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牙齿
作品:《赤恨》 三个月大的羊羔取后腿肉细细切碎,摊在薄纸般的面皮上,卷成拇指粗的小卷,下油锅沁炸,面皮金黄便捞出,佐以细盐,茴香和胡椒,肉汁饱满,香脆生津,徐巧犀平日里最喜欢这道羊肉酥。
谢忌怜夹起一卷放在她漆盘中,徐巧犀垂着脑袋迟迟不动。
两人静静对坐,好半天之后谢忌怜叹了口气。
“巧犀可知如今一只羔羊市价为何?三磨三澄的细面又值几钱?胡椒价比千金,盐更是官家直管。这样精致的菜肴,出了谢家,旁人可供应不起。”
“我……”
徐巧犀抬起头看他一眼,语塞着又低回去。
昨晚她梦见回到了大学宿舍。
夜里有只烦人的蚊子,嗡嗡嗡叮了她侧脸,蚊子包又硬又烫,痒得折磨人,她只好下床去拿花露水。
为了尽量不吵醒她们几个,徐巧犀没有穿拖鞋,黑暗里光着脚猫到自己的小桌边,身后忽然有一道微弱的亮光。
熬夜的室友把手机从床帘后伸出来,抓她现行似的偷笑,气音问:“小徐干嘛呢?”
徐巧犀回身对着光摇摇手里的绿瓶子,“有蚊子,你要不要?”
室友摇头,“我这里没有。你怎么没穿鞋?快回去吧,我给你打光。”
徐巧犀笑着点头,那手机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白昼太阳。
下一刻,徐巧犀醒了。不在宿舍,而在红玉台。
窗外的红山茶一夜之间杳无踪迹,浓绿叶片被骄阳烤得发亮,远处依稀传来虫鸣,回荡在空旷的寝居里,千丝万缕般落在身上,缠住她。
徐巧犀坐在床上屈膝抱头,心内一层层无助和彷徨像翻滚的深海,而从海的尽头升起来一轮月亮,明晃晃告诉她:离开这里吧,别和这些人纠缠。
她当然知道谢家是最好的庇护所,但若昨天的事再发生一次,她还能怎么办?
难道她能要求谢忌怜为了她和那些荒唐的士族割袍断义?
说到底,她不属于这里。
“令嘉,我不该在宝伽寺对你发脾气,真的很抱歉,我当时太害怕了。”
徐巧犀反思昨天种种,她最抱歉的就是谢忌怜。
一直以来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没有他,她可能早饿死在树林里。结果人家来关心自己,她反而像对仇人似的对他。
太不像话了。
“该抱歉的是怜才对,我应该陪你们一道去的。”
徐巧犀拼命摇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她不能像家养的小猫一样依赖他。
“令嘉,我知道毁掉约定非君子所为,这一点我也很抱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小妻’?”
比如被士族冲撞,也许这个时代的女人会给出更聪明的解法?至少不会像她一样把这群顶级高门全得罪一遍。
徐巧犀不后悔打了温朔。他该打。可她会后怕,怕自己人头落地。
谢忌怜见她满脸苦闷,搁下筷子怅然一笑。
“相识以来你第一次唤我‘令嘉’,没想到竟是要分道扬镳。”
“巧犀说的很有道理,天下女子千千万万,若诚心去找,一定能找到比巧犀更适合的。”
“可是,”他言语一顿,缓缓摇头,“怜不能让你走。”
“为什么?”
“温司徒要你的命。”他冷冷吐出这一句,像往荒井里丢下一颗石头,谁也不知道石头何时能落下。
恐惧完全来自于无法预测,茫然等待。
“巧犀可以猜一猜,若你走出浅川春汀,几日之后会暴毙于洛阳街头?”
恍如惊雷劈下,徐巧犀整个人再没力气端正跪坐,从支踵上歪倒下来。
谢忌怜双瞳摄入这副神态,眼底蹿出跃动的兴奋,随即又转动视线掩盖过去。
徐巧犀因他而如遭霜打,瑟瑟不安的样子,再看一眼他就会癫狂失笑。
心脏在胸腔中得意跳动,谢忌怜呼吸有些抖,嗓音不自然微哑。
“你所提‘回家’之事,怜托人遍访名山大川,寻找仙道奇人,最快的消息也还需半载才能得到。”
“怜知你经历恶事,想要远离是非,可现下怎么都不是好时机。”
谢忌怜温柔絮讲,端起徐巧犀的汤碗给她盛了一碗淡黄飘香的参鸡汤。
“喝一点吧,滋补养身,不会有参药怪味。”
徐巧犀视线自鸡汤缓缓顺移,从盛汤的漂亮玉手到那手的主人,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
捏起汤勺食不知味往嘴里舀了大半碗,食案间安安静静,徐巧犀一抬头:
“你怎么不吃?”
认识他这么久,好像真没见到他吃饭。
谢忌怜不知何时打开随身的香囊,双指从中夹出一颗淡橙色的方型橘子糖,自然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破,柑橘酸甜的清新滋味在唇舌间散开。
他含着糖,说话间感受着糖粒撞击牙齿的感觉。
“巧犀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嗯?
徐巧犀不明所以,只看见谢忌怜望着她浅笑。
“如果想听假话,那便是‘养心莫善于寡欲’。”
“如果想听真话……”
糖块咬得嚓嚓响,他食指点点自己侧腮,浑不在意:“这里有点小毛病。”
“吃饭会不舒服。”
“那你就一直不吃饭?只吃糖?!”徐巧犀看向他的糖袋子,傻了眼。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因噎废食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谢忌怜!
