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桦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上辈子的事，本来就隔着一层雾，越是想抓住，散得越快。


    他索性不想了，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开始侍弄那些卷饼的材料。


    面要提前和好，洗面、蒸面筋、调面糊，每一样都急不得，万桦手脚麻利，该揉的揉，该泡的泡，案板上摆得齐齐整整。


    程慧兰在灶台那边忙活，把明天要用的辣椒油熬上，老远就能闻着那股香味。


    “他爸，”程慧兰头也没抬，“银子明天真跟着去？”


    “真去。”万桦把面盆盖上湿布，放在墙角，“车都借回来了。”


    程慧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那小玉白天吃啥？”


    万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小丫头，还没满月呢，黑瘦黑瘦的，见了他就笑。


    “买奶粉。”万桦说。


    程慧兰愣了一下：“奶粉？那东西多贵啊……”


    “贵也得买。”万桦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孩子不能光喝米汤。我多卖几个卷饼就出来了。”


    他想让家人都过好点，小孙女可不能吃苦。


    程慧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活。


    程玉那孩子跟她的姓，她不可能说出让万桦对她不好的话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银子就醒了。


    外头还是黑的，鸡叫头遍刚过。


    她摸黑穿好衣服，先去看了一眼程玉，小丫头还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


    李银子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去灶房舀了半碗温水，又把程玉抱起来喂奶。


    小妮子闭着眼睛吃，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完了又沉沉睡过去。


    她把程玉放回被窝里，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洗漱。


    院子里，万桦已经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了。万小六蹲在地上揉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头倒是一点没闲着。


    万小四靠在墙根打哈欠，被万桦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去推车。


    “银子，你跟小六骑自行车跟在后头。”万桦对李银子道。


    李银子点点头，把自行车推出来，试了试车闸还好，没临阵出幺蛾子。


    一行人摸黑出了村。


    到了县里，天刚蒙蒙亮。万桦占了老位置，把摊子支起来。


    李银子把自行车停好，帮着搬面、调炉火、辣椒油，手脚比万小六利索多了，万桦满意的直点头。


    她帮万桦这边忙完又赶忙回去帮万小六了。


    万小六那边油锅一热，香味就飘出去老远。


    头一锅出来，万桦夹了一个尝了尝，点点头：“行，比昨天强。”


    万小六咧嘴笑，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散，就被李银子拍了后脑勺：“笑啥，赶紧炸，一会儿来人了。”


    家里，程玉醒了。


    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找了一圈没找着，小脸皱成一团。


    程慧兰走过来，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颠了颠：“饿了吧？奶奶给你弄米汤喝。”


    程玉不会说话，但她心里是拒绝的。


    虽然之前她有点嫌弃喝奶，但米汤那玩意儿，清汤寡水的，更跟奶没得比了。


    而且还有一点，她长期喝奶是要长不高的啊。


    可她妈去摆摊了，她爸也去了，家里就剩奶奶和那个贪吃的姐姐，她又上哪找奶喝去呢？


    程慧兰端过早上熬好的米汤，舀了一小勺，吹了又吹，送到她嘴边。


    程玉小嘴一抿，尝了一口。


    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程慧兰被她那副小表情逗得不行，忍着笑，又喂了一勺。


    程玉这回连嘴都不张了，小脸扭到一边去。


    “你这丫头，嘴还挺刁。”程慧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妈你爸出去挣钱了，不喝米汤你就饿着。”


    程慧兰又喂了小半碗后，再喂，一勺被她噗噗地吐出来，一勺干脆就含在嘴里不咽。


    最后程慧兰也拿她没办法了，再加上她也喝了半碗了，程慧兰把碗往桌上一放，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头：“不喝拉倒，饿了你自然就喝了。”


    正说着，万智慧从外头跑进来了。


    小胖丫头长得圆滚滚的，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碗米汤，眼睛亮了：“奶奶，这是啥？”


    “米汤，你妹妹不喝。”


    “那我能喝不？”万智慧眼巴巴地看着碗，咽了口唾沫。


    程慧兰笑了：“喝吧喝吧，不喝也浪费了。”


    万智慧端起碗，咕咚咕咚两口就干了，喝完了还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还有不？”


    “没了。”程慧兰把碗接过来，“你倒是啥都吃，给你啥你吃啥。”


    万智慧嘿嘿一笑，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又跑出去玩了。


    程玉躺在炕上，小嘴瘪了瘪。


    她饿。


    但她更想等晚上爷爷回来。


    爷爷说了要买奶粉的，她听见了。


    万家人摆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


    万桦的卷饼摊子稳得很，回头客是越来越多了。


    那个黑衣民警几乎每天都来，不加蒜多加辣，吃完抹嘴就走，有时候还帮同事带两个。


    李银子将他哥的自行车给改造了一下，后座绑了个大竹筐，装面和鸡蛋，这样万小六只能去坐三轮车了。


    两口子一块努力，配合得也是越来越默契。


    油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万小六的手艺练出来了，炸出来的饼金黄酥脆，凉了都不塌。


