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程玉以为，他们一家的生活会这么一直积极向上地过下去时，有不速之客到了。


    那天下午，万桦和万小六他们刚收摊回来不久，院子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


    程慧兰在灶房烧水，李银子蹲在井边洗明天要用的韭菜，万小六坐在压水井旁的大石头上数钱，这是每天他最快乐的时光。


    程玉被放在堂屋的小木床上，大胖丫头万智慧趴在旁边跟她大眼瞪小眼。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哟，都在呢？”一个尖利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像根针似的刺破了院子里的平静。


    程玉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个声音她认得。


    上辈子就认得。


    这是她三伯娘的声音。


    她三伯娘汪珍珍嫁进来的时候，她还没出生，甚至于万小六跟李银子都没结婚，上辈子程玉跟这个三伯娘打的交道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谈不上愉快。


    此刻，汪珍珍穿着一件破花棉袄，头发也被外面的西北风吹的乱七八糟的，手上空空如也，看似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半大孩子程玉也认识，一个是她堂姐，万智娟，今年十六岁，上辈子她这个堂姐没结婚前跟她关系还不错，等到她结婚以后就断了联系。


    另一个跟着的十三四岁的男孩叫万智友，是她堂哥，长得挺俊的，就是人品不大行，这不，人刚一进门眼睛就开始四处乱转，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嫂子，你过来有啥事吗？”万小六在汪珍珍进门的第一秒已经把手里正在数的钱全部给装兜里去了。


    不是他防着他这个三嫂，实在是他这个嫂子有些……一眼难尽。


    反正只要让她看见旁人手里有什么好东西，那是使尽千方百计也要把东西给弄到手的，不弄到手绝不会罢休。


    万小六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不让汪珍珍看见他手上有钱是最好的选择。


    “小六啊，”汪珍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们最近在街上做生意？生意不错吧？”


    “也就那样吧！勉强挣个口粮钱，辛苦的很。”万小六闷声回了几句。


    “爸呢？”汪珍珍边问边用眼睛往院子里瞟，看见那辆二手三轮车以及三轮车上的豆芽海带还有猪肉，当即就移不开眼睛了。


    “屋里呢。”万小六回。


    万小六话音刚落，万桦手里端着一碗水，从堂屋出来了。


    “爸，”看见万桦，汪珍珍迎上去，脸上是极为少见的热情，“我听说您最近忙得很啊，带着小六他们搞什么卷饼油饼的？生意咋样？”


    万桦看了她一眼，喝了口水后才道：“还行，凑合着干，补贴点加油。”


    “爸，您怎么跟我还藏着掖着的，我都听小四说了，你们可挣大钱了。”


    “不是我说你啊爸，您这就不对了，”汪珍珍往他跟前凑了一步，声音还是那么尖，“您帮小六他们，咋不帮帮小三呢？小三天天埋头在地里苦干，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眼瞅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程玉在屋里听见这话，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上辈子就是这样，三伯娘每次过来，没有一次不哭穷的。


    不是说她三伯挣得少，就是说要给两个孩子攒嫁妆，攒陪嫁，然后拐弯抹角地从爷爷奶奶手里抠钱。


    这辈子她爷爷才刚刚开始挣钱，她就闻着味儿来了。


    汪珍珍说了这么多，万桦左耳进右耳出，最后只记得一句，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都是万小四告诉的她。


    万桦冷笑一声，眼神在院里扫视一圈，没找到万小四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个家伙，老实了这么多天，终于露出马脚了。


    看着还在等自己回话的汪珍珍，万桦语气不咸不淡道：“你净听小四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大钱，就卖个饼子能挣多少钱？”


    “帮帮小三？可以啊！你们一块来跟着干就是了，到时我跟小六卖饼，你们卖粥就是了，反正价格都差不多。”


    县城就在那里，谁想去卖东西都能卖。


    虽然万桦有些厌恶三儿子跟三儿媳，乃至他们生的孩子，但他也没想过要去报复他们，左右上辈子他们也得到了自己的报应。


    只要他们不给自己添麻烦，随他们做什么去。


    “真的？”汪珍珍大喜过望，“那就谢谢爸了，等回家我就跟小三说去……”


