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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假千金离开豪门七年后

    江烟湄相信,有些人注定是不适合上班的。


    ——比如她。


    大学毕业三年,江烟湄躺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咸鱼。


    她几乎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刚毕业的时候,倒也随波逐流当过几个月社畜。


    这几个月对江烟湄来说是难忘的人生体验,上班的每一天,她都不断地拷问自己,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在物资过剩的现代社会,高等动物如人类,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又积极地摧残自己的人格?


    大学四年里她读过无数本社科读物,曾经看到过“bullshitjobs”这个概念,即——“从事这份工作的人,自己都觉得工作内容的绝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甚至是有害的。”


    按照这个定义来说,当时她做的,就毫无疑问是bullshitjob。


    做了不起的职业女性的梦想破灭了,从那之后,江烟湄不准备做比一只仓鼠更高级的动物。


    还好她物质欲望极低,不能说懒惰和贪图享受,只是缺乏世俗的野心欲望。没必要多赚的钱,绝对一分也不多赚,她的朋友都感慨,很少见到连钱都不喜欢的人。


    但最近不同,最近江烟湄很频繁地出门接活。


    她很希望能多赚点钱。


    江烟湄是新川大学毕业生,学历并不差,可如果想靠本科专业吃饭,恐怕也只能坐等饿死。


    在劳动市场上论斤称量,她最具稀缺性和竞争力的或许仍是长相身材。江烟湄做过各种各样的兼职,其中和颜值挂钩的对她来说都属天降横财。


    比如学姐的朋友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需要几套成品写真在自媒体平台作宣传,缺钱的江烟湄刚好可以接下这个工作。


    时薪两千,拍摄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虽然累,大半天工夫就进账一万六,以她极度俭省的生活方式,这笔钱足够躺平好几个月的了。


    然而在收到报酬的下一秒,就把钱全部打给了一名叫「诗琦妈妈」的微信好友。


    诗琦妈妈收了款,给她发来语音。


    诗琦妈妈:“小江,真的谢谢你啊,你会有好报的。”


    诗琦妈妈:“这个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好人,我们才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不然真的不知道怎么撑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江烟湄抿住嘴唇,她共情能力很强,这种时候总会觉得有点难过。


    想着文字传达的感觉可能过于生硬,她也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阿姨,不用谢我,能帮到诗琦就好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之前打过工的便利店店员小季发来微信,说自己痛经痛到起不来床,临时找不到人顶夜班了,今晚能不能来江湖救急一次。


    江烟湄很累,今天拍摄的这套写真压榨走了她身上全部能量,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好”。


    既然晚上要帮人顶夜班,那下午就先睡一觉好了。


    回到家先给自己煮了碗面,煮面的时候雨下得很大,江烟湄看着窗外的雨,心情突然一下变得很好。


    一般人很难理解她心情为什么好,不过江烟湄是这样的,无论是怎样的一天,她总会努力找到一两件小事,来说明她是好运又幸福的。


    骑车回来的时候只有一点雨,微雨的天气骑车很舒服,还看到了开得很漂亮的花——这是一件。


    她刚好赶在雨变大之前回到家,没有淋成落汤鸡——这又是一件。


    在这样的雨天睡午觉是一桩美事,如果不是朋友喊她值夜班,她就不能心安理得睡这个午觉——这是第三件。


    嗯,她果然是好运又幸福的呢。


    江烟湄当然也不喜欢值夜班。


    长达十一个小时的夜班,就这么坐着,等着,寂寥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不是很爱玩手机,拿了一本书在看,坐得累了,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看眼时间,快五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交班。


    这时进来了一个男人,江烟湄鼻子敏感,从他身上闻到了很难闻的酒气。


    男人进来先拿了一瓶大麦茶,瞥她一眼,又拿了一包避孕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在江烟湄扫商品码的时候手撑在收银台上,直勾勾盯着她,突兀开口道:“你几岁了?成年了吗?”


    江烟湄板着脸没搭理。


    “美女干嘛不说话啊?”男人眯着眼睛,拿手机慢吞吞地找付款码,“加个微信好不好?”


    江烟湄意识到眼前的醉鬼居心不良。


    她并非第一次遇到,奇怪的是总不是很害怕,但毕竟是凌晨一个人值夜班,见这人一直赖在这里不走,江烟湄看了看头顶的监控,想自己要不要现在出去找保安。


    可是店怎么办,万一她出去后,他在店里闹事呢?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就这个服务态度?”男人又说了几句,见没得到回应,忽然凶悍地一瞪眼,抓住江烟湄的手腕,“打个工都这么清高?”


