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松弛的~想念
作品:《小城市的人》 宋明宇去北京出差的第一天,庄颜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首先,她觉得这几天脑子里都不用在想“他吃什么”这件难搞的事了——到现在为止,两个人的口味不合,已是既定事实。他不在,她可以吃的简单点,清淡点,如果只考虑自己的话,一个馒头一块腐乳她就能吃的津津有味,然后再冲杯豆浆或奶粉,足够了。他在家的话,至少要炒两个菜,还必须有肉——她不擅长做肉菜,又不能天天对付,大多数时间感觉提着一口气,硬着头皮在厨房捣鼓。
其次,他走了家里也安静了挺多,不然哪个空间里都是他的动静:问袜子在哪,问遥控器在哪,问哪个是洗净的奶瓶,半夜饿了翻冰箱搞得叮叮当当,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关于“要不要换个更有前途的工作”的碎碎念——每次提起这个话题,庄颜都想把拖鞋塞进他嘴里。
所以当他拖着行李箱出门的那一刻,庄颜站在玄关处,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终于清静了”的笑意,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到了发个消息,多干点活,多跑跑腿儿,好好表现!”
宋明宇回过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电梯门关上后,家里忽然安静了。
头两天,这种安静是舒服的。第二天到她轮休,上午天气很好,保姆带着孩子下楼晒太阳了,她坐在书房安安静静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下午孩子睡了三个小时,她也睡了个饱饱的午觉,起床后上了会儿网,查了些资料,后来有点疲惫了,顺手插了宋明宇之前给她刻的光盘,千明勋和申正焕跳舞把她逗的哈哈大笑,她有点懂大家追韩综韩剧的点了。
到了第三天,她稍微有点不习惯。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习惯,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一个人不在,但你还是会下意识地喊他名字的那种不习惯。比如晚上宝宝哭了,她一边往卧室跑一边喊“宋明宇你把我那个——”然后发现没人,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又比如吃饭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双筷子,摆到桌上,才想起,那人不在。
又比如睡觉的时候,床忽然变大了。半夜孩子哼唧的时候,习惯性的抬脚去踢对方,发现被子是空的。
她起来冲了奶,把孩子弄着,躺下的时候,把宋明宇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他是个干净人儿,每天都洗的香喷喷才上床,此刻她觉得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第四天,上午是市里一家大型企业的年度体检,八点不到,体检中心门口就排起了队,乌泱泱来了一百多号人,抽血窗口最忙,她带着两个小姑娘,手套换了一双又一双,试管架上的管子码得像多米诺骨牌。还要在空隙跟“客人”讲解尿怎么接放在哪。。。对,检验就这点烦人,医生当的久了,病患的理解能力会震碎你的三观。
但也就忙到十点半。十点半一过,大部队散了,零星剩下几个做加项的,处理完还不到十一点。隔壁外科的老周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冲她喊了一嗓子:“小庄,下午没事我先走了啊,明天我替你。”
“行,周老师您慢走。”
这就是体检中心的好处。放在急诊科,你说“下午没事我先走了”?护士长能把你从三楼骂到一楼,再从一楼骂回三楼。但在这里,大家就是这么处着的。今天你替我半天,明天我顶你一个班,谁家里有点事,说一声就行,没人计较,也没人告状。科室里的人要么是快退休的老同志,要么是身上带着点慢性病、不适合高强度作业的,再要么就是院领导某个亲戚——总之,都不是那种争强好胜、你死我活的类型。大家凑在一起,图的就是一个“舒服”。聊天内容也都是懒洋洋的,今天菜市场的排骨多少钱一斤,昨天晚上电视剧演到哪儿了,谁家孩子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没人聊职称,没人聊论文,没人聊“你今年发了多少分”。庄颜刚来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这种氛围太懈怠了,像是在虚度光阴。但待了两个星期以后,她不得不承认——这活干的也舒服了。
舒服到她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发呆十分钟,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急诊科的时候,十分钟够她处理一个清创缝合、或者写三份病历、或者接两个急诊电话外加骂一个不守规矩的家属。现在呢?十分钟她可以泡一杯茶,等茶凉到能入口的温度,慢慢喝完,再刷一遍杯子。
她实在难以想象,在省人民医院这个战场,竟然还有这么一片“逍遥之地”——不用随时随地绷着一根弦,不用在交接班的时候像打仗一样冲进冲出,不用在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处理一个醉酒闹事的、一个心梗的、和一个被猫咬了的。她的心率从急诊科时期的每分钟九十多降到了七十出头,晚上睡觉也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变得——怎么说呢——平和了。
这个词以前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天下班,她背着包慢悠悠的往外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四月中旬的林州,春天已经到了浓的时候。体检中心后面那堵老墙上,蔷薇花开疯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整面墙,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墙根的水泥地上,落在停在一旁的自行车座上,落在了她的袖口上。
她站在那堵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花瓣在风里微微颤抖的样子,像是有生命的,不是在“被风吹动”,而是在跟风说话。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个叹息。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粉白色的,薄得透光,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庄颜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面蔷薇墙拍了几张照片。新换的苹果手机摄像效果就是好,不知道比之前那个旧的强到了哪去,她看着手机里漂亮的简直能放在杂志上的花朵,一边感叹,一边想起前几天小蒋和毛毛拨弄着她手机时说的话。
“庄姐,你老公可真好,我也想有个苹果,上哪弄去呢?”
