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拢了一把宽荡荡的衣袍，抓起长长的衣摆，捉裾走到屏风后头……


    衣桁上空落落的，只挂了两条细长的白绸带。


    浴桶旁搭着一件半干不湿的轻容纱衣，几件里衣凌乱的飘在泛着清辉的水面上，一缕温香袅袅腾起，水气氤氲。


    谢曜怔怔的瞅着，混乱的衣衫使她头脑微微发昏，恍惚记得大师兄让她去沐浴。


    只手扶上浴桶边缘，碰到一角濡湿的纱衣……


    她一边拎起水里的湿衣，一边蹙眉道，“系统，这怎么回事。”


    【你扯了大师兄的外袍。】


    “我为啥扯人家袍子？？”


    【不知道。】


    “那……那我的衣服。”


    【是你自己脱的！】


    谢曜捞起一件又小又轻薄的里衣，扶着浴桶松了一口气，“知道了，退下吧。”


    弄好了湿衣，分开悬挂衣桁上，起身梳洗，温水漱口。


    须臾，对着玄镜戴上一条银辉平安锁，然后拿着干净衣裳来到屏帏深处。


    出来时，一袭粉绿轻绡裙翩然曳地，腰畔坠着一个月白宝袋，轻步竹桌旁，正倒了一盏茶汤喝下。


    “师姐，宋姐姐，咱俩换换呗，让师弟今天教如何？”


    “哼，师弟今日好清闲，不巡山了？”


    “师父他老人家本是派我去的，不过我找外门弟子替了。”


    “这么嚣张，不怕师父知道吗。”


    “……林俟？你怎么又在这儿！”


    ……


    房外，足音跫然，几道人声渐渐靠近。


    隔着门扇看去，依稀望见三道高挺的身影。


    谢曜眼光打掠，放下茶盏，走过去开门。


    朝光斜落门口。


    林俟忽而将身一侧，一领松霜绿银条纱袍风下暗动。


    阳光穿过一枝海棠，洒在他洁白如玉的面庞上，睫毛朝下一落，金辉簌簌，“阿曜，昨夜……”


    “昨夜没事！不是我是说昨夜睡得极沉。”谢曜眸光飘然，低头掩住嘴唇，“那件外袍……”


    “那件外袍，阿曜放在何处？”林俟低眸瞧着，她脸颊酡红，闪躲的眼神藏着几分羞涩。


    娇怯怯的，真好看。


    窗牖旁，王焕眉头一纵，敛步负手，手里的扇子握的发紧。


    倒是他身旁那位身量高挑的红衣姑娘双眸一定，唇角勾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转头瞥了一眼王焕，“昨夜……”


    “昨夜无事，很平常。”


    王焕眼色一沉，上前几步，冲着小师妹招手，笑声清朗，“小师妹，今日师兄教你玄道术好不好？”


    谢曜转眄看他，又望向临风走来的宋真，那一身红绸长衣招摇似火，绛唇微扬，英姿飒爽。


    真是位明艳的大美人。


    谢曜心中感叹，朝宋真微笑点头，婉拒道，“可是我前日便与二师姐约好，今日学阵法。”


    王焕心下颔首，有点失落，却又不死心继续问道：“那么今儿后晌？”


    “后晌柳师妹过来，师弟那些玄乎道术，留着对付地煞吧。”


    宋真一步上前，站在小师妹身前，修眸含笑，一把拉起她的纤指，足下踏起一片云气，带着她乘风而起。


    王焕望着消失在云中的清影，心中有点懊恼。


    但他又不像林俟那个伪君子，不能不管不顾地跟在小师妹身后，要不还是等她练完阵法回来。


    玄道术他可以随时教。


    “王师弟，走吧。”


    王焕听到这人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拧了拧眉毛，睇睨道：“何意，去哪儿？”


    林俟声音冷然，像一道裹着寒冰的冽风，“师父吩咐，你我巡山。”


    王焕执扇挥袖，师父那老头子真是！


    不过他忽一转念，如此也好，林俟终于没空缠着小师妹了。


    “带路。”


    二人身影一动，蹑虚行离。


    *


    玉阙峰，东隅。


    后山树林。


    缭绕的云气在白靴下缓缓散去，宋真拉着谢曜来到一片绿荫下。


    周遭山木蓊郁，树影参差，幽草在脚边颤袅，露珠沾上一角裙摆，隐约闻到一阵湿漉漉的草木清香。


    “小师妹可想明白了，攻阵，守阵，杀阵，困阵，天地禁制，喜欢哪种？”宋真说着，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谢曜不假思索，脱口便道：“守阵，要活命。”


