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儿子除了实在没脸没皮的老四，万桦一共收上来一百五十块的养老钱。


    他准备用这笔钱先去买个二手三轮车，如果买新车的话，那用剩下的钱去备货啥的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没准他还得拿自己的私房钱去补才行，这可不是万桦想要的。


    万桦不是个喜欢存钱的，他农闲是爱打麻将，十赌七八赢吧，输了自不必多说，那几天他的手头多少会有些拮据，可赢了以后，他也不会把钱留在手里。


    不是给孙子孙女买点吃的喝的，就是个自己买点卤猪头肉，弄点小酒喝喝啥的。


    他本人自打把一女六儿养大成人后，就基本进入了一个摆烂的状态。


    上辈子程慧兰还在的时候，他多少要干点农活，侍弄一下他们老两口自留的几小块菜地。


    等程慧兰一走，他就彻底啥也不干了。


    每天两眼一睁，除了吃喝就是赌博。


    赢的那点小钱再加上几个儿子给的养老钱，倒也让他顺顺利利的又活了二十年。


    就是等他不太能走路时，那些个不孝子孙的真面目就彻底暴露出来了。


    万桦回忆起上辈子晚年的痛苦，再看看在自己边上闲的抠脚的四儿子，忍不住伸脚给了他一脚。


    “谁？哪个不长眼的，是不想活……爸？”万小四瞌睡间被人猛的踹了一脚，还以为是其他几个兄弟的恶作剧，刚想破口大骂，可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了自个儿老爸那张略显沧桑的老脸，当即他就把剩下的脏话给又噎回了嗓子眼里。


    他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有哪些丑事，被亲爹发现了，才会遭此劫难。


    是之前想偷看张三婶家母鸡未遂，被她追了二里地，让她糊了一脸臭泥巴的事？还是他偷吃他妈准备过年吃的老腊肉被发现了，抑或是他跟一群小娃娃放炮烧了柴火堆，诬赖全是那群小娃娃干的……一时之间，之前干过的万千种坏事不断的浮现在万小四的脑海中。


    因为不确定是哪件事被发现了，他只能小心翼翼的开口问：“爸，您踹我做什么？”


    万桦白了他一眼，“还能干什么？”


    “养老钱你哥跟你弟他们都给了，就你一个选了帮我干活，你老子我这几天忙的蹄子乱绊，你在这给我睡觉，有你这样干活的吗？”


    “万小四，你要是不想干活，可以给我说，我也不强迫你，你给我把那三十块钱交上就行，隔壁庄子老刘家不是正起新房呢，你上他那帮着干一个月的泥瓦匠活，人家也能给你开三十块工资，你……”


    “爸，您别说了，我还要给您帮忙呢，哪能去给老刘家修房子啊。”万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万小四给打断了。


    跟去别人家干苦力相比，万小四当然是更愿意留在家里，在自个儿亲爹手底下偷懒。


    本来选择干活而不选交钱就是这个原因，万小四才不会忘记自己的初衷呢。


    “行，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你可不要后悔啊！”万桦已经给了万小四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是他自己没抓住，那之后他就不能怪自己这个当爹的心狠手辣了。


    万桦买二手三轮车花了快一百块钱，又在集市上倒了个平底铝锅，还有个大容量的深汤锅，加上买废铝的钱，弄锅又花了二十块，这一来二去的，一百五花的只剩下三十多块了。


    不过还好，调料什么的，镇上的干货店有的卖，花个五六块钱就能凑够他要用的东西。


    至于卷饼的材料，面粉他自家有，今年的新麦，个顶个的好。


    绿豆芽村口老王头家有发，花五毛钱就能买上好大一兜，厚皮海带集上有卖，也是便宜的很，万桦买了一块钱的，泡发后够他出好几回摊了。


    在家中提早一天将面浆和煮菜用的料汁准备好，又将海带给煮到软烂，把绿豆芽给洗净空干，榨了满满一大玻璃瓶的辣椒油，捣了一瓶蒜泥，万桦才算是暂时消停了。


    半夜，程慧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万桦一嘴：“当家的，明天真不用我跟你一块去啊？”


    “不用，三轮车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就安心在家歇着，我跟小四去就成。”万桦困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忘回自家媳妇话。


