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山雨来

作品:《没在种花,在向殿下扔泥巴

    元兴二十年的春天,雨水丰沛,及至暮春,更是连下了数日的大雨。


    姝禾偶尔冒雨赴坊市经营,却遇上好几次黄门郎仗势欺人、强买强取,折损了好几盆高品芍药。她不禁想到,眼下还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自家也有些进项,要是天寒地冻,那些负薪卖碳、一贫如洗之人,又要如何度日呢?


    这些宦人鱼肉市井,实在是可恨至极。她心中疑惑:早就听说,新政中有革除宫市、清扫积弊*一条,怎么近来,这些宦人却愈发嚣张了呢?


    姝禾不敢再去坊市,便趁着雨天闭门在家,做些日常维护的杂事。


    这天,晌午刚过,濯漪却冒着雨丝,早早归家。


    姝禾颇感意外,见她闩了门,一溜烟跑进房内,满脸愁闷。


    “也不知这上面到底如何,只听闻圣上突然大怒,斥责起崔相朋党勾结,祸乱朝纲。今日大家上值上到一半,均被先行遣散了去,柳大人已被察院请去谈话。”


    姝禾正给她递衣,看着她换下湿漉漉的青袍,闻言大惊:“朋党勾结、祸乱朝纲几个字可不是儿戏啊!是否会波及底下人?”


    “专办都乱作一团,众人彼此安慰,说我们这些小吏不过奉命行事。但我猜测,大家少不得被例行问询,如今我颇为担心柳大人,他今日被察院请去,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


    姝禾道:“柳侍郎家世清贵,声名在外,想来不至于有大碍。这彻查一事是哪位御史在办?我听闻,不到下狱的地步便无妨,这御史台的察院并不那么难熬……”


    濯漪摇头:“这我便不知了。虞部势微,专办之人也都来自各个小部,不成系统,打听不到太多的事。”


    姝禾细细思量了一番,面上失了血色,已经往最坏的方向想:草木太盛,则地下枝蔓相连,这新政一事闹得过大,官员彼此依附,圣上必定忌讳。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这次,是打压还是清算?


    “濯漪,我们逃吧。”她握住濯漪的手,“我们再逃一次。”


    濯漪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何、何至于此?”


    “因为新政难成!”姝禾正色道,“崔相内无军权,也未听闻有藩镇支援。这几日坊市上的宦人越发横行,想来是有恃无恐。我担心过几日便晚了,你若被扣下了,不出几日,便会被他们识察出女子之身,到时你当如何?”


    “不会的。”


    濯漪反而笑了:“我们这些底层文书,哪里够格让察院亲自提审?这个我倒是早打听过,即便问询,也是由吏部来做。不过是众人按序排队,唤去一间偏房问话,一人至多半刻时辰,问完便立刻催人离开,不过是走个过场。想劳驾察院的人亲自过问,我恐怕得做到侍郎之位才够格呢!”


    “当真?”


    “我的话,你还不信?”濯漪满心惦记着柳朔风之事,此刻根本无暇自顾。一边拭着湿发,一边喃喃自语,“不知眼下,柳大人怎么样了……”


    姝禾见她执拗,也不知如何劝,暂且只能安慰是自己多心。


    濯漪在家只歇息了一日。次日傍晚,便有小厮上门通知,他们这些人依旧需按时当值。


    一夜辗转反侧。


    隔天清晨,坊鼓敲了第一声,姝禾便醒了,瞧着墨蓝的夜色心中不安。批衣来到东厢,见昏黄的烛火下,濯漪正在换衣。


    她走过去,替她拾起长长的束带,又帮她整了幞头和革带。


    “二娘若是不穿这身公服,换了女装,也必定是貌美非常。”


    濯漪笑道:“我自幼便喜欢这样的装束,如今在衙署当差,穿着这身青袍,更觉自在。”