    江烟湄急了,用力把他的手甩开,“你不要这样!”


    男人还想发作,突然身子不受控地一歪,嘴里发出痛呼,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摔倒在地,摸着屁股扭头望去,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刚才就是她给自己屁股上来了一脚。


    只听她语气凛冽:“买完东西就滚,你以为你是谁?”


    熬夜果然有害身体健康。


    江烟湄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女人,怀疑自己是否因为通宵而出现了幻觉。


    她的心率也随着眼前人的蓦然出现快得不正常,砰,砰,砰,像是炸弹引爆的倒计时。


    男人摸着屁股站直了,嘴里嘟嘟囔囔道:“干什么?”


    就连醉鬼都会看人下菜碟的。眼前的女人气质不凡,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昂贵感,而且上来就敢用脚踹人,对着这样的女人,几乎是立刻胆怯了。


    江绽看他这副怂样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店里有监控,你刚才骚扰店员,我看见了,我现在就报警,送你到警局拘留几天。”


    男人没再说话,低着头灰溜溜地钻了出去,似乎还生怕江绽看清楚他的脸。


    江烟湄感到一点难堪,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也许在白天清醒的时候,对什么人讲话都不敢大声,甚至喝醉了也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


    只因为酒精壮了几分怂人胆,就敢来占她的便宜,说明在这样的人眼中,她是最好欺负的一类软柿子。


    江绽看着还是很冷漠,似乎不认得她的样子,没和她说话,转身到冰柜拿了一瓶运动饮料。


    江烟湄眼神追着她的背影,却在她再次走来收银台的时候垂下眼睛。


    拿起饮料扫码的时候,小声地喊了一声:“江绽。”


    江绽付了款,接过饮料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她的回应让江烟湄有了点勇气,她脸上抿出一个微笑来,梨涡若隐若现,像一只努力对人类示好的小羊,眼神还是那么纯良。


    “朋友身体不舒服,我帮她代夜班的。你呢,怎么会在新川?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觉在外面?”


    江绽敛目,她干嘛这么热情,这么友善,还敢对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好像她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与值得生怨的往事,只是两个有一段时间不见的故人。


    江绽其实也想问,你怎么会有在便利店工作的朋友,但这话未免太有高高在上的嫌疑。


    她抿了抿唇,索性回答江烟湄的问题:“我来新川上班,就住这附近,醒得早,出来晨跑。”


    “你,你……”江烟湄被她话里的信息量冲击,脑子虽乱,仍然一下就抓住关键,“你在这里上班?那是要在这里长待吗?你说你就住这附近?你住哪里啊?”


    有着复杂过往的成年人,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往往都是无师自通的演员。


    装没事,装有涵养,装不在意,装有边界感,装自己过得好,不动声色地套话,拐弯抹角地打机锋……这些社交本能在江烟湄身上全不存在。


    七年过去,她依然不曾被这世界培养出一点虚伪和矫饰。


    江绽不知道多久没遇到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了,听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结结巴巴地刨根究底,心里感觉很绝望。


    江绽当然比江烟湄聪明不止一点,可每次对上江烟湄,总让她有枉费心机白做小人的无奈感。


    “我住银杏汇。”


    银杏汇……那不是很近?江烟湄睁大眼睛,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江绽好像刚来没多久,如果知道她和她住得这么近,不想在这住下去了怎么办,刚才她看到她,脸上就冷冷的没表情,好像在说“真晦气”。


    “所以……”她嗫嚅着,“你是会在这里待比较长的时间吗?”


    “会吧,至少一两年。”


    想问的都问完了,江烟湄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江绽从头到脚一身黑色紧身速干运动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扎起,还戴了个运动发带,如她所说是要去晨跑的样子。


    她好看自不必说,身形清瘦挺拔,轮廓浴在便利店冷清的白光里,带了点飒飒的锋利感,难怪醉鬼会被她震慑,虽然这么早起来,脸上也丝毫不见疲惫状。


    江烟湄后知后觉地转头,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混沌的影子。


    重逢怎会来得这样突然。


    江烟湄很沮丧,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没有化妆,熬了一整个通宵,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甚至刚刚被喝醉酒的男人当成软柿子捏。


    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江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