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卦象

作品:《赤恨

    温朔约人清谈之后惯常要留人饮酒,不喝到扶墙而出断不肯放人。


    可徐巧犀算是正式和他卯上了,一听温朔招呼着喝酒,她眉头皱得像泡过的纸,好像再在这里待一会儿,灰绿霉斑就要爬上脸颊。


    正厌躁着,忽然谢忌怜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袖子微扯了扯。


    徐巧犀望过去,谢忌怜弯唇对她一笑,若即若离牵起她指尖,起身朝温朔道:“饮酒之事且先一停。我家小夫人身体不适,怜送她回府。”


    谢忌怜没管任何人,带着徐巧犀径直下山。


    远离那些士族贵人,徐巧犀终于长舒一口气,掀开帽纱仰起脸,任由谢忌怜牵着她,自己闭眼感受阳光穿过树梢,与阴影间隔轮换流淌在脸颊,微微痒,又有点小烫。


    “巧犀。”


    谢忌怜忽然唤她。


    “嗯?”


    徐巧犀睁眼,密密的睫毛接住了些许浮尘。


    “多谢你。”


    “啊?……为什么?”


    今天她除去打了温朔一巴掌,清谈上出了点风头,还干了其他事吗?


    谢忌怜双眼含笑望过来,接住她迷茫的眼神。


    林荫间偶尔略过一两声清脆鸟语,空寂小径上只有他二人,身后浅浅影子中他们的肩头重叠在一起。


    徐巧犀清楚看到谢忌怜眼底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快乐。


    或者说——兴奋。


    谢忌怜没有很快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收回目光,学着刚才她的样子,仰脸感受着梢间光影。


    他好看的眉骨投下薄薄的阴翳,框住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眸。


    眸中喜悦和兴奋无声无息间被吞噬,只剩阴雾一片。


    谢忌怜嘴角仍然笑着。


    “谢你今日做的所有事。”


    “怜很喜欢。”


    喜欢?


    徐巧犀眨眨眼,心尖仿佛蜻蜓点水,荡起层层涟漪。


    她懂了。


    “原来你是想要一个不温柔顺从,也不似桂如兰的身边人?”


    谢忌怜嘴角的笑意加深,低下头颅对她点点头。


    如果仅是一个羔羊似的小夫人,那根本压不住那些对谢忌怜,或者说对谢家有攀附心思的人。


    可徐巧犀今天这一遭恰恰歪打正着,让所有人都知道谢郎身边有个伶牙俐齿又凶悍不矩的小妻,后宅氛围一下子复杂起来,再有哪个世卿贵族想要嫁女于他也会三思而后行。


    “怜想问,可否请巧犀做一载的凶悍‘妒妇’?”


    “那你一年后也正好休了我对吧?”


    徐巧犀双手背后,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睨眼打量他。


    这个谢忌怜,一切都掐算好了。


    不过嘛,他要是真让她当困守红玉台的幽怨小妾,徐巧犀没几天准能郁闷死。这下好了,她随性做自己就万事大吉。


    反正天塌下来还有谢忌怜顶着。


    徐巧犀美滋滋伸出手掌,五指并拢,“这可是你说的,击掌为盟。”


    她的手五指匀称,指尖微翘,带着点恬静秀气。


    谢忌怜右手伸过去,他的手较她大得多,白而修长,骨节粗突,指关节处有常年射箭留下来的茧。


    竖直轻击那秀气小手时,他的指尖微微往下弯曲,一种隐晦之意萦绕心尖。


    两人手掌一触即离,徐巧犀想起什么,语气雀跃:“对了,你帮我查到回家的办法了吗?”


    谢忌怜击掌的手忽然一僵,旋即恢复过来,施施然垂落身侧。


    “近日事物繁杂,一时忘记,巧犀不会怪怜吧?”


