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喜乐神
作品:《赤恨》 蜜合纱帐轻轻合拢,床头床尾各悬着一颗纹银香囊,幽幽散发着静谧的甜香。
屋外雨声震天动地,屋内徐巧犀侧身沉沉睡着。
哭得太凶导致头有些痛,她眉间有浅浅的不安蹙起。
谢忌怜悄声掀开纱帐,望了一眼她睡中模样,解下身上的氅衣。
氅衣宽大,由雀羽织成,积雪不浸,沾雨不湿,内里丝棉内衬还带着他的体温。
拉开被子,将氅衣盖在徐巧犀身上仔细掖裹,又扯着氅衣襟领盖住她睡得温热的脑袋。
正要打横抱起,忽见她一双白皙双足空荡荡。
出去后雨风乱吹,肯定会着凉。
谢忌怜收回抱她腰肢的手,低头寻到徐巧犀的棉袜。
及小腿的袜筒被他褪握在双手虎口,袜子贴住她五个脚趾头,经过脚掌,脚踝,顺到她柔软的小腿肚上去。系带绕在他指尖,被灵活系好。
指腹的粗茧无意间刮擦到她,掌中的小腿微微抽动。
谢忌怜下意识施力按住,又立刻松开。
眼神望去枕头边,幸好她没醒。
暗舒一口气,继续给她穿另一只棉袜,谢忌怜动作忽然一顿。
他在做什么?
裹衣穿袜这样的小事唤王家的婢女来做便是。他陈郡谢氏的郎君,居然在榻上伺候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
谢忌怜心下轰然一声,耳边只剩徐巧犀绵长的呼吸声和雨夜暴烈的风雨嘈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小腿渐渐发凉,谢忌怜重新动作,轻轻为她系上袜带。
他讲给自己听:“罢了,只这一次。”
不多时,候在外头的玉蒲终于见到自家郎君走了出来。
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
“玉蒲,过来撑伞。”
“是。”
“倾斜向她些,风会夹雨吹到伞下。”
谢忌怜压着嗓音吩咐,可夜雨兼着夜风,身体又从暖阁被抱出,徐巧犀再昏沉也睁开了眼。
“干什么……”
谢忌怜垂眸下视,下颌安抚般蹭蹭徐巧犀发顶。
“我们回家。”
一走近雨里,风势似乎更大,徐巧犀在他怀里很不安生,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脑袋缩在他胸口,难受得忍不住低吟闷哼。
断断续续,一个个极浅极弱的音节像小手拧掐谢忌怜的心肉,松开,掐拧,松开,掐拧……
他微不可察喘了口气,轻轻拍哄怀中人,“巧犀忍一忍,怜带你回家。”
王仪之让妹妹今夜先去休息,转身回来时便见着谢忌怜已经抱徐巧犀进了雨中。
他快步追跟上去,完全不理解谢忌怜的做法:“你何苦勉强?”
“她白日里又哭又吐,一日未进药食,莫说久哭头痛,便是脾胃也受不住!眼下凄风苦雨的你还要带她回浅川春汀,何必呢!我这里又不是住不得人?你这般玲珑聪慧的人物,竟也能犯这样的痴?!”
谢忌怜停下脚步,一双琥珀琉璃般的眼眸透过伞下雨链看向王仪之。
“仪之,今日多谢你替怜周旋温司徒。明日雨停,怜会亲往滁佳别院拜见温司徒,你可愿一同而去,做个见证?”
“这……”
士族之间不说沾亲带故也算互为屏障,无论为了什么也犯不上撕破脸。王仪之本就想出面调停,此刻谢忌怜既然有意,他自点了头。
谢忌怜颔首致礼,将徐巧犀抱得更紧了些,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王仪之目送他们登上谢家的牛车,在倾城大雨中隐去踪迹。
灵光刹那,他发现那牛车的异常。
高门贵族的车驾皆会挂上风铎,行动时铮鸣而响以昭身份显赫。可谢忌怜车驾上的风铎今夜被取下了,车行时静谧无声,致使王沐爱将来人错当为胡贼。
甚至牛的四蹄都被厚厚的毡布包上,确保不会有蹄声打扰车上之人。
“谢忌怜……”
王仪之独立雨中喃喃,不可置信:“你竟然有软肋了。”
——
雨势狂如杀人,红玉台阴风呼啸,大圆如碗口的山茶一朵一朵落下,溅起树下积雨,似人头落地。
一路上都被谢忌怜小心翼翼呵护着,徐巧犀难受了一会儿后还是睡了过去。
谢忌怜侧坐在她床边踏几上,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
他的东西,他养的人,他不允许放在别人家里。
带着雨气的手指湿润而冰凉,谢忌怜食指缓缓伸到徐巧犀腮边,好奇般点了下那微嘟的脸肉。
软的,刚从雨里回来也有点凉。
他偏头,蛇探般幽幽靠近徐巧犀鼻息,琥珀瞳孔在暗夜中只有一点稀光存在眼底。
似深水下的飘幽异火。
“别生怜的气。”
“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知道她听不见,但他仍要凑过去说。像个娇纵的小孩儿般执拗,仿佛她必须答应他。
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谢忌怜视线落在徐巧犀安详的脸上,嘴角不甘心地扯了扯。
“怜还没玩够。”
低哑的轻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谢忌怜觉得除了自己没人能听见他的委屈。然而——
榻上的徐巧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嘴唇嗫嚅,发出了一两个不成语言的音。
谢忌怜唇边荡漾出意外的欢喜,小拇指勾着徐巧犀的指头摇了摇,似是强调。
“你答应了。”
食指伸去摸摸徐巧犀的眼睫,小小毛发像幼雏嫩喙滑过他的指尖。
徐巧犀比那尊冷冰冰的白玉光世音好。
他那么诚恳地求问,神像却不给他任何教诲;雨夜里的几声低语,徐巧犀却给了他回应。
