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人头

作品:《赤恨

    少年神色恍惚,听见车内王沐爱尽量压低的惊呼声,一双眼睛惊恐望过来。


    “王家的人……”


    他喃喃,抱着怀里的东西转身就跑,根本不顾脚上全是细碎伤口。


    “不要!”


    王沐爱抱着罗裙跳下车,“快,快拦住他!拦住前面那个少年!”


    王谢两家仆从立刻追上去,七八个健壮男人瞬间追上司马治,将他团团包围。


    司马治无路可走,紧紧护住怀里,放声大哭。


    “都走开!都给孤滚!”


    “孤是皇帝!你们不能这么对孤!”


    王沐爱拉着徐巧犀小跑上前,见司马治神志不清,努力平复自己不安的喘气。


    “不,我们不会害您。”


    她朝仆役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上前将司马治护住。


    “滚开!滚!”


    周围的人朝自己移步,司马治一下子发了狂,挥动滴血的袖子打向他们。


    街上百姓与流民纷纷驻足看着这场闹剧,人语声乱如沸水。


    王沐爱心跳得越来越快。


    绝对不能让皇帝身处宫外的消息传扬出去,会出大乱子的。


    她咽了咽嗓子,硬着头皮上前。


    “小郎君可认得我?我是王家的女郎,您跟我回去吧……”


    “呸!”


    突然,司马治野狗似的冲到王沐爱面前,恶狠狠朝她吐了口唾沫。


    “王家的……王家……你们,孤做梦……忘不了……”


    王沐爱被他的疯狂言行吓到,连连后退,徐巧犀双臂抱住她,自己挺身替她隔开司马治。


    这种精神状况……是皇帝?


    “郎君,小郎君?”


    司马治自顾自絮絮叨叨,徐巧犀轻声唤他,他微抬起头,乱糟糟的发丝掩盖着一双警惕的眼睛。


    徐巧犀松开怀中瑟瑟发抖的王沐爱,把她推给王家婢女,使了个眼神让她们护好自家女郎。


    “小郎君你看看我,我不是士族的人。”


    他一听见王家就应激,徐巧犀猜测这孩子很抗拒那些高门贵族。


    果然,司马治停下了自己的胡言乱语,定定看着她。


    徐巧犀微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并没有提出送他回宫,而是朋友般好奇,指指他怀里的东西。


    “你那是什么?蹴鞠?你喜欢玩蹴鞠?”


    “不,不是……”


    司马治摇头,死命捂住揣在怀里的球状物体。


    “哦,是你的宝贝对不对?”


    他点头,不发一言。


    徐巧犀继续道:“可是小郎君的衣服脏了,会把宝贝也弄脏的。我们去换身新衣裳好吗?”


    司马治视线下移,自己一身狼狈,肚子处一团血迹也越来越大……


    徐巧犀全神贯注,就差把耳朵贴他身上去了,终于听见他猫儿似的嗯了一声,顿时长舒一口气。


    ——


    红玉台内,徐巧犀让人烧来热水,牵着司马治的手将他送去浴池。


    蓝烟见她领回来一个遍身是血的人,差点当场晕过去,幸好绿云搀住她,两人缩在浴池外柱子边,淋雨小鸡似的发抖。


    徐巧犀也想抖,但司马治死命抓着她的手,她想和他保持距离都不行。


    他很瘦,仿佛手上只有骨头,鹰爪似的,抓人奇痛。徐巧犀咬牙硬忍,想着等他入水洗澡总能松一口气。


    谁知司马治顾着怀里的“宝贝”不肯脱衣服,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徐巧犀半劝半哄:“陛下,这里没别人,您就把宝贝放在池边,一直看着也行。”


    司马治嘟囔,像个小孩子:“不会有人抢我的宝贝?”


    “不会,我保证不会。”


    他转头,仔细看了浴池各处,确认真的再无别人才欢喜得笑出来。


    “那你帮孤守着。”


    他解开衣带,一手托着,一手往外拿。


    可那球体居然是个梳着发髻,从颈横断的女人脑袋!


    敷粉红妆,双眼瞪裂,仍然是生前最后一刻的狰狞神态。


    “啊!啊!!”