    “哦……”


    徐巧犀肉眼可见失落下来,但下一瞬微微笑着,摇头道:“没事,你新官上任确实忙。等你忙过这阵子再帮我吧,可别再忘了。”


    谢忌怜点头应下,一路送她到滁佳别院门口,目送她登上车。


    忽然,车上帘子一动,徐巧犀伸出脑袋,朝谢忌怜招招手。


    “你别喝太多酒,也不许服五石散。”


    谢忌怜没料到她还惦记着这事,下意识笑出来,有些无可奈何:“好,怜答应。”


    车驾微晃着走远,谢忌怜垂眸凝视自己与她盟誓的手掌。


    方才他曲指测了测,扣住她轻而易举。


    那白而秀小的手,像收敛羽翅的鸟儿在他掌中停留那么一瞬。


    好玩。


    柔言软语,加上些微的示弱,变成系住她四肢的游丝。


    谢忌怜手掌握起,好像徐巧犀在他指间被掐灭。


    十岁时太池边那只死雀又飞回到他手里。


    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他根本不想徐巧犀找到回家的方法。


    谢忌怜转身,缓步向滁佳别院后山走去。


    没一会儿,山道上急冲冲跑下来一人。


    “令嘉!你们怎么走得那样快,累死我这新好的腿脚了。”


    温朔抚树叉腰,笑着一张脸大喘气,对谢忌怜半是嗔怪半是示好。


    “不怨我伤你?”


    “咱俩竹马之谊!我温北元何曾小肚鸡肠?”他伸出食指灵活弯曲,嬉笑着:“这不没断吗,我知道令嘉手下留情了。”


    谢忌怜淡淡扫他一眼,慢慢往山上去。


    温朔跟上来,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话。


    四五回后,谢忌怜不耐烦,开口点出:“有什么话便直说。”


    温朔咧嘴嘿笑,抱臂在怀,肩头撞了下谢忌怜。


    “你那位小夫人借我玩几天吧。”


    仿佛担心谢忌怜回绝,温朔加重语气:“我真挺喜欢她的!我院里二十三位妾室你看上哪个随便拿去。”


    换妾赠妾在士族子弟间稀松寻常,有时人情往来也以妾交换。温朔觉得以自己和谢忌怜的交情他没可能拒绝。


    谁知谢忌怜默了,昳丽眉眼半半垂合良久。


    “你喜欢她?”


    “为什么?”


    他嗓音凉如夜水,在林间风中飘渺传开。


    到底什么是喜欢?


    徐巧犀有趣在于她呼应着谢忌怜内心那种久久不灭的破坏欲。她也有点吓人的本事,总能给他出其不意的惊喜。


    勾起他的恶趣味。


    而温朔呢?他们第一次接触,他就喜欢上她了?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如此猛烈迅疾,不讲道理?


    谢忌怜捉摸不透。


    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男女之情,那是天底下最无用最无聊的感情。


    温朔听他这么问,万年难得一见的羞涩起来,摸着自己被扇过的脸,感受徐巧犀指甲留下的浅痕。


    他笑,“就是……就是有感觉。”


    “看到她一举一动,心口麻麻的。”


    温朔先前被扇巴掌时的确生气,从来没人敢这么惹他,但看着徐巧犀的背影,脸上的疼痛不知何时变成酥麻,碰一下就痒进心里。


    她已经坐到谢忌怜身边去了,可一见着她,他还是忍不住上前去,巴巴去问她懂不懂清谈,好像生怕她真的不理他了。


    “哎哟令嘉……求你行行好,只是借我玩两天,我赶明儿去宝伽寺给你供灯祈愿。”温缩拖长声腔,苦涩恳求谢忌怜。


    他真心实意,可谢忌怜却觉得好像见到条摇尾乞怜的狗。


    耷拉耳朵,呼哧呼哧吐露舌头,溢淌口涎。


    谢忌怜心下冷嗤,耳边听见王仪之的声音徐徐传来。


    “令嘉现下无事的话,不如去仪的晴洲小业?正好仪有要事同你一叙。”


    ——


    晴洲小业虽名“小”,但却是个意旨清高的谦称,其奢华豪阔不比谢忌怜的浅川春汀差。


    池边郁郁葱葱的春柳繁盛如云,绿意蓬勃氤氲,晴空之下仿佛堆叠绿烟,沁人心脾。


    厅檐之下,王仪之与谢忌怜对坐,在案上排出三枚钱币。


    “令嘉纳妾时可曾算过这份姻缘?或者请过谶纬?”


    谢忌怜纳罕,王仪之从来不是八卦之人。


    “这便是仪之想说的要事?”


