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5
作品:《假千金离开豪门七年后》 江绽回到她的公寓,开门的一刹,客厅的灯跟着亮了。
房子本来是没有这功能,小尤请示她后重新装修了一下,在全屋装了智能家居,毕竟也是要住至少两年以上的房子,花钱让它变得舒服一点并不亏,如果住得喜欢,直接全款买下也不是不可以。
小尤是挺能干的,整个装修过程没让她多操一点心,现在的年轻人——
江绽坐到沙发上突然想起来,哦,尤然其实比她大两岁。
她莫名其妙被自己逗笑一下,难怪江重山那么喜欢当大爹,如果你一直处在上位者的位置,很难不有一种“爹”的心态,不知道尤然私下里会不会也吐槽她,年纪轻轻这么会摆谱。
江绽没有跷二郎腿的习惯,虽然她跷起来会很好看,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放在沙发上,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做一件她平时很少做的事——回到家不干别的就玩手机。
她打开微信,无视一堆工作置顶和群聊,精准地点进通讯录,又精准地点开了……江烟湄的朋友圈。
江烟湄的朋友圈是一直可见的,内容很多,滑下来一溜深不见底。
刚才在餐馆,江绽加完后只是看了一眼,就决定把这作为自己今晚的特别读物。
她一下滑到最底,按时间线开始视奸,小心不要误触点赞。
江烟湄的朋友圈活人气息很重,和江绽通讯录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她不怎么发九宫格和精修自拍,偶尔发和别人的合影,她一般只给对方修图,不太会给自己修。
倒是经常发一些碎碎念,很话唠,有段时间简直当日记在写,一天可以发十几条,由于数量太多至少也有上千条,江绽没有每一条都展开细看——她对她的内心世界并不那么感兴趣。
很多人都掌握速读一本书的本领,就是不逐字细读,以最快速度了解关键信息,江绽就这样速读江烟湄的朋友圈,她只想知道她过去几年的大概生存状态。
江烟湄从大一开始发朋友圈,从那之后更新一直很高频率,显然她有在大学里交到朋友,除了今天早上见过的叫原野的女生,经常出现在她朋友圈里的,还有她的室友和几个社团成员——似乎没有哪一个可以确定和她有浪漫关系。
江烟湄的大学生活还挺丰富多彩,可以说是阳光女大,她加入的社团有戏剧社、公益协会和流浪动物保护社,做过家教一类的普遍兼职(奇怪,林月没给她足够的钱吗?)还在大学期间做过不少志愿者活动。
国内的学校应该不怎么看重这些,江绽很难想象这些能对她的履历起到什么帮助,江烟湄做过社工,做过志愿者,大二那年和组织一起去市福利院做活动,第一次发了九宫格的照片。
之后她还去过很多次,就没有那么多人,只有她自己,有时和朋友一起。
大概没有每一次都记录出来,从大三开始,经常发和一个福利院小女孩的合照,碎碎念里也提到这个小女孩,她叫她「诗琦」。
这样高频率的生活记录在大四有一段明显的空窗期。
也很正常,毕业季了,大部分学生都要在这时做决定,是考研呢,还是就业呢,再不然也应该开始实习了。
从三月到五月都只发了两条朋友圈,
其中一条,引用了汉娜?阿伦特的话:「我们被困在一个“工人没有工作”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对大多数人来说,最紧迫的问题不再是受剥削,而是缺乏足够多且足够稳定的被剥削的机会。」
看来是因为随着毕业接踵而至的就业问题。
对了,江烟湄大学本科专业是什么来着——哦,心理学。
难怪,现在这个就业市场,她找不到工作很正常。
继续往下看,毕业后还是找到了全职工作,似乎是某个互联网公司,调研人员一类的岗位,能看出这时期状态低落,在朋友圈没那么多分享欲了,这份工作做了没多久,推测是主动离职。
而除了这一份工作外,过去三年的时间,江烟湄就没再做过任何世俗上体面的、正经的、符合她学历的工作。
江绽总结了一下她这三年的朋友圈,做过的乱七八糟的兼职还挺多,像店员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还有什么移动摊贩啊、上门帮人家遛狗啊、美术馆临时讲解员啊……
江绽放下手机陷入沉思,这个朋友圈里展示的江烟湄,和她过去所认识的完全是两个人,她以前没想到江烟湄能这么接地气,还有这种——不说是多强悍的谋生能力吧,在她身上是够让人吃惊的了。
回想高中三年,江烟湄都只有她一个朋友,而她们曾经到底算不算朋友,尚且还存疑。
这个朋友圈值得研究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江绽想就先到这里吧,今天她花在江烟湄身上的时间有点多了。
洗完澡后,江绽坐在床上发了几封邮件,略略复盘一下第一天上任的情形,就把笔记本合上,宣告今天的工作结束。
算一算,她还可以有一个多小时的阅读时间,睡前想读点轻松的东西,在kindle选中一本很短的小说,不到一小时便看完了。
小说名叫《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是因为这个名字选中的这本书,看完却觉得不过是个平庸的爱情故事。
江绽对一切爱情故事都不是那么感兴趣。
长时间阅读让眼睛变得疲劳,插上耳机闭目养神,应景地选择了《c小调钢琴四重奏》,人们总会说这是勃拉姆斯在爱着克拉拉时写的曲子,是少年维特之爱,无望的爱,让人想要开枪自杀的爱。
她喜欢勃拉姆斯吗?