    加上李银子嘴甜会招呼客人，买过一次的基本都成了回头客。


    后面万小六更是一上午就能卖六十多个饼，毛收入十二块多，比之前又多了三块。


    这天，收摊时，万桦把李银子叫到一边。


    “银子，你去趟批发市场。”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买罐奶粉回来。飞鸽牌的，国产的那个就行。”


    李银子愣了一下：“奶粉？给谁？”


    “给小玉喝。”万桦把钱往她手里一塞，“米汤顶不了事，孩子得喝奶。”


    李银子捏着那沓钱，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推自行车了。


    万小六在旁边听见了，追上去瞠目结舌的问：“爸让你买奶粉？多少钱一罐的？他疯了吧？”


    他们一天才赚多少钱，啥家庭啊，敢给孩子喝奶粉。


    “不知道，去那边看看才知道。”李银子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万小六一眼，“你兜里钱拿给我一点？爸给的不一定够。”


    其实是够的，不过李银子不好意思全用他的钱。


    万小六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子，数了又数，最后咬咬牙，抽出五块钱递给李银子：“给，算我一半。”


    李银子：“……”


    “再给我十块！”


    万小六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最后还是给了。


    李银子接过钱，没多说，蹬着车走了。


    到了批发市场，李银子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奶粉摆在最上面那层玻璃柜里，飞鸽牌的铁罐子奶粉，标价三十块一罐。


    三十块。


    李银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心里算了算，万小六累死累活炸好几天饼，也就挣三十来块，这一罐奶粉，顶他好几天的工钱。


    柜员是个中年妇女，看她犹豫，又指了指旁边：“这个便宜，某鹿的，袋装的，十五块。”


    李银子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那罐飞鸽，想起之前万桦的叮嘱，最后还是道：“拿飞鸽的。”


    三十块钱递出去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回到家，天刚过中午。


    程慧兰正抱着程玉在院子里转悠，丫头哼哼唧唧的，一看就是饿了。万智慧蹲在地上玩石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奶粉买回来了！”李银子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程慧兰迎上来，接过奶粉罐子翻来覆去地看：“飞鸽的？这可不便宜吧？”


    “三十。”李银子把车支好，擦了把汗，“爸出的钱，小六也出了一半。”


    万小六跟在后头进了院，凑过来看了一眼奶粉罐子，嘴角抽了抽。


    三十块钱啊，他得卖一百五十个油饼才能挣回来。虽然他只出了一半，那也是十五块，够他炸好几天了。


    万桦从屋里出来，把奶粉罐子接过去，拧开盖子，一股奶香味儿飘出来，“给孩子吃的，贵点就贵点。”


    他转身进屋，拿了个干净碗，照着罐子上的说明舀了几勺奶粉，用温水冲开，搅了搅，端出来。


    万桦以前上过学，所以认识字。


    程玉被程慧兰抱在怀里，看见那只碗，小鼻子动了动。


    奶香味。


    是正经的奶香味，不是米汤那种寡淡的味道，也没有母乳那种腥味，她一下子就来了食欲。


    程慧兰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程玉小嘴一张，咕嘟一口就咽下去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口接一口，喝得小嘴吧唧吧唧响，眉头也不皱了，小脸也不扭了，喝到高兴处还蹬了两下腿。


    “看看看看，这喝了好的就不喝赖的了。”程慧兰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嘴刁的，跟你爹一个样。”


    万智慧闻着味儿跑过来了，踮着脚尖往碗里看：“奶奶，这是啥？好香啊。”


    “你妹妹的奶粉，没你的份。”


    万智慧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程玉一口一口地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奶奶，我就尝一口，一小口。”


    程慧兰被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了，拿小勺舀了半勺递给她。万智慧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喝！奶奶我还要！”


    “没了没了，这是你妹妹的。”程慧兰把碗收走，“等你爸妈挣了钱，给你也买一罐。”


    万智慧瘪着嘴，蹲回地上继续玩石子，嘴里嘟囔着：“那我长大也去卖油饼……”


    程玉：“……”


    她这个姐姐，小时候还真是蠢萌蠢萌的呢。


    万小六在旁边看着闺女喝奶粉，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以后他跟李银子不在家孩子也能吃上正经东西了，心疼的是那十五块钱，他兜里现在比脸还干净。


    他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油饼两毛一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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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六十多个，毛收入十二三块。


