好吗?”


    帕尔瓦纳又摇头,“你应该惩罚我。”


    “惩罚?”


    听到这句话,周祈忍不住笑得更加明显。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非常认真,他不得不严肃起来,认真思考关于「惩罚」的问题。


    “嗯…让我想想……”


    周祈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于是他立刻知道该怎么给这件略带乌龙的事故画上句号。


    “这样,帕尔瓦娜同学,我对你的惩罚就是……”他按着帕尔瓦纳的肩膀,假装板起脸,“你必须要去参加几天之后的嘉年华活动。”


    这下换成帕尔瓦纳愣住,他也想到了之前他们讨论这件事时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可是……那个活动不可以一个人参加,要……要家长一起。”


    周祈想都没想,“我可以陪你一起啊。”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眼神中都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工作吗?”


    周祈又笑了,“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白天的时候康妮都和我说了,我当然是可以抽出时间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洒向黑暗的房间,帕尔瓦纳看着周祈脸上柔和的微笑,原本沉寂下去的心跳忽然紧促起来。


    周祈朝他伸出手,“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帕尔瓦纳凝视着他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紧接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只温暖的手掌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


    他被周祈抱着,耳朵贴在柔软的胸膛,听着对方的心跳,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太热了,要被融化了一样。


    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他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周祈衬衫的两侧。


    这一刻,帕尔瓦纳感觉好像失去了支撑,身下的单人床消失了,他好像漂浮起来,变成了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这或许才是表达喜欢的正确方式。


    他闭上眼睛,手臂也彻底贴在周祈的身上,甚至悄悄收紧,和他更加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


    在大哭了一场之后,帕尔瓦纳竟然就这样陷在周祈温暖的环抱中睡着了,他在恍惚之中感觉有人在触摸自己的头发,那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


    他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划过,像是明亮又美丽的焰火,在燃烧过后快速熄灭。


    他被无边的困意席卷,却还是没有忘记紧握住那一点温暖的热源。


    对不起,我从前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要紧紧抓住不放-


    帕尔瓦纳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直直洒向他的面庞,他本能地背过身,挺阔的后背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伸出手,摸向那具赤裸的身躯,掌心贴在对方的肩胛骨上。


    暖气和棉被没能捂热他的手,所以他立刻听到了一声带着点不满的低语,“好凉……”


    帕尔瓦纳收回自己的手,并凑到那人身边,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香波的味道和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浪潮一样朝他拍打下来。


    他亲吻着对方肩膀上的皮肤,偶尔会轻轻地吸吮,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一系列的行为没有受到谴责,反而获得了纵容,那人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伸进他的长发之间揉了揉。


    “怎么醒得怎么早?”


    “做了个梦。”


    沙沙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他听到对方问他,“梦到什么了?”


    梦的内容好像有点多,帕尔瓦纳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梦到……弗洛利加。”


    周祈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面朝着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坏家伙,“宝贝,我们现在不就在弗洛利加吗?”


    带着笑容的脸庞好像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到一起,帕尔瓦纳眨着眼睛看他。


    虽然周祈确实不是普通的人类,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感叹,为什么这个人刚睡醒时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从前他们住在一个房间的两张单人床时,他总是会早早醒来,然后悄悄盯着自己的室友看。虽然对方总是背对着他,但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周祈有点受不了这家伙的眼神,用手捂住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不许看我。”


    “那我要哭了。”


    帕尔瓦纳说得一本正经,周祈吓得急忙放下手。


    按道理来说,弦月大人目前应该完全超凡脱俗,摒弃人类才会有的低级情绪,可怪就怪在他非但没有变得不喜不悲,反而比从前要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周祈重新回归时新世界的历史已经行至一百年后。


    但帕尔瓦纳总是担心他会再次消失,想要他在新界源中留下更多的「锚」。


    于是他们又一起回到了百年之前,以一种不改变世界行进的方式生活,用这种方式在历史中留痕。


    帕尔瓦纳重新回归「音乐家」的身份,发行了自己的唱片,并且取得了空前的反响,而周祈则会陪着他四处巡演,和他一起天南海北的到处旅行。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兰蒂尼恩,偶尔会回到弗洛利加,就像昨天,周祈说弗洛利加下雪了,他们就特意回来看雪。


    其实昨天晚上他就该意识到不对劲。


    毕竟他们在堆雪人的时候帕尔瓦纳就没怎么笑。


    “那时候的回忆不应该是很开心的吗?”他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小声问道。


    “是很开心。”帕尔瓦纳看着他,“我梦到嘉年华,就是你去我的学校参加活动那次。”


    周祈想起来了,“哦,你说那个,当时玩得确实挺开心的。”


    “嗯。”帕尔瓦纳说,“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围着你,很好玩吧。”


    “……”周祈张了张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环节,不是有很多趣味小游戏吗?”