震惊到难以言喻,徐巧犀瞧着他,脑子里的想法逐渐跑偏。
为什么他把糖当饭吃皮肤还这么白?这是什么神仙基因……
“吃一点清淡呢?还是会不舒服?”
谢忌怜闻言,眉头微微下压,摇头表示不愿意。
徐巧犀眼见劝不动,夹起他刚才送到盘子里的羊肉酥自己张口吃了。
淡粉的嘴巴因咀嚼而圆鼓鼓,谢忌怜注视着那张嘴一口一口吃下饭菜,捻起囊中一颗橘子糖又放进自己齿间,细细嚼了。
他嘴里有个小毛病。
但不是牙齿。他不在意那颗坏牙,反正又不疼。
“巧犀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谢忌怜唇角翘起,飞速垂下眼帘遮掩双瞳中的意趣盎然。
骗她的。
没有可选,都是假的。
——
夏日长长,蝉鸣渐起。红玉台书室内,东西两侧放了铜制的冰鉴,碎冰晶莹似小小雪山,蓝烟执扇在冰后给徐巧犀扇风。
凉风习习,吹动案上一叠墨迹满满的纸张。
徐巧犀低头写字,毛笔她握得不熟练,笔记野马脱缰似的狂放,但态度相当认真。
“这个——是‘宝’(寶),这个——是‘实’(實),我这次没弄混吧?”
她把纸张给一旁的卫照看,期待他点头肯定。
卫照扫过她的笔迹,微微笑道:“小夫人真的很聪明,学字速度堪称佼佼。”
那当然,她毕竟有现代教育的基础,把不熟悉的繁体字补上就差不多了。
自宝伽寺一事后,谢忌怜叮嘱她若无事便不要出红玉台。徐巧犀一个人闷着也是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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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把上次查书遇见的困难和卫照讲。
卫照是个温吞柔和的人,又和徐巧犀同属“寄人篱下”,心境相近,两人这段日子神奇地“亦师亦友”起来。
他指尖在徐巧犀的字上打圈,“就是这一部分,写横的时候不要抖便更好了。”
徐巧犀看着自己那比拨弹的琴弦还颤抖的“横”,厚脸皮解释:“我不当书法家,我只想认字。”
“可郎君的身边人,若字迹不好……”
“我又不是为了他学的。”
徐巧犀这话说的极为理所当然,卫照收不住自己的惊讶,张了张口又说不出什么来。
就在此时,绿云捏着一个小小的灰布袋子从外头跑进来。
“我找来了!”
徐巧犀眼睛瞬间一亮,赶忙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推开,给绿云腾出块空地。
灰布袋子一打开,倒出来的是十多枚圆形方孔的钱币。
“哦,好轻!”
徐巧犀抓起三四枚在手里掂量,没想到会这样轻飘飘。
绿云点头,补充道:“我朝不铸钱币,一直沿用前朝的旧币。”
“那现在这些钱可以买到什么?”徐巧犀捧着钱问。
蓝烟在冰鉴后面笑出声,“一样都买不到!”
“外头乱得不行,天灾加上打仗,大家早不用钱了,都是以物换物,粮食布匹比钱更重要。”
绿云道:“是这样的。所以早上你问我钱是什么,我还得到处找人凑。”
她俩的话让徐巧犀倒吸一口凉气,钱币从指缝中落下去,掉到书案上叮当微响。
活了十九年,徐巧犀从来没有想象过一朝都城连钱都不用。
原来这就是乱世。
她要想走出去,困难远比自己预估的难。
“小夫人怎么关心起外头了?”卫照在旁目睹她们的言行,冒出一些不解。
“没怎么,就是好奇。”
徐巧犀将钱币一枚枚装入袋中,还给绿云,自己又低头认字写字去了。
日影渐移,冰块漂浮,外头夏蝉叫了一天,不知疲倦仍然“滋滋”着。
卫照替徐巧犀检查最后一遍,确认她写的无误后离开了红玉台。
夕阳坠于云层,天空烧得似血,卫照沿着浅川春汀半枯的溪道步行,在山石间的瞭亭上见到了谢忌怜。
他独自一人看着亭下溪水,从前银河玉带般的润泽,现在只剩不及脚踝的遗水。
浅川春汀的溪流与洛水直接相连,如血液汇聚于心脏,一涨一落,谢忌怜随时可见。
“郎君,此次大旱已影响八州十七郡,没有粮草,内外前线都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撑不住,急什么。”
他要的就是前线撑不住。
谢忌怜轻摇塵尾,“告诉各处坞堡田庄,若遇朝廷征粮就说大旱之下颗粒无收,谢家给不出来,之后再看王家那边如何动作。”
他抬眸,余光瞄到卫照手指上沾了墨迹。
“从红玉台那边过来的?”
“是。”卫照搓掉墨迹,“小夫人喜欢学字认字,也关心外边民情。”
谢忌怜微微“嗯”一声,塵尾的白玉手柄在手里转了一圈。
近来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司马治那小子疯病又犯了,他没时间陪着徐巧犀,卫照倒是个好替代。
“她喜欢学你就好好教,但关于民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明光懂的吧?”
卫照点头应下,手上沾墨的地方被搓红了,隐隐发烫。
小夫人是那样好的学生,但万望她不要太过好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