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奇怪的~夜晚

作品:《小城市的人

    宋明宇回来的那个晚上,至少十点半了。


    庄颜是被门锁转动的声音吵醒的。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廊的灯忽然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宝宝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她睁开眼睛,脑子有些混沌,把自己从刚睡着的意识里拉起来,听了几秒玄关处发出的动静,这才确定——是宋明宇回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捞出来的那种慵懒和柔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拉门的动作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宋明宇站在玄关,已经换了鞋。他的行李箱歪倒在一边,随身背的包就那么扔在地上,正在挂他的蓝色呢子外套。整个人肩膀垂着,懒懒散散的,动作没有重量,没有声音,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楚那是一种情绪还是疲惫。


    “你回来啦。”


    庄颜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要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甜。她走过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他面前,伸手去够他的脖子——她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想说一句“我想你了”,结果说出来的是:“你想我了吗?”


    她抱住的身子又虚又硬。出乎意料的,他揽上来的手松松的,带着一股子应付,轻轻在自己腰间拍了两下,就放开了。


    庄颜没有迎来自己等待的那份热情与想念,心里一凉,也顺势放开了他。


    “你——你怎么一直不回我电话和短信?”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柔软变成了僵硬。不是生气,是手足无措——我鼓起勇气对你温柔,你却把我的温柔踩在了地上。


    宋明宇径直走到餐厅拧开一瓶矿泉水,声音不高:“太忙了。”


    “太忙了?”庄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走的时候你不是说他们培训的时候你就没事了?你说的原话是‘他们培训我就在酒店躺着’,这是你说的吧?”


    他喝了两大口,忽然呛了一下,水喷到桌上,洒了一地。“说的是没事,但其实事挺多的。”他拍着胸脯,想要顺平刚才呛着的气管。


    她微微白了他一眼,进屋拿干拖布。


    “都忙什么了,我听听,忙得连一个电话都不回。”她拖着水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太过分了。


    他没有回答。又回头去扶行李箱,箱子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深夜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都几点了,你别弄了!孩子一会儿弄醒了,再说了,楼下受不受得了?”


    他像没听见似的,动作里带着点固执,打开行李箱的密码锁,扑通一声,把箱子分成两半,弯腰扒拉了一会儿,拎出里边换洗的衣服,团成一团走向淋浴间,把它们扔进洗衣机。箱子的另一半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喏,给你们娘俩买了点吃的,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我没咋逛。东西就先撂这吧,明天再收拾,我去洗个澡。”


    庄颜跟在他后面,心里那团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冷却了。


    她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北京冷不冷?培训有意思不?房子的事怎么说的?到底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全部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想跟她说话。他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自己!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却坚硬无比的壳。


    她百思不得其解,生气之余,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在工作上挨了什么大的批评,或者闯了什么祸?于是,她再次拾起了一点耐心。


    “北京有意思不?”她又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一度,但还是没有放弃,“你们这个培训厉害不?”


    他走到淋浴间的步子停了一下,转过半个身子,忽然淡淡笑了一下:“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嗨!下次喊我我可是不去了。快躺着去吧,累了一天了吧,你。”


    庄颜的火气真的上来了。一种被冷落、被忽视、被当成空气的委屈和愤怒混合在一起。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切,爱说不说。”


    她看着他关了淋浴间的门,水声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板听起来像是在下大雨。


    庄颜转身回了卧室。要不是孩子睡着,她真想重重地摔一下门——宋明宇,你真的,根本不值得我对你好!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面朝窗户躺着。她盯着窗帘上那些模糊的花纹,听着卫生间的水声,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准备好了满心的温柔和期待、然后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傻子。


    越这么想,胸口越气得起伏不定。


    她实在想不通,他在闹哪样。出个差,至于累成这样吗?如果真的是出个差办趟事,当个喽啰回来就要耍这么大的脾气,就累成这种一句话都不想说,那这个人的能力实在是印证了自己的判断和想象——他真的是很差劲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决定今天晚上不再跟他说话了,明天也不准备给他什么温柔的脸色。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宋明宇的脚步从走廊传过来。卧室的门锁响动时,她干脆紧紧地闭上眼睛。


    然而他没有上床。


    脚步声绕过了床尾,往婴儿床那边去了。小夜灯的光透过眼皮,薄薄一层橘红色。她听见他弯下腰的声音——衣料的摩擦声,膝盖落在地毯上那一声极轻的闷响。


    “脸蛋儿是不是又肉乎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孩子一个人听的,“我家宁宁真好看,想爸爸了没有啊?”


    沉默了几秒。他在看孩子。庄颜闭着眼睛,却能看见那个画面——他一定是一只手撑在床栏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用指背轻轻蹭着孩子的脸颊。


    睡着的孩子没有醒来,但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晃了晃脑袋,哼唧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庄颜闭着眼睛,故意呼吸放得很平。


    脚步声从婴儿床那边移过来,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黑影覆在她眼前,挡住了小夜灯那点微弱的光。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低着头,在看她。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黑影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吻在她的额头上停了短短一瞬,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疲惫,温柔得不像是今晚那个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人。


    庄颜的脚趾在被窝里蜷了一下。


    “睡着了?”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得像叹息,“睡吧,你也累了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又俯下来,在她的嘴角亲了一下。那个吻比额头上的更轻,却更烫,像一片羽毛被火烤过,落在皮肤上,不疼,但留下了一个灼热的印记。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筑墙,来不及把那些准备好的冷漠和尖锐重新武装上去。她的脚尖在被窝里微微绷了起来,脚趾一根一根地蜷着,又松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但她没有睁眼。她不能睁眼。睁了眼,她就输了。


    “我也累了,宝儿。”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今天晚上睡书房,得想想明天的报告怎么往上交。”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郑重。好像刚才他对自己的那种冷淡和距离,完全是她的错觉。


    随后他给她掖了掖被子,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移去。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屋里重新回到了黑暗。


    庄颜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她憋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微微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一片,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白线。


    她觉得这个夜晚太奇怪了。


    他亲她了。亲了额头,亲了嘴角,掖了被子,说了“辛苦你了”。他记得她辛苦,他心里有她。他可能只是太累了,北京的事情太多太杂,他一个跑腿的,夹在领导中间两头受气,回来不想说话也正常。男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也许就哑了?她至于吗?


    可他又拍了她的腰两下就松了手。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她。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一句“太忙了”就打发掉了,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编。他在北京一个星期,她到底知道他在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有什么事他不让她知道。


    可他看孩子的时候多温柔。亲她的时候多温柔。一个人如果真的心里有鬼,能做到这么自然吗?


    自然?那是自然吗?万一是表演呢?


    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撕来撕去,撕得她头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脑子里的那两个声音终于打累了,齐齐闭了嘴。总之,后来的某一个时刻,她的意识像一盏被人慢慢拧小的灯,光晕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昏黄的、模糊的光,然后在某一次眨眼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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