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方黑照三方紫

作品:《被强取豪夺后她揭竿起义了

    丁旺被冻醒了。


    兵舍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了一角,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又薄又硬的被子往身上拽了拽,他觉得自己像在拉扯一张冰冷的铁片。


    旁边几个弟兄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呼出的白气在矮小的兵舍中散开。他也缩了过去,被他挤到的石头皱着眉头哼哼两声,似是不满,丁旺才不管这些,蹭着背后的一点热气重新阖上了眼睛。


    刚要睡熟,外面忽然传来呵斥和有节奏的梆子声:“起来起来!郎主马上过来——”


    石头猛的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声音发紧:


    “什么??北边打过来了??”


    他才十六岁,是今年的新兵,幼时经历过冀梁兵乱,见过牙兵屠城的惨状,对冀巍兵马的惊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石头一挪开,丁旺后背顿时空出一大片,冷风又顺着后颈直钻梁骨,他眉头拧得更紧,本就干瘪蜡黄的脸皱得像一张风干橘皮,他闭着眼睛姿势不变,只反手一按,便将石头摁回了大通铺。


    石头愣了愣,左右扫了一眼,看见大家都缩在被子里,没一个动。他有些不确定,小声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人喊门?”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他一般,风裹着呼喊再次钻进门缝:


    “起床!列队!郎主前来巡边——”


    整间兵舍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依旧没人动。


    石头推了推丁旺压在他身上的胳膊,怯生生开口:


    “丁哥,外头说郎主来了。”


    丁旺还没说话,另一侧的二狗先冷哼一声,声音从蒲秸枕里含含糊糊地透出来:


    “郎主来了又怎样?他是能管住周崇那个王八蛋,还是能喂饱我们这群臭丘八?”


    石头讪笑,小声辩解:“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虽然是逃荒被抓来的,但在昙州就听说过……淄青安稳富贵、郎主年少有为……”他又黑又瘦的手揪着单薄的破被子,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万一……他肯管呢?哥哥们,咱还是起来吧?”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穿外衣,一边往丁旺脸前凑:


    “丁哥?”


    丁旺原本懒得理,但被石头缠的火气蹭蹭往上冒,那张橘皮脸上睁开一只眼睛,斜睇着石头:


    “你上赶着去不要紧,到时候挨一顿鞭子、灌一肚子西风,可别怪哥哥们没提醒你。”


    说完,那只眼睛也阖上了,橘子皮连成一整块。


    石头脸色一白:“……这啥意思啊?”


    二狗彻底没了睡意,脸从枕头里翻出来,叹了一声坐起身:


    “你丁哥的意思是,别犯傻。”


    看着石头疑惑的脸,他语带怜悯:“郎主来了又怎样?左不过走个过场,点个卯答个到,糊弄过去得了。你还以为真能见到郎主?能把欠你的晌银发了?”


    石头僵在原地,喃喃道:


    “可……不是都说府城仁慈、日子好过吗?他既是来巡边的,为什么不管?”


    二狗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麻木与讥诮:“巡边?巡的是周崇的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府城好过,那是府城里的人好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崇的日子还舒坦呢,吸的还不都是咱们的血?”


    他压低声音,拍拍石头肩膀:“哥哥劝你,把日子糊弄过去得了,你还真当自己能戍边立业、出人头地?”


    看着石头不忿的面色,他缓缓补了一句:“别说你我,就连周崇,也是这么糊弄的。”


    *


    周崇刚得了斥候飞报,知道裴迹将至,心头讶然。


    裴迹要来巡边犒军,自是早半个月前便有人通报出来,冬衣、粮食、酒肉也早从府城和各沿线库房倾巢而出,逐一入库。


    只是他没想到,裴迹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连提前周全布置的功夫都没有。看来三爷那边是失手了。


    周崇放下筷子,伸手招来亲信,附耳低声几句,便要他去办。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任由娇美的侍女服侍着洗手更衣。他嗅着鼻尖芬芳,眯着眼想,现下整顿全军是来不及了,但也不能在郎主面前失礼,于是便亲点了部曲和心腹军校,在营门广场处列起一队仪仗,以示欢迎。


    刚做完这些,哨兵通报郎主已到营前。周崇披甲带刀,快步往营门赶去。


    裴迹固然年少位重,可上有爷叔长辈,下有牙军世家,府中根基未稳,军中实权比不上三叔裴忱安几十年的经营,如今来此边渡,正是要收服人心的时候,只要面子是上过得去,又何必轻易动他呢?