    “你指的是你和四个女生把腿绑在一起赛跑的趣味小游戏吗?”


    周祈觉得记性太好真的不算是件好事,他解释说,“那是因为你拒绝和她们一起跑步,我才代替你加入的。”


    帕尔瓦纳不说话了。


    “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和其他人说话,更不用说把腿和几个陌生人绑在一起……我是在帮你。”


    帕尔瓦纳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算是吧。”


    周祈试图转移话题,“那后来呢,你们有没有聊到我?”


    帕尔瓦纳想了想,“有。”


    还真有?


    “你们聊什么了?”


    “她们问我,为什么我们长得不一样。”帕尔瓦纳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然后她们又问……”


    说到这里,他突然犹豫了,周祈的好奇心被他的话勾引起来,忍不住问,“什么,又问了什么?”


    “她们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周祈腾一下就坐直了身体,“你回答了什么?”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帕尔瓦纳露出一个笑容,他几乎没有和学校里的同学说过话,但那个时候他确实回答了。


    帕尔瓦纳没有开口,周祈却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了答案。


    他不禁开始回想,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件让他「风评被害」,并且他根本一无所知的事。


    而他又在弗洛利加的众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周祈苦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道德败坏的家伙……”


    帕尔瓦纳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似乎是想要安慰他,“没关系啊,虽然过程有一些错误,但结果都对应上了。”


    周祈被他略带得意的语气给逗笑了,他眯起眼睛,把那家伙拎了起来,“你故意的。”


    帕尔瓦纳像碰瓷一样倒在他身上,“对不起,请你惩罚我吧……”


    话是这样说的,但周祈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索要奖励。


    周祈抓住他创造美妙旋律的手,在他的手指上狠狠亲了一下,“我要惩罚你现在起床。”


    帕尔瓦纳也抓住他的手,让他们的十指交扣在一起,“你想吃早饭吗?”


    “不是。”周祈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和你去约会。”


    “约会?”帕尔瓦纳果然变得兴奋起来,“去哪?”


    “你的高中,我听说它重新翻修了,变得更大更漂亮。”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掐了一下对方的脸颊,“你如果穿上校服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当作学生。”


    帕尔瓦纳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眯着眼睛说,“你其实就是想看我穿当时校服吧。”


    “我可没有啊,你自己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用力地扑到,剩下的话当然也就说不出来了。


    帕尔瓦纳捧着他的脸颊,在所有值得流连的地方都下轻轻的吻,周祈悄悄睁开眼睛,将对方脸上柔和的神情都刻进自己的心里。


    帕尔瓦纳说得对,虽然过程有点错误,但结果却如每一个人所想的那样,他和帕尔瓦纳,真的以最为亲密的方式守护在彼此身边,从前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篇,大概是互听心声的梗【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33章 草药魔法(上)


    兰蒂尼恩的新年在大雪纷飞中来临,和煦的日光洒在房前尚未消融的积雪上,周祈和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然后发现原本应该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不见了。


    从弗洛利加归来之后,帕尔瓦纳就开始变得有些神秘,总是一大早就出门。然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回来,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周祈有问过他「早出晚归」的原因,却只收获了「秘密」两个字作为回答。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尝试「套取」信息,帕尔瓦纳都守口如瓶,始终不愿意透露半个字。


    其实如果周祈想的话,一定是有办法可以搞清楚帕尔瓦纳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样做会显得自己像是个强势的控制狂……反正帕尔瓦纳最终都会为他揭晓答案,只需要等就是了。


    虽然这个等待的过程确实有些煎熬。


    周祈在房子里找了一会儿,房间里空空荡荡,整栋建筑当中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餐桌上有帕尔瓦纳留下的早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杯子里的咖啡和餐盘中的烤面包都仍保持着热气腾腾的状态。


    他裹上外套,沿着后门走入花园,那里已经建起一座长方形的玻璃温室,专门用来栽种各式各样珍稀的灵性植物。


    修建温室的起因是周祈收到的一份礼物。


    在他重新回到普路托之后,那位名为高塔的支配者曾以人类的身份前来拜访过他们,并送来了许多种子。


    周祈还记得那位先生当时对他说,“这些东西能给你贫瘠的花园增添点生机,它们的灵或许也能更好地见证你的存在。”