    “行吧……”程慧兰虽然内心有些怀疑万桦是不是真的能放下面子，去给人赔笑做买卖，但是万桦拒绝她了，她也就没再继续坚持要跟着一块去。


    程慧兰就是这样贤惠的一个女子，嫁人之后几乎万桦说什么，她都听着。


    万桦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醒了。


    察觉到枕边人还在睡，他蹑手蹑脚的掀开被子，摸黑找到自己的薄袄跟裤子，穿好衣服就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让他不知道的事，其实他刚有动静，程慧兰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万桦将灶间的白炽灯给拉亮，就着亮光从水缸里打水先是简单洗漱了一下，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始生火煮起了鸡蛋。


    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在开水里沉浮，万桦在心中懊悔不已。


    他差点就把鸡蛋的事给忘了，卷饼里还是加个鸡蛋比较好吃。


    村里跟镇上的人可能会舍不得花钱加鸡蛋，但县里的人指定是有那个资本的。


    万桦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后，外面的天依旧不见一丝亮光。


    他来到万小四住的屋子前轻轻敲了敲他那屋的窗子。


    这是昨天晚上父子俩约定好的暗号，万桦说今天出发的早，不想吵醒其他人，就给万小四说了，听见他敲窗的声音，就代表要起床出发了。


    万家老宅子现在只有万桦夫妻俩，万小四还有万小六住着，万桦其他四个儿子成家早，儿子孙子一大家子，留在这里也住不开，早几年就各自另外建房搬走了。


    万桦敲了好几次窗，屋内都是死寂一片。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小声嘀咕：“我就知道你个死老四没有那么老实。”


    在屋内的万小四其实早就听见自个儿老爹的敲窗声，但他一直抱有一种侥幸心理。


    万一他爹以为自己没听见就自己走了呢？那他是不是又可以继续偷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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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种思想，他悄咪咪的把被子给扯过脑袋，将整个人都给藏在了被子里，并且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听不见，听不见，他什么也听不见……


    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一直持续到万桦用棍子从门框边上的小缝缝里挑开万小四门后的门闩，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才算是结束。


    失去被子庇护，感受到冷风侵袭的万小四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他愣是看出了他爸的脸色之难看，他尴尬的笑了笑，“爸，你起这么早啊？”


    万桦：“……”


    他真的很不想跟这个儿子说一句话，奈何接下来的路程自己还要用到他，该说的他还是得说。


    “早个屁啊，你老子我是要去县里卖东西，去晚了，卖给你二大爷啊。”虽然有事情要万小四做，但万桦的态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在他眼里，他是老子，当老子的教训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万小四理亏，没敢跟万桦顶嘴，只能附和道：“是是是，去县里是该早点起。”


    “那你还不起？”


    “起起起，我现在就起。”眼见着自己万桦的旱烟袋就要敲到自个儿脑瓜子上，万小四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看万小四起来了，万桦没好气道：“快去把衣服穿上，洗把脸我们就出发。”


    从他们村到县里，走路要走三四个小时。


    骑车子会快一点，万桦买的小三轮还要驼东西，快也快不到那里去，最快他们也得差不多两个半小时才能到县里。


    这还是在有万小四这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的加成之下才能够做到的，要是只有万桦一个人，估摸着怎么着他也得蹬三个小时才行。


    万桦所在的村子边上就是一条笔直又宽敞的水泥路，沿着这条路一直骑，骑到路尽头的三岔路口，再向左骑，很快就能到县里。


    有万小四这个苦力在，万桦坐在三轮车后座很是悠闲自在。


    他轻快的摇晃着脚尖，还不忘催促万小四，“你蹬快点，是没吃饭还是咋地？”


    “爸，我就是没吃饭啊……”万小四很是委屈。


    以往有他妈在，他哪经历过没吃早饭就出去干活啊。


    万桦难得的有些语塞。


    他还真忘了四小子还没吃了呢。


    他自己倒是在煮鸡蛋的时候就剥了个鸡蛋垫吧垫吧了，万桦向来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是爸的错，等到了县里，爸卷的第一个饼子给你吃。”万桦在家里怕浪费材料，就没试着摊饼。


    主要是家里人多，他在家里弄饼子，肯定要分给一大家子人吃，而家里人又不可能给他饼钱。


    他的卖卷饼大业刚刚开始，可不能一上来就做赔本买卖。


    给万小四第一个饼吃万桦也不是白给的，主要他还是想先试一下自己摊饼子的手艺有没有生疏，要是手生了的话，那给客人看到不是招人笑话吗？


    万桦很爱惜自己的脸面，才做不出这样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