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犯夜

作品:《赤恨

    行散?


    徐巧犀恐慌中依稀想起五石散服用过后身体需要行动散热,否则会有暴体而亡的危险。


    温朔眼皮烫而干涩,不舒服,闭上双眼顺着徐巧犀脖颈往肩头蹭。初夏时节她已换上宽阔交领,温朔一动作,她衣襟便被剥到肩下。


    他火似的额头眷恋般贴着徐巧犀肩膀。


    馨香而滑腻,她比自家那些姬妾多了一点柔软,肌肤下裹着玉脂,让人享受到恰到好处的舒适。


    温朔怦然心动,将她的双手往后压在白玉光世音支起来的膝上,整片胸膛紧紧贴着她,张开唇瓣,在她锁骨处笑着轻轻琢了一下。


    “别抖……”


    “我会慢,会轻……”


    他说着,余光瞟到那尊玉像。


    低眉颔首,一双半阖的眼睛静静垂视他俩,默不作声。


    温朔顿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哼笑两声,好似很快活。


    谢令嘉那个冷冰冰的“白玉光世音”会这样贴蹭她,爱怜她吗?恐怕不会。


    他不懂怜香惜玉,得了这么一个佳人也是白费。


    忽然间,温朔又替徐巧犀生出一种委屈。但凡春射当日带走她的是他而不是令嘉……


    他抬起头,沙哑问她:“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


    似有冷蛇竖游爬上她脊骨,一口咬在后脖颈。徐巧犀后背冷汗涔涔,手腕拼了死劲也挣脱不开他。


    光世音玉像在身后抵她,温朔又在前挡着,她四周形成一个死角,连躲都躲不开。


    该死……


    徐巧犀气喘得断断续续,声音里染上娇滴滴的羞怯。


    “……好,就在这里。”


    “郎君体热,让妾先为您解了衣裳吧。”


    温朔听了,心口灌了蜜一样甜,仰起下颌快乐地亲亲徐巧犀侧颈。


    ——


    三支细香燃着亮红的星子,紫烟蜿蜒而上。王沐爱将它们插在供奉排位的香炉中,较兄长方才插的三支香矮一些。


    孔敬夫子的牌位立在灵龛之中,王仪之凝视着它,缓缓开口:“为什么带小夫人来这里?”


    “你在炫耀?炫耀你同令嘉有着深厚过往,而她不知?”


    王沐爱敬香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阿兄的话便如落雷般击在心头。


    她转身,双目之中氤氲着茫然的哀伤。


    “太难了。”


    “阿兄,真的好难。”


    她纤细手指痛苦地纠缠在一起,又慢慢松手,最后右手抚上自己心口。


    “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望着对方笑一笑,我的心就像披上一件湿衣,又冷又潮,太难受了。”


    “我没想过忍下这种难受会这样难,难到我做不到。”


    只有分开他们,她的心才会暂时好过那么一点。


    “你做得到。”


    王仪之仍然盯着夫子的排位,仿佛强迫自己忽略妹妹的哀伤。


    “这是王家女该有的气量和仪度,你一定做得到。”


    “可是阿兄……”


    “沐爱,”王仪之视线落在她脸上,镇静到有些冷漠:“生在高门士族,有些东西是必须放弃的。”


    比如私情,脾气,偏爱……那些横生出去的,都是不该存在的。


    “若你恣情纵意,自私自利,那又有何功德享用玉粒金莼,万户供养?”


    王沐爱两行眼泪淌下来,但已经凉了。她眼眸中的自哀渐渐散去,恢复了澄澈清明。


    “是,阿兄。”


    王仪之走近她,熟稔地用拇指轻轻触去她脸颊的泪滴,像儿时照顾她那般低声细语。


    “可以在阿兄面前哭一哭。哭过了,沐爱还是王家最好的女郎。”


    待王沐爱神色平复至再无蹊跷,王仪之带着她回了供着白玉光世音的偏殿。


    谁知还未走近,听得里头一阵扭打之声。


    王仪之顿觉不妙,快步冲进殿中,只见温朔从脸颊到脖颈满是烧溶的红色蜡液,疼得嘴角不断抽搐。


    他双目欲裂,一手抓着徐巧犀的胳膊,一手疯狂扒拉流到胸口的蜡液,整个人行迹疯癫,完全失了神志,口中恨恨骂道:“你敢拿蜡烛丢本郎君!老子弄不死你!”