    作为人类时的高塔拥有纯真质朴的双眼,看起来就像一位圣洁的神父。


    但周祈却觉得他向自己推荐种植植物时的样子有点像疯狂的戴夫。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群僵尸冲出来想要啃掉他和帕尔瓦纳的脑子。


    不过他也没有辜负对方的好意,第二天就将那些种子撒进了花园的泥土里。


    然而一个月过去,竟然没有一颗种子成功发芽。


    直到这时周祈才明白,灵性植物比普通的植物更加难以成活,必须要用心去栽培,给它们适宜的生长条件。


    冬季来临之前,帕尔瓦纳雇人在花园修建了温室,和周祈一起将植物们转移进去。


    但只给它们盖一栋房子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仍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


    好在灵性植物一旦发芽就会开始向外界传递自己的灵,而周祈又能通过这些灵解读出植物们当下的「需求」。


    比如有一种名叫「钥匙草」的植物,这类植物喜干燥。但周祈每天都给它们喷很多水,于是钥匙草们便用这种方式向他传达「别再浇了!我们马上要被淹死了」的抗议。


    现在周祈已经养成了每天早上醒来先到「种植园」看一眼的习惯,而就在今天,他前脚刚踏进花房的门,立刻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的植物们很「沉默」,一个个都蔫了吧唧的,叶子也都尽可能地卷曲起来。


    这明显是被吓得,而能把一大批珍贵的灵性植物吓成这样,「犯罪嫌疑人」的人选除了帕尔瓦纳之外,周祈根本想不到第二个。


    他一大早起床跑到花房里来做什么?


    周祈来到一株苦橙叶的旁边,用手指戳了戳蜷缩起来的叶子,那片叶子瑟瑟发抖,颤巍巍地释放出植物所特有的灵。


    周祈很轻易就捕捉到那些微乎其微的东西。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是在哭?


    “你哭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那种幼教老师,在精心饲养之余,还要关心同学们之间的打闹。


    更糟糕的是,苦橙叶这一哭,其他植物也跟着一起「嗷嗷大哭」起来,一时间,花房变得又寂静又吵闹。


    这让周祈不由得更加困惑,帕尔瓦纳究竟对它们做了什么?-


    他带着满腹的疑问等到了中午,帕尔瓦纳没有回来,于是他又等到了下午。


    房子的二楼有一个带飘窗的房间,那里是周祈现在最喜欢出没的地方,柔和的日光穿透玻璃洒落在他手里的「草药百科图鉴」上,为那上面手书的文字和图案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这本书也是高塔送他的礼物,上面的内容似乎是那位支配者在懵懂的学徒时期亲手所写,其中记录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偏门的传言。


    比如某某植物在经过浸泡之后会产生令人口吐真言的效果,常被魔药学者用来制作吐真药剂……


    阅读了大概三分之二的内容后,睡意挡也挡不住的袭来,周祈开始频繁地变换看书的姿势,却怎么样都不太舒服,后来他发现闭上眼睛看书会非常轻松,便在不知不觉间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馥郁的香气唤醒。


    视线被扣在脸上的书本遮挡,他只能感受到是有人拿着花或是精油之类的物品在他鼻子前方晃悠。


    “是薰衣草吗?”


    “答对了。”


    帕尔瓦纳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像在唱歌。


    周祈刚想摘掉脸上的书,却被对方扣住手腕。紧接着,飘向鼻尖的香气换了一种。


    帕尔瓦纳像考官一般发问,“这是什么?”


    “呃……迷迭香?”


    “这个呢?”


    周祈嗅到一种刺鼻的香气,“唔…这是胡椒。”


    帕尔瓦纳孜孜不倦地玩着分辨气味的小游戏。


    直到周祈开始分不清香气与香气之间的界限。


    “最后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拈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周祈的鼻尖下面,“这是什么?”