管她说的什么,谢忌怜自觉得她是在应他。
他守在床边,像守着一尊真的小神。
可以驱散他无边寂寞的喜乐神。
——
次日雨过天晴,滁佳别院内的氛围却错了拍子,拖拖拉拉还在昨天。
温司徒曾是战功卓越的兵马大将军,年过五十身材依然魁梧,端坐堂上捻胡睨视,心中动怒,面如平湖。
“二位世侄不必再讲。老夫只在乎一件事,烫伤犬子的那个女人是否认罪伏法。”
他老来得子,膝下只有温朔一个,爱得如珠似宝。此番烛火烫伤,更不知他以后能否出仕面圣,温司徒不打算给王谢两家什么余地。
王仪之心下明了,好言劝道:“温世伯心疼北元无可厚非,我们这些密友见到那骇人伤口也心中不忍。只是……事情总有个因果。”
“令嘉与仪方才也解释过了,北元服散神志不可控,恰撞上小妹与令嘉小夫人上香参拜。论起来,北元并不无辜。”
温司徒鹰似的眼睛斜看一旁屏风,屏风后温朔趴在小榻上,估计是五石散药力褪去的缘故,他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听到谢忌怜他们的话也没反应。
“哼,强词夺理。”
温司徒收回看儿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王仪之,“王静教出来的儿子真是洛阳城第一老好人。左右不就是个妾?拖出去打死便是。”
王仪之被他噎住,再没有什么话头能缓解,只好看向谢忌怜。
他们两个明枪暗箭,谢忌怜却气定神闲饮着茶,半天没见此人回应一下。
王仪之思忖,难道士族子弟滥情,他今日便不珍惜徐巧犀了?
未等王仪之想明白,谢忌怜放下茶盏,淡淡问:“温司徒提议打死令嘉的小妻为北元出气,是以一命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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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伤,敢问我朝可有此法例?”
私情已然没有余地,那就公事公办。
温司徒朗然大笑,“令嘉做了尚书仆射果然不一样了,这是要和世伯论法理?”
“那我问你,‘士庶有别’可是我朝法理?一个低贱的妾伤了司徒之子,我要她拿命偿还难道不可?”
温司徒面色骤然冷硬,似寒铁刀光。
谢忌怜微微一笑,朝他颔首低头,一副恭顺敬重的样子。
“自然可以。只是我朝处理此种纠葛一向是以‘罚金之令’为准绳。庶人伤害士族,以金钱罚罪便可。温司徒若一意孤行,便有篡改我朝法度之嫌。”
“谁要篡改我朝法度啊?”
忽然间,一道稍显稚嫩的男音从门外传来。
温司徒眼见来人,惊讶起身相迎,连温朔都被仆僮搀扶了出来。
“陛下圣安,何故来此?”
司马治背手身后,单薄的肩膀活泼扭动,十四的年纪还像个半大小孩儿。
“孤听闻温郎君昨儿受了伤,特来看望看望。”
他转动身体,目光在眼前四人中流转,“不过方才孤听见有人说……”
“没有没有!”温司徒呛声发言,摇头强调:“陛下误会了,臣与两位世侄是在商讨法度,并无篡改背弃之意。”
“哦——”司马治拖长声腔,吊儿郎当:“好好好,好好商讨,孤明日要在朝堂上听见温司徒的高见。”
说完,他立刻半蹲在温朔面前,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敷好药的伤口。
“温郎君这伤真是触目惊心,怎么弄的?”
“我,我……我忘了。”
温朔半个字没撒谎。他真忘了。
一听见谢忌怜传话过来,他乐得吃了好大一杯温酒,冲着五石散就喝下去,血气一上头,什么都不清楚了。
他倒记得是徐巧犀干的,但为什么干的,怎么干的,他全忘了,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
“北元那时果真半点智识也无?记不记得曾说了什么话,提起什么人?”
谢忌怜忽然问他,眼神很是关切。可那个节骨眼,他哪有心情提别人啊!
温朔摇头,扯到了脖子上的伤,痛得他想捂又不敢捂,狰狞表情逗得司马治哈哈大笑。
一片松洽中,谢忌怜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有司马治出面,温司徒最终接受了谢忌怜偿金的法子。
一群人在滁佳别院欢饮过午才各自散开。
谢忌怜回到红玉台时日光西移,璀璨金阳中徐巧犀散发坐在阶梯上,身影被斜晖镀上一层落寞。
她手臂上搭着他的大氅,自己穿着贴身里衣,看样子是才醒没多久。蓝烟在身后帮她梳理长发,嘴里念念有词。
“你别焦心,万一没有那么糟糕呢?”
“郎君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护着你?”
“也许晒晒太阳心情就好了?”
谢忌怜迈步过去,徐巧犀的余光一下子抓住他,还没等他走进,她便蹭一下站起,双眼直直望着他。
空茫中隐有悲切。
谢忌怜没有点明她的不对劲,轻柔笑问:“身子好些了吗?可曾用过餐食?”
徐巧犀摇头。
“蓝烟,备下食案吧。”谢忌怜吩咐着,对徐巧犀说:“吃些东西好吗?怜正好有事同你讲。”
“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徐巧犀几乎是话赶话,仿佛这话现在不说以后就难说了。
谢忌怜取过她臂弯中自己的氅衣,给她披在肩上。
“才下了雨,地气潮,出了太阳也别轻视。”
徐巧犀在他双臂间慢慢抬起头,眼底积攒出一片亮似碎星的水红。
“令嘉,我想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