    宋真噗嗤一声捧腹大笑，拍着她的肩头，乌黑的头发滑落颈侧，“小师妹这是怎么了，担心师兄师姐们保护不了你？”


    谢曜摇了摇头，思量道：“万一是单线任务呢，我不想死在妖怪肚子里。”


    毕竟软柿子好捏。


    弱了吧唧的仙门弟子，可不就是妖怪的唐僧肉吗。


    宋真瞧着小师妹一脸认真的模样，看来她是真的很想学守阵。


    不过要靠防御阵法活命，似乎不太稳妥。


    宋真灵机一动，摸摸小师妹额发，笑道：“师姐教你傀儡阵法，危机之时朝妖怪一扔，保管它们追不上你。”


    傀儡阵法？


    好像没听过。


    谢曜心下琢磨，问道：“师姐，傀儡阵法也要像伏妖阵那样，满地布设符箓催动法宝吗？”


    宋真闻言一愣，疑惑道：“小师妹会设伏妖阵？”


    此阵乃八大困阵之一，虽说金丹境之上的修士皆可施展，辨方位和布设法宝亦不算太难……但，伏妖符箓很难，非常难。


    布阵，大概算伏妖阵最简单的一步了。


    不过说到底，宋真以为修行这事天赋第一。


    若有悟性，管他什么八大困阵，十大杀阵，都一样容易！


    “嗯，先前在紫葫山诛祟，曾施展过此阵法。”谢曜道。


    其实她不喜欢布阵。


    太伤脑子，她记性不好。


    如果不是被妖祟逼急了，那么短的时间，伏妖阵口诀她一定记不住。


    修仙，她应有自知之明。


    宋真挥手两个小蒲团，与谢曜闲坐下来，抬手一团赤色辉光，粲然一笑，“别紧张，傀儡阵法比那个轻便许多，小师妹瞧。”


    谢曜面朝宋真盘坐，粉绿纱裙堆在一处，似绿叶托着荷花。


    仔细观瞧，师姐手里的赤色辉光旋旋沉下……居然是个玉雕的小人，眉眼雕得极其精致，剑眉入鬓，面容俊朗。


    嗯，腿还很长。


    这不是江煜吗。


    “认出来啦，看来我雕得不错。”宋真凝视着小师妹颇为惊讶的神情，唇角勾笑，有点小得意。


    “嗯！传神。”


    谢曜凑近，摸了摸小江煜的头，忍不住笑了一下，“师姐，这个傀儡法宝该如何催动？”


    宋真望着小师妹，眼梢一挑，道：“看着。”


    说间，她拿着小玉人随手往前一扔，但见赤光大作，玉人小江煜摇身一动，长袍落落，立地变成一个大活人。


    “宋姐姐，有何吩咐。”傀儡江煜朝着宋真微微俯身，神态风度，都与江煜师兄一模一样。


    谢曜眼眸睁大，啧地一声，大为惊奇，“师姐，他打得过地煞吗？”


    宋真眉头一皱，直言道：“打不过，但能拖上一时半刻。”


    那也够逃了。


    谢曜猛地点头，指着傀儡江煜，坚定道：“就学这个！”


    她心下暗笑，干脆多雕几个。


    宋真心下掐诀，收回傀儡江煜，素指在宝袋处一撩，变出两块泛着寒光的白玉。


    “极真寒玉，这块是从师父那里偷的，这一块是抢大师兄的。”她一边说，一边将寒玉放在小师妹手里。


    谢曜盯着两块寒玉，玉质细腻，泽如月魄，一瞧便是稀罕宝物。


    宋真说罢，指着寒玉一声坏笑，“小师妹可以雕两个大师兄，开心吗？”


    谢曜：“？？？”


    什么意思。


    二师姐知道我喜欢大师兄？！


    有这么明显吗……


    谢曜握着寒玉，脸色红扑扑的，雕两个小林俟。


    可是她不想把小林俟扔给妖怪。


    那就一个小林俟，一个小谢曜好了。


    两个时辰后。


    粉绿纱裙落上一层薄薄的玉屑，谢曜拿着玉人小林俟，指尖凝着一抹素辉，细细雕琢着大师兄的窄腰。


    对面，宋真端详着玉人小谢曜。


    说实话，有点潦草。


    小师妹如此明媚娇艳的少女，竟连半分都没雕出来。


    尤其是这双普通的眼睛，和小师妹水灵灵的桃花眼真是毫不相干。


    宋真皱眉，有点嫌弃，再看她正专心雕琢的小林俟……


    腰不错，但脸完全认不出来。


    宋真心下叹气，看来攻玉之术上，小师妹的确没什么天赋。


    “师姐，我雕好啦！”谢曜直起身子，拿着小林俟给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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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笑语盈盈。


