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禾晃了晃发沉的头：自己确实醉了。日有所思，除夕夜，宋珩便化作“门神”显灵了。


    她脚步虚软，想要去扶住门框，未料指尖一滑，扑了个空，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一旁歪去。


    “当心！”


    宋珩几乎是立即伸出手去，下一瞬，她便落进一个带着兰香的熟悉的怀抱里。


    她的腰肢被他轻轻托住，力道稳，额角却还是结结实实撞到了他的胸口，二人均是嘶了一声。


    这一撞，倒把她撞得清醒了点，脸色由红转白又转红。所幸还存着几分理智，慌慌张张地跪下行礼。二人贴得近，她几乎擦着他的身体跪了下去，近到能看清他袍上的银丝纹样。


    云起见状，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珩瞥他一眼，后退半步，才一把捞起她，见她站都站不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只好双手托住她的胳膊，如同唐皇托起玄奘。


    姝禾此时反应迟，便任由他将她扶进院里，迷迷糊糊享受了一次“太后仪制”。


    夜色里，她身上花香酒香扑鼻，惹得他一颗心莫名烦躁起来。谁料进院一看，更加烦躁：灰扑扑的院墙斑驳脱落，院角还垦着菜地，一排兰草挤在另一方，乱糟糟的，不成体统。想到她就在这样的腌臜之地，与那男子将就了这么些年，他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


    为她，自然也为自己。


    到了亮处，姝禾挣脱了他的搀扶：“你是如何得知我的住处？”


    宋珩冷着脸：“那小录事虽然是个芝麻小吏，也是朝廷官员，要调查他的居所，实不是难事。”


    “没想到，堂堂齐王殿下，竟也会动用私权调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姝禾以手抵头，还带着醉意，“这是阿雨的荣幸哪。”


    “这是喝了多少？”宋珩见状，知道她酒劲又上来了，蹙着眉上前扶住她，继续将她扶进前堂坐下。


    里面倒是香气四溢——王姥只收了碗筷，那坛酒和一桌子菜还摆在桌上。


    没见到别人，宋珩面色缓了几分。


    “除夕夜一人在家吃闷酒？”他倒了茶水，递给她，看着她一饮而尽，方去了上首，施施然坐下来，“此等孤苦，你也受得？”


    姝禾喝了水，缓了许多，只惦记着还要驳他几句，一张口就觉得舌头发硬，牙关一合反倒咬在舌上，把自己痛出了眼泪。


    “你、你！”宋珩又走过来，想托她的下巴查看，却又不好直接上手，便有些手忙脚乱，“要是咬断了舌头，以后只能作哑巴，再也不能和人吵架了。”


    “……殿下除夕夜登门，究竟有什么要事？”姝禾眼里清明了一些，大着舌头，也不忘撇过脸，躲开他的手，“宫里没年夜饭吃吗？”


    她回想起前不久，自己与他在山中说的那些狠话，怎么这人此刻竟像没事人一样的直接登门？


    宋珩放下了手：“本王记得，元兴十一年的除夕，是在落枫镇所过。那夜，和程娘子守岁，那种热闹我记忆犹新。今日恰巧路过，便想着来叙叙旧。”


    听到他提落枫镇，姝禾心里寒意上涌，酒已经醒了大半：“上次园圃之约，殿下难道忘了吗？”


    宋珩闻言，面上并无半分松动。他踱步回到上首，重新落了座。


    姝禾心头一紧，只觉得他此番“路过”实在牵强。如今，其人愈发不讲道理，不知存了什么心思，不能掉以轻心。于是咬牙道：


    “殿下既想叙旧，也该择时。我夫君与家人出门看灯，眼看便要回来了，若见殿下深夜在此，恐多有误会。”


    “不要慌。”


    宋珩唇边漾出一丝笑意，抬手轻敲了几下桌面。


    “本王并非孟浪轻薄之人，来之前也是抱着见一见他们的意思，谁料不巧，扑了个空。”


    闻声，他那名唤云起的侍卫，很快抱着个素面檀木箱进了门，将其轻放在桌案上，便又躬身退下。


    宋珩并未再靠近，只垂眸静静看她一眼，灯影落在他长睫之上，分辨不出他眼中情绪。


    他轻声道：“这是本王备下的年礼。别无他意，只是知恩图报。为着你此前拼死救我之举，不愿欠你人情。”


    竟是要送她礼。


    姝禾狐疑地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如常，说得也坦然。


    “你之前提及本王的名讳，说佩玉有珩，以节行止，我认同。多年未见，照理说也确实疏离。但，念着你我毕竟是故交，从前也是彼此关照过。”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若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岂不可惜？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姝禾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抿了抿唇，不知是在劝她，还是劝自己：“至于旁的，还请程娘子莫要多心，如今我一言一行皆在朝臣目光下，自然不会逾矩。莫要因为你我二人的身份，而断了少时的情谊。”


    话毕，见她还在掂量，宋珩不打算给她多余的话头。


    “夜色浓了。”他旋即起身，望了望天色，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烟花，该放完了。”


