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清谈

作品:《赤恨

    “道歉。”


    王仪之冷眉横指,纹丝不动站在温朔面前。


    他师从当世大儒孔敬,年纪轻轻便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威望极高。


    温朔不忿自己因为谢忌怜摔伤,又知道王谢两家暗地里针锋相对,一时兴起逗逗乐子,一见王仪之这样子,心里抖瑟发怵。


    他揉着发疼的眉心,对徐巧犀软了声音:“小夫人……”


    “啪。”


    一道掌掴甩到温朔脸上。


    指尖刮到他脸颊,留下两条浅浅的血线。


    温朔目光发直,眼前景象失色又复色。那带着帷帽的小夫人双目恨视他,打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打我……你是什么身份敢碰本郎君!”


    温朔自小娇生惯养,今却被个女郎扇了巴掌,怒火冲心,抬手朝徐巧犀甩过去。


    “够了。”


    掌风消停,一只手锢住温朔。


    王仪之盯着温朔,沉声含怒,“堂堂温氏子,要和女郎扭打吗?温司徒如若知晓,定然罚你祠堂禁闭三月。”


    温朔甩开王仪之,“少拿我父亲压我!她刚刚打人你没看到吗!”


    双目相峙,各不相让,忽然亭外响起一声长啸打断二人。


    亭中三人寻声看去,谢忌怜自远处走来,笑道:“北元不是要为仪之接风洗尘?怎么闹起来了?”


    “令嘉你来的正好!你评评理!”


    温朔快步过去一把拉住谢忌怜,火气大要烧掉眉毛。


    “你这小夫人刚才打了我一巴掌,你看!”他气喘吁吁,侧脸展示徐巧犀那清晰的巴掌和指甲印迹。


    谢忌怜扫了他一眼,视线慢慢移向徐巧犀。他没有任何话语,只等着徐巧犀自己开口。


    “我……”


    刚一张嘴,鼻尖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下来,又疼又难受。


    本来就是这个人使坏在先!还抓着她不让她走,凭什么一句道歉就了事?


    徐巧犀抿抿嘴,把喉咙深处的委屈压下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哭。她为自己出气,为什么要哭?


    “我就是打他了。”


    “你!”温朔从来没见过打人还理直气壮的女人,气得指着徐巧犀鼻子怒骂:“好个猖狂的小蹄子……哎哟!!放手!令嘉!”


    谢忌怜握住温朔那根手指朝后掰去,丝毫不顾温朔疼得五官扭曲。


    直至那根手指的骨节发出清晰的嘎嘎声,谢忌怜才云淡风轻道:“对夫骂妾,难道不是在扇怜的耳光?”


    “要断掉了!”


    谢忌怜善弓射,握力极大,温朔死也弄不开他的手,只能掐着此人手腕,以疼相逼。


    谁知谢忌怜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转头看向一旁的王仪之。


    “我家小夫人善良柔顺,胆子比鸟儿还小,从不是野蛮粗暴之人。她今日动手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得已而为之,仪之说呢?”


    “对对对!王仪!王仪之!你看得清清楚楚,你来说!”


    温朔满头大汗,向王仪之投去求助的目光。


    “咳咳。”


    塵尾在胸前轻微扇动,王仪之鬓发飘拂,看向亭角处的徐巧犀。


    “北元不规不矩冒犯了小夫人,小夫人气急才动了手。”


    “喂——是让你说这个吗!哎哟——”


    谢忌怜的力气更大了些,温朔手指从根部压出青紫。


    “温朔,如果敢有下次,你这根手指可以不要了。”


    谢忌怜语气平淡却力含千钧,温朔浑身鸡皮疙瘩,捂着手指目送他二人离开。


    “王仪之!你帮她不帮我?!”


    他把气全都撒在王仪之身上,王仪之却耸下肩膀。


    “你以为避重就轻就能混过去?”


    塵尾点了下温朔脑袋,又指指亭外。


    “人家一直在那颗松树下陪着小夫人。我若敢动一点遮掩的心思,你这手指就等不及下次再断掉了。”


    “什么!”