    徐巧犀惊声尖叫,绿云和蓝烟担心地冲进来,见到司马治单手抓着脑袋,双双反胃,扶着墙边呕吐。


    司马治似是不满徐巧犀的反应,执着地走近她,手里拎着脑袋凑到她面前。


    “她多像阿姊啊。”


    “孤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像阿姊的一张脸了,真的是宝贝呀。”


    疯子,疯子……


    徐巧犀紧闭双眼,手掌紧紧捂住口鼻,尽量不闻不看来保护自己。


    眼前深深的黑暗里逐渐冒出宇宙般的繁星。司马治还在耳边忘情地讲述他发现宝贝时的惊喜,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护住徐巧犀一只耳朵,托着她的脖颈将人按在一片宽阔踏实的胸膛上。


    沉稳的心跳声从耳道中传来,此刻所有的惊惧都有了庇护。


    徐巧犀仍然不敢睁开眼睛,埋头抱住来人的腰身,仿佛要钻进他的骨肉里去。


    “陛下,别闹了。”


    “令嘉……”


    司马治飞扬的神情立刻萎缩,他背过手,把脑袋藏在身后。


    谢忌怜一手揽住徐巧犀的肩膀安慰地轻拍,一手摊开向司马治伸去,语气不容置疑:“臣来处理。”


    “孤……”


    司马治还在挣扎,谢忌怜唇角翘起,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冷得让司马治发抖。


    “陛下,再闹下去,满朝文武可都要来找您了。”


    “不!不!”


    司马治眼眶瞬间含泪,豆大的泪珠掉下来,把脑袋丢到谢忌怜脚边。


    “给你给你,别把孤关回去……”


    ——


    烛火飘渺,迷离光线温柔布满整个寝居。


    徐巧犀坐在床边,目光盯着地板,无限放空,整个人还没从震撼中走出。


    “今早陛下没有上朝,常侍说是陛下身体有恙,想来那时宫内就出事了。”


    朝政的连续压力之下,司马治撑不住了,迷糊中见到身边的侍女模样有几分像新城公主,惊惧中以为阿姊来索命,拔出侍卫的佩刀就砍了人脑袋,揣在怀里往宫外跑。


    谢忌怜轻轻握住徐巧犀肩头,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平视。


    “巧犀,你做的很好,阻止了一场朝野混乱。”


    很好吗?


    徐巧犀视线慢移,对上谢忌怜的双眼,心头漫上来一股溺水般的悲哀。


    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可牵扯太多人太多事,她不知道是先问流民为什么止不住地增多,还是先问皇帝为什么会发疯,甚至能偷跑出来在大街上游荡。


    好像这个世界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不幸福。


    徐巧犀闷了很久,垂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抖,嘴唇嗫嚅:


    “那个宫女……她能不能有个全尸?她的家人怎么办?会有补偿吗?”


    谢忌怜虚虚合捧住徐巧犀的双手,似是给她一点慰籍。


    “补偿定是有的,你不必忧虑。至于全尸……”


    他顿住。


    全尸有些难办。宫里哪里能见血腥?那尸体估计一个时辰不到就拉去乱葬岗丢了,现下唯有一个脑袋。


    “不可以?!”


    徐巧犀见他迟疑,一下子反抓住他的手,情绪全含在眼里,化成一颗颗滚烫的泪珠。


    “她为奴为婢伺候人已经够苦了,还无缘无故被主子一刀削了脑袋,连全尸都没有!她做错什么了??”


    "巧犀你冷静一点。”


    谢忌怜拂去她的眼泪,指腹沾着那无根水,与她肌肤似有若无的牵连。


    徐巧犀牙齿咬住下嘴唇,哭得浑身发汗,好似进了烈火地狱。


    谢忌怜注视她,眸中闪过一丝无错。


    一个婢子,砍了杀了或吊死摔死都是他们这些人动动手指头的小事,为什么要哭?


