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她的身份

作品:《没在种花,在向殿下扔泥巴

    “姐姐”二字入耳,姝禾和濯漪如遭雷击,脸色齐齐一变。


    姝禾先回过神,反手便将院门落闩,拽着二人快步进了屋。


    濯漪最是心惊:“你唤我什么?”


    她自幼便着男装长大,眉眼本就带几分英气,身量又比寻常女子挺拔,扮作男子,也不过是个清秀俊朗的少年郎。


    入了工部这些年,日日与同僚共事,从未有人半分疑心,连柳朔风都只看出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竟被一个初次相见的小荷一眼看破,背后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小荷目光在二人脸上轻轻流连了一瞬,也心虚地垂眸。


    姝禾敛了神色,语气也沉了几分:“小荷娘子,你可知眼前这位,便是工部的晋录事。你方才的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对朝廷命官的构陷,可不是小事。”


    小荷才知自己闯了祸,吓得连忙屈膝跪下:“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眼拙,一时失言,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是柳朔风让你这么说的?”濯漪紧盯着她。


    “不不不!”小荷忙摆着手辩解,“柳侍郎只说晋录事为人热心,让奴家放心依附,从未教过这话。”


    那小荷自知失言,跪在地下便要磕头:“奴家以为,你只是好男装,并非有意戳穿。自知是死罪,只求姐姐们可怜我孤苦一人,留奴家一条性命。”


    姝禾见她被吓得可怜,心生不忍,先扶起她来:“瞧这说的,像是我们是什么亡命徒似的,要杀你灭口吗?你也别自称奴家了,都是女子,你也脱籍了,不必如此。”


    她心里叹口气,和濯漪对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


    濯漪忿忿道:“你可知,你一句话,便能毁了我苦心的经营。”


    小荷忍不住抬眼,小声说道:“晋录事,小荷斗胆说一句,您扮作男子,外人恐怕瞧着毫无破绽,小荷只是,自己私下揣摩出来的……”


    濯漪丧着脸,忍不住问:“那你倒说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小荷一改方才娇滴滴、怯生生的模样,正色道:“是眼神。”


    她迎上濯漪的目光:“您看我的眼神,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样。”


    濯漪如梦初醒,自她入京以来,日常按时点卯、到点回家,日常接触无非部中几位同僚,左右邻里的杂事也都是姝禾王姥主持,她鲜少见人。


    这小荷身世坎坷、阅人无数,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虽令人心惊,但也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濯漪抱拳道:“小荷娘子,多谢提醒。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大家都是女子,这件事,还请你体谅我的处境,为晋某保密。”


    小荷倒也不拘泥,敛了神色:“实不相瞒,今后哪天你们若真知道了我的往事,便会明白,今日之事,小荷断不会出去乱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信任誓约,如今我便用自己赌誓,若我透露一字,必教我永回不了故乡。”见她们疑惑,她又加了一句,“永世不得超生!”


    姝禾见她说得诚恳,上前拉住她的手:“小荷娘子,我见你言行举止是很有主意之人,为何落到这番境地?”


    小荷面上闪过一抹黯然之色。


    “我先斗胆再唤二位一声姐姐。眼下,我想这世上能体谅我的,唯有女子。实不相瞒,我并非柳大人的侍妾,实则是一心想要逃出晋王府中……”


    “此事我已知晓。”濯漪道,“只是,这又是何故呢?你不过一个婢女,晋王为何追着你不放?以至于柳大人的面子也不给。若是长得同他心上人相像,为何不直接去找那位心上人。听闻晋王势微,不讨圣上欢心,但也是有些追随者的,更有自己的封地藩兵,要找一个人也不是难事吧?”


    “哼。”小荷冷笑,带着几分不屑,“你们不了解内情,他活该。”


    姝禾见她刚刚还一幅弱柳扶风之貌,此刻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小荷察觉到,便笑道:“方才是我初次登门,不免要掩饰一番。如今既握了你们的把柄,我也不必再装了。”


    “你、你这女子!”濯漪气笑了,立即撸起袖子就要与她理论起来。


    姝禾忙拦在二人之间:“那你当如何?我猜你便是那晋王的属意之人吧,只不过不知你二人之间有何龃龉,你刻意避着他,此番不也连累了柳大人?”


