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问
作品:《小城市的人》 十二点一刻。
林州驻京办事处楼下的大道空旷了下来,深夜的北京在这个钟点终于肯歇一口气,路灯光秃秃地照着柏油路面,把那棵大树的影子拉成一张歪歪扭扭的网。
远处两道车灯刺破夜色,缓缓驶近。黑色奥迪A6的车速降下来,转向灯闪了两下,车子平稳地滑向路边,在楼门口停了下来。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熄了。
车门打开,宋黎民先从后排出来,弯身站直,伸手整了整领带。夜风迎面扑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树旁边一个黑影猛地蹿了出来。
“谁?!——”
宋黎民往后退了半步,等他借着路灯的光定睛看清眼前这张脸,那一瞬间的表情没有喜完全是惊。
“明宇?——”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
这一声称呼显然也惊到了车里正要下车的女人。夏明婵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稳稳当当地从车里下来,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体,甚至还伸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明宇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任何一个长辈见到晚辈时那样自然,“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宋明宇站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有两个眼睛亮着,像两块烧红了的炭,里面的火要喷出来,却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子压住了。
夏明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不是撞见父亲和女同事深夜同车时的惊讶,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已经把十多年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重新审判过的、尘埃落定的东西。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宋黎民也在快速地判断局面。他的酒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他脸上的血色比平时更重,但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什么时候来的?明宇,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宋明宇的嘴角动了一下。
“提前打了招呼,还能碰见你们俩吗?”
宋黎民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明婵,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像是怕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暴露什么。
“哦……你夏姨刚好来北京办点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里竭力呈现一种刻意的松弛,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要掉下去的样子,“晚上一起吃了个饭,帮我应酬了一下,都是工作上的事,这不,趁着她的车把我送回来。”
宋明宇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慢慢移开,落到夏明婵身上。
“在哪吃的饭?”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宋黎民愣了一下。“就是……就是你打电话那时候说的那个应酬,长安俱乐部。”
“哦,”宋明宇点了点头,“就是你说的那个厉害的应酬,长安俱乐部。非富即贵的人才能进得去的地方。”
他把“非富即贵”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在夏明婵身上。那目光变了——尖锐的、冷硬的、毫不掩饰的。以前的宋明宇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每次见到夏总,脸上都会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阳光灿烂地迎上去,亲亲热热的喊一声“夏总”,声音里带着一个年轻人对成功女性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敬重。那是他真心实意觉得了不起的女人——能干、漂亮、有魄力,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传奇。
那个宋明宇没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宋明宇,眼睛里只有冰。
“夏总,”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客气,“来北京办什么大生意来了?挺破费啊,还得去长安街上吃饭。”
夏明婵看着他的眼睛,没错,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不是怀疑,是知道了。
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一个忙碌了一天的女企业家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的疲惫。
“确实是大生意,”她语气轻松,像在跟一个晚辈闲聊,“具体见的什么人,一会儿让你父亲给你讲讲就行了。宋主任,人给你送到了,孩子来了,你们父子好好聊聊天、聚一下。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黎民脸上极快地停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休息了。你们聊。”
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体的,像一场完美的谢幕。然后她转身上车,弯腰坐进后排,拉上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奥迪车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前后不到三十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明宇盯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嗓子眼发出一声嗤笑,
“瞧,这女人窜得真快。把这个难以解释的烂摊子留给你,自己跑了。。。这就是你的红颜知己?”
宋黎民的脸涨红了。也许是晚上的酒,也许是别的原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想去拉儿子的胳膊,手刚碰到宋明宇的小臂——
“别拽我。”
宋明宇猛地一甩,像被烫着了一样。
“用不用你先上去?给你十分钟,把那些不想给我看的、见不得人的东西,先收拾收拾?”
