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记本倒也不是日记。


    仔细看了，才发现这是几个本子订在一起的，相当厚实。


    应该是一个备忘录。


    第一页应该是在小时候写下的，只是写着放学后要给弟弟带门口的烤肠或者记着当天的作业等事。


    后面随着备忘录主人年龄的长大，渐渐记下了别的。


    今天得整理完错题本，下周一有月考，数学练习册后天要交……


    学习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也一天比一天忙。


    宋扶光很快地往后翻着，几个人反应都不慢，也能跟上。


    从笔记本主人念高中，高考，上大学，一直到毕业找工作，笔记本很快的就翻到了最后。


    工作后，备忘录就没有记录了。


    一直到了约一年前，上面落下了新的日程。


    2025年4月3日，去医院复查，取药。


    2025年4月6日，去车站接爸妈。


    2025年5月1日，发工资。


    2025年5月3日，辞职，车站接爸妈。


    ……


    2025年5月4日，办理住院手续。


    2025年5月13日，化疗。


    三人一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陶今越先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她的声音比羽毛很轻，好像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吹走：“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是相片上那个姐姐吗？她叫刘念吗？”


    “应该是的。”沉衡抬眼观察了一下陶今越的表情，补充道，“我推测幕后黑手也是她。”


    宋扶光看着手里的口红和黑框眼镜，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喉间一哽，险些落下泪来。


    连忙压下泪意，她强笑着去看陶今越：“也许失踪的那个人偶就是刘念本体，我们找到她，就能解决这次事情了。”


    怎么解决？把她打得魂飞魄散吗？


    刘念身上沾了煞气，显然已经有了怨念，变成了恶鬼。


    如今地府百废待兴，没有十八层地狱和奈何桥磨掉怨念执念，就算孟婆和阎君还在，也不能送他们进轮回。


    沉檀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林若雪迟迟不见踪迹，陶今越还是觉得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从他们进来起，林若雪就离开了。


    她看了看这个屋子，问道：“这里好像不是太平间？”


    “应该不是。”沉衡刚开始也以为这里是停尸间，周围装饰都是幻境，束手束脚的。


    但是打起来以后，发现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里应该是个独立的空间。”


    “既然这样。”陶今越很轻地笑了一下，“沉檀，放火烧了这里。”


    她就不信，刘念能一直躲起来。


    陶今越表现地太过冷静，甚至有些无情，以至于就连沉檀都愣了一下，才跟上她话的节奏。


    宋扶光和沉衡心里有不忍，却也没拦着。


    火焰被沉檀操控着刻意避开了几人，从沙发书架烧到人偶地毯。


    熊熊火光将陶今越的脸照亮，因为高温，空气微微变形，她的脸也似乎在炎炎热气中变得模糊。


    在火焰快要烧到相框的时候，刘念终于忍不住现身了。


    黑发黑裙的人偶刚一出现，陶今越就冲了上去。


    刚回复了些的幽冥之气聚在小腿上，陶今越腿鞭横扫，被刘念慌忙用黑影挡住。


    黑影顺势缠绕在陶今越小腿上，陶今越身形被迫停了一瞬。


    青白火焰悄无声息攀上黑影，不出陶今越所料，黑影在青白火焰下逐渐散去。


    陶今越手中凝聚出火球，平静的看向刘念。


    “不要杀我！”刘念急急喊道，她从陶今越第一次用这个火焰就感到了来自灵魂的恐惧。


    她直接战斗能力很弱，没了人偶就什么都不是，这样打下去没意义。


    黒发人偶试探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平静无波的双眼：“我们做个交易吧，只要你放我一马，我就给你一个好东西。”


    “我保证，你绝对会感兴趣的。”


    陶今越没有顺着刘念的话，青白火焰仍然在她指尖升腾。


    “你先从这个人偶里出来。”


    刘念畏惧地看了眼火焰，从人偶里离开。


    她的灵魂外表和照片里很像，就是更憔悴了一些。


    但意外的是，她打扮的很漂亮，穿了像人偶的那种的萌款白色lo裙，头发也很做了很精致的罗马卷。


    陶今越认识那条lo裙，是一个古早热门款，她也有一条。


    当然现在没了。


    幽冥之气凝聚在眼睛上，灵眸术开，陶今越的瞳孔再次变成银白色。


    她看着刘念身上流转的煞气，心里道了句果然，之后问她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是死的时候就穿的这条白花田op吗？”


    “当然不是。”听到熟悉的lo裙名字，刘念眼睛一亮，害怕也少了些，“是后来自己变的。”


    “这条裙子我买了很久，一直没敢穿出门，谁知道突然就生病死了。”刘念眼神黯然。


    她当时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咬咬牙高价收了这条自己从少女时代就心心念念的裙子。


    然而她只在出租屋里试了一次，看着镜子里自己蜡黄平凡的脸，默默把这条与她格格不入的裙子收了起来。


    陶今越扯了扯自己从死后就没换过的白裙，困惑：“怎么变得？”