    万桦看汪珍珍那么高兴，也没去给她泼凉水。


    摆摊不是一时兴起就能摆下去的，在摆之前肯定得先拿出一部分的资金，去购置材料，按照汪珍珍那个抠门的性子，万桦觉得她不会乐意出这个钱。


    他那个三儿子也不是个能做生意的人，夫妻两个都是扣皮燕子会嗦手指头，还美名其曰肥料不流外人田的极品，指望他们花钱，那比登天还难。


    所以万桦认为，这个生意他们做不成。


    大人这边氛围还算是和谐。


    另一边，万智友打从进了院子就没消停过。


    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摸了那把铲饼用的锅铲，又掀开了案桌边上的面粉袋子瞧了瞧。


    没找到能吃的，他瘪了瘪嘴。


    万小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李银子看见了碍于面子，也没开口。


    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溜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大人。


    万智慧趴在床边逗程玉玩，程玉边上放着奶粉罐子，程慧兰上午给她泡完之后忘了收起来。


    看见那罐奶粉，万智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认得奶粉，以前见旁人喝过。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把奶粉罐子从床边拿起来，拧了拧盖子，但没拧开。


    万智慧抬头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三哥，那是妹妹的奶粉。”她想喝她奶奶都没给她喝来着。


    “一边去。”万智友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把万智慧推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泥地上，万智慧“哇”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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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哭了出来。


    程玉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直接被气的嗷嗷大叫，想要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过来制裁这个混蛋。


    万智友根本不在乎这姐妹俩，只一门心思继续拧那个盖子。他使了很大的劲，脸都憋红了，盖子终于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啪”地一下打在他手背上，又重又响。


    万智友疼得“嗷”了一声，奶粉罐子脱了手，被那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是万桦。


    老头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程玉从来没见过，不是生气，是比生气更吓人的愤怒。


    “谁让你进这屋的？”万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石头一样冷硬。


    万智友捂着手，嘴一瘪，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小孩。他是那种一哭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小孩。


    “哇……妈！妈！”他扯着嗓子嚎起来了，声音响彻云霄，嚎的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妈，他打我！爷爷打我！”


    汪珍珍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堂屋。


    万智娟听见弟弟哭，也脸色一变，急忙冲了进来。


    “咋了咋了？小友不哭不哭啊，妈来了。”


    汪珍珍一进来就看见儿子捂着手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爸，您咋还打孩子呢？”


    “他该打！”万桦把奶粉罐子放到柜子最高处藏好后才转过身来，看着汪珍珍，“这死小子学什么不好，学偷东西，连妹妹的口粮都要偷！活不起了是吗？”


    汪珍珍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把万智勇拉到身后，对着万桦不满道：“爸，小友还是个孩子，你说什么偷不偷的？”


    “他今年十四了，不是四岁。”万桦都快气笑了。


    “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今天在家不教，赶明儿出社会也是吃枪子的料！”万桦的话极重，一点情面也没给汪珍珍留。


    万智娟站在她妈旁边，没有帮弟弟说话，也没有帮爷爷说话，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眼神落在了柜子顶上那罐奶粉上。


    就在这时，程慧兰和李银子也进了屋。


    李银子一进屋就看见万智慧趴在炕沿上哭，后脑勺肿了好大一块，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李银子强压着怒火问：“谁推的？”


    万智慧抽抽噎噎地指着万智勇：“小友哥……小友哥推我……”


    看李银子面色不好，汪珍珍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银子，小孩子打打闹闹的，磕着碰着不是常有的事吗？小友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较真……”


    “我较真？”李银子把万智慧抱起来，“你儿子来我家打我闺女，你跟我说我让我别较真？”


    “来来来，这会儿你这个当嫂子的别较真，让我学学。”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李银子扬起巴掌往万智友的脸上哐哐扇了两个大巴掌。


    “行了，这会儿该换你别较真了。”


    “你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总不能自己自打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