    宋真扫了一眼小林俟，视线落在谢曜脸上，“好看极了。”


    谢曜张大眼眸，双手捧着小林俟，轻轻吹起浮屑。


    宋真觉得小师妹很喜欢小林俟。


    心下忖度一番，不过就是个救命的傀儡，模样怎么样不重要，还是不要打击她比较好。


    “召唤傀儡不需要口诀，只须主人心念一动。”


    宋真暗暗一笑，把小谢曜也搁在她手心，与她一齐起身，驾云回往住处，“此傀儡还有一个杀招，虽然伤不到元婴境，但丹境之下，必定实力大损。”


    听起来好厉害。


    谢曜眼眸骤亮，小心把俩小玉人放进腰间宝袋，踩着云光，往宋真跟前一凑，小声问道：“师姐，杀招口诀是什么？”


    宋真挥手按下云头，双双落步海棠树下，回头望她，修眸微转，故意压下声音，“灵府禀形，太一化相，爆！”


    “灵府禀形，太一化相……”


    她还没念完，就被宋真捂住嘴巴，“小师妹可不敢瞎念，真的会爆。”


    谢曜看着师姐，连忙点头，眼神示意。


    宋真放心松手，趁机戳了一下她的脸蛋，转身行向左边第一个房间。


    “阵道不难，小师妹若想学，回头师姐给你拿几本阵法古籍，不过现下……”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师姐要午睡一会儿了。”


    “师姐好生休息，今日多谢师姐！”谢曜望着宋真掩上房门，徐步回屋。


    后晌时分，阳光正烈。


    谢曜坐在竹桌前，摆弄着两个小玉人。


    稍顷，闻听一阵叩门声……


    “小师妹，我来为你察看伤势。”


    好清冷的声音，是柳师姐。


    谢曜揣好小玉人，转身几步，打开房门，望着柳书辞微微一笑，“柳师姐快请进。”


    柳书辞颔首，又看她轻阖房门，回头道，“柳师姐请坐。”


    “好。”柳书辞将遇水剑放在竹桌上，落坐竹椅，紫纱飘动，掠似轻縠。


    谢曜坐到柳书辞旁边，伸出一截手腕，“有劳柳师姐。”


    柳书辞低眸一瞬，抬眼看她，挥手一缕清光，扶着那截雪白的细腕落至桌沿，“探察泥丸宫，不须把脉。”


    两指一定，燃起一点金色道火。


    火光倏然飘忽，径直飞入谢曜眉心。


    她顿觉脑中一荡，有点晕乎乎的。


    瞬息之后，只感觉那股灼热气息散去，眼前逐渐清明……


    “泥丸宫内，确实有浊气痕迹。”


    柳书辞两指微斜，金色道火凌风旋回指上，思虑道，“不过，霁峰剑气已将浊气尽数散灭，实不该出现此等病状。”


    你说得对。


    根本没有忘记道法一说。


    谢曜心里有点发虚，但这病状还得装。


    总不能和柳书辞说，她是一个废柴造物主？


    “这样吧。”


    柳书辞转手清光似水，给她递去一个玉简，“此乃太上忘情咒心法，你且修炼半月，切记镇守三元，持守真一，日月照形，以悟天地。”


    谢曜接过玉简，肉眼瞧不见什么，以神识探查，发现上面几行小字。


    “好，多谢柳师……”她话音未落，房门蓦然被推开，两个高个少年面色冷澹冲进来。


    “阿曜，这个不能学。”


    穿松霜绿袍的阔步她身侧，轻轻拿走她手里的玉简，便是林俟了。


    另一个穿金袍的站在柳书辞面前，好声好气将人赶了出去，“师妹都在教些什么，你这是坏我姻缘！”


    柳书辞被赶出房门，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小师妹心境澄明，若无悟性，寻常的凡夫俗子是断然修不了无情道的。”


    “那也不许修！”


    林俟和王焕冷冷看向柳书辞，一口同声道。


    “二位师兄好雅兴啊，合伙欺负同门师妹？”方无疾刚好练枪回来，行走处银辉荡荡，昂首护在柳书辞身前。


    王焕瞥他一眼，声如冷玉，轻笑道：“她在教小师妹无情道。”


    哦，那是有点过分了。


    方无疾视线扫看，林俟站在竹桌旁，手中白光渺渺，销毁了玉简。


    “小师妹伤势无碍，我去练剑了。”柳书辞手持遇水剑，右手念诀，立地消失不见。


    方无疾望着空中那道模糊的逸影，斜瞥了二人一眼，“阿辞也是好心，你们这样把人赶出来，未免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