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飨不会任何法术。


    按常理来讲，她应该是看不见地上这些银白色痕迹的。


    但因为她早上敲过了钟——就是那口放在协管局办公楼一层大厅的黄铜古钟——所以，按照岳一宛局长的说法，在大钟的庇护作用下，她暂时拥有了能够“看到”显影术的能力。


    “敲钟后的24小时内，‘金钟罩’都能为你抵御大部分术法的攻击。”


    简单扼要地做完了解释，岳局又道：“所以，你不用担心犯人的攻击类法术。只管开枪就行。”


    远处，穿着雨衣的警犬与警员，正几人一组地进行地毯式搜查。


    瓢泼大雨之中，年轻姑娘跟在岳一宛身后，不动声色地穿梭在各种型号的庞大客机之间。


    警惕的目光来回巡梭，李飨握紧枪身，不断检视着周围的情况：“地上的这些‘银药水’，都是警察帮忙洒的吧……？”


    我们协管局原来是这么厉害的部门吗？她大感诧异：竟然连公安系统的人都能指挥得动！


    “这种事没必要让警察参与。”大领导回应相当冷淡，“不然等他们公安走完审批流程，那两吨黄金都要偷渡出境了。”


    他随手指了指头顶，“这不是有现成的洒水车么？”


    人工消云技术，原理与人工降雨类似。


    增雨□□发射后，会主动向云层播撒催化剂，并使云中的水汽提前成水滴，提高降雨效率。


    “只要把浓缩版的‘银药水’也放入□□，由此催发出的雨水，就会成为无处不在的显影剂，彻底暴露出犯人的行踪。”


    岳一宛说：“同时，由于降雨效率提高，云层的水汽加速消耗，犯人用法术招来的雨很快就会结束。一旦云收雨歇，警方的无人机也就可以重新加入搜捕——障眼法可骗不过热成像技术。”


    术法能用来克制科学，自然也会被科学反过来破解。


    这样一想，李飨不禁大受鼓舞。她终于意识到：就算有呼风唤雨、隐身匿行的奇异本领，但归根结底，犯人也只是一个活在地球上的普通人类而已。


    而身为人类，就注定会有弱点，会受到某种法则的约束。


    一刹而过的灵光，如火炬般驱散了恐惧的阴云，让信心重又回到了李飨的身上。


    银白的车辙在两人脚下延伸、扭转，无声指向一座正在维修中的货用仓库。


    仓库门边，暂时停工的两台大型吊车背后，隐约露出一线银白色的微光。远远看去，像是一抹朦胧的描边。


    “……但在警察接手之前。”


    岳局长放轻了声音。


    优秀的狩猎者，总是会在靠近目标前特意收缓脚步。


    “我们得先让犯人现出真面目。”


    * * *


    加入协管局的十多年来，孙维出过上千次外勤任务。但精神干扰残污数值突破“尖叫尺”测定极限的情况……


    “在今天之前，我统共也就只遇到过一次。”她说。


    翁队没有转身看她：“那次是什么情况？”


    保持着高度的警戒，翁曼丽举枪四顾，沉着地提防着附近的任何风吹草动。


    那是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彼时孙维刚加入执行队不久，就在外勤现场闹出了岔子——就在众人以为案子已经彻底查清，相关人员与卷宗都可以被安全给移交警方的时候，凶犯突然暴起欲逃！


    事发突然，孙维又一时摸不到趁手的武器，干脆地抄起尖叫尺，扬臂狠砸向犯人的后脑勺。


    而岳局长的反应比孙维更快。凶犯豹变的瞬间，岳一宛已然抢步上前：绞颈锁喉，双臂反拧，三秒钟内就将人摁倒在地。


    可孙维已经来不及卸力了。


    尖叫尺径直砸落，重重打在了大领导的后肩上。


    意识到自己误伤友军（友军：特指某位“工作态度较为消极，但不知为何就是会出现在外勤现场的协管局一把手”）之后，年方二十来岁的新队员，吓得直接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岳局长却只恹恹地瞥了她一眼。


    关掉你的测定仪。他拍了拍肩膀，像是掸掉西装上的一粒灰：吵死了。


    孙维如蒙大赦，飞也似的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那把尖叫尺——现场混乱嘈杂，犯人与受害者哭嚎声里还混合着尖利的辱骂与踢打。除了孙维，没人注意到这把正在大声鸣笛示警的测定仪。


    它显示：MAX_ERROR


    “只是一次意外。”


