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小四搬走之后，万桦觉得家里清静了许多。


    那种清静不是少了个人进进出出的热闹，而是心里头的一块疙瘩被剜掉了，虽然还留着点疼，但到底不堵着了。


    他有时候想，早在一开始回来的时候，他就该这么干的。


    那会儿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想着这辈子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不愿意跟谁翻脸。可有些人，你不翻脸，他就觉得你好欺负，就觉得你之前那些话都是说着玩的。


    如今好了，该走的走了，该安生的安生了。


    万小四原先住的那间屋子空出来之后，万桦一天都没让它闲着。


    他叫人从镇上买了几十斤绿豆回来，又寻了几个旧木盆，在屋里头架起了架子，开始发豆芽。


    绿豆芽这东西不挑地方，只要温度湿度合适，遮了光，几天就能出一茬。万桦算过账，一斤绿豆能发七八斤豆芽，成本低得很。


    他之前都是从外面买，摆摊用的量很大，极其不划算。


    之前是没地方，再加上一直没腾出来手。


    现在各方面都稳定了，万桦自然不会再让旁人从自己口袋掏钱。


    那间屋子不大，发豆芽只占了一小半空间。剩下的地方，万小六看上了。


    “爸，”万小六蹲在屋子角落里，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这地方潮气重，阴凉，我想拿来种蒜黄。”


    本来是没那么阴的，万桦发豆芽放了好几个大水缸，这一蒸腾，搞的屋内空气中的含水量急剧上升，恰好符合了万小六种蒜黄的条件。


    “蒜黄？”万桦皱眉，“咋想起来种这个点。”


    “嗯，我在集上瞧见了，卖得挺贵，我就想着，拿这个加进油饼里，我那个饼子的价格是不是还能涨一涨。”万小六比划着，“我觉得应该能卖上价。”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院子里的韭菜被割了一茬之后，长得越来越慢，万小六的油饼摊子离不开这些配菜，光卖白饼赚的太少了，他在想法子，看能不能找些东西替换掉韭菜。


    村里家家户户都种的蒜苗是个很好的选择，就是万小六觉得吧，光用蒜苗价格还是原先韭菜饼那个价……万小六想多赚一点。


    这不？他就盯上了蒜黄。


    样子比蒜苗讨喜，新鲜货，临近年关，大家应该愿意为这玩意买单的。


    万桦想了想，同意了，他点了点头道：“你先试试再说。”


    万小六说干就干。


    他从村里收了一兜子大蒜，掰成一瓣一瓣的，密密实实地码在浅筐里，浇透了水，盖上黑塑料布，搁在那间屋子的角落里。


    头两天没什么动静，他急得一天掀开看好几回。万桦路过看见了，说了一句：“你老掀开，光进去了，还能黄？”


    万小六这才消停了，忍着一整天没去看。


    到了第三天，他掀开一角，瞧见底下冒出了一层嫩黄嫩黄的芽尖，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一层绒毛铺在黑土上。他心里头一喜，赶紧又把塑料布盖严实了。


    万小六咧嘴笑了笑。


    这边万桦父子忙得热火朝天，那边李银子和程慧兰也没闲着。


    一开始两个人只是帮着搞后勤，李银子在摊子上收钱找钱，程慧兰在家做饭带孩子，各司其职，倒也顺当。


    可日子长了，李银子看着每天进账的钱数，眼红了。


    她不是贪心，就是觉得，自己也能干点什么。


    那天收摊回来，她一边数钱一边跟程慧兰念叨：“妈，你说咱爸跟小六一天挣这些钱，咱俩光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程慧兰正坐在灶前烧火，听了这话，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她心里头其实也痒痒。


    她这辈子没挣过什么钱，嫁到万家几十年，手里头从来没宽裕过。如今万桦做生意挣了钱，家里吃喝是不愁了，可她总想着，自己攒点体己钱，手里头有点活泛钱，将来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不至于张嘴跟人要。


    她想起之前万桦提过的那一嘴，说是可以让老三媳妇卖粥。


    “卖粥？”程慧兰当时没在意，这会儿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跟李银子一说，李银子眼睛一亮：“行啊妈！粥这东西本钱小，利润也不低，咱俩就在爸跟小六的摊子边上一摆，互相照应着，也不怕旁人欺负。”


    婆媳俩一拍即合。


    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凑在灶房里商量起来，什么粥好卖，用什么锅，熬多久，卖多少钱一碗。