    她还一直以为死的时候是什么衣服，就要一直穿着呢。


    刘念这才真正的注意到陶今越情况。


    她发现这个精致漂亮的小姑娘，似乎和她一样，是灵魂状态。


    她也死了吗？


    这么年轻就死了？


    比她活的还短。


    刘念抿抿唇，身上的煞气收敛了很多。


    她很热心地教陶今越怎么去用自己力量改变衣服和发型。


    陶今越也听得很认真，很快就在刘念指导下换了一条绿白色葡萄图案的短裙，还把头发盘了起来。


    “还挺简单的。”陶今越轻轻一笑，在衣服和发型的映衬下，竟显得清新柔软。


    “变成鬼也就这些好处了，梳头发方便多了。”刘念苦中作乐，也笑了一下。


    猝不及防，陶今越又问：“你为什么要把那些重病的人灵魂勾过来？”


    这次刘念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身上煞气再次翻滚，神情可怖。


    沉檀和沉衡攥着武器往前走了一步，离陶今越更近了点。


    “他们已经活不久了，活着也是个拖累，还不如过来陪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没救了呢？也许奇迹会发生，他们就算没办法痊愈，也能多活几年。”陶今越反问。


    “凭什么？”


    “凭什么奇迹会落在他们身上？”


    刘念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充满了不甘与执念。


    “我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工作后又挨了那么多领导的骂。终于能挣到钱买到自己喜欢的裙子，终于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真真正正能为自己活着了，却飞来横祸确诊癌症。”


    “凭什么他们就还有一丝希望，奇迹就能降临在他们身上。”


    刘念声声泣血，眼中流下血泪，煞气笼罩之下，她的相貌模糊不清，只有华丽的裙摆隐约可见。


    陶今越叹了口气，没有和她争辩。


    她早就发现，这煞气能引起人心中恶念。


    书里有说，鬼魂本来就要比普通人类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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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到污染。


    在刚刚的战斗中，陶今越反复尝试，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


    她伸手去握刘念手腕，声音温柔：“别害怕，一会儿就好。”


    话音刚落，青白色火焰在刘念身上升腾。


    想像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火焰清冷温和，甚至有些舒服。


    刘念愣愣地看着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眼神越来越清明。


    等到火焰烧尽，她抬起头，漏出了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刚毕业没几年的她，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单纯。


    沉衡和沉檀这时候也开了灵眼术，他们眼看着刘念身上的煞气被


    “现在呢？”陶今越看着刘念眼睛，轻轻问她，“现在可以再回答一遍吗？”


    刘念怔怔地看着陶今越，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她忽然伏下身，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伤害别人，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煞气本来就有移人心性的作用，倒也不能全怪你。”沉衡走过来，解释道，“所以面对拥有执念，无法轮回的亡者，即使从来都没有做过恶，我们也不赞同你们流连人间。”


    他说的“我们”，指得自然是灵气复苏之前就隐世传承多年的修仙世家。


    “你想入轮回吗？”沉檀也走过来，问刘念。


    刘念当然不想，刘念舍不得这个世界。


    她舍不得清晨的阳光，夜晚的风，舍不得春夏秋冬，舍不得楼下的早餐店。


    也舍不得，她那不够完美，却又确确实实珍爱她的父母。


    刘念从不觉得轮回后的她还是她。


    但是沉衡的话刘念都听懂了，如果留下来，她只会伤害更多的人。


    刘念也不想伤害别人。


    她眷恋地回头看了看这个房间和地上摊着的华丽洋娃娃，虽然这里变得一团糟乱，但一直是刘念从小梦想拥有的、完完全全按照自己喜好装饰的卧室。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下了决定：“我想。”


    开鬼门很困难，沉衡也做不到，但是庆幸的是，他身上有沉家老爷子给的符宝。


    符宝能记录施展好的法术，只要捏碎，就可以使用。


    鬼门是一道黝黑的缝隙，刘念在准备跨过鬼门前，转头看了眼陶今越。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陶今越。”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姐姐也可以叫我陶陶。”


    “谢谢你，陶陶。”刘念目光充满不舍，但笑意温柔，“祝你以后天天开心，幸福美满。”


    陶今越看着她，岔开话题：“姐姐，我妈妈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是那个很漂亮的女人吗？她被自称是灵管局的人带走了，就在你们刚来的时候，你们没碰到吗？”刘念疑惑，但她没纠结下去，很快又笑道，“我给你们留了个小礼物，等我走了应该就能收到了。”


    “再见了，陶陶。”


    女孩儿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随着鬼门的闭合，三人一鬼再次出现在了太平间门前。


    他们还在刚才打开门的地方站着，一步都没有移动。


    四道光芒不知道从何处冒出，分别钻入三人一鬼的手掌，在他们虎口留下了一颗小痣。


    陶今越长久地凝视着那颗小痣。


    她心里有浮现了刘念眷恋不舍的目光。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她那么年轻就死了。


    往后世间种种，就这样彻底与她无关。


    凭什么？


    凭什么？


    ——谁来赔她一生好光景？


    陶今越缓慢地蹲下身，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谁来赔我一生好光景？


    在死后的第43天，陶今越终于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