夏明婵一走,宋明宇脸上那层薄薄的冰壳子终于裂了。
宋黎民尴尬地收回手,公文包夹在腋下,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佝偻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跟我上来吧。”
驻京办事处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外面是办公的区域,里面是居室。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城市规划》,旁边搁着一个积了茶垢的搪瓷杯子。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上摞着几个纸箱子,贴着“项目申报材料”“会议纪要”“旧文件”的黄色标签。再往里走,穿过一扇半掩的木门,是卧室——一张单人床,浅蓝色的纯棉床单铺得没有一道褶子,枕头饱满地靠在床头,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整间屋子闻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细密的针叶在台灯的光晕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叶子微微动了动,像是什么人在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宋黎民进了门,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弯下腰去开饮水机的开关。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加热灯亮了。他直起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纸巾擦了擦,放在饮水机旁边等着。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声音尽量放得随意,“今天到的?”
宋明宇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关门。
“吃饭了没有?”宋黎民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接了半杯温水,转过身来递过去。
宋明宇没有接。
“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了。”
“这屋里就咱俩,咱俩都是男人,我妈也不在这。你就直白地跟我说——你俩什么关系?是我想的那种吗?”
他声音不大,打在宋黎民耳朵里却震的头嗡嗡响。
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温的。
他沉默了。
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了。饮水机的加热灯灭了又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窗外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嘀嗒嘀嗒,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一秒。
五秒。
十秒。
宋黎民始终没有开口。他把水杯慢慢地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像是在研究上面写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宋明宇盯着他,等了又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锯。他等着父亲说“不是”,等着他说“你误会了”,等着他说“我跟你夏姨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今天晚上只是顺路”——哪怕是个拙劣的谎言,哪怕是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的借口,哪怕是说出口自己都会脸红的那种谎话。他都准备好相信了。他都准备好假装相信了。
但宋黎民什么都没说。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明宇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样脆生生地响了一下。
“呵。不说话,就是我想的那种喽。”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了一百遍的事实。
“你可真行,老宋。”
他发出了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砾感的、几乎要碎掉的声音。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打寒战一样的声音。
“你这样——你把我妈当什么了?”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间向四面八方炸开,“你对得起我妈吗?”
宋黎民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痛苦、愧疚、无奈、疲惫,还有一种宋明宇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太老了,太沉了,像积了二十年的灰,扫都扫不干净。
“明宇,”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这个世界……不是完全是你看到的那样子,也不完全是你想到的那样子。有些东西……很复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很复杂。”宋明宇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吐了出来,“怎么个复杂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宋黎民的眼睛。
“刘红梅是你的合法妻子,对吧?”
“你是刘红梅唯一的丈夫,对吧?”
“我国是一夫一妻制,对吧?”
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快,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重,像三记闷拳,一拳一拳地砸在宋黎民的胸口上。
“我记得——以前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议论我陆叔,你说在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是绝对不对的,会遭报应的。我没听错吧?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宋黎民闭上了眼睛。
“明宇……”
“你说啊!你是不是说过?!是不是你说的!”
