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饭时，韩栀子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她瞥见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妈。”她接通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栀子，实习怎么样？还顺利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关切。


    “挺好的，正在适应。”韩栀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切入正题：“快过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机票订好了吗？”


    韩栀子深吸一口气，知道终究要面对这个问题：“妈，我今年寒假……不打算回家了。”


    “不回家？”母亲的声调立刻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过年都不回家，像什么样子！亲戚朋友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我这边有实习，而且……”


    “没什么而且！”母亲打断她，语气变得强硬，不容置疑，“过年就必须一家人在一起。你赶紧把机票订好，早点回来，别任性。”


    话音刚落，不等韩栀子再说什么，电话便被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韩栀子握着手机，在阳台的冷风里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郁结的气。


    她回到餐桌，心情明显低落下来，默默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怎么了？”林迟也放下筷子，看向她，半开玩笑地问，“催债的电话？”


    韩栀子被他这离谱的猜测逗得无奈一笑：“不是。是我妈打来的。”


    “嗯？”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她叹了口气，还是如实说了，“我说今年不回去了。”


    林迟也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去年回去就闹得很不愉快，”韩栀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不想再重复一遍了。”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既然不回家，”林迟也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要不要去春宁玩几天？”


    韩栀子一愣，抬起头看他。


    “我爸妈过年不在家，空房子很大。”他解释道，“徐问雅和我几个朋友也来，就当凑个热闹。住在我家，食宿免费。”


    韩栀子第一反应是犹豫。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有点过于亲近的邀请。


    “别想太多，”林迟也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淡淡道，“我家那房子一年到头也没人住几天，徐问雅每年都当免费度假酒店去住。你不用有负担。”


    见韩栀子还在迟疑，他忽然勾起唇角，话锋一转：“韩栀子，你该不会……”


    “什么？”


    “其实根本没几个朋友吧？”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带着戏谑，“朋友邀请你去家里玩，你犹豫这么半天，很伤人心的。”


    韩栀子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笑了，但原本沉重的心情却莫名松快了些。她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那就打扰了。”


    韩栀子去春宁过年，最兴奋的当属徐问雅。她早早就问好了航班时间，专门跑来接机。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生，那男生一身海岛风的花衬衫配沙滩短裤，十分抢眼，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染得极其鲜艳的橘子头发型。


    橘子头一见到林迟也，立刻夸张地张开双臂扑过去，嘴里大声嚷嚷：“老大！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你家的祖宗姐姐给折磨疯了！”


    林迟也连眼皮都没抬，在他扑上来的瞬间，只是随意地一抬手，精准地用掌心抵住了对方凑近的额头，稍一用力，便将这颗咋咋呼呼的“橘子”从自己身前推开了半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十分嫌弃，却又透着一股熟稔的亲昵。


    徐问雅笑盈盈走到韩栀子面前，“我说呢，原来你也留校了啊。好吧，我原谅林迟也了。”


    她的话似意有所指，韩栀子没听明白，刚想开口问，徐问雅已经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兴致勃勃地宣布：“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这几天，姐姐带你大玩特玩，保证让你乐不思蜀！”


    他们是开车过来的，走去停车场的路上，林迟也给她介绍了宁绪，也就是那个橘子头男生。


    宁绪是他高中同学，在本地大学读书。韩栀子看他和林迟也之间的相处，不难知道他们关系很亲近。


    “还有个朋友在家里等着，那小子又拿社恐当偷懒理由，死活不肯一起来，不过他不来也好，小车子做五个人，挤得慌。”


    宁绪也是个自来熟，三两句就凑过来，跟韩栀子唠起家常，又问她：“你是哪里人啊，跟我们也哥认识多久了？”


    韩栀子对这种自来熟最没办法，扯着嘴角应付，“我是青安市人。”


    “青安啊！我去过——”宁绪眼睛一亮，正准备大谈特谈。


    话没说完，林迟也的手臂便自然地横插过来，揽着宁绪的肩膀，将他从韩栀子身边带开了半步。“就你话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


    接着，林迟也朝宁绪摊开手掌，言简意赅：“车钥匙。”


    开了车锁，两个男生利落地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各自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徐问雅拉着韩栀子钻进后排，兴致勃勃地摊开手掌给她看自己刚做的珍珠美甲。


    从机场到林迟家有好几十公里。起初几人还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但随着车程渐长，疲惫感悄然袭来，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韩栀子微微侧头，望向窗外。


    春宁的冬天，不同于萧瑟寒冷的青安市。阳光是透明的金色，慷慨地洒满视野。沿路种满高大的椰子树，舒展着巨大的羽状叶片，在阳光照耀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远处的湛蓝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粼光。


    韩栀子拍下沿路的风景照，一张发给耶耶，一张发给发小，向发小报平安。


    前者或许在忙，没有回信，后者倒是秒回了个表情包。


    跟发小在手机里聊了一会儿，一阵翻涌的不适从胃部直冲天灵盖，她立刻收起手机，打开一丝车窗缝隙。


    从窗缝跑进的风里，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被阳光晒透的植物气息，混着一丝海风特有的、微咸的湿润感，轻微地缓解了她的不适。


    韩栀子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副驾的宁绪发出疑问：“哎，老大，这好像不是回你家的路吧？”