    一盆花若枯死了就换掉,一个婢子也是同样的。


    他觉得徐巧犀有点蠢。


    等了很久,谢忌怜都没有回答。徐巧犀忽然感受到一种灭顶的绝望,好像浑身骨头都不见了,她成了个薄薄的气球,随时会被扎爆。


    满地都是碎块的血肉,满地都是自己。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抱住谢忌怜,在他肩膀上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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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哭。


    柔软的身体在震动。


    谢忌怜怔住一瞬,双手顺着她的肋骨轻轻圈住她。


    哭泣让徐巧犀极速喘呼,肋骨如蝴蝶整翅般扩张又收拢。


    她的悲伤成为谢忌怜掌中的弧度。


    一种名为“掌控”的欲望被微妙地填满,他可以随时捏/弄她,挤压她,而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何处境。


    精神上的掌控与虐待是更可贵的快乐。


    胸腔内像充满细绒羽毛,他欢喜得想咳嗽。


    徐巧犀看不到的地方,谢忌怜仰唇浅笑。


    “好了好了,不哭。”他手掌熨贴着她的脊骨,嗓音柔如清流,“怜会差人去寻那宫女的尸身,将她好好安葬。”


    动动手指的事,做了也行。


    算是奖励她让他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徐巧犀没反应过来,抬起哭肿的一张脸懵懂看着他。


    这就可以了……?


    寂静烛光笼罩着两人,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徐巧犀和谢忌怜一同看去,司马治的身影飘荡进来。


    “孤,孤做噩梦了!”


    “孤不要一个人睡。”


    他垂发于肩,身材单薄,丝绸里衣欲滑未落,坐在徐巧犀床上便不肯离去。


    徐巧犀鼓起勇气推一推他,却发现他身体滚烫。


    “陛下不如去臣的寝居安歇?臣再让府医……”


    “不要!”司马治双腿往床上一缩,捂着耳朵:“不要看医师!他们会扎孤!”


    他油盐不进,谢忌怜简直头疼,“那陛下饮一些温酒缓缓心神?”


    “等一下!”徐巧犀忽然打断,“他这个身体还喝什么酒?换成温的蜂蜜水。”


    好饮爱饮也得分时候。徐巧犀很不喜欢这里的人把酒当灵丹妙药,有些生活习惯简直是作大死。


    不多时,绿云送来一盏蜂蜜水。


    徐巧犀端到司马治面前,“陛下喝吗?甜的,不是苦药。”


    司马治从枕头边跪爬过来,瞧了瞧那瓷盏中的液体,嘴巴张开。


    这是要她喂?


    算了,谁让你真是小皇帝。


    徐巧犀舀起一勺蜂蜜水喂给他,司马治顺从喝了。他年纪不大,还喜欢甜滋滋的味道,缠着徐巧犀继续喂他。


    谢忌怜垂手立在一旁,目睹着司马治一举一动。


    双膝跪在床榻上,仰头要人家喂水。要不是靠他,这种痴傻能当上皇帝?


    蠢狗。


    原本谢忌怜应当欣喜自己折磨人的杰作,可莫名的,他心下很烦躁。


    尤其徐巧犀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着司马治,生怕他舌头被烫着似的。


    谢忌怜无声端走徐巧犀手里的蜂蜜水,站在床前背着烛光,面上神色隐在黑暗里。


    “怜是陛下的近臣,这些贴身之事旁人来做怜不放心。”


    抬手掐住司马治下颌,那一盏蜂蜜水尽数灌下去。


    他气势太急,司马治被呛住,一个劲儿拍自己胸口。


    徐巧犀傻了眼,不知道谢忌怜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正要去接他手中的空盏,谢忌怜却反手将盏一摔,瓷渣噼啪。


    他握住徐巧犀伸来的手,施施然带着她往外走,留司马治被呛得差点喘不过气。


    “这里到处都有伺候的人,陛下并非孤身。若再做噩梦,大声呼喊便是。”


    徐巧犀茫然地随谢忌怜下了寝居的阶梯。月华如霜,整个世界洁净透亮,夜风吹在脸上还有微热的暑气。


    小皇帝把她屋子占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很晚了,我去找绿云她们睡。”


    徐巧犀往婢女房间转,可谢忌怜没有松开手,拉着她手腕依然朝前走着。


    “去怜那里。”


    “陛下亲临,总不好叫他发现你我是假的关系。”


    谢忌怜回眸看她,眼神中满是疲惫和无可奈何的苦笑。


    “和这种心智不全的孩子最难打交道,被缠上问东问西就没个结束,我们一夜都别想睡下了。巧犀觉得呢?”


    “啊?哦哦。”


    ……好像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