    程慧兰在家给孩子们做了一辈子饭，这些事门儿清，李银子算账快，嘴也甜，招呼客人是一把好手。


    万桦从外面回来，听见灶房里叽叽喳喳的，推门进去瞧了一眼。


    “你俩嘀咕什么呢？”


    程慧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个……孩子他爸啊，我跟银子商量着，想在你跟小六的摊子边上卖点粥。”


    万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银子，心中有些稀奇。


    李银子赶紧说：“爸，我们不占地方，就一个小炉子一口锅，不碍事的。”


    万桦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锅碗瓢盆家里都有，缺什么跟我说，明儿个去镇上买。”


    家里人愿意上进是好事。


    万桦还想早点建新房去住新房呢。


    婆媳俩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对视一眼，都笑了。


    程慧兰转过身去掀锅盖，借着热气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她这辈子，好像终于要有点自己的事情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起来了。


    打谷场上那间破屋子里的灯，偶尔也会亮一下。


    万小四一个人住在里头，没人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万桦没再去过那里。


    自打李银子和程慧兰开始卖粥之后，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起来。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万智慧和程玉这两个小的。


    程玉的奶粉再也没有断过顿。


    之前家里虽然也给她买奶粉，但家里紧巴的很。


    她一罐奶粉要精打细算着喝，该加三勺的只敢加两勺，稀得跟米汤似的，程玉喝了之后饿的很快，得不满意。


    现在不一样了。


    一排溜地码在柜子里的奶粉罐子，她奶奶每次冲奶粉都实实在在地给她挖上三平勺。


    程玉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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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着浓香的奶，边喝边咂摸嘴。


    现在的她小脸蛋圆了一圈，胳膊腿儿也壮实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跟刚一出生时的那个黑猴模样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个孩子似的。


    万智慧就更不用说了。


    这丫头嘴馋，以前家里没什么零嘴，她最大的念想就是去姥姥家。


    姥姥家的舅舅对自家孩子大方，会给自家孩子买零嘴。


    辣条、泡泡糖、江米条……有时候还有夹心饼干。万智慧去了，眼睛就黏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舅舅家的孩子吃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看着，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表姐心情好的时候，会掰一小块给她。不耐烦的时候，就会翻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又来蹭吃的”，骂她是穷鬼饿狼托生的，把零食藏起来不给她吃。


    万智慧不在乎那些白眼，在她心里，东西能吃到嘴里才是要紧事。


    她笑嘻嘻地凑过去，表姐长表姐短地叫着，软磨硬泡，总能混到一点。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银子每天卖粥，手头活泛了，隔三差五就从镇上或者县里捎些零嘴回来，程慧兰也会给她买芝麻糖和炒花生。


    家里的柜子顶上专门腾出一个篮子来装这些吃食，满满当当的，万智慧想吃的时候，搬个小凳子踩上去，伸手就能够着。


    她再也不用去姥姥家“讨饭”似的讨吃的了。


    万智慧咯吱咯吱的嚼着炒花生，忽然又颠颠颠的跑到李银子跟前抱着她的大腿来了一句，“妈，以后我再也不上姥姥家了。”


    李银子问她：“为啥？”


    “表姐老翻我白眼，姥姥还问我，你为啥来我家，谁叫你来的？”别看万智慧小，其实人家也是有脑子的。


    “还有，舅舅舅妈也不喜欢我，舅妈说我跟要饭花子似的。”


    “他们真这么说了？”


    “说了。”万智慧肯定的点点头。


    “那你之前为啥不给我说？”李银子很生气，一生气就想打孩子。


    万智慧撅着嘴道：“我怕你打我，以前你就只喜欢舅舅家的大表哥，不喜欢我！”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喜欢妹妹！”


    之前她在姥姥家时可是听说了，姥姥要让她妈把妹妹丢掉呢。


    万智慧不想丢掉妹妹，虽然妹妹黑了点，瘦了点，也没旁人家的妹妹好看，可她就是不想把妹妹扔掉。


    “胡说！我啥时候不喜欢你了？”这死丫头，出生的时候快要了她半条、不整条命，还说自己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那自己生她做什么？


    万智慧不吭气了。


    她就是知道，她妈就是喜欢舅舅家的哥哥姐姐超过她。


    边上仰躺着的程玉被自家姐姐突如其来的“勇”吓得差点一口奶呛进肺里，她咳嗽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本来跟万智慧吵架的李银子也顾不上吵了，连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


    等程玉好了，程慧兰又喊李银子去帮忙，这一来二去，她就把万智慧刚刚说的事给忘到脑后去了。


    万智慧自个儿说完也忘了，只有程玉一个人还记得这件事，并在心里默默的给她姐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