    见姝禾仍旧面露愁容,她温声道:“阿雨,当初执意留在长安,原以为很快便能揪出残害阿兄的叛党佞臣,现在想来,竟是天真得可笑。这许多年过去,我连跳出虞部都堪称奢望,何况报仇?我也算想通了,仕途既然走不通,不如做些实在事,也算不白费这些年的坚守。眼下我经手的,虽都是微末琐事,却让我觉得值得。凡事不磋磨不成器,此关纵难,也总得面对……”


    姝禾被她一番话撼动,才意识到从前自己小看了她。


    她以为她是因为心悦柳朔风之故,才一时热心新政之事,谁料竟有这样的思量。此时不免有些惭愧,便诚恳地握住了她的手。


    “二娘,你的抱负,令人钦佩。想来天下事都由涓滴小事汇聚而成,并非一日之功,若此次真能打破积弊的格局,不仅解了长安百姓一桩心患,将来寒门士子、甚至女子,或许都能多一条出路。只是你说,圣上斥责新党祸乱朝纲,这罪名太重了,真的深查下去,难免牵扯出党同伐异之事,到时候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心怀大义,我懂,可你无根无基,身份又在这里……抱负要守,但也要自保啊,万不可冒进,让自己陷入险境。”


    “我明白的。”濯漪不住颔首,“你教我的,我都记在心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姝禾仍不放心,再三叮嘱:“今日若问询到你,务必托人捎个信回来,让我知道了,估摸着天色我好有打算,切记!”


    “知道了。”濯漪点点头,又笑着摇着她的双臂逗她,“娘子也不要平白无故自己吓自己,我会见机行事!”


    姝禾点头,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在未亮的晨光里出了门。


    她在家中惴惴不安,翻了几页书,望着雨后收晴的天空,却静不下心来。


    待到午饭前后,院外果然有人敲门。


    她忙起身跑出去,拉开院门一看,外面站着个白净小郎君:浅绯色圆领袍,浓眉压俊目,带着些桀骜之气,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见她走出来,他的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姝禾瞧着,他的穿着打扮并不像个虞部小厮,便行了一礼问道:“郎君是?”


    “此处可是晋濯清家?”


    姝禾忙问:“郎君可是受了濯清所托,来传话的?”


    对方眼中闪过一瞬的迟疑,几乎是立即答道:“……是的,录事和同僚们被叫去了吏部,逐一问话,说是不回来用饭。”


    姝禾虽有准备,但心还是突突地跳快了。


    那人见她反应,便又补了一句:“他说他排的号在后头,回来估摸着要比平时晚些,夜宵要吃冷淘配拌荠菜。”


    ……


    这一落一起,听得她愣了愣,反应过来才想起来道谢:“多谢小郎君。如今哪位大人是已经问询完毕了的?小郎君可否告知一二?”


    他却皱了眉:“我不是什么小郎君,你看着也并不比我大多少。”


    比你大,你可不就是小郎君吗。姝禾失笑,但见他虽然看着年轻,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也不敢怠慢。


    “是我唐突了,还请郎君见谅,费心告知。”


    那人方作罢,托着腮想了想,回道:“那专办中,工部有两人,除去晋濯清,有个在前头的,是个瘦瘦高高的校书郎,并不记得姓名了。”


    听着描述,姝禾猜测是许优。


    门外人又问道:“想必你就是晋娘子了,我是从朱雀门骑马过来的,口有些渴了,能否借碗水喝。”


    “哦应当的!”


    姝禾连忙相让着,将他请进院内,吩咐王姥烧水。


    那人也不拘束,栓马进了门,先把她家院子环顾一周,随后又将她和露面的王姥挨个打量了。


    “这晋录事怎么也是个京官,钱都用到哪里去了?怎么家中就你并个老仆吗?”


    “濯清只是微薄小吏,我也不是娇养之人。王姥是夫君老家的人,算得上是亲眷了。”


    那人听了,挑了挑眉,一点不见外,在她们的小院里踱步起来。


    “看来晋录事喜欢养兰。”


    姝禾觉得他太过探究,便有些在意:“还未请教郎君姓名?如今在哪部哪司当差?”