    王仪之摇头,“这是你的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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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钱币,“我以易术为小夫人的姻缘算了一卦,你可知结果为何?”


    双唇一动,王仪之只吐出一个字:“‘困’。”


    “本卦为‘困’,变卦为‘大过’。”他眉头蹙起,“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险的卦象,几乎处处不得生……”


    谢忌怜原本对王仪之此举不甚在意,但听到卦象之后心跳错了一瞬。


    确实为极凶之卦。


    说明徐巧犀的姻缘困顿艰难,甚至会走向两败俱伤,无可挽回之绝境。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假的眷侣,她再凶的卦象都应不到他身上来。


    谢忌怜轻松一笑,淡然道:“怜从不信鬼神谶纬,《易》也不过君子处世之德,哪里就能定下命数?”


    “怜与爱妾情比坚金,不惧外应。倒是仪之得失心重了。”


    油盐不进。


    王仪之心内叹气,拾起案上钱币,“小夫人天真纯稚,难当谢家女君,你不会喜欢她的。”


    空气凝涩,谢忌怜抬眸望向王仪之。


    他两人各自背负家族荣耀,暗中斗争数十载,然而恰是这种纠葛让对方在自己眼中无所遁形,仿佛窥镜自视。


    一盏茶尽后,谢忌怜走了。


    王仪之转目眺望池边青柳,有两只黄莺穿梭柳丝,清鸣啼叫,自得乐趣。


    “阿兄。”


    一道嗓音自身边传来,甜美轻柔胜过莺歌。


    王仪之手肘靠住凭几,整个人侧歪下来,终于卸下在谢忌怜面前的紧绷。


    “见到他,心满意足了?”


    一位眉目如画的姑娘娴静低头,美丽的脖颈如花茎承托着秀发云鬓,金翠步摇随着她的垂首轻晃,在她玉色脸颊闪过浮光。


    王仪之看着自己妹妹,头疼得揉了揉额角。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谢忌怜。


    只是三个月不见他,便要和王仪之一起去滁佳别院。


    哪家贵女在男子面前抛头露面的?


    王仪之只觉得妹妹越发难管了,答应她一定把谢忌怜邀来家里,这妮子才堪堪安分下来。


    “令嘉阿兄还和从前一样,但也不尽相同了。”


    王沐爱怅言,心头泛起酸涩。


    王家与谢家立场不合,令嘉阿兄又对娶妻生子之事闭口不谈,就算王沐爱从小仰慕这位神仙似的谢郎,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只能抱守少女春心,盼着能多见他几次。


    谁成想新城公主意外身故,洛阳局势动荡,家中似有拉拢谢家的打算,几位叔伯都松口,愿意让王沐爱多接触谢忌怜。


    他如今纳了小妻,是不是也证明有心于成家了?


    王沐爱对那位素不相识的小夫人心情相当复杂。她既欢喜那人的出现打破了令嘉阿兄的冷情,又无法控制地揣测她,时而觉得她远胜自己,时而觉得自己胜于她。


    “阿兄为小夫人测的卦果真如此凶险?还是捏造的借口哄令嘉阿兄过来?”


    王仪之曲指敲了下妹妹勾着胭脂斜月妆的额头,气得发笑:“也就你敢如此诋毁阿兄。”


    一母同胞的长兄早亡,王仪之作为嫡次子早早得担起长兄的责任,只有在妹妹面前才能稍微喘口气。


    王沐爱甜甜笑着,抱住阿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头。


    “等过几天,你可以去浅川春汀看看那位小夫人。既然想嫁进谢家,多接触接触总没有坏处。”


    虽然王仪之不悦妹妹喜欢谢忌怜,但思量思量,谢忌怜在一众蓄妾养姬的士族子弟中确实算得上清流出尘。


    “阿兄,你今日见到那位小夫人了吗?她是什么样的人物?”


    王仪之嗅到妹妹鬓上的花油香气,想起徐巧犀在溪畔侃侃而谈的得意神色。


    素净柔丽的面庞却光彩夺目,耀眼万分。


    他刚要开口形容徐巧犀的机敏出色,脑中却闪现温朔那张被打肿的脸,夸奖的话语到嘴边成了忍俊不禁。


    “你见到她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