    事关协管局内部机要，孙维自是不会向外人展开细说。


    但大敌当前，她还是得把事情的严重程度和翁队交代清楚：“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执行队也从没和这种玩意儿交过手。我甚至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发生了正面冲突，而我们又没法在五分钟内制服对方的话。”孙维站起身，向翁队比划了一个撤退手势：“我留下，你离开，通知协管局立刻加派增援。”


    翁曼丽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


    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和怪异乱神打交道的方面，协管局的人比刑警更专业，所以翁队选择优先相信孙维的判断。


    “明白。”她打出收到的手势，“脚印的主人大概会去哪里，你已经有头绪了？”


    花坛深处的草丛中，银白色的鞋印，脚尖笔直地朝向墙面。


    在这双发光脚印的附近，没有任何倒退或转向而留下的痕迹。


    “如果是我站在这里，偷听警察的审讯过程……我是想要通过刺探警方的动向，来给偷了两吨黄金的同伙望风，而同时我还会飞……”


    孙维抬起头，视线越过墙面，看向航站楼的顶部：“那么接下来，为了掌握同伙与警察的实时动向，我就应该要去到高处——以便俯瞰整座机场。”


    双手持枪，枪口向前，翁曼丽绕过航站楼侧面，倒退着走上消防通道的楼梯。


    在她身前，特殊执行一队的孙维队长紧握着冲锋枪，弓身弯腰，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互相掩护着对方，慢慢移动向BFO航站楼的楼顶。


    楼道是封闭式的，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扩大出成倍的回音。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轻手轻脚，迅捷轻敏走向顶楼天台。


    天台门开着。


    隔着最后的七八级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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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就能看见，地上有半截银白耀眼的脚印。


    紧贴着楼道内墙，孙维率先停住了脚步。


    只有前脚掌着地？


    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点地起跳的动作。


    孙队缓缓抬高了视线。


    淋漓雨水，大大模糊了她眼中画面的清晰度。


    但凭借着常年出没于特殊事件现场的经验与直觉，孙维还是瞄见了一丝银白色闪光——那是极其微弱的、近乎于错觉的一小点。


    在骨传导耳机上轻敲三下，孙维无声地抬起枪口，右眼与准星连成一线。


    枪口加装了消音器，落雨声又有天然的隔音效果。


    ——此时此地，开枪的爆鸣声几乎轻不可闻。


    敌人在明，我们在暗。孙队心想。


    ——优势在我。


    哒哒哒哒哒！


    扳机五次连扣，子弹飞射而出。


    五枚子弹。五道符箓。


    ——倘若枪中填装的实弹，以孙维这个前特战狙击手的准头，足以把半空中的隐形飞人打成筛子。


    子弹离膛的瞬间，空中的银白光点应声一晃。


    ——可是，没有坠落，没有哀鸣，没有显形。


    它直直朝向孙维，迎面俯冲而来！


    * * *


    在加纳与埃塞警方的帮助下，小高警官等人终于找到了张昊入境加纳的监控画面。


    视频里，张昊在海关窗口拿出了一本肯尼亚护照。


    当地的出入境系统判定这本护照为真，但在座的一众警察心里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用真证件登记假身份的常见手段罢了。


    “可连我一个当警察的，都不知道这种‘真’护照要去哪里买……张昊又是怎么弄到的？”


    小高警察非常纳闷：“难道是在暗网上——”


    暗网上鱼龙混杂。很多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刚刚在暗网上与自己聊天的那个账号背后，到底是接单买命的杀手，还是正在觊觎你电子钱包的黑客。


    如果张昊真的熟悉暗网……小高心想，那别说是买一本护照了，这厮说不定直接就在网上组了一个“黄金大盗先遣队”出来。


    与会的网侦警察立刻举手报告：“通过嫌疑人家里的路由器IP地址，我们和网络服务运营商一起检查了他在过去一年里的上网记录。目前来看，嫌疑人从未使用家庭Wi-Fi访问过暗网，名下也没有任何一种加密货币的电子钱包。”


    有谁问你了吗？！在这儿小嘴叭叭的！


    刚成型的线索就这样被无情掐断了，小高警官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恨不能把对面的网侦兄弟抓来蹂躏一通。


    “但在此之外，我们也找到了一些很奇怪的访问记录。”


    挤眉弄眼地冲小高冷笑一声，网侦同志清了清嗓子：“二月中的某一天，该IP首次访问了某个境外未知服务器，并与之进行了8小时56分钟的数据交换。”


    “这段时间里，嫌疑人不停地上传下载数据包，而数据包的数量及大小变化都相当频繁——”


    哐得一声巨响，小高警官拍桌而起：“你是说，他早就把图纸发给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