    他停了步子,像是早就料到似的。


    “我姓沈,大家都叫我阿拾,在吏部不过打打杂。”


    说罢,他走近了几分,掏出一块铜质鱼符,在她面前晃了晃:“姐姐谨慎点是好事,不过不必忧心,光天化日的,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我家中人非常喜爱园囿之事,我母亲也喜欢养兰,故多嘴了几句。”


    听他突然改口唤她姐姐,姝禾头皮发麻,先是飞快扫了一眼他的鱼符,见上面的确是吏部字样,便稍稍放下了心。


    “这兰花是我种的,平日里也在坊间卖,沈郎君要不要带一盆回去送给母亲?”


    对方脸色变了变,收了笑意,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不必了。”


    他的面孔是年轻的,眉梢和眼角都斜斜往上,神采飞扬,连带着眼神也十分锐利,姝禾不习惯被这样一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盯着,适逢王姥提着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娘子,水好了,和小郎君过来喝茶吧。”


    二人进了正堂,坐了下来。姝禾亲为他斟了杯茶,见他干巴巴地坐着,便从内堂端出一碟吃食。


    “郎君来得巧,这是我们自己新制的鲜花饼,请郎君尝尝。”


    沈阿拾看了一眼,那鲜花饼做得精巧,看着便很有食欲,他却抿了抿唇,道:


    “我不太爱吃甜的……”


    姝禾正要劝说“不太甜”,王姥正巧拎着空壶经过他身旁,兀自拿了一块塞进他的口中。


    “哪有年轻人不爱吃甜的!吃吧,吃了再说喜不喜欢的事!”


    二人都吓了一跳。


    那沈阿拾面上一本正经,嘴里塞了块饼,只能就势咬着,模样颇为滑稽。


    姝禾方才见识到他敛了笑意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他迁怒于王姥,便赶紧打圆场:“王姥年迈,把谁都当小孩看待,还望沈郎君莫怪。”


    他摆了摆手,仍旧鼓着腮帮子把饼嚼了吞下去,语气反而温和了些:“这小院只住了你们三个吗?”


    见姝禾点头,他提高了声线:“晋录事这么多年真是毫无长进,我看……这院子也是租的吧!”


    “想必沈郎君出身不差,不必为温饱操心。”姝禾不悦道,“我们普通百姓有一室安居,已是不易。”


    沈阿拾道:“我家中有许多姐妹,所以见不得女子过得如此憋屈。你如此贤惠能干,看上这录事真是可惜了。”


    她愣了愣,原以为他小孩心性,谁料说起话来一直口无遮拦,便有些生气。


    “濯清在部中勤恳履职,所得俸禄大半都用来缴纳租税,堪堪糊口。郎君若真有心议论,倒该针砭这长安城的税赋,而非这般轻慢评说我夫君。郎君若是怜悯我,可以买几盆兰走,我见你亲切,可以多送你一丛。”


    沈阿拾这才察觉出她是生气了,暗笑了一声,吃草的兔子竟然也会生气。


    “可惜我今日出门未带银两,不然必定是要打包几盆的。”


    姝禾冷冷说道:“郎君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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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理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沈某还有正事要做,不叨扰了。今日多谢姐姐招待。”


    “喜欢吃便带着吧。”见他要走,姝禾将剩下的饼包了递过去,“难为你跑一趟。”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姝禾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神色正经起来:“这录事配不上你。”


    姝禾皱眉,他却已翻身上马,少年人的身量骑在马上,肩背挺直,显得英气十足。


    “我要回去上值了,”他夹了夹马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下次来照顾姐姐的生意。”


    姝禾听得疑惑,眼下日头西斜,早该是散值的时候了,他此时还上什么值?