……不知道,不怎么听。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不仅喜欢勃拉姆斯,还拥有演绎勃拉姆斯的才能。
四重奏还没放到一半,已经不耐烦了,失去了聆听高雅音乐的耐心,又想起除夕夜在小樽,她暗示林月自己可以去找江烟湄和好,林月却只说在新川有个年事已高的伯母,让她到了后有空多去探望一下。
江绽现在知道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在。
只要她把林月的话放心上,哪怕不主动去找,也还是会见到江烟湄。
何必呢?江绽想。想让她把人找回家直说就好,已经递了台阶,还要这么迂回婉转的。
大抵她过去的表现实在不佳,让林月没法对她的心胸估量过高。
林月会为江烟湄安排,江绽丝毫不意外,意外的倒是只为她安排了这么多。
其实,江绽从没觉得林月能做到这种地步,大学她是在英国读的,江烟湄离家没多久她也出国了,在国外时默认她们会很快和好,也许等她回家,她们会一起对她同仇敌忾。
大学第一个不得不回家的假期,她把时间一拖再拖,到机场时已经做好回国后还要继续演姐妹情深的准备。
没关系,江绽擅长面对各种尴尬情景,她最会演,那时已经冷静下来,觉得和继承权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反正江重山是不可能把公司给江烟湄的。
但没有,四年都没有。
硕士毕业后回国,她才恍惚不敢相信,这些年江烟湄是真的绝迹在她的生活里了。
不知为什么,林月就这么放弃了江烟湄,也让江绽感到怅然若失——这母爱也不过如此脆弱吗?
《c小调钢琴四重奏》放完,接着《f大调第二大提琴协奏曲》,演奏家是杜普蕾和巴伦。
既然不喜欢勃拉姆斯,何以对这又长又枯燥的曲名记忆尤深?
当然是因为她曾听过江烟湄的演奏。
那是刚回到江家没多久的时候,一位刚得肖赛冠军的青年钢琴家归国举办演奏会,邀请了十四岁的江烟湄,与他共奏《f大调第二大提琴奏鸣曲》,固然是江家为她争取的资源,却也是她本身的实力。
林月带她一起去看,她一生没出席过那么高档的场所,觉得自己光是呼吸就在出丑。
很害怕别人看向她,很害怕被发现是个异类,很害怕会有林月的熟人出现,走过来打招呼,问她是谁,听到答案后,皱着眉和江烟湄作对比。
虽然她表现得可能没有那么明显,真的,江绽从小就很会演,一个自尊强悍的人,是不允许泄露自己软弱的机密。
她还记得江烟湄那天穿了白裙子,为了搭配钢琴家的西装,是一条希腊风的飘逸长裙,当时她的头发还留到及臀的长度,很适合做华丽的编发造型,戴着一圈金橄榄枝的头饰。
一束雪白的聚光灯打下来,她既像雅典神庙里的女神,又像森林里几近透明的幽灵兰。
前途无量、光彩夺目的天才少女。
那一场合奏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江绽其实没有真的听见江烟湄的出色,她听过很多次她的琴声,但那一次没有,因为她的胃好像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收缩、火辣辣的灼烧感令她冷汗直流。
她很害怕在这样的音乐会上呻吟出声,光是忍受这样的疼痛就已经耗尽全身气力,再悦耳的琴声也像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声音,只会更加难以忍受。
从那时起,她开始恨古典乐。
林月彼时很希望她们彼此友爱,买了一小束铃兰,说好等江烟湄下台的时候,江绽把这束花送给她,然后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没等演奏结束,她们就离场去医院了。
现在想想,也难怪林月认为她很小家子气,竟然有人会因为一场表演应激到胃痛。
到如今,连江绽自己都很难说清当初是为了什么,真是对江烟湄自卑到那种程度?还是那种场合太过令她紧张局促?还是——算了,其实十几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根本是两个人不是吗?努力想理解过去的自己,也无异于一种刻舟求剑。
她很厌恶古典乐,但她又会听,因为这是她需要拥有的文化资本。
此时她满怀厌烦地拿起手机,顺着无数演奏过这支名曲的音乐家列表往下滑,从大师滑到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演奏家,点开查看每一张专辑的封面。
这无意识的刻板行为是为了什么?江绽很容易便自我觉察。
或许因为她总觉得,这些专辑中,有一张应该属于江烟湄。
这种惋惜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读到《伤仲永》的课文,她竟然哭了,没有什么比天才的破灭更让人心痛。
江烟湄好像想得太过复杂了,其实她最后问她那个问题,并没有包含那么多的意义,她就是很单纯地问她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没有去茱莉亚读预科?后不后悔,没有成为大提琴演奏家?【】

