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小四听见万桦的话，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呵呵……那啥，爸你还没睡呢？”


    万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沉沉地落在万小四脸上，也没挪步，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又问了一句：“你今儿个下午没在家，上哪去了？”


    “没上哪，”万小四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甚至咧了咧嘴，做出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就是跟我那些个朋友出去打牌去了。”


    “打牌？”万桦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打牌，”万小四忙不迭地点头，又补了一句，“输了一毛二的，手气不行。”


    过往万桦听说他去打牌都要骂他的，可万小四顾不上这么多了。


    这个时候，抛出一个小雷来换取万桦不再追究他三嫂那件事的大雷，万小四觉得很值当。


    万桦没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的问他：“没上你三嫂那？”


    万小四被这话吓的，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但他咬死了不松口：“没有！我去她那儿干啥？她不喜欢我，嫌我吃的多，我跟她又不对付。”


    万小四不知道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不自觉往旁边飘，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一看就是心里有鬼的样子。


    万桦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沉默了几秒，像是懒得再追问下去，终于点了头：“行了，没去就没去。”


    万小四心里一松，以为这关算是过去了，正要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吃的，却听见万桦又开了口。


    那语气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也老大不小了，”万桦说，“你几个哥哥弟弟早都成家立业了，等过了年……不，就这两天吧，你把打谷场上那间房子收拾收拾，就搬出去吧。”


    与其留万小四在这个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给他找事，不如一次性将人给撵走来的容易。


    万桦原先一直想着家和万事兴，就算是重生回来，也没想着要对上辈子欺负过他的子女怎么样。


    他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而已。


    可没想到，他就这么点愿望，仍旧还是有人想过来搞破坏。


    万小四正蹲在柜子边上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刚摸到的半个馒头差点没攥住。他抬起头，满脸愕然地望着万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爸，你开什么玩笑呢？我还没结婚呢？”


    在万桦他们村里，向来都没有未婚子女跟父母分家的先例，万桦就这么把万小四分出去，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万小四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呢。


    看见万小四委屈，万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万小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桦却没给他琢磨的时间，直接开了口：“没结婚就不能搬出去住了吗？你也不看看你几岁了。”


    万小四被这话堵得一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万桦接着道，“你都三十出头奔四的人了，当初是你爹我没给你介绍对象吗？是你自己不知足，这看不上那看不上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冬天里浇下来的一盆冷水，让万小四的心啪嗒一下凉了个透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那些介绍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有次那个女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媒人还好意思说只是“脚有点不方便”。


    可这话他到底没说出来，因为他心里也清楚，就他自己这个性子，人家女方要是没点毛病，还真就没人会和他相亲。


    没理会万小四的情绪，万桦说，“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天你也不用跟我去摆摊了，自己收拾收拾东西，早点搬走吧。”


    以前让万小四骑车载他，一是他想要个免费劳动力，自己能偷点懒，二就是他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骑车。


    重生回来这么多天，万桦一直在努力客服自己这个缺点。


    虽然现在他骑的仍旧不是很稳当，可慢些骑，总能够到达目的地的。


    万小四彻底慌了。


    他猛地站起来，馒头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急急巴巴地说：“爸，我就是出去打了个牌，你至于撵我走吗？”


    看万小四死到临头还在狡辩，万桦不想给他解释，只继续说道：“你也不要想着死皮赖脸地待在这。当时分家的时候就说了，老宅留给你小弟，人家现在一大家子都快住不开了，你留在这占着个房间，你弟弟不说，那是看在你是他哥哥的份上。可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对于万小四这个儿子的秉性，万桦清楚的很。


    就算他跟他再三解释是为什么把他撵走的，对方依旧会恨他，既然结果都一样，那万桦为什么还要多费口舌呢？


    万桦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万小四身上。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就不明白了，他就是像往常一样，随嘴嚼了几句舌根子，在汪珍珍面前显摆了一下家里现在挣钱了，怎么就闹到要被他爸逐出家门的地步了？


    以前不也这样吗？他小时候把三哥藏起来的压岁钱翻出来花光了，顶多挨顿骂。他把五弟好不容易谈的对象搅和黄了，也不过是被罚跪了一下午。怎么这回就不行了？


    万小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万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踩着门槛出了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柜子里有剩菜，在盆里扣着呢。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搬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了。


    万小四还站在柜子边上一动不动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馒头，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要搬出去，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爸这回是认真的。


    不是吓唬他，不是骂他两句就完了，是真的要把他从这个家里撵出去。


    万小四慢慢蹲下来，把馒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也没去揭盆里的剩菜，就那么干啃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外头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万小四把馒头吃完，把地上的碎渣拢了拢，站起来，拉了灯，摸黑穿过院子。


    路过他爸妈那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见里头传来他娘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跟他爸说什么。


    他竖着耳朵听了两句，没听清，只隐约听见“小四”两个字。


    他没敢再听，怕听到不好的事情，掩耳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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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般的快步走远了。


    打谷场上那间破屋子在月光底下孤零零地杵在地面上，木门歪斜，窗框上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万小四在门口站了很久，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黑黢黢的空当，就这么静默着站到了天明。


    之后几天，万小四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想着，没准他爸那天晚上是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呢。等气消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以他一连几天都缩在自己那间屋里，该吃吃该喝喝，绝口不提搬家的事。每天到了出摊的点儿，他还跟往常一样往三轮车旁边凑，笑嘻嘻地要去骑车载他爸。


    万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把货物码上车，踩着脚蹬子，歪歪扭扭地骑出了院门。


    万小四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七扭八拐地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转头去找他妈，想让他妈帮着说两句好话。


    程慧兰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他说了两句后，只面色为难的道：“小四啊，你爸决定了的事，谁劝都没用。”


    找她没用，万小四又去找万小六，万小六抱着万智慧在院子里晒太阳，听了他的话，咧嘴笑了笑：“哥，你就别折腾了，爸这回是认真的。”


    万小四站在院子里，觉得这个家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不管他在外面怎么混，这个家总有他的一席之地，就算没出息，爸妈还能真把他赶出去不成？


    可他爸还真能。


    到了第三天，万桦见万小四还是没有搬走的迹象，二话没说，直接进了他那屋。


    万小四正躺在床上睡回笼觉呢，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就看见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掀起他那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团吧团吧就要拿到外面去。


    万小四急了，光着脚跳下床，“爸！你这是干啥？”


    万桦没搭理他，把被子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外走。


    万小四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爸！！！”


    万桦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直奔打谷场。到了那间破屋子跟前，他把被子往门口的石头台子上一撂，转身又往回走。


    万小四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那床被子在风里微微飘动，整个人都傻了。


    等他回过神来，他爸已经把他那一小袋衣服拎过来了。


    接着是鞋，是他那几双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破胶鞋，被他爸一只一只地从屋里丢出来，拎着鞋带子一趟就全拎过来了。


    再接着是他攒的那些零碎，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一把他自己用铁丝和橡皮筋弯的弹弓，全被他爸一趟一趟地搬了过来。


    看万小四没动静，万桦道，“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不动手，那我就替你动手。”


    说完，他转身又进了院子。


    这回他搬出来的是粮食。


    半袋子白面，小半袋子玉米糁，两麻袋稻子，一箩筐红薯，还有一小壶菜籽油，锅碗瓢盆万桦也没落下。


    万小四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说不上来的那种难受。


    看来他爸这回真的是铁了心的要把他撵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