    这么想着,周崇酒肉横肆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奉承的微笑,大步向营门处走去。


    裴迹打马入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奇怪的局面:


    眼前的周崇,瞟肥体胖、油光满面,脸上挂着故作亲昵又有恃无恐的笑;面前二三十人,甲胄齐整,神色桀骜,透着冲天的嚣张跋扈;可再远处的营账前、要道口,士兵须发灰白,身量纤瘦,衣物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裴迹只是淡淡扫过,并未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神色依旧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如既往的例行公事。


    周崇察言观色,心头微松,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后再次邀请:“郎主远来辛劳,末将有失远迎。中军帐已备下暖酒热膳,不如先入帐稍作歇息,再查防务不迟?”


    “不必。”裴迹垂眸看着他,虚扶了一把,语气平淡,“我一路无碍,无需虚礼,先查巡防。”


    对上了。周崇了然,面上依旧恭敬,连声应下:“郎主请。”


    裴迹又扫了一眼营中广场,侧头示意:“三七。”


    隐匿在随行队伍中的暗卫立刻策马上前,躬身听命。


    “你带人护着李医官,在此处空地安营,开设医帐,收治军中伤卒。”裴迹语气平稳,转而看向在一旁陪侍的周崇,“渡口商镇可有医馆大夫、药铺?”


    “啊?”周崇先是一愣,略一沉吟后思索着答话,“回郎主,有医馆一间,药栈一处。”


    “尽数征用,大夫、伙计、药材库全数归入军中医帐,一应耗费,悉数记账,后续由军中核算给付。”裴迹语气平静且不容置疑,“军中原有的军医、存药,也一并调至医帐,不得延误。”


    又对上了。


    周崇心思回转。今年隔壁三地打得凶,裴迹此时亲临犒军,一来巡查战备、获取军情——这点他已回禀三爷,二来□□边界、收拢军心,树立仁主名声。


    此事不碰兵权,不碰粮饷核心,于他周崇无损,于大局无碍,反倒两全其美。想到这里,周崇暗自松了口气,若只是要名,那就好办。毕竟裴迹是少主,虽然现在三爷势大,但将来如何还未可知。他当然乐意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于是当即应声:“郎主体恤微末,实乃全军之幸,末将即刻安排人去办。”


    吩咐完毕,裴迹不再多言,径直往营内走去。


    步弘方落后半步,低声对身边亲卫说了几句,随行精锐当即分散了一部分,分别往辕门、粮仓、军械库、各处要道散去了。


    周崇看在眼里,却只做未见。


    李扶摇和金妹则跟着三七等人留在广场,辎重车也随他们一起留下了,兵士从车上抱下帐篷,熟练地安营扎寨。


    穿过广场,便是渡口南岸的主营寨。


    不知何时来了几个衣甲鲜明的牙兵,正倚着旗杆斜眼看着裴迹一行人,他们没有像别的士卒那样起身,只是懒洋洋的抱了抱拳,眼里透着几分不逊。


    逄帅低声说:“这些人跟列队的一样,都是周崇的亲兵。”


    裴迹没接话,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营房一间接着一间,土墙草顶,多有残破。地上雪泥混杂,空气里隐约飘着令人作呕的秽气。


    与广场上勉强齐整的队伍截然不同,这里的兵士衣物陈旧,散漫无状,目之所及,或缩在墙根避风闲聊、言语粗下,或裹着破棉袄靠墙打盹,更有的营房里面呼噜震天。


    听见马蹄声,兵卒们才慢悠悠抬起头,看见裴迹身后横眉竖目的周崇时,众人才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甲,矛倒甲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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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象纷呈。


    裴迹未做停留,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攥紧了缰绳。


    见他不言,周崇也不辩解。


    没人会把边镇杂卒的命当回事,又不是主力军队,养那么好干嘛?再说了,军饷粮草一层一层盘剥下来,落到下面本就有限,真要哪个人都衣甲完备、粮饷充足,他这一营统领还怎么活?一年军俸就那么点,谁不想啃一口?


