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这样真的能行吗？”万小六搓着手，守着一口锅，看着大街上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十分怀疑自己做的饼究竟能不能卖的出去。


    万桦一边把提前准备好的菜放进汤锅里煮，一边回答他：“怎么不行？你一个大男人，这才刚出来就未战先怯，以后还怎么做事？”


    万桦说话间他的客人就来了，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对万小六示意道：“来来来，你先看看你爹我是怎么卖的，等学会了你再自己卖。”


    万小六听这话连忙迈着小碎步就挤到了万桦身边，看着他的动作眼睛眨也不眨。


    万桦手脚麻利的用刷子蘸了一下桶里的面浆，眼角的皱纹炸开了花，很是老练的问客人：“小伙子，还是跟昨天一样吗？不放蒜多加辣？”


    今天的第一单还是昨天那个第一个来的客人给的。


    男人点点头，“对，多加辣。”紧接着他笑着调侃，“大爷你记性真好，我才来一次你就记住我了啊？”


    万桦冲他摆摆手，“嗐~您可是我这两天每天开张的第一个客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


    “我看您这打扮，您在边上这所里上班？”


    离万桦摆摊不远的地方就是这块的派出所，不过他们不太管万桦这些小摊小贩，相反有他们的威慑，那些个不太规矩的人也安分一些，所以摆小摊的都爱在这块。


    “对对对。”黑衣客人没奇怪万桦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猜大概是某次他上下班出入所里时被万桦看见了吧，这一带卖小吃的小摊贩除了刚来的那段时间，很少有人不认识他们所里的人的。


    黑衣客人本来整等着卷饼呢，忽然又想起来最近所里的一个案子，他低声对万桦提醒道：“大爷，最近你们收摊最好早点回家，晚上县里不太平呢。”


    万桦手里的刷子顿了顿，面浆差点滴到裤腿上，不过他很快的又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飞快的摊饼卷饼，将一个热乎的卷饼打包进塑料袋递给了黑衣顾客，然后把刷子往桶里一撂，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对他：“小同志，你刚才说……早点回家、老实待着，是出什么事了？”


    黑衣顾客嚼着卷饼四下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才凑过来小声说：“叔，我就跟您说，您别往外传。昨天晚上接到报案，县东边那片玉米地里……发现个女学生，十七八岁，人没了，上头很重视，这会儿正搞大摸排呢。”


    万小六在旁边听得直吸凉气，手里铲饼用的锅铲都差点没拿稳。


    在场唯一没有反应的，只有那个正靠在路边电线杆旁打瞌睡的万小四了。


    万桦让他一块卖货，他不干，说是没本钱，正好万桦也没想好要给他安排什么活计，蹬完三轮把自己送到目的地后，也就让他一边歇着去了。


    万桦听完黑衣顾客的话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盯着民警的背影走远，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回事。


    那是哪年来着？他记得清楚。也是这个深秋初冬，刚收完玉米没多久，县里的红旗中学一个高二的女生放学后再没回家。家里人找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在县东边的玉米地里找到了。


    那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可最后……没破。


    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万桦的脑子里像是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填满了一般，一时之间停止了转动。


    上辈子没抓到。这辈子呢应该能抓到的吧，连他重活的事都能发生，抓到凶手应该也不难了吧？


    “爸，你刚才听到没有？女学生被害了！咱们这儿还能出事？”万小六咋咋呼呼地说，眼睛瞪得溜圆，“要不咱们明天别来了吧？”


    “爸？爸！”万小六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愣呢？饼都快糊了。”


    万桦回过神来，低头翻了翻锅里那张卷饼皮，好像是有点焦了，不过没关系，卖不出去的可以给小四留着当午饭，那家伙肚子大，给他多少东西他都能吃的下去。


    等处理好手下的饼子，万桦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的回万小六道，“来，干嘛不来？人家同志好心提醒，是怕咱们碰上事。你倒好，自己先吓自己。”


    万小六嘴一撇，嘟囔道：“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就多长个心眼。”万桦看了他一眼，“收摊之后直接回家，别到处乱跑就行。你那两毛一个的饼还没开张呢，就想着跑？”