    温朔暗自心惊。


    这谢令嘉……不就是个低贱的妾吗?心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再者,王某无心替你遮掩。”


    王仪之声音骤然冷酷,那气度仿佛孔敬夫子他老人家在世。


    “若我来罚,你得进宝伽寺清修半年,半步不许外出。”


    ——


    谢忌怜轻托徐巧犀手臂走向一处热闹溪渠。


    参天古树之下荫蔽清凉,诸多世家子坐于案前饮酒欢谈,偶有日光穿过林捎落到他们肩头膝上,像一只只光斑的蝴蝶。


    “前面是你们清谈论道的地方吧,我就不过去了。”


    徐巧犀刚要缩回手臂,谢忌怜却忽然紧攥。


    软肉隔着层层纱衣贴着他的手心,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她的丰腴就会溢满他的指缝。


    微妙的迎和,无声的顺从。连徐巧犀自己都不知道。


    他等在松树下原因无它。温朔去接了王仪之,他得远远看一眼这位老对手。只要王二姿容有半点懈怠,此次雅会他便能占上风。


    世家子不可与人道出的心机,他们这般磨砺角斗了多年。


    可没想到,让他大开眼界的却是徐巧犀。


    那一巴掌甩过去时,谢忌怜甚至忘记了与王仪之撞衫的不满。


    这样倔强火辣又心软懵懂的小东西,谢忌怜满意极了。


    她是他养在浅川春汀里最有趣的鸟儿。洛阳城中唯他一个能占有。


    “不过去的话,他们又怎么知晓巧犀是怜爱重之人?”


    徐巧犀惊讶,一时间不敢做出反应。


    “我、我打了人,他还是司徒之子,你不怪我?”


    谢忌怜笑道:“北元嘛,他早该吃点苦头了。”


    “倒是怜没有做好。”


    “没做好什么?”


    “让巧犀为妾,却没有保护好你,此非君子所为。”


    谢忌怜检查好她帷帽是否遮挡住面容,握着她手臂往溪渠处走,向垂手问安的郎君们介绍这是他新纳的小夫人。


    落座之后,隔着白色帽纱,徐巧犀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谢郎君这是……”


    “哪里有让女人来清谈的?”


    “大夫人也就罢了,妾室?”


    “前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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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言谢郎君被妖物迷了心窍,难道就是这位小夫人?”


    ……


    徐巧犀如坐针毡。


    一群男人话真多!听风就是雨,呸!


    她听到一句议论就在心里回骂一句,忽然眼前纱外站立一个人影。


    他弓腰下身靠近她,怪笑道:“小夫人坐在令嘉身边,难道也懂清谈?”


    温朔!


    他不招花惹草活不下去?


    徐巧犀在帽下翻了个白眼,没发出声音。


    今日他是主人,她已经惹了他一遭,不好再冒动。


    忍住,忍住……


    “北元一试便知。”


    嗯?


    徐巧犀和温朔,以及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忽然出声的谢忌怜。


    他手中白玉塵尾流光溢彩,轻轻为巧犀扇着风。


    他这是做她的后盾。


    徐巧犀不懂清谈,但谢忌怜懂。无论她怎么答怎么辩,他都能为她兜底。


    温朔见谢忌怜还在护她,顿时觉得没意思。


    但话头是他这个主人挑起的,不好作罢,只得双臂一抄,硬着头皮发起谈端。


    所谓清谈,便是名士们以对谈答辩的方式研究玄道经典,哲理学术,属于这个时代里才华与智慧的顶级展览,完全不可能糊弄过去。


    徐巧犀一颗心七上八下,做好了回答不上来就捏谢忌怜大腿的准备。


    “上次我们辩《庄子》,‘指不至,至不绝’还未有答案,不知小夫人有何见解?”


    温朔抱手站立,等着看这位让他“刻骨铭心”的女郎到底是向他求饶还是向谢忌怜求救。


    然而,那双秀气的手颤抖着掀开帷帽白纱,露出一张清丽甜柔的笑脸。她嗓音压抑不住兴奋和惊喜:


    “你问我这个?那你听好!”


    “语言有两种层面,一是声音文字的实体,这是‘至’;二是语言含义的虚指,这是‘指’。”


    “指不至,是说含义虚指与文字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只是由人们约定俗成而来;至不绝,是说语言这样东西变化万千,可以涵盖无穷无尽的事物。”


    徐巧犀眼睛亮晶晶,像含着无数细碎星子。


    她仰着脸,骄傲地把帷帽取下来,正大光明站在温朔面前。


    “听明白了吗?温郎君没明白,我可以再教你一遍。”


    “你……”温朔听她一番见解听得心跳加速。


    徐巧犀站在林荫中,有块阳光落下擦过她眉眼,映得她明丽灵动,温朔眼睛凝在她身上根本挪不开。


    “你,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徐巧犀弯唇一笑,得意坐下,没再理会温朔。


    那么多本经典,你好死不死非要问言意之辨。《庄子》嘛她不懂,可温朔,你也不懂索绪尔和乔姆斯基!


    徐巧犀在膝上整理着自己的帷帽,留这一群男人震惊地望着她。


    谢忌怜最先缓过神,帮她把帷帽重新戴好;温朔呆了似的站在他们案前不肯走;王仪之坐于溪渠另一面,与谢忌怜正对,目光注视着徐巧犀,手上抛出三枚钱币。


    “下坎上兑……是为‘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