    徐巧犀假意哄他,趁着给他宽衣解带的机会绕到烛台旁,抓起一根正在燃烧的红烛往他身上掷,一根接着一根,足足掷了四根。


    她正要跑,可惜温朔到底是个男人,体力胜过于她,一下子扣住她胳膊,徐巧犀害怕得要命,闭着眼握拳朝温朔被烫到的地方乱打。


    两人彻底闹到一块。


    王仪之原地愣住一刻,认出温朔这是服了五石散的行迹,立刻赶上去握住温朔手腕,强迫他放开徐巧犀,一面又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二人。


    “小夫人停手!不能再打了,他会死的!”


    他朝外吩咐自己的仆僮:“书魄!快把温郎君送回滁佳别院,再去禀告温司徒。”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孩子埋首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一道把温朔围起来送出去。


    温朔还在骂骂咧咧,徐巧犀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瞳仁发亮,迸出怒意和野气。


    她不管王仪之挡在身前,双手推开他,冲过去趁乱踢向温朔小腿。


    “去死吧王八蛋!”


    “滚!”


    谢忌怜站在殿外阶梯上,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想真把徐巧犀给温朔。从小到大,凡是他的东西便是摔烂了,打碎了,丢在地上踩也断不给别人。


    他只是借温朔醒一醒她,让她知道除了浅川春汀,她哪里也别想投靠。


    可徐巧犀没有曲从于温朔,反而像条小狼狗似的咬住死死不放,不给谢忌怜相救的机会。


    她平日那张团脸上的温吞乖甜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盛怒。


    像最明亮的焰火,炙热得要烧尽一切。


    护送温朔离开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谢忌怜没管;王沐爱守在殿门外吓得脸色煞白,他也没管。


    双腿不由自主地朝殿内走去,他目睹王仪之双臂圈住徐巧犀让她冷静,却被她甩开。


    呵。


    王郎也有遭人嫌的时候。


    谢忌怜强压下唇边笑意,眉宇间转换为无知的惊讶,像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巧犀,这是发生什么了?”


    他伸手过去,想要扶住身躯摇摇欲坠的徐巧犀。


    啪的一下,谢忌怜手背麻了。


    她连他的手也打开。


    徐巧犀喘气不匀,双眼放空地盯着光滑的青石地砖,不看他们任何人。


    火气冲得她脑袋很疼,但更多的是清醒。她好像此生没有这样的时刻,仿佛世界透亮,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们每一个人。


    男人,男人,还是男人。


    管它什么花容月貌,艳丽神光,通通都是群下流东西。


    “哕——”


    胃部一抽,徐巧犀当着所有人的面吐了出来。


    早上绿云给她吃的羊汤馎饦,查书时又吃了三块点着梅子酱的米糕,此刻全吐了出来,白白黄黄的悬液吐到青石板上,一旁便是溅在地上的红蜡液。


    非常不雅。


    但喉咙淌过酸水那一刻,徐巧犀像被封在棺材里的活人破开木板重新呼吸。


    一种含恨的畅快。


    “巧犀,我们回去让医侍给你瞧瞧……”谢忌怜再次伸出手,徐巧犀下一刻直起身子,甩手不让他碰。


    谢忌怜心神慌了一瞬,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还是王沐爱自殿外进来打破了三人的僵局。


    她双肩微抖,自己也还在方才的惊吓中,但依然走向徐巧犀。


    “小夫人受了冲撞,现在状态很不好。不如让她去我那里修养几天?我们都是女子,她会安心一些。”


    王沐爱牵住徐巧犀的袖子,“我陪着你,不用害怕。”


    直到听到这一句,徐巧犀眼眶漫上来一道水汽,熏得眼睛疼。


    她点头,由着王沐爱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待上了车,王沐爱将车壁一关,徐巧犀终于放声大哭,吓了王沐爱一跳。


    她双手捂着脸,哭得要多凶有多凶。


    仿佛哭声把这个世界震碎,她就可以回家了。


    ——


    谢忌怜独自在偏殿站了很久,王仪之想两人同去滁佳别院见一见温司徒,估计温朔那边还有一场大闹。


    可谢忌怜失了魂似的,只立在光世音像前,王仪之无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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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他也没回个头。


    日光渐销,阴云暗上,没有夕阳。只一瞬间,满殿青蓝帘帐在阴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成了飘飘膨膨的鬼,倚在一门一柱旁,珍珠链子是斩断鬼腰的白光。


    而光世音是满殿阴鬼的主宰。


    谢忌怜抚上那玉做的膝盖,冰凉似井中寒水。


    徐巧犀是不是被压在这里?