“就是,这么贵,让我自己掏钱买我可舍不得,我男朋友还想让我给他对点钱他买一个呢,哼!凭什么?”
她接过同事把玩后递过来的手机,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悔,想起来,自从跟他在一起后,得到的东西,都是好的,让人羡慕的,而自己却没有感谢过他,还为这件事跟他发脾气。。。自己,是不是有点儿,不知好歹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柔柔的,把手机举起来,站在蔷薇花下给自己拍了个微笑的大头照。
她想等晚上把张照片给他发过去,如果他夸自己好看,她就准备回一条:“那也是你给买的手机拍的好。”
往前走了几步,迎春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枝条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小黄花,但那种明亮的、带着点倔强的黄色,还是让人心情一振。花坛边上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灌木,新发的嫩芽是那种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嫩绿色,阳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釉。
回家的路上,她想——上次用手机拍花,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竟然好像没有过。以前她拍照只拍两种东西:心电图和化验单。拍完了发给医生看,或者存下来当病历资料。她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各种检查报告的照片,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箭头,看着就让人焦虑。
现在她的相册里多了一面开满蔷薇的墙。
春天的花,小区里结伴而行的三花猫,蛋黄一般柔和的夕阳,把孩子递到自己怀里丈夫雇的保姆,以及——最宝贵的,那种终于不用紧绷,缓缓放松下来的步子和心情。
这一切,都让她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明宇,谢谢你。明宇,对不起。明宇,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等他回来了,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话,不再动不动就怼他、白眼翻他、嫌弃他。她要对他温柔一点,耐心一点,像那些好妻子对丈夫那样。
她甚至想,也许——也许可以再生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是在一个很安静的晚上冒出来的。宝宝九点多就睡了,睡得很踏实,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小猫。庄颜洗完衣袜,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内科学》——她的研究生课又续上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在急诊科的时候,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下了班只想躺着,脑子像被榨干的柠檬,什么都挤不出来。那时候看书学习,头发掉了不少,效率也低,有些东西记不住,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岁数大了学习的能力降低了很多。
但调到体检中心以后,当她重新拾起书本,她发现不是能力下降了,记忆力变差了,是她之前太累了。
别人都说生完孩子会变笨,但她发现自己的理解力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比以前更强了。以前看书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应付,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记住考点就行。现在看书是真的在看,在看那些病理机制背后的逻辑链条,在看一个疾病的诊断思路是怎么从症状一层层推导出来的,在看在急诊科三年里遇到的那些病例,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理论依据。
这种“原来如此”的时刻,让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像一台落了灰的机器,被擦干净了,上了油,又开始运转了。那种感觉很好,好到她会不自觉地微笑,好到她会在看完一章之后,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的内容复述一遍,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记住了。
她甚至开始查文献了。关于产后心脏功能恢复的,关于围产期心肌病的,她想写一篇综述,投到《中华心血管病杂志》去。这个念头要是放在半年前,她自己都会觉得好笑——你一个急诊的小医生,写什么综述?但现在的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配得上这个想法。
就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看完了书、宝宝睡得香甜、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的夜晚,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念头——
要不然,再生一个?
不是“宋明宇想要一个儿子”的那种生,不是“婆婆想要一个孙子”的那种生。是她自己,庄颜,忽然觉得,这种生活节奏的话,好像再生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是个男孩就更好了。凑成一个“好”字。两个小孩一起长大,有个伴,不要太孤单——婆婆有一次是这么说的。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还挺温暖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4月19号,宋明宇出差回来的日子。明天。不对,是今天了。已经过了十二点,是今天了。
她笑了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想好了。等他回来,她要对他好一点。她要抱着他的胳膊说“你回来啦”,要问他“北京冷不冷”,要听他说出差的事情,即使那些事情听起来很无聊,她也要认真听,要点头,要笑,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她甚至想好了,等他洗完澡,她要主动一点。生完宁宁以后,她对那件事总是提不起兴致,她现在觉得自己亏待他了。这次她要做那个主动的人,要让他知道,她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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