    闻言,小荷面色一暗,露出几分惭愧来。


    “二位姐姐,我说话语意直白,恐有得罪。,我并不想刻意瞒着二位,也是有难言的苦衷。这位姐姐很是聪慧,方才姐姐说我是宋瞻的心上人,是,也不是。但眼下,他的确想要纳我。”


    言及此,小荷咬牙:“但我着实不愿!便将他刺伤,趁乱逃了出来。”


    濯漪与姝禾皆是一惊。


    这女子的气势哪里像个无家可归的弱女子,分明是个铁骨铮铮的女豪杰。


    姝禾先定了神:“晋王何等身份,你竟敢伤他,此事一旦泄露,你我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护佑你的柳朔风便也要遭殃。”


    小荷却胸有成竹:“我早已观察过你们这个康乐坊,虽在长安城内,却离皇宫八丈远,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扎堆,谁会踏足这等卑污之地?就连柳大人,也不轻易踏足此地,觉得有失身份!他温润敦厚、怜香惜玉的名头在外,此番便是算到,那宋瞻必然猜不到,他竟会将我安置在此处。待年节一过,宋瞻回了晋地,我便自由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濯漪若有所思,垂眸不语。


    “不过,你们的小院还算整洁有意趣……”小荷这才想起看看眼前二位的脸色,又堆笑着求情,“还请二位放心,我漂泊惯了,也自知不可久留,年一过我便撤。”


    “你为何……”姝禾倒不在意她的跳脱,感念于自身,“你为何要逃出来?莫非这晋王是个性情残暴、形貌粗鄙之人?”


    小荷面露讶异:“这元兴帝的几个儿子,都是姿容出众的英俊男子,娘子竟没听说过吗?”


    “我……”


    姝禾正不知如何作答,就听她掷地有声,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只是不愿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


    此话如重锤落地、子时惊雷,正中姝禾的心弦,令她一时失语。


    “你既已识破我身份,我也不瞒你。我扮作男子,亦是为求活命,若此事外泄,我与阿雨,同样万劫不复。”濯漪此刻冷静下来,也生了些同病相怜的心思。


    小荷抬眼望向姝禾,目光清亮:“你叫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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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打岔了。”濯漪皱眉问,”这其中利害,你听清楚没有?”


    小荷点头如捣蒜。


    “好。”姝禾沉思片刻,看向小荷,一字一句交代清楚,“这个年,你便在我家过,若是不小心被人撞见了,你便称自己是晋家早年失散,近日方才寻回的远房表妹,前来投奔暂住。”


    濯漪也接话:“你还是唤我晋录事,或是表哥吧,切记不可再乱喊姐姐。”


    小荷面露喜色,立即应下:“一切听二位安排,小荷绝不胡乱说话,更不惹是生非!”


    安置下小荷,已经入了夜。


    姝禾松下的心弦却又绷紧了。


    此前,她和濯漪盘算着,预付了三年的租子,存好了应急,见还有不少余钱,便干脆多买了些米肉和吃食,准备好好过个年。


    此时,这个年,她要忧心的事又多了起来。


    一边为濯漪的情动,又想着如何劝她莫要再在虞部当值……一边又思索起晋王、新政一事。


    不一会儿,小荷的话又浮上心头,令人心有戚戚。一时间,千丝万缕,千头万绪,搅得人无法安睡。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熬到了天明。


    翌日便是除夕了。


    姝禾醒时,濯漪和小荷已经在屋里屋外地跑着,掸尘洒扫了。


    见她出房门,濯漪笑道:“阿姥在煨腊味咸货,想必你是被这香味香醒的吧?”


    那小荷也毫不认生,亲密地走过来挽起她胳膊,眼波在她脸上流转了一圈,赞道:


    “阿雨姐姐,我能这么叫你吧?你真好看,映照的这个小院也惬意了几分。”


    濯漪又笑:“你阿雨姐姐今日还未洗脸呢,你就亟不可待地夸她,待她梳洗一番,你可不得惊呼仙女下凡了!”


    “表哥,你吃醋了。”小荷转过身道,“早上你起来时,我不也夸了你一番吗?”


    濯漪一噎,失笑道:“我吃你的醋作甚?这是我家娘子,我每日都要夸一遍,她早就身经百战了,你这一句,撼动不了她心神分毫。”


    “你们两个一边去。”姝禾掐腰,“院子扫干净了吗?大早上便在这里贫嘴!”


    “咱们到底谁是家主?哪两位是平妻啊?”濯漪也佯装发火。


    “好呀!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康乐狮吼!”


    姝禾提起裙子,又开始满院追打着濯漪,小荷看得乐不可支。


    闹了一通,姝禾饿了,又转到后厨找吃食,见王姥正忙得不可开交,案上切配着五辛盘,窝里炖着咸货和元阳肉,蒸笼里也冒着热气,便立即凑上前去。


    “阿姥,你今年怎么预备了这么多菜?”


    “多了一个人呢。”王姥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赶她,比平日里看着手脚都要麻利,“别挡着我,那边有糖瓜,你要吃洗了手拿一个走。”


    “唉哟,这老婆子,很是强势呢,把我当小孩呢,还是打发要饭的。”


    “呸呸呸,打嘴。大过年的要什么饭。”王姥一勺挥过去。


    姝禾躲闪几下,在蒸笼里捡了一块年糕,便跑了出来,望着冬日早晨晴朗的天,心满意足地塞入口中。


    这样的时候,难免想起过往的除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