    万小六的油饼是老面发的，炸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两毛钱一个，比万桦的卷饼便宜。


    他的价格在万桦的提醒之下也标的醒目，因此没让万小六等多久，他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客人。


    万小六手忙脚乱地揉面、下锅，动作虽然笨拙，但万桦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倒也没出大差错。


    头一锅出来两张，边角有点糊，卖相不太好，万桦不让他把这个卖给客人，“这个留着咱自己吃，你给人家摊两张好的。”


    万桦把两张饼拨到一边，指了指面盆，“下一锅火小一点，擀的时候薄厚匀着来，别可着一个地方使劲。”


    万小六点点头，擦了把汗，接着干。


    渐渐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夜班的、赶早市的、送孩子的，三三两两从摊位前经过。


    万小六的油饼两毛钱一个，在这个年代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好在县城人的收入比乡下人多多了，手里多少有些余钱，万小六的饼子既新鲜，味道也不差，卖的也不算很慢。


    “小伙子，你这饼闻着挺香啊。”一个骑自行车的白发男人停下来，支着车撑子探头看。


    万小六虽然开张过几回了，但见着新客人还是紧张得舌头打结：“刚、刚出锅的，脆着呢。”


    男人笑了：“光脆就卖两毛？”


    万小六脸红红的，踟蹰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桦在旁边连忙帮着打圆场：“老哥，您尝尝就知道了。他这饼用的是老面，炸了两遍，外酥里软，凉了都不硬。两毛钱您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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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亏，买不了上当。”


    白发男人被他说得动了心，掏出一块钱：“来五个。”


    万小六愣了，五个？他炸了快一早上了，才卖出去两个，这一下就要五个？


    “愣着干嘛，装啊。”看万小六呆住，万桦踢了他一脚。


    万小六手忙脚乱地拿塑料袋装饼，五个饼装好递过去，他的手心全是汗。


    白发男人接过饼咬了一口，眉毛一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小伙子，有两下子！比隔壁街上店里卖的炸的还脆！”


    这一声夸，比什么都管用。


    接下来万小六就像开了挂似的，陆陆续续总有人过来买他的油饼。


    有买一个尝鲜的，有买两个当零嘴的，还有一个老太太一口气买了十个，说带回去给孙子孙女分。


    万小六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可他嘴角就没下来过。他一边炸一边偷偷数着卖出去的个数，心里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到中午收摊的时候，万桦问他：“卖了多少？”


    万小六蹲在地上数了半天钱，一毛的钢镚和皱巴巴的毛票铺了一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眼睛亮得发光：“爸，九块四毛钱！赚了九块四毛钱！”


    九块四毛钱。


    在这个一碗面五毛钱、一笼包子六毛钱，一个卷饼才三毛钱的年头，九块钱够一个成年人吃好几天的饭了。


    万小六攥着那把零钱，手都在抖，嘴咧得能塞进去一个饼，“我、我下次还来！爸，我下次还能卖这么多吗？”


    万桦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上辈子这小子干啥啥不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歪路，他这个当爹的也有很多责任啊，他以前没本事教，也没时间管。


    这辈子不一样了。


    “能。”万桦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钱，声音不大，但很稳，“只要你肯干，以后比这还多。”


    万小六嘿嘿笑了两声，把钱仔仔细细叠好揣进兜里，拍了拍，又摸了摸，生怕丢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爸，你说那个……女学生的事，警察能抓到人吗？”


    万桦收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窄窄的街道，落在对面派出所那扇半开的铁门上。


    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步子比平时急，脸色也比平时沉。


    他想起上辈子那个案子，想起那些在街上贴的寻人启事，想起那学生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能吧。”万桦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两个字。明明上辈子都没抓到，这辈子怎么就突然能了？可话到嘴边，他就是这么说了。


    万小六没多想，信了：“那就行，抓着了咱就不怕了。”


    万桦没接话，把油锅往三轮车上一放，用绳子绑好。他弯腰的时候忽然想，如果这辈子真的抓到了呢？


    那就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