    言罢，他侧着身，从她身旁走过，衣料轻擦过风，一缕似松似雪的淡香漫开，扑入姝禾鼻端。待她回过神时，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经阔步踏出了矮门，只余下门外夜色沉沉。


    姝禾此时方才是全醒了，她品咂着他的话，想要掂量出其中真心的分量。


    他是趁着放烟花的空档，从宫城之上、权贵丛中而来，没有亲王卤簿，只带了一位护卫，到了她这杂乱的安身之地，只是为了送她一份年礼。


    如今他自然又要赶回去，仍旧做个高高在上的贵人。


    姝禾看的不算十分清明，她一边随着自己杂乱的心绪、揣摩着他的心思，一边伸手掀开那方檀木箱。


    绛红色绸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支金光闪闪的飞燕金簪，昏暗烛火下，也衬得满室流光。


    她愣了。


    那一夜，她也曾送走过一只飞燕。


    它惨烈地飞进故园的余烬之中，作为她的化身，死在那里。


    早在那时，她便做过决定，要了断自己的歧思。


    如今，别的不提，但他要她“莫要多心”，自然容易办到。


    她只花了一瞬，便下定决心，起身抱起箱子追出了门。


    小巷内，只余一马轻车，正要驶离。


    “等等！”


    她叫停他们，快步跑至车窗下。


    宋珩没有掀开帘，只借着月光和宅院前几点微弱的灯影，望着帘外的身影。


    “宋珩。”她隔帘直呼他的名讳，郑重地问他，“你所说的可当真？”


    帘内静了一瞬，似有不解。


    “我可以同你往来。”姝禾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低声道，“但你教我不要生出旁的心思，这话可是当真？”


    他没有答。


    姝禾继续说道：“你不回答，我便信你所说。有人说我坦然，其实是经年已久，我早已悟过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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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泥相去远的道理，也便收了心思。要问我当年为何逃避……”


    她眸中闪过一丝凄楚，随即被她强行压下：“这……便也是原因。我自知配不上你。”


    “听你一番话，我猜你如今也坦然，或许你此前也坦然，但我不想再思量细究了。那日山中一遇，不过是一时神迷，否则你今夜，也不会平白无故跑这一遭。对吧？”


    帘内人仍旧不语。姝禾见他也没有下令要走，迟疑片刻，所幸问了出来：“……我夫君的擢升，可是你授意？”


    这次，里面传来一丝轻笑。


    是并非，还是不屑？他不置可否。


    “好，那是我多虑了。我知道你日理万机，根本没工夫理会这些琐事。从前是，现在恐怕更是。你是专注之人，要成的事，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你。”姝禾皱眉，“我确实多心了，连日来，暗自看低了你，是我的不是。”


    言罢，她将箱子放在车辕处，朝驾车的云起略一点头。


    “无功不受禄。救你，也是念着我们的故交，但归根到底，是我为人的本能。这礼，我不能收。”她交握住双手，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口，“我只恳请一事，也许你听着厌烦，但我还是不得不求。这康乐坊算是长安治下最松散的腌臜之地，这么多年，我们过得不算容易，要求温饱，山上城里的往复奔波……还要为着濯清在部中的杂事操心，但好歹也活了下来，日子踏上正途。但我们，毕竟无权无势，难免有朝一日，会遇上什么难处……尤其是濯清，不知那时，你……你可否稍加关照？”


    “说完了吗？”


    帘内终于传来宋珩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姝禾不死心：“你还没有回答。”


    夜风吹来，帘布轻晃，姝禾偏着头想看看他的脸色，但一双手倏地按住窗棂，连带压紧了帘子。


    良久，里面方传来一句回答：“知道了。”


    姝禾面上一笑，终于放下心来。


    “好了好了。这坊内人多眼杂，不适宜贵人久留，你早些回宫吧。”


    云起的眉心已经皱成一团，听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催马前行。


    姝禾想了想，还是快步跟上，在窗外并行了几步，对他念了句祝词。


    宋珩自然听得分明。


    马车很快驶出那深窄又颠簸的小巷，刚一踏上正街，他便抬手掀帘，飞快往后望了一眼。


    她仍立在原地，漆黑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裹住她单薄的身影。她的五官渐次模糊，唯有那一句祝祷，却越来越清晰：


    “愿你新岁常安。”


    宋珩心口一滞，万千心绪被这几个字挡了回去，他只能尽数咽下。


    撂下帘子的瞬间，见到一对年轻男女，举着一盏鱼灯相携着从马车旁走过。


    分明是当年的汪行舟和阿雨。


    原来天下有情人，均是这般并行同归。


    他的手便也滞在原地，就这么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阿雨姐姐！”


    小荷老远便看见姝禾立在门口，忙撇下濯漪，兴冲冲地举着一盏小鱼灯冲到她面前。


    “不愧是长安城，这鱼灯竟可以做到这般小巧，你看！表哥给我买了一盏！”她喜滋滋的将那灯往她脸侧一递。


    却见一行清泪自她眼角滑落，蜿蜒而下。


    “你怎么了？”小荷一愣，“可是烛火熏到你了？”


    姝禾点点头，接过她的鱼灯，笑着细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