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孤独

作品:《绝夜之旅

    埃尔顿的漫长等待,终究没能等来莉拉。


    从正午坐到夕阳西斜,再到夜晚光炬灯塔的辉光升起,将离别公园的树影拉得细长而冷清。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冰锥,缓慢地凿穿最初那点小心翼翼的欣喜。


    出发前反复鼓舞的勇气、精心熨烫的衣装、攥紧的鲜花……


    所有为这一刻所做的准备,都在时间的无声冲刷下土崩瓦解。


    埃尔顿觉得自己正缓缓沉入一片冰冷的湖底,寒意自四肢百骸渗透进来,有细密的冰晶从血液中析出,一层层覆盖肌肤,冻结血肉,最后连翻腾的思绪与残存的期待也一同凝固。


    “哈……”


    冬日的低温下,他吐出一口白雾。


    早先的忐忑与不安,早在等待中消耗殆尽。


    至于些纷乱的猜测……


    “她会不会迟到?”


    “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或许路上有事耽搁了”


    它们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审问中磨损、消散。


    到了最后,占据身心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一种连失望都显得多余的麻木。


    埃尔顿抱着那束渐渐萎蔫的鲜花,像一尊被遗忘的、锈迹斑斑的雕塑。


    公园里偶尔有晚风穿过枯朽的林叶,沙沙作响,远处城邦的喧嚣隐约传来。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埃尔顿几乎要忘记了自己为何坐在这里。


    直至午夜的钟声从城市某处沉沉传来,宣告旧日彻底结束,新的一天无可挽回地降临。


    埃尔顿像是惊醒般,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手中颓败的花束,看清了空无一人的喷泉,看清了地上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孤影。


    直到这一刻,埃尔顿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积蓄已久的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堤坝,在心底轰然引爆。


    并非是剧烈的燃烧,而是钝重的崩塌,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碎。


    埃尔顿本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会撕心裂肺地嚎叫,或者用拳头砸向长椅、让疼痛来宣泄。但事实上,他只是呆滞地坐在那。


    埃尔顿太累了,累到连为这场悲伤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忽然无比想念赫尔城那间封闭的卧室,那个他曾经一心想要逃离的、阴暗狭窄的房间。


    至少在那里,他有一张熟悉的床,有一床可以蒙住头的被子。


    他想缩回那片阴影里,用厚重的织物包裹住自己,然后一口气睡上几天几夜,或许醒来后,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漫长而苦涩的梦。


    阵阵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传来,踏碎了死寂,也打断了埃尔顿那些狂躁而凌乱的思绪。


    他惊醒似地擡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深夜的微光下,希里安的身影逐渐清晰,戴着不合时宜的墨镜,身穿着鲜艳的衣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椅边,在埃尔顿身旁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埃尔顿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积攒起开口说话的力量。


    声音干涩、缓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希里安,”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喷泉池,“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痴迷于燕讯技术吗?”“因为燕讯技术可以捕捉到来自未来的信号?”


    “不,”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是过去。”


    他少见地,主动聊起了那段被自己深埋的、与任何人都鲜少提及的人生。


    “我的父母生前非常热衷于燕讯技术。


    他们向灵界发送了上千条讯息,有的只是记录日常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如何,有的是赫尔城发生的新闻,更多的是他们两人一起写的长诗。”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他们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印象其实并不多,就像他们早早地缺席了我后来的人生。”


    “一个人生活的日子里,巨大的孤独感,几乎要把我整个吞没。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陪陪我,听我说说话,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很现实,没有人会无条件地接纳另一个人的全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枯萎的花茎。


    “除了你的父母。”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细流便难以止住。


    埃尔顿继续说着,要把这些从未对人言说的话,一次性倾倒出来。


    “后来的某一日,我翻出了他们留下的遗物。


    那些写满复杂公式和理论的、关于燕讯技术的旧书,还有那早就损坏、蒙着厚厚灰尘的燕讯通讯“我想,如果我能搞明白这一切,甚至进一步拓展这项技术,也许,我就能从灵界那无穷无尽的杂音和乱流里,找到他们的声音。”


    埃尔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他用力压抑,让语气保持平静的阐述。


    “我想听到母亲为我念诵他们写


    过的长诗,就像……就像他们在我童年时,理应做的那样。”他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告诉希里安,是否从茫茫灵界中打捞起了父母的只言片语,也没有诉说那份期待落空后更深重的寂静。


    他只是将这份贯穿了他技术热情与人生困境的根源,浓缩成一句简单的判词。


    “希里安,我是个孤独的人。一直都是。”


    希里安安静地听着,开口道,“可我就在你身边,埃尔顿。”


    “但你总会离开的。”


    埃尔顿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清事实后的疲惫。


    “你是超凡者,希里安。你要面对的是重重险阻,是我无法想象的强大敌人,你的路注定波澜壮阔,也危机四伏。”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真正看向希里安。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光是想办法在孤塔之城活下去,找到一份工作,站稳脚跟,就已经要拚尽全力了。”


    “我们迟早要分别的。这才是现实。”


    希里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埃尔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着将过往一层层剖开、捋清,某种近乎残酷的自我认知,也逐渐浮现在心底。


    “在这种快要将人逼疯的孤独下,我越发渴望与人交流,直到某一日,在茫茫的灵界杂音里,偶然捕捉到了莉拉的信号。”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树影。


    “之后的故事就很俗套了,我就不断地与她交流,谈天说地。


    聊技术,聊对未来的幻想,聊那些无人可诉的烦恼和微不足道的喜悦……哪怕我从未见过她,甚至连她的声音都不曾真正听过。”


    埃尔顿喃喃自语,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


    “有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爱的真的是莉拉吗?


    还是说,我只是爱上了一道自我臆想出来的幻影?一种为了对抗无边孤独而产生的、自我满足的本能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


    “对,就是这样。或许我根本不在乎对面是谁,我只是太想和人说说话了。”


    紧接着,埃尔顿的声音随即低落下去。


    “可是人啊,都是贪婪的。


    简单的交流很快就无法满足我了,我开始渴望更真实的东西,渴望触手可及的温暖,渴望面对面的凝视,渴望……我……”


    埃尔顿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


    ,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


    长久的沉默后,希里安终于开口。


    “埃尔顿,你在那间狭窄的房间里窝得太久了,久到你就算生来有一双翅膀,也被困得萎靡、退化,只剩下一层蒙尘的薄薄骨肉了。”


    希里安的语气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尖锐,刺破那层自我欺骗的茧。


    “对于那个时候的你来讲,只要有人愿意长久地、耐心地陪伴你,哪怕对方是一头可憎的恶孽,你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埃尔顿缓缓擡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希里安站起身,抓住埃尔顿冰凉的手臂,将他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走吧,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