    “嗯。”林迟也的声音很淡，伴随着方向盘平稳的转动，车子利落地拐进辅路，滑入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他精准地将车倒入一个空位，拉上手刹，引擎声戛然而止。


    “先去趟超市，”他解开安全带，侧头瞥了一眼后座的徐问雅和宁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不太相信，这几天你们能照顾好我家的厨房和冰箱。”


    宁绪张了张嘴，瞬间哑火，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负责做饭的阿姨回老家过年了，过去几天，他们几个确实全靠外卖续命，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冰箱里除了饮料和几包零食，基本空空如也。


    天大地大，厨子最大。一行人乖乖跟着林迟也进了超市。他径直推来一辆购物车，走在最前面，目标明确。


    路过冷冻柜时，韩栀子很自然地拿起一包她喜欢的香菇贡丸，放进了车里。


    林迟也侧头看了一眼，问道：“今晚做炖牛肉？”


    韩栀子点头，他便很自然地调转方向，推着车走向红肉区。


    在冷气氤氲的肉柜前，两人停下脚步。


    韩栀子不懂怎么买肉，指了一块她觉得好看的：“这块怎么样？”


    “带筋膜的炖软了更好吃。”林迟也拿了另一块。


    韩栀子点点头，表示学到。


    从头到尾，两人的交流没有多余的客气，流畅自然。仿佛和周围其他人划了结界，一点不受旁人打扰。


    徐问雅和宁绪跟在他们俩身后，小小声地议论。


    “二姐，你有没有一种既视感。”


    “我懂我懂，我爸我妈去超市就是这么买菜的。”


    结完账，把大包小包的食材塞进后备箱，韩栀子拉开后排车门，正准备上车，却被林迟也叫住：“等一下。”


    她回过头，只见林迟也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是刚才在收银台旁边货架上顺手拿的薄荷糖。


    韩栀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你不是有点晕车吗？”他语气平常，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吃颗糖压一压，会舒服点。”


    韩栀子“哦”了一声，接过那盒铁皮制的薄荷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另一边的宁绪已经戏精附体，夸张地捂住脑袋，哀嚎道：“老大！我也晕车！晕得厉害！怎么没见你也关怀一下我啊？”


    林迟也连眼皮都懒得抬，无情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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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上车三分钟就能睡着，打呼噜比发动机还响，晕什么车。”


    徐问雅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大笑。


    宁绪悻悻地撇嘴，小声嘀咕：“重色轻友……”


    林迟也没理他，转而看向韩栀子，建议道：“晕车的话，坐前面会好一些。”


    徐问雅很有眼色地把宁绪拉进后座。


    韩栀子只好去开副驾驶的门，她落座后，林迟也也上了车。


    车辆启动，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位上，动作流畅而熟练。车子开出停车场，平稳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


    韩栀子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用余光打量他。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微微绷紧，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修长分明，微微用力时，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隐约可见，清晰的腕骨线条在衣袖下若隐若现。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提示音突然在车内响起，打破了静谧。韩栀子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转头寻找声音来源。


    “安全带。”林迟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仍平视着前方。


    韩栀子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热，手忙脚乱地拉过身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提示音应声而止。


    她下意识地瞥向林迟也，恰好捕捉到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极浅的弧度。


    心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的痒意。


    韩栀子低头打开糖罐，倒出两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慌乱。


    奇怪，她今天是怎么了？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安静的别墅区，最终在其中一栋房子前停下。


    这栋房子带着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白色的外墙在冬日疏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几扇落地窗清晰地映出蓝天和树影。


    林迟也吩咐宁绪把采购的食材提去厨房，自己则拎起韩栀子的行李箱，带着她走上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他停下脚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徐问雅提前收拾过了，你可以直接住。”他站在门口，声音平稳，“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交代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韩栀子连忙出声喊住他。


    “林迟也。”


    林迟也回过身，安静地看向她。


    韩栀子抿了抿嘴唇，视线有些飘忽，挣扎了片刻，才用几乎像嘟囔一样的声音快速说道：“……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有，薄荷糖也是。”


    她这副别扭道谢的模样，让林迟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客气，还有，”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你真的，很不擅长道谢。”


    “......滚蛋。”


    韩栀子瞬间破功，一改刚才的扭捏，没好气地把他推出门外，关上房门。


    在浅灰色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韩栀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路的奔波和微妙的紧张感似乎才渐渐消散。她这才有心思，好好打量这个未来几天要暂住的房间。


    房间是极简的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原木地板光洁温润。除了一张宽敞的双人床、一个衣柜和这张沙发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午后温和的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玻璃洒满整个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整个空间宁静、通透，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舒适感。


    手机适时响了一声，韩栀子拿出来看了眼


    是耶耶回复了她刚才在路上给他发的消息。


    耶耶：到春宁玩开心吗ww


    韩栀子如实回复：其实来之前有点紧张


    耶耶：为什么w怕被人卖了吗ww


    吱吱：哈哈哈


    吱吱：讨厌鬼人没那么坏啦


    第二条消息发出去，韩栀子又马上撤回，把讨厌鬼删掉，重新编辑。


    吱吱：他人没那么坏啦


    吱吱：我决定不叫他讨厌鬼了


    耶耶：


    耶耶：为什么捏w


    韩栀子想了想，回复他：


    -因为，我现在有点喜欢他。


    消息刚发出去，楼下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清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