    “这是……”


    他看见周祈轻轻吸了几下鼻子,咕哝着说,“这是小帕。”


    帕尔瓦纳露出一抹浅笑,抬手摘掉遮挡周祈视线的书。


    窗外的明媚的白昼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的落日时刻,强光刺得周祈有些睁不开眼,过了几秒才彻底适应。


    他回过头,帕尔瓦纳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一缕卷发。


    “看来我猜对了。”


    “嗯。”帕尔瓦纳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一下,“奖励。”


    “好吝啬的奖励。”周祈翻了个身,支着脑袋面朝着对方,开玩笑似的说着,“我下次再也不要参加这种活动了。”


    帕尔瓦纳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扑了上来,原本还挺宽敞的飘窗顿时变得无比拥挤,而只是物理层面的侵占空间当然还不够,炽热的吻接踵而至,窗外的落日余晖仿佛化作有形的暖流,无声地流淌进来。


    周祈出现短暂的恍惚,而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他身上所有该解开和不该被解开的纽扣、拉链就全被解开了。


    “可以了、可以了。”他急忙制止,“你一点都不吝啬,简直是全世界最慷慨的男人!”


    「全世界最慷慨的男人」并不太慷慨地松开他的脖子,却还是和他一起挤在窗台上。


    周祈害怕帕尔瓦纳掉下去,只能尽可能的和他贴在一起,双手环抱在他腰部的两侧。


    “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帕尔瓦纳的心思不知道在哪里飘着,开口就答非所问,“周祈,你的眼睛真好看。”


    周祈:“……”


    好生硬的转移话题方式。


    他抽出一只手,在帕尔瓦纳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对方很快便捂住被弹到的地方,“疼。”


    他语气如常,但周祈却听出了委屈的意味。虽然自己根本没有用力,奈何对面实在犯规,他重新伸出「作案」的那只手,轻轻揉搓对方的「伤口」。


    “早上你是不是去花房了?”


    “嗯。”


    果然是你。


    周祈质问面前的「凶手」,「你去就去,怎么那些植物一个个都被吓得鬼哭狼嚎?」


    帕尔瓦纳轻轻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有些不悦,“它们向你告状了吗?”


    “是啊,它们还请求我为所有花房中的植物主持公道。”周祈假装板起脸,“犯罪嫌疑人,请你老实交代,你对那些可怜的植物做了什么?”


    帕尔瓦纳挑了挑眉,“我摘了它们的叶子。”


    “叶子?”周祈疑惑,“你摘叶子干什么?”


    “不告诉你。”


    ……


    看来是和他最近在实施的秘密计划有关。


    周祈觉得自己没办法直接套出他的话,便借着植物的话题发挥,“你摘了很多吗?我看到它们都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帕尔瓦纳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觉得我欺负它们?”


    欺负什么的倒也算不上,少些叶子还不至于让那些植物哭天喊地,它们主要是被帕尔瓦纳身上的腐败法则给吓到了……


    不过为了套话,周祈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对面的人非但没有表达歉意,反而十分坦然地看着他,“那我就是欺负了。”


    周祈眨了眨眼,帕尔瓦纳说这话时的语气简直像是个「恶霸」。


    “而且我不止要欺负它们。”卷毛恶霸面无表情道,“连给它们撑腰的人我也要一起欺负。”


    周祈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卷毛恶霸扳起他的腿贴到自己腰上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他好像就是那个给植物撑腰的人。


    残阳所带来的温暖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可周祈却无暇去体会这份温暖,他大约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没事别随便给植物撑腰-


    周祈差点被狠狠欺负一顿,还好帕尔瓦纳的良心及时回光返照,善念战胜了恶念,天使人格战胜了恶魔人格……


    天空的轮盘更替,曜日隐去,弦月绽开波纹状的外衣,向普路托的大地播撒盈盈月华。


    帕尔瓦纳替他穿好了衣服,然后提出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是你这几天在忙的事吗?”他问。


    “是吧。”


    是吧?


    这还真是一个非常「帕尔瓦纳式」的回答。


    周祈心存疑惑,却还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和他一起在雪地里行走。


    走着走着,周围的场景似乎发生了变化。虽然还是覆盖着积雪的道路和树林,可周祈却能感知到,这里已经不是兰蒂尼恩了。


    一栋孤零零的木屋建筑出现在黑夜当中,屋内还亮着灯,周祈随便扫了一眼,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人,至少没有活着的「生命体」。


    “这是什么地方?”


    帕尔瓦纳想了想,“应该算是你说的那种「温泉小屋」?”


    “温泉?”


    周祈快步走上屋前的台阶,推开半掩的屋门,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穿过门厅,来到最大的那个房间,果然看到了一方蓄满热水的浴池。


    清澈的泉水呈现出柔和的绿褐色,上面还漂浮着熟悉的花叶,似乎就是周祈亲手种出来的那些,草药经过温泉水的浸泡,灵性被彻底激发出来,香味和水汽混合在一起,房间的每处角落都是香的。


    ……


    周祈现在算是知道帕尔瓦纳摘那些叶子是做什么用途的了。


    他看了看跟上来的帕尔瓦纳,又看了看眼前的水池,很难想象这就是对方这些天以来在忙活的事。


    “你租的?”