    只要渡口在手,商税不断,不就够了吗?


    裴迹一路行至河堤,码头处有兵士轮值值守,见周崇陪同贵人前来,纷纷肃立,不敢懈怠。


    裴迹翻身下马,黄河横陈眼前,近岸滩涂冰封如铁,举目远眺一片苍茫。


    他的目光扫过雪覆的冰面,问:“冰壕凿了没有?”


    “凿了凿了,”周崇心中发虚,但面色不变,“每日均有开凿,只是近日天寒冰冻极快,往往日间凿开,夜间复冻。”


    裴迹没说话,沿着河堤滩涂走了数十步,蹲下扒开积雪。


    冰层之下,只有几道浅浅的凿痕,早已被新冰覆盖,哪里有半分防御用的冰壕模样。


    他站起身,接过田七捧上的绢帕擦了擦手,看向周崇。


    周崇没想到他不好糊弄,硬着头皮辩解:“郎主明鉴,今年河心未完全冻实,若深挖壕沟,恐士卒不慎落入冰窟,反倒折损人手。末将也是权衡之下,才未敢深凿。”


    裴迹忽而淡淡一笑:“是恭之想的周全。”


    恭之,是周崇的字。


    听他这么讲,周崇顺势弓身、连连应和:“都是老太爷仁爱。末将虽久未随侍老太爷身侧,但时常想起从前的教诲,从不敢忘。”


    两人上岸,往桥头走去。


    逄帅登时分人守住浮桥两端。


    这是一座横跨河面的浮桥,两岸由铁索相连,上铺木板,常年人踩马踏,早已陈旧磨损,目之所及有几块已经松了,又用粗绳牢牢捆扎,虽算不上坚固,却也足以供人马通行。


    裴迹踩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他观察着上下游的地形,问:“这桥可能走马队?”


    周崇在后面含糊:“寻常走马尚可,每年都有修缮,足以应对日常往来,只是不堪重骑冲撞。”


    裴迹不置可否,迈步向前。桥板微微晃动,但他身姿稳挺,朝对岸走去。步弘方与逄帅紧随左右,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周崇犹豫了一下,隔着裴迹的亲卫,也跟了上去。他本就体重心慌,再加上浮桥晃动,一路扶着缆绳才勉强跟上。


    行至北岸,更显荒凉,仅有几间土坯哨屋,与一座木头搭成的瞭望台。


    裴迹心里清楚,按照河渡防御旧制,北岸不驻大军,只设前哨和巡查小队,遇变以烽烟传警,南岸主力随时可驰援,攻守两便,是历来通行的规矩。


    但当他看见整个北岸仅放置了两名哨兵,这两人还缩在避风处昏昏欲睡时,还是心头火起。


    瞭望台下方,周崇刚下了浮桥,匆匆拾阶而上。


    直至脚步声逼近,这两人才惊觉起身,睁眼看见裴迹,神色慌张茫然。


    裴迹没理他们,而是伸手拿起台上一束烽火柴薪,指尖微按,便觉湿气偏重,存放日久。放眼北望,原野空旷,哨望稀疏,远处稍有动静,难以及时察觉。


    他又回望南岸那座明明立下规制但行为松散的军营,再看向冰封无防的河面,眼底流露出怒气和冷锐。


    他清楚,这丫口渡的防务只是表象。


    他现在看见的,恰恰是周崇不怕被他看见的。


    步弘方走近,低声道:“郎主,北岸无驻军,为长久计,请郎主稍安勿躁。”


    裴迹微微颔首。


    高台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在沉默的呼吸声中,他静置片刻,转身下台。


    周崇刚跟上来,又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往回走,他看着裴迹脸上的冷意,赶忙开口:“郎主,北岸……北岸历来只是瞭望,不驻军……”


    “我知道。”裴迹打断他,“恭之戍边辛苦,来丫口渡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