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道光束正冲天而起，在天幕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两人都没有去看。


    “起码，死在你手上的人，大多都十恶不赦。”


    黄洛尘低头，视线落在那把穿过胸膛的剑上。


    他试着抬了抬手，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


    “这种死法......挺好。”


    顾晟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应声。


    剑身穿过的那具身体正在变轻。


    不是重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流失。


    十恶不赦？


    算。


    没有这个人，就不会有骨晶。


    凛疆不会死那么多人，包括那个女孩的姐姐。


    到这里，才算真正替她清算完。


    “至于剩下的，就......”


    黄洛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话没说完，也不需要再说了。


    剑锋与胸口交界处，灰白开始蔓延。


    暗红色的血迹从边缘开始变淡，先是灰褐，再是灰白。


    衣料的深色，从剑身接触的那一圈向外洇开，一层一层淡下去。


    远处那道光柱的白，也从边缘开始模糊......


    一切，都转成了灰色。


    风声停了。


    底下庆典残余的喧嚣、骨晶碎裂的细响，一层一层从听觉里剥离出去——


    顾晟缓缓闭眼。


    直到周围的声音完全消失。


    寂静。


    再睁开时，在这片灰白里，这双赤瞳是唯一还留着颜色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向那道光柱。


    狩夜总部的方向，倒也不意外。


    视线顺着光柱往上移。


    移到一半，停住了。


    另一份记忆落进脑海。


    瑞娜说过的数据断层。


    此刻时间停滞的异象。


    那个站在褪色人群里、身形熟悉的人。


    都串起来了。


    那光柱并没有撕破天际，也没有驱散云层。


    它只是抵达了某处。


    那里，倒悬着另一座城。


    轮廓他认得。


    建筑的排布、街道的走向......和脚下这座桐珏一模一样。


    但很破。


    到处都是坍塌的楼体、断裂的桥梁、被某种力量撕开的街道。


    这是一座死了很久的空壳，却偏偏没有碎干净。


    光柱的顶端，恰好与那座倒悬之城底部的一座建筑相接。


    两座相同的建筑，隔着光柱，顶端相对，严丝合缝。


    顾晟嘴唇抿紧，望着那片倒悬的轮廓。


    “怪不得......”


    比起幻象，那更像是灾难那年的桐珏。


    ——它本该成为那样。


    一座在怪潮中沦陷、毁灭的内城。


    只是有人以某种方式，用另一个桐珏与它交换了。


    把毁灭引向了别处，将这座城救了下来。


    也可能不是救，只是延缓。


    现在，那座倒悬之城正在向下沉降。


    光柱缓缓压落，带着整座城的重量，一寸一寸地朝他脚下这座桐珏覆盖下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座城里的细节也落入眼中。


    顾晟瞳孔微缩。


    满目疮痍的街道上，并非空无一物。


    密密麻麻的，全是扭曲的身影在移动。


    怪物。


    数不清的怪物。


    一座沦陷在灾难之下的城市，没有怪物才奇怪。


    只是数量......


    太多，太多了。


    顺着那城中隐约可见的能量痕迹看去......


    顾晟捏紧了腰间的另一把剑。


    白樱正在躁动，剑身在鞘里轻轻颤着。


    它如今能感应到的，除了可供吞食的东西以外，只有一种——


    灾难个体。


    一座沦陷的城市之中，绝不会缺少的一环。


    更别说是一座富含生命力的内城。


    即便，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城。


    他完全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扭曲的身影，落向那座倒悬之城的对应位置。


    那里，还有另一个身影。


    此刻它正倒悬着，站在顾晟这座相同的建筑顶端。


    仰着头。


    一双赤瞳，正看着他。


    ............


    那一年，不是桐珏失去了记录。


    而是另一段不该出现的历史，被写进了它原本的位置。


    它所对应的现实，被换掉了。


    桐珏本该具有的力量，也在那一年一并消失，连同狩夜总部地下那些临世人一起。


    顾晟缓缓收回视线，扫过周围。


    一切都静止了。


    空中的无人机悬停。


    下方的人群凝固。


    空中流散的烟尘，定格在散开的那一刻。


    一切都在静候——


    静候被头顶那座城取代。


    顾晟眼底微沉。


    黑剑化作手环收回右腕的同时，他已侧过身，右手搭上腰间的白樱。


    “铛——”


    气流重新动了起来，更沉的能量往上方涌去。


    “这么急？”


    头顶那片灰白的光晃了一下。


    “不想先和另一个自己说说话？”


    左侧的地面上，影子多了一道。


    顾晟侧过身。


    楼顶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和他隔着十来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同样的风衣，同样的站姿。


    只是对方的手上，少了把白樱。


    顾晟的视线从那张脸上扫过。


    赤瞳、下颌线、肩宽——


    与自己毫无二致。


    甚至对方身上的能量流动方式，呼吸节奏......


    也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谁。”


    不是问句。


    对面那人嘴角抬了一下，弧度和他平时如出一辙。


    “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它往前走了一步。


    “黄洛尘眼中的你，狩夜眼中的你，广场上那些人眼中的你......”


    “还有那几个女孩。”


    它摊开双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起头：


    “他们都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想得多了......我就有了。”


    顾晟没接话，只是眯了眯眼，身体稍偏。


    白樱剑身的流光也同时闪烁了一瞬。


    对面那人收起了笑。


    “不过，那是我现在的样子。”


    它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五指，慢慢收拢成拳。


    “当年......我不是这张脸。”


    能猜到。


    毕竟上一个应召者的尸体，现在正躺在狩夜总部地下。


    但活下来的那个——是头顶那座城的，还是脚下这座的？


    “他做了一个交易。”


    对方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


    “用自己的存在......换另一个自己降临。”


    顾晟眉间微动，声音稍沉。


    “为了让这座城活下来？”


    话落，对面抬起了视线，眼角微抬。


    随即扯了扯嘴角，发出很轻的一声笑。


    “哈。”


    它举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白。


    “该说你们不愧是同类么。”


    “没错，他用自己的存在，让另一个自己降临。”


    “猜猜，他说了什么？”


    它收回手，垂在身侧，赤瞳直直望过来。


    “他说——既然是这座城所有人的印象，那想必那个我，也会贯彻我所做的一切。”


    风从光柱的方向灌过来，把它的衣摆往一侧扯了扯。


    顾晟没有接话。


    他握着白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对面那人看着他的动作，歪了歪头。


    “那么你呢......你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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