    她为什么连他也不要?


    是不是温朔对她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知道他是个坏人了吗?


    ……


    飘膨的鬼跑进了谢忌怜心里,狞笑着撕扯他的心脏,撒狂般把他的灵魂推来倒去。


    许久,谢忌怜抬眸问光世音。


    “给我一个答案。”


    光世音不语。


    那双眼睛由玉雕成,是瞎的,看不见谢忌怜的不安。


    没有答案,心里的群鬼叫嚣得更厉害,风嘶雷吼。


    谢忌怜知道,他们在嘲笑他。


    在神像前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恰好踩到徐巧犀吐出来的东西。


    脏。


    谢忌怜又退,尽量离那滩东西远些。可是步子一挪,那黄白的印迹紧跟他的步伐。


    一朵一朵,随步而开。


    徐巧犀五脏六腑的积液跟着他。她不在,也还缠着他,因无形而更加悚然。


    谢忌怜额角跳痛。


    这里待不得了。


    一鼓作气逃似的离开宝伽寺,他回到浅川春汀倒头就睡,把自己埋在枕被里,寻梦做坟。


    昏昏冥冥,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徐巧犀那恨怒模样。


    和一个男人扭打,她没有占什么上风,溜发滑钗,脸上胭脂口脂乱作一团。


    可是……


    她最狼狈,最肮脏,最野性难驯的时刻,他觉得她在盛开。


    她在狼狈中浓艳,肮脏中挣扎,野性难驯中脆弱喘息。


    谢忌怜忘记呼吸,心脏活活憋出一股麻感,像万万千千的细针扎进来。


    温朔说的感觉是这样吗?


    酸胀,麻痒,刺疼……他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喘气。没有睡着,却像噩梦初醒。


    “玉蒲!”


    “备车!”


    “郎君,已是二更宵禁了。况且外头起风了,夜里怕是要下大雨……”


    玉蒲揉着眼睛进来回禀,人还没从骤醒中站稳,自家郎君已经风似的跑出去了。


    ——


    晴洲小业正门,夜里突然响起铜环急扣的声音。


    守门仆僮提着灯打开一道门缝,看清来人后立刻恭敬道:“郎君。”


    他转头朝院里喊:“郎君回来了!”


    一盏盏檐下角灯一次亮起,王沐爱自廊下跑来。


    “阿兄!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王仪之苦笑:“的确差点回不来,北元伤势严重,服了散又挨了烫,温司徒那边不好交代,我只好先回来,等明日再同令嘉商讨。”


    话音刚落,一阵噼啪夜雨乱珠般洒下,眨眼间灯下雨帘串串。


    这是今夏第一场雨。


    王仪之索性站在等下赏雨,问妹妹:“小夫人如何了?”


    王沐爱摇头,心里发紧:“一点都不好。哭了很久,食水未进,连安神汤也不喝。我只好给她床前挂了两个安神的香囊,现下哭睡过去了。”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女郎可以哭嚎悲彻,可以不管不顾,心气如此之大。


    王沐爱抬头看雨,各种心绪全都在徐巧犀身上。


    “砰砰砰——”


    突然间,身后大门被人猛拍,气势凶得像要砸门而入。


    她吓得往兄长身后躲,“是是是谁?”


    现已宵禁,若无故夜行于城,当属“犯夜”,行者受鞭笞之刑。洛阳百姓无人敢犯。


    这样凶残的气势,怕是北边的胡贼。


    王仪之立即命左右取来长剑,守在门后,让仆僮开门。


    双门一开,狂风卷着雨气扑向他,长剑瞬间凝起一层水珠,滴滴滑落。


    而门外,谢忌怜披散墨发,只披了身绒锦大氅,赤脚踩着木屐,丝毫不顾此刻的凄风苦雨,冷声问:


    “她呢?”


    “怜来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