    面钱、油钱、柴火钱，刨去成本，净挣大概八块多。他跟李银子两个人分，一人挣四块。


    四块。


    一天四块，一个月一百二。


    听起来不少，可家里张嘴吃饭的人多，程玉还要喝奶粉，三十块一罐，一个月得两罐吧？


    那就是六十块。剩下六十块，一家人吃穿用度，根本攒不下钱。


    不行，得想办法多挣。


    万小六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韭菜。


    地里韭菜多得是，李银子以前天天择韭菜择得手都绿了。


    韭菜切碎了和在面里，炸出来的饼带股清香，肯定比白面饼好卖。


    而且，他还可以加鸡蛋。


    他爹的卷饼加一个白煮鸡蛋，三毛的饼变成五毛。


    他要是也加鸡蛋呢？油饼两毛，加一个鸡蛋卖四毛，或者三毛？不对不对，得算算成本。


    村里收鸡蛋，一个一毛钱。他要是加一个鸡蛋卖三毛，那就是在油饼的基础上多收一毛，刨去鸡蛋的成本一毛，等于白干。


    不行，得卖四毛——油饼两毛，加鸡蛋两毛，鸡蛋成本一毛，净赚一毛。


    一个饼多赚一毛，一天要是能卖五十个加鸡蛋的，那就是多赚五块。


    万小六越想越兴奋，转身就往灶房跑，差点跟端碗出来的程慧兰撞个满怀。


    “妈，韭菜还有没有？”


    “有，一大筐呢，你媳妇昨天刚割的。”程慧兰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啥？”


    “做饼子！”


    万小六撸起袖子，从面盆里挖了一块发好的面，又抓了一把韭菜切碎了揉进去，揉得差不多了就揪成剂子，擀开，下油锅。


    锅里刺啦一声响，韭菜的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比纯油饼香了不知道多少倍。


    万桦从屋里走出来，闻到味儿，伸头看了一眼：“韭菜饼？”


    “嗯！”万小六翻着锅里的饼，眼睛亮晶晶的，“爸，你说我要是卖韭菜油饼，两毛五一个，行不行？”


    万桦没急着回答，等他炸好了，掰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口，点点头：“行啊，就是这个价，跟之前比也没多挣多少，反而你还多了个洗韭菜切韭菜的活，你觉得合的来不？”


    “那我加鸡蛋。”万小六把锅里的饼捞出来，比划着，“白饼两毛，加鸡蛋四毛，韭菜饼两毛五，加鸡蛋四毛五。鸡蛋我从村里收，一毛一个，加一个我挣一毛。”


    万桦又掰了一块，慢慢嚼着，想了想后道：“韭菜饼两毛五，加鸡蛋四毛五，这个价行。但你得记住，韭菜饼的韭菜不能放多了，放多了抢味儿，还容易糊。”


    万小六使劲点头，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拿了一块韭菜饼尝了尝，眼睛一亮：“这个好吃！比白饼香！明天先炸几个试试，要是好卖，咱以后就主打这个。”


    “还得加鸡蛋。”万小六说，“加一个鸡蛋多挣一毛，加得越多挣得越多。”


    李银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算账倒是挺精。”


    “那可不。”万小六下巴一抬，“我得给我闺女挣奶粉钱。”


    现在的万小六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万小六了。


    万桦没说话，端着碗喝了一口水，看着万小六在那儿兴奋地比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开窍了。


    程玉喝完了最后一口奶粉，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奶香味还在嘴里转悠，甜丝丝的，比她上辈子喝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喝。不是味道有多好，是她知道这罐奶粉来得不容易。


    爷爷掏了十五，她爸也掏了十五。三十块钱，在这个年头，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饭了。


    可她喝上了。


    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炕上，闻着灶房飘来的韭菜饼香味，听着院子里她爸叽叽喳喳地跟李银子算账，“加一个鸡蛋多挣一毛，加得越多挣得越多……”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会跟上辈子一样了。


    她爷爷重生了，开始卖卷饼了，还说要给她买奶粉，而且说到做到了。


    她爸这辈子没走歪路，跟着爷爷学炸油饼，一天挣好几块，还琢磨着搞新口味，现在满脑子都是挣钱还有给她买奶粉要多少钱。


    她妈李银子也没闲着，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跟着干，嘴甜手快，男人都比不上她能干……


    程玉试图翻身，但失败了。


    她把小手安详的放在胸口，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想到了一个词，富二代。


    她爷爷今年才五十出头，再干二十年没问题。她爸她妈年轻力壮，脑子也不笨，路子走对了，不出十年……


    程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算着算着就笑了。


    富二代够呛，富三代应该跑不了。


    她程玉，这辈子没准真能当上富三代。


    程玉在被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外头她爸还在喊：“银子你明天多割点韭菜，我先炸一锅试试，好卖了咱以后就主打这个！”


    程玉闭上眼睛，心里头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