    眼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巷口,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沈阿拾十分不对劲,便再也待不住了。同王姥叮嘱几句,便换了一身素净整洁些的襦裙,戴上帷帽,雇了一辆马车,径直往朱雀门而去。


    眼看到了临近朱雀门的天街,姝禾下了车。


    本朝六部官署皆聚于此,远眺宫门,都堂巍峨矗立,气象森严。申时将近,已有三三两两的官吏陆续散值,从宫城侧门缓步走出。


    姝禾同不少来接人的仆从一道,只能远远立在路旁。她并不认得许优,只得凝神留意着几张熟面孔,如同大海捞针。


    所幸不多时,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踱了出来,姝禾忙上前行礼。


    “见过张主薄。”


    “晋娘子?”张主薄见了她,立即反应过来,笑道,“可是来等濯清的?”


    姝禾点了点头:“主薄可知道,此番吏部问询,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结束?”


    “娘子稍侯。”


    张主薄环顾了四周,忽见不远处走出两道身影,正要登车,连忙扬声唤道:“许校书留步。”


    一个瘦长个子的年轻人闻声侧过身,原来这就是许优。


    二人相让着来到一旁,张主薄替她开口问道:“许校书,你同在拓田专办,这吏部的问询,照理说应该只是走个过场,你是何时出来的?”


    许优目光微转,落在一旁帷帽遮面的姝禾身上。


    张主薄忙解释:“这位是晋录事的家眷。”


    许优“哦”了一声,又多打量了她两眼,隔着帷帽,未能看清容貌。他转回目光,对张主薄道:“我号头排前,午饭前便结束了。晋录事嘛……确实靠后。”


    语罢,他抬头看了看西沉的日头:“不过,拢共也就十几个人,算算时辰,也该出来了。”


    张主薄也接过话,转而劝慰她:“放心吧,吏部的人也要散值的,不会拖太久。”


    姝禾心头稍松,行了一礼,方同二人道了别,目送他们离去。但她转念一想,记起濯漪说过,这许校书喜欢打探,也有几个在宫中做事的亲戚,消息尤其灵通。


    心念一动,她快步追上前去,轻声道:“还请许校书留步。”


    许优停下步子,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妾再叨扰校书一句,敢问此番吏部问询,究竟是哪位大人主持?”


    许优嗤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大人,不过是吏部底下一个属官罢了。”


    “那……”姝禾左右一瞥,见散值官吏都已走远,才压低声音,“妾斗胆再问,幕后统筹此事的主官,又是哪位?”


    许优脸色微变,叹道:“这你算问对人了。你找那张老翁可打听不出这些,便是你家夫君,恐怕也只是稀里糊涂当差做事。”


    姝禾心猛地一沉,等着他的下文。


    许优却又收口,摇了摇头:“此事可大可小。对我们这般小吏是小事,可对上面……却是大事。你们妇道人家,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姝禾微微蹙了眉。


    “妾常听夫君说,部中许校书消息最是灵通。如今看来……”她顿了顿,“……妾还是告辞了。”


    说完朝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走。


    “哎哎哎?”


    许优本就好胜,又最爱卖弄消息,哪里受得了被人看轻,当即“哎”了一连串,急道:“你这小娘子,怎就激起我来了?”


    姝禾脚步停了,转身朝他行了一礼:“还请校书顾怜同僚情谊,如实相告,妾也好放下心来等候。”


    许优左右急望一眼,将声音压低:“我与你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事。只是其他人位低、消息又闭塞,自然不知道这内情。此事,明着是御史台查办,可圣上旨意里,是遣侍中大人牵头,领察院几名御史,正在密加查核。要我说,你问这个没用,你家录事他哪里轮得到御史亲鞠啊?你且放心罢,待会儿他便放出来了。”


    “侍中大人?”


    姝禾第一次听这等官名,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许优略带得意:“你看着颇有主见,竟不知当朝侍中是何人?”


    “还请许校书赐教。”姝禾垂眸,已经知道了他的脾性,放低了姿态。


    许优道:“不是谁都可以当这侍中一衔的,说起来没什么,俸禄也不多,也无甚权柄,但却是十足的荣宠之衔,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兼领!如今的侍中大人,正是三殿下,齐王宋珩。”


    话音一落,他便见眼前人似乎是愣住了。


    暮春的晚风吹起,掀动她帷帽的垂纱,露出半张明艳动人的脸来,只不过那面上,却全是惊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