    帕尔瓦纳摇头,“我建的。”


    “你建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周祈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帕尔瓦纳扛着十字镐一下一下开凿山石的画面。


    是那样建出来的吗?


    难道他每天早上消失都是来这里凿石头了?


    周祈在馥郁的草药香气间不停发散着自己的思维,闻着这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他心里突然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帕尔瓦纳发现他在走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试探着问,“我在想,这地方是你……自己建的?”


    帕尔瓦纳有时候也会有些无法理解周祈的脑回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地方是自己建的?


    “不是。”帕尔瓦纳如实回答,“我雇佣了几名兰蒂尼恩的工人,每天早上都把他们送来这里。”


    居然是如此简单、正常的方式吗?


    周祈理解了帕尔瓦纳近些天来的怪异举动。


    但他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那就是帕尔瓦纳做这件事的「动机」。


    “你为什么会想起来修建这个?”


    帕尔瓦纳看着他,想都没想,“不是你说的吗?家里的浴缸太小了。”


    周祈差点愣住,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那是因为这小子非要在他泡澡的时候挤进来,红楼的所有浴缸都是单人尺寸,根本挤不下两个人。


    尤其是两个成年男人,所以他们只能「叠」在一起,而叠在一起泡澡根本就不能被称为是泡澡……


    他正想着,温泉房间的角落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两个人叠在一起泡澡根本就不能被称为是泡澡……”


    周祈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谁在说话?”


    他抓住帕尔瓦纳的手,仔细聆听拿道声音。紧接着,他有些惊讶地发现,那好像是自己的声音,而声音的内容也好像是他刚刚的想法。


    “不对,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我自己的声音,说的话好像也是我刚刚的想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间内响起另外的话语,这下周祈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看向帕尔瓦纳,对方的眼神中写满了茫然和惊讶。


    很显然,帕尔瓦纳也可以听到这道来路不明的「心声」,周祈想到《草药百科图鉴》上记录的内容,急忙问道,“你早上摘的叶子里有吼吼树根草和小喇叭花的根茎吗?”


    帕尔瓦纳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有。”


    周祈两眼一黑,“这两种草药是制作吐真魔药的主要配方,把它们泡在水里会释放大量的灵,只要接触到那些灵,就会将内心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当然,书上并没有提到,这种魔药的效果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和帕尔瓦纳都接触了这个房间的水蒸气,所以……”


    周祈的心声刚刚落下,他便听到了帕尔瓦纳的声音,“我内心的想法也会像这样暴露出来吗?”


    他刚想回答一句「有可能」,却突然发现,帕尔瓦纳刚刚根本没有张口,他所听到的就是对方的心声!


    “完了完了,现在走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被帕尔瓦纳听到内心想法什么的也太尴尬了,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欸,老夫老妻?男人和男人之间可以用这个词吗?”


    “可以的吧。”


    帕尔瓦纳听到了他的长篇大论,并迅速抓到重点,回答了他的疑问。


    周祈抓住他的双手,无奈道,“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这时,帕尔瓦纳的心声也开始在房间内回响:“原来周祈心里在想这些……为什么他会在想某件事的时候突然跳到另外的话题?”


    “不是他为什么要回答我的心声呢,这样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的啊,要不还是走吧,但走了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我没有突然跳到另一个话题啊,只是正常的思维拓展吧……等等我为什么也要回答他的心声啊,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哈哈。”


    房间的角落响起沙沙的笑声。


    而在这两声短促的笑声之后,房间内寂静片刻,紧接着是周祈更加汹涌的心声。


    “刚刚是帕尔瓦纳在笑吗?他居然会在心里笑,而且还笑得这么克制,外表和内心惊人的一致啊。


    这么看来这个魔药也并不是都是坏处,平时的帕尔瓦纳就像是蚌壳一样,根本看不穿他内心的想法……不是,这句话怎么也要播出去啊……”


    “蚌壳?”


    帕尔瓦纳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是蚌壳?”


    “没什么。”周祈挤出一抹微笑,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赶出脑海。


    魔药的效果好像暂时有了停歇,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池,“要不我们下去吧,说不定到了水里就没事了。”


    帕尔瓦纳没有犹豫,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