宋黎民睁开眼睛,脸上的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像是被抽干了血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干瘪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宋明宇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呵,说来话长。也是,算起来都十多年了吧?让你三言两语讲清十来年的风花雪月,当然说来话长了。”
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来的每一笔汇款、每一次安排、每一顿饭、每一个“你夏姨说”、每一个“已经说好了”、每一个在机场、在公司、在北京看房时的笑脸——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宋明宇的喉咙里,让他想吐。
宋黎民张了张嘴。
该怎么说呢——
说从开源工程开始,他一个人对着一帮奸商,个个都想偷工减料,只有那个女人用当时还算纯真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一定把河堤的事办好。
该怎么说呢——说儿子没考上大学又不愿意复读、非要去出国留学的时候,那笔钱让他从哪出?他不愿意让你失望,不愿意让家庭失望,可他一个公务员,一年挣的那点工资,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是那个女人帮他兜了底,里里外外打点,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该怎么说呢——说一年将近三四十万的开销,学费、生活费、机票、保险,这些钱凭他宋黎民一个人,根本付不起。必须靠外头的账目,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支付项目。那个女人是最大的主力。
该怎么说呢——说以为儿子毕业以后在墨尔本扎住了跟脚,结果却一声不吭回了国,说找不到工作,就这么在家里待着。是那个女人主动说“让明宇来我公司吧”,给了一个“总经理”的头衔,高薪养着,什么都不用干,车随便开,就这么养着、供着、供着他的儿子。
该怎么说呢——说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拆都拆不开。
该怎么说呢——说北京是什么情况?在京城办事是什么氛围?那些饭局、那些应酬、那些非富即贵才能进得去的地方,那些需要有人替你递话、替你搭桥、替你在酒桌上挡酒的场合——这些,他的妻子刘红梅给不了他,而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每一句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怎么说都是在往儿子心口上再捅一刀。怎么说,都只会让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瞧不起。
宋黎民闭紧了嘴。
他沉默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旧转椅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北京的夜,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神空了,不是在看什么,是把自己缩进去了,缩到某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去了。没有了魂,也没有了解释的意愿。
屋子里依然只有石英钟的嘀嗒声。
一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宋明宇站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个解释,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声“对不起,爸错了”——哪怕是这三个字,他都可以尝试着去原谅。他甚至可以试着去理解,试着去接受“事情很复杂”这个狗屁不通的说法,试着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压下去,试着做一个懂事的、体谅父亲的、不让家里人为难的好儿子。
他等了。
石英钟的秒针跳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什么都没有。
宋黎民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椅子里,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了。
宋明宇等到的只有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倒,高得翻不过去,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那沉默在告诉他:你说的都对,但我没什么好说的。那沉默在告诉他:就是这样,你能怎样?那沉默在告诉他:你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都不懂,你们永远不会懂。
饥饿、疲惫、愤怒,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同时勒紧了宋明宇的喉咙。他在楼下蹲了将近四个小时,喝了四瓶矿泉水,一口饭没吃,手机彻底没了电,脑子里转了上千个念头,每一个念头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爸欠他妈一个交代,欠他一个解释,欠这个家一个道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的理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个无声的瞬间,“啪”地断了。
“我瞧不起你。”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那是彻底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鄙夷。
宋黎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宋明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把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教养、所有“儿子对父亲应该有的尊重”全部撕碎之后,剩下的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愤怒。
“你对不起我妈。”
他盯着宋黎民的脸,盯着那张他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这些年熬夜应酬攒下来的浮肿和疲惫。那张脸他从小就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此刻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只觉得恶心。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他的五官彻底扭曲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愤怒烧干了所有水分,他整个人像一座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这间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味道的屋子里,喷在对面那个沉默的、灰白的、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的男人身上。
然后他转身就走。
手抓住门把手,猛地拉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
“这么晚你去哪?!”
宋黎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终于有表情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一个父亲在深夜失去儿子踪迹时的那种恐惧。
宋明宇没有回头。
“咚——”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照着宋明宇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冲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深夜的某个角落里。
宋黎民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散了。声控灯灭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静谧。
那种静谧,宋黎民熟悉。他在无数个夜晚里熟悉它,在无数次应酬归来、一个人坐在这张办公桌前发呆的时候熟悉它,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工作和应酬和所谓的“事业”填满了的人生缝隙里,一次又一次地熟悉它。
但今天的静谧不一样。
今天的静谧是活着的。它在呼吸,在膨胀,在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它不是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而是一个有声音的、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空洞。那个空洞里有儿子摔门而去的声音,有那句“我瞧不起你”的回响,有“你对得起我妈吗”的质问,有二十九年父子情分在几十分钟内被碾成粉末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嗡嗡地响,大到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大到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可他捂不住。这些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缝里,震耳欲聋。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回那把转椅,而是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条腿伸在满是烟灰和纸屑的地板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办公桌上,那杯温水还放在那里。水面早就平静了,纹丝不动地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墙上的石英钟还在走,嘀嗒嘀嗒,不知疲倦。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